【秋蝉】[一]先恨后爱05

这应该是我莫名其妙住进他家却不用看见他的最久的一段时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这别墅还挺大,随便哪个房间呆一会儿,时间就过得飞快。

那些日本兵就像没有感情的站岗机器,看着他们麻木地重复队列动作,也不知道是谁给我的勇气,我玩心大起,走到一台机器面前,用我最不可一世的语气对它说:我不想看到你们日本人!

机器们居然听懂了,又经过一串无聊的队列动作,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这大别墅有的是地方给它们站岗。

第一次走进他的书房。书不算多,大部分是日文。我打开一本最厚的,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枪,内页被挖空大半,外表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书在特务手里还可以这么用,我无语地把它放回原处,努力回忆它被我打开之前的样子,整理好。

我看到一本曾经梦寐以求的原版英文诗集,观察了半天,确认它是一本真正的书以后,我心满意足地坐下。桌上有一本小巧精致的笔记本,我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内页被撕掉很多,剩下的都是空白。我翻到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冲儿八岁留念母”,正面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抱着一个可爱的孩子,很普通的一张照片。如果没有背面那些字,不会有人知道这照片上的孩子如今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机器。

我无心再看诗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随着那些字发散。“帝国英雄”的报道只说他自幼拜师清泉上野,有多幼?超过八岁了吗?那时他父母在他身边吗?现在在哪里呢?让一个中国孩子自幼远赴日本,是什么样的契机还是变故呢?我突然有些心烦意乱,把照片塞回笔记本放好。我感到这书房里有一种莫名的气场压迫着我,我把诗集放回书架,逃回卧室。


客厅里有架崭新的三角钢琴,是这些士兵被佐藤派来监视保护叶冲的第二天,叶冲给他们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免费壮劳力,不用白不用,即使玄关原本就有一架立式,大概是被嫌弃老旧?不这么作又怎么能彰显叶少佐在军政厅独一无二的地位呢?那也是我试图用注射器杀他失败的第二天,我听见他打发走士兵,弹完一整首曲子,推开我的房门。我曾经觉得会弹钢琴的男人多有魅力,我那一刻就有多不想看见他。我为老钢琴可以一直忠于自己原来的主人庆幸,我同情不得不被他蹂躏的新钢琴。

好听吗?

这好像是我见过他心情最好的时候。

附庸风雅,让我恶心。

他居然不以为意。

反应不错,我看你气色越来越好了,是不是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等这一天。

好好睡一觉,祝你能在梦里把我杀了。

我终于忍不住想看看那张变幻莫测的脸此刻有多可恶。我抬起头盯着他,恨不得马上用眼神杀死他。

如果梦能成真的话,你已经死了千百回了!

好啊,我等着。

我不想承认那是我见过的最亮的男人的眼睛。我恨不得把我能想到的最难听的字眼全都用来诅咒他,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恼怒,只有轻松,好奇,戏谑,还有跳动的眉毛和上扬的嘴角大方地回应我的诅咒,像是在配合什么很有节奏感的旋律。音乐这可怕的魔力,连杀人魔王都能包装得这么迷人。


站岗机器们日渐懒散,毕竟是佐藤派来监视保护叶冲的,叶冲出差这么久,我在这别墅里“自由地”走来走去都走腻了,何况他们,除了按时给我摆上一日三餐,只能站在原地,偶尔重复几个无聊的队列动作,无所事事。

书房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书,但我运气不好,第一次进去就看到那张照片,然后我就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跑了。

我终于想明白那种莫名压迫的气场来自何处。照片上那对母子温馨的身影时不时浮现在我脑海,提醒我,叶冲不是一个被凭空组装出来的杀人机器,曾经,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你知道我叶冲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

我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我真的知道了,还会像现在这样恨他吗?

我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国恨家仇犹在,我居然偏安在敌人的别墅里好奇他的身世,全然不顾外面数以亿计的同胞正在遭受的苦难尽是拜他们所赐。我急需新的打发时间的方式,我不能在书房停留,我把我最感兴趣的书拿到别的房间,强迫自己专注在文字上,失败了。我不敢再碰任何书房的东西,再后来,我感觉整个别墅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和我的理智拉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叶冲,想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从一个中国孩子变成一把日本人手里专杀中国人的刀;想他未来会经历什么,当这场战争结束,正义战胜了邪恶,中国战胜了日本的时候……

我快疯了。

无论外面有多危险,我都想逃出去,比第一次更加迫切。站岗机器们的懈怠给了我机会,我暗搓搓将活动范围扩展到院子,在他们习惯只在三餐时看到我,甚至看不看到我都不会大惊小怪以后,我终于走出了这个世外桃源。

我没想到物价已经涨成这样,如果哥哥死后我只是一味伤神然后继续原先的生活轨迹,我的积蓄绝对撑不到现在。我看到很多群众围住池家紧闭的粮店,听他们议论几个月前香港的粮价有过一次暴涨,是池诚倾尽了家底才勉强维持,难怪现在他也无能为力了,不得不冒着战火远赴越南。

一路上看到的人间疾苦太多,我觉得我的心志强大到足够我应付别墅里来自叶冲的无处不在的压迫了。我发现有人跟踪我,我换了条路,越走越快,我以为我甩掉了他们,面前冷不丁冒出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我吓得大叫。

到处都是日本人,别乱跑,赶紧回家。

他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我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回到别墅,如今一听到“回家”两个字,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里了吗?


出门的疲累提高我的睡眠质量,我感觉我的精力很久没有这么充沛过了。

我继续着作不死就继续作的路线,真的作到了,我被几个混混堵进一条死胡同,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群人想保护我,四面八方涌出更多的人朝他们射击,他们仓皇应对,有人中枪逃走,有人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我知道那个雨夜宫本苍野就想要这样的成果,我以为那时没人出现就不会再有人出现了。我终于还是犯下了这百死难赎的大错。

我没有见到宫本,领头的是个中国人,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掐着我的脖子,问我逃跑的中年男人是谁。他们大多数人都跑了,还好。就在我觉得我又要解脱了的时候,几个日本兵冲出来,拿出证件晃了晃,吼了几句八嘎就把我带走了。

我又见到了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老大,今天演得可爽可刺激了。

一沓钞票被塞到那几个日本兵手里。

不跟你闹了,香港你们呆不下去了,赶紧走吧。

我没受什么伤,但还是有一种全身紧绷骤然放松的感觉夺走了我全部的感观。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幢陌生但同样华丽的别墅里。

戴墨镜的男人叫林小庄,我真诚地向他道谢,他只淡淡说了句:你要谢就谢叶冲吧。

他和叶冲一样可恶,把我的活动范围圈在这里。不过这个别墅更大,外面还有马场和马,感受不到来自叶冲的气场压迫,我轻松了很多。


林小庄也像个机器一样毫无感情地照顾我的三餐。杀哥哥的毕竟不是他,我觉得在这里不像在叶冲家那么心安理得——至少在我看到那张照片产生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之前,在我知道外面的物价涨成什么样之前,我在叶冲家白吃白住虽然莫名其妙,但从没觉得欠他什么。

我帮林小庄做些家务,我叫他小庄哥,他很意外,说我也没有小冲说的那么凶神恶煞。他叫他小冲?他们有多亲密?

我猜这次,你快要如愿了。

如什么愿?我现在还有什么愿?报仇?

他在越南断了消息,生死未卜。

我有些错愕,这个在故乡呼风唤雨的杀人魔王就这么栽在遥远的异乡了吗?

没有意料中的欣喜若狂,我自己都觉得这种反应莫名其妙,是因为我没有亲眼看见他的血和尸体,没有实感吗?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善良的林小庄说出这两句话的时候,那巨大的担忧把我一起紧紧包裹住了呢?我告诉自己不要高兴得太早,不过是失踪而已,上次他中了枪在救护车上被刺杀都能活下来,他的生命力比我想象的顽强多了。

果然,两天后我从小庄的脸上看到了,叶冲没死,而且快回来了。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喜是怒,罢了,只当这个意外的插曲从没发生过。趁着小庄看上去心情很好,我先做一件我想了好几天的事。书桌左边抽屉里有一把小巧精致的枪,我问他能不能送我防身,他也怀疑我是不是想用它杀叶冲,我换了张人畜无害可怜兮兮的面孔,他就同意了。我又摆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向他鞠躬,他一脸拿我没办法的窘迫。原来变脸是这么事半功倍的方式,我先前只会梗着脖子横冲直撞,浪费了太多机会。

【秋蝉】[一]先恨后爱04

我继续着机械无聊的复健生活。

叶冲好像是感受到了我对他厨艺的鄙视,外食和自炊随机切换。除了被迫在“吃他做的饭”和“饿一天”之间做选择以外,既没有他最近又杀了什么中国人的消息,他也不在送饭送药以外的时间多碍我一眼,我几乎都忘了曾经被迫留在这间卧室里的那种屈辱和恐惧。直到我在房间里练习走路好几天,想试试这别墅的楼梯,我伸手拧了门锁,发现它是从外面被反锁上的,我才又深刻地意识到我是个囚犯,是被叶冲困在这里的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动物。

毫无囚犯的自觉,我拍门狂吼,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发出的最刺耳的声音,但也无济于事。我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省省力气,但还是发疯一样想逃离。我试了试窗户,可以打开,这里是别墅二楼,我目测那是一个我手边现有的窗帘床单被套加起来可以达到的高度。我成功了,但我的喜悦还没超过一分钟,宫本苍野就出现了,仿佛算准了我一定会从叶冲家逃出来。

这次没有子弹的保护,我终于有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体验。宫本无需动用电椅和烙铁,鞭子和针就足够他兴奋。即使这样,我也没有后悔自以为聪明的逃脱,起码宫本是一个纯粹的敌人,我不需要像面对叶冲那样困惑挣扎。

和上次一样,只要想到叶冲,时间就过得飞快。如果不是他固执地浪费食物和针药在我身上,我现在已经解脱了。他对我——这个为了杀他而受了重伤的刺客——无微不至到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用遗憾的语气告诉我医生说我左胸和右腿的疤痕很难消除,我的回应是一个我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白眼,我看起来像是在乎这个吗?他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用强迫我亲眼看他帝国事业节节高升的方式折磨我,他只是单纯地照顾我,我的身体感受到那种单纯的温暖,精神却是理智的冰冷,那种割裂感是更高级的折磨,比任何肉体上的伤口都更让我痛苦。

直到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我被带出审讯室,宫本把我扔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我能感觉到无数枪口对准我的方向。我后悔了,如果真有共产党为了救我落入宫本的陷阱,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哥哥?伤痛,饥饿,疲惫,淋雨,我浑身没有任何束缚,却也动弹不得。

这漫长的雨夜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一辆车停在我身边,驾驶室的门打开,下车的人没有打伞,绕到另一侧打开副驾驶的门,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叫我的名字,抱我上车。是叶冲,那一刻哪怕有一丝反抗的体力,我宁愿死在这雨夜也不想回到那间冰冷的温室,但我没有,我只能任他摆布。这次他打开了卧室的门锁,钉死了我视线可及的所有窗户,他给我圈定的活动范围扩大到整个别墅,这算是逃跑成功的一点收获吗?


我再一次康复了,也多了几分理智。我为什么要因为被他囚禁而方寸大乱呢?既然我的目的是杀了他,还有什么方式比留在他身边更方便吗?但我做不到韬光养晦一击即中,而是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稍微养些精力就忍不住制造一场不可能成功的刺杀闹剧。

有一次我打碎了输液药瓶,找到最大最锋利的一块碎片,然后它和那支注射器一样被他拿走了。还有一次高级一些,我在厨房看到一堆食材,也不知道连白粥都煮得无比难吃的他买这些是自以为能做出什么,我一时技痒又突发奇想,从厨房和洗手间搜罗了几样标明不能食用的化工产品,加到了菜里。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展现笑容,他看着满桌的菜,我看到他的眼睛又亮了,眼神里有难以置信,好像还有感动,我听到他说你实在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的假笑僵在脸上,我和他之间实在和客气这个词儿不沾边。

我借口还有一道菜逃去厨房,再回到餐桌的时候,他的脸又变了,眼神里是烦躁和被欺骗的愤怒。我觉得莫名其妙,就算他察觉到异常,他是第一天知道我想杀他吗?他不能因为我技艺拙劣就否认我是个刺客吧?我可比他想象的敬业多了。

我假装生气,我吃了一口菜,他一边怒吼你疯了吗一边疯了一样打掉我的筷子,我居然想不起那道菜有没有被我加了什么,反正我很快有了中毒的反应,他风驰电掣地开车把我送去医院。

杀他本来就是找死,但之前我只是做完我能做的一切动作再被动等死,这次主动自杀还是让他更震惊了一些。

你知道我叶冲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你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你想死也没那么简单。

他好像急着离开,临走前说如果我想折腾他会奉陪到底。

我开始怀疑他并没那么高级趣味,我恨他又杀不死他的窘样他不腻我都腻了,现在他应该是想看我为了杀他还能出什么诡异的招。他原本的生活是有多乏味,需要和一个刺客玩见招拆招的游戏来调剂。


战场上难得有好消息传来,日军在缅甸陷入和中英联军的相持,另有四万人被困在我叫不出名字的海岸上。日本人不能速胜就永远胜不了,我相信他们离最终失败不远了。只是眼下,为了支援那些即将弹尽粮绝的士兵,香港早就捉襟见肘的家当又被翻个底朝天,连守军的粮库都开始告急,更别提民生市场了。

叶冲自然是有配额的,凭他和天皇的关系,再多搜刮一点给我也是易如反掌。我第一次大病初愈有力气砸东西的时候就摔了他塞给我的碗,可能我当时不太饿,也可能那碗粥是他做的,肉眼可见太难吃了。他脸色一下子很难看,我好像再没见过比那更难看的脸色。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连这些都吃不上?你打翻的可能是一个家庭一个星期的口粮!

所以呢?我该感谢他吗?他真拿去救济几个香港百姓也好过浪费给我,更何况他也不会这么做。

还不都是你们日本人害的?

我理直气壮地盯着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哑口无言的样子。

你不高兴的话可以继续打翻,但我告诉你,无论你打翻多少,我都会继续给你准备,现在还有很多人饿着肚子,你自己考虑清楚。

日本人有枪,日本人残暴,守军配额多给我祸祸几分,市场上的库存就少几分,我认输了。即使后来那次突发奇想做菜的时候加了些化工产品,我也没往米里加。至于他直接把有毒的菜没毒的饭混在一起处理了,那是他的事。

大人物们脑子还是活泛的,比节流更有效的是开源。缅甸大捷告急的几天后,他告诉我他要去越南,佐藤派来监视保护他的士兵会直接驻进家里,有什么需要都让他们解决,我的活动范围依然只限这别墅内部。

“越南?”

池先生说越南稻米产量高,香岛的红酒和奢侈品反而紧俏,佐藤将军让我陪他走一趟。

池先生?上次池诚走了以后一直没听说兴和会有什么报复,看来靳香的事也解决了,不然叶冲哪敢跟他一起离开香港。

这样也好,比起杀死叶冲把原本属于他的守军配额分给个把人,让他给池先生保驾护航买回一些粮食能救更多的人。感谢池先生。

【秋蝉】[一]先恨后爱03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还是醒了。一间华丽的卧室里,我穿着新睡衣,手上扎着吊针,床头柜上有药箱,有食物和水,岁月静好,仿佛世外桃源,如果不是左胸和右腿还有和记忆中一致的痛感,我几乎都要期待接下来哥哥会推开卧室的门和我重逢了。可惜,我是真的还活在公元1941——应该已经是1942年的沦陷的香港,而且子弹已经被取走了,现在面对宫本可毫无胜算了,他一定会把场子找回来的。

穿着日军军装的护士进来换药,看我醒了毫不惊讶,问我有没有什么感觉,我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机械地完成所有动作以后离开。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无聊的重复,换药,喂水。她问我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床头柜上的食物合不合胃口,虽然我不肯回答,倒是真的还挺可口又好咽,明知是嗟来之食,我还是输给逐渐恢复的意识带来的生理本能。伤口的痛感也越来越轻了,我就这样从一具没死透的尸体变回了一个仿佛只发了几天烧、除了浑身无力以外一切正常的普通人。


我不是没思考过这世外桃源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我认出推开卧室房门走进来的是叶冲的刹那,我还是体会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还有随之而来的屈辱和恐惧——比起只会一根筋摧残对手肉体的宫本苍野,他真的高段太多了,他太知道我想要什么,太知道我怕什么。

他治好我的伤,养好我的身体,他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想杀他,他知道之前我伤到他是他一时轻敌,就算是完好无损的我,他只要一根手指的能力就能把我困住,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动物,眼睁睁看着他手上流走一个个中国人的生命,那是他事业进阶的跳板,对他的上司展示忠心的工具,对所有想报复他的人的折磨。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意识到我还能给他带来麻烦,希望他放弃戏耍我的念头,给我个痛快?

我的身体不受我控制地渐渐复原,可以自己坐起来,可以自己进食喝水,我看到药箱里有一根全新的注射器,好像是哪天护士多带来的。我把注射器攥在手里,听他走近了,假寐,他和往常一样坐在床边,伸手试我额头的温度,我感觉到他俯下身子给我整理被角,我用我最快的速度将注射器冲他扎去,他用更快的速度制服我,比在大世界的长桌下夺走我的匕首更轻松。我瞪着他,那是我醒来见到他以后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他眼神里有麻木,应该是一种无论我做什么都尽在他掌握的淡定,好像还有悲伤,但我觉得我看错了。

饿吗?我给你弄碗粥。

他拿着注射器离开。想到他煮的粥,我真怀疑那是他另一个折磨我的法宝。比起我刚醒那几天吃到的医院特供,他的厨艺除了把生食做熟,可以给快饿死的人果腹以外,没有别的价值。

不过这晚我躲过了这一劫。我听到他烧水,水还没开,有撬锁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进贼了?谁这么大胆敢到日本人家里偷东西?

我听到他关火,他的脚步声很急促,又很快戛然而止,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下来,然后是酒瓶碰撞酒杯,他在倒酒?给谁?


“池先生不仅驰骋商场所向披靡,这身手也是了得。”

池先生?哪个池先生?

“叶少佐不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是池诚?我还记得酒会上他把勋章别在叶冲军装左胸的衣袋上,他说祝贺叶少佐的帝国事业节节高升,尽管我听到的是那效果不怎么样的音响传出的夹杂着丝丝电流声的声音,结合他一回国就被砸场子——包场被日本人硬闯——抓壮丁——给日本人授勋——的悲惨经历,还是能听出满满的讽刺。但这无力的讽刺正中叶冲下怀,叶冲真诚地祝他生意越做越好——羊总要养肥了再宰。能让宫本兴奋的是对手的惨叫,能让叶冲兴奋的大概就是对手的无能了,不然他留着我干什么?不就是为了欣赏我想杀他又杀不了他的窘迫吗?

来都来了,有什么好奇的呢?

这回答可太叶冲了。

池诚是来求叶冲的。天皇密友在授勋仪式上被刺杀,最高长官佐藤和负责安保的宫本难辞其咎,为了做做样子也得多抓些人,其中就有和池诚青梅竹马的靳香——香港本土最大帮派之一——兴和会的会长。身为创始家族这一代的独女,在父亲过世后一力撑起帮会,池诚出国的几年间拒绝了无数追求者和好几桩看上去特别合适的联姻,也算是个奇女子了。

现在想想,那个被佐藤介绍给叶冲的舞伴好像就是靳香?不然池诚也不会突然截胡。可靳香为什么要戴着假面去应征叶冲的舞伴?难道也是为了刺杀叶冲?被叶冲当街枪杀的虾仔是兴和会马仔,靳香是为了给小弟报仇?我又想到了后来毛遂自荐做舞伴又被粗鲁推开的女人,该不会她也想刺杀叶冲吧?那酒会的安保还真是形同虚设。这叶冲是什么神奇的体质,招刺客都只招女的。

我听到池诚坚定略带卑微的语气,他强调以靳香的性格和智力不可能策划出劫救护车这么有技术含量的案子,不知道身陷囹圄的靳香听到这话是会开心还是郁闷。不过劫救护车又是什么梗?那天晚上打伤他的是我,我刚被押走他就该被送去医院了吧?然后救护车又被劫了?是因为日军医院里也混进了想杀他的人?想想我中枪后任人宰割的状态,他居然还能再苟过一次刺杀,这命是有多大?

可怜的池诚继前任管家之后又多了一条任人拿捏的把柄,靳香是不是真凶对叶冲来说毫无意义,他不过是仗着自己和天皇的关系,看着佐藤和宫本只为了平息他被刺杀的怒火就抓来一大堆中国人处死,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打击那些质疑他忠诚的日本人呢?没打中他心脏的子弹也能变成他巩固地位的筹码,我已经不能更屈辱了。

就在叶冲对池诚颐指气使的时候,又有人一边径直走进来一边喊着怎么连门都不关太危险了,是佐藤大藏。叶冲好像有些慌乱,黑灯瞎火的密会的确惹人怀疑,不过池诚为了救靳香也不能让他太尴尬,池诚说白天在军政厅没能等到将军,走投无路大半夜来求助叶少佐,现在正好直接向将军求情。

佐藤给足了叶冲面子,让叶冲假模假式夸了一通池诚的痴情但能不能放人还要考虑考虑,然后以主人的姿态下了逐客令,我能感觉到池诚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懑就快爆炸,如果等会儿传来兴和会劫狱的消息,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让我意外的是池诚一走,佐藤的评价完全不像我曾经见识过的酒会上的互动那般亲切尊重,他那时调侃叶冲被池诚抢走第一个舞伴的口吻有多八卦,现在对为爱折腰就有多鄙夷和不屑,可能也没想到一直无法劝服池诚出任维持会会长和亲善大使,最后居然通过逮捕靳香这个意外达成目的。反而叶冲言语间流露出对池诚的赞赏和敬佩,如果不是早知这个杀人机器的真面目,我都要以为他其实是个性情中人了。

佐藤对池诚的话题没什么兴趣,他说现在保护叶冲比维持香港稳定还艰巨,所以在叶冲家附近安排了一队驻军,平时不会打扰叶冲的生活。说得真好听,连我都能想到这是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叶冲能想不到吗?这也算是我那颗子弹达成的成就,刚才那些屈辱感又烟消云散了。

【秋蝉】[一]先恨后爱02

酒会现场的安保远没有我想象的严格,只看了一眼证件我就被放进去了。也许是想营造亲民的气氛?现场人很多,不全是我想象中的珠光宝气的样子,但我的打扮也的确是最朴素的了。我看到叶冲站在舞台中央,看到他面对佐藤和池诚谦虚礼貌的嘴脸,听到他说他要把第一杯酒敬给死去士兵和百姓的亡灵,真是太可笑了,死去的日本士兵才是能让百姓亡灵安息的祭奠。我希望哥哥的在天之灵能保佑我,我想用叶冲的命祭奠他,哪怕会搭上我自己的命。

授勋结束,人群四散开,我看到日本兵抓走了一个乐手和一个服务生,我来不及多想。我紧盯着叶冲,佐藤给他介绍了一个戴着假面的舞伴,被池诚抢走,又有一个女人主动上前邀请,叶冲接受了。我不动声色跟着音乐的节奏迈进舞池。

两人本来很默契,突然叶冲扭住那女人的左臂,她左手一松,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接着被推到很远。舞池中央只剩叶冲一个人,离他最近的是我,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用我最快的速度掏出藏在包里被握了许久的枪,指着他,扣动了扳机。虽然只有一瞬间,我能看见在痛苦地捂住伤口之前,他的眼神里全是迷茫和疑惑,在他这种人眼里,我看上去和一个拿着洋娃娃的小女孩没什么区别。

其实我真的就只是个拿着玩具的小女孩,我自以为我瞄准的是他的心脏,结果击中的不过是他的左臂,而且那把枪反作用给我一股强大的力量让我无法站稳——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后坐力——我又扣了一次扳机,这次我连枪都握不住了。不知道哪来一声爆炸,现场的灯一下子灭了。我听到一阵枪响,应该都是冲我来的。我想试试,在和那个死在这里的管家一样身中数弹之前,我还有没有机会。黑暗中我看到叶冲还捂着左臂站在原地,我感到左胸前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我的心跳更快了,但我还有力气,我从包里摸出匕首,向仇人的方向冲过去。


直到我举着刀跑到他面前,他好像才接受了我真的有能力伤害他的事实,他抓住我的双臂,我被一股比后坐力更强大的力量裹挟着,跌倒,跟着他滚进了一张长桌的桌底。即使他左臂受了伤,制服我也绰绰有余,我被他按在地上,不自觉松开了匕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眼神中有疑惑,有痛苦,有焦急。被桌布隔绝的那个世界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枪声、尖叫哭喊声,他颤抖的双唇发出的声音很微弱,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共产党吗?”
“你杀了我哥……”

他的眼神有些变化,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我手臂上的力度轻了几分,但我依然无法挣脱。我感觉到他的汗滴在我脸上和脖子上,和汗一样不合时宜却又不得不混在一起的,还有我们的血。我们中枪的伤口都在流血,我的心跳比的快,血也流得更快。
“你听我说,现在外面全都是日本人,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必须先活着出去!”
“我不相信你……”
“相信我!”

长桌被骤然掀开,等我看清周围的时候,他举枪指着我,我甚至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松开我的双臂又掏出他自己的枪。也许是恢复了一部分照明,他的眼睛没那么亮了,但眼神里冷漠和不可一世无比清晰,再配上毫无弧度却能表达得意的双唇,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一瞬间变出的两张截然不同的脸都那么真实,真实得仿佛本来就是两个人。
“你……”

一个日本兵走过来踢远了那把我原本也拿不到的匕首,按住我的伤口,我终于感到了疼痛,原来枪伤是这样的感觉。我打中他一枪也中了一枪,我知道接下来等着我的是什么,我只遗憾哪怕再多在他身上制造一个伤口,也算多讨回一点哥哥的血债。现在我也只能带着这遗憾去见哥哥,看看那个世界究竟能不能修炼出什么神奇的力量,可以保佑这里的国家和人民不再经受这样的苦难。我身上沾了他的汗和血,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洗干净。


没有任何意外,我被押进了军政厅的审讯室,皮鞭,电椅,盐水,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和针,在子弹制造的剧痛面前毫无存在感。我知道子弹是很厉害的东西,哥哥和哥哥带回家的人都受过枪伤,那是为数不多需要我帮忙、不能刻意避开我的时候。想想曾经被关在这个审讯室里的那些全身遍布不致命伤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我觉得我真的太幸运了,我只要耐心再等等,就可以解脱了。

审讯我的是个真正的日本人,宫本苍野,和叶冲平级,我听他洋洋得意吹嘘他破获共产党联络站的战绩,听他对叶冲白捡到击毙秋蝉功劳的不屑,原来他就是被秋蝉反伤的假鱼鹰。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日本军人,和我从各处道听途说的印象一模一样,凶残,狂妄,嗜血。我能感觉到他有些郁闷,不是因为没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而是各种刑具加在我身上我却毫无反应,扫了他的兴。

直到他把烙铁按在我右腿上,我终于皱了眉头咬了牙,他多了一些兴奋,但很快又结束了,我真的给不了他更明显的反馈了。比起这全新的疼痛,我印象更深刻的是空气中突然多出的那一股皮肉被炭火炙烤的气味。我环顾四周,除了宫本还有几个日本兵,从我进来到现在,宫本尽情享受着在我身上动刑的感觉,他们只在宫本累了的时候随手抽我几鞭子,却也整天整夜不能离开。也许是即将升天成仙的自觉,我突然有些悲悯,日本究竟是什么样的水土能把人养成这个鬼样子?还是日本人人种的基因本来如此?换了是我日日在这里听着惨叫声,闻着血腥夹杂烤人肉的气味,敌人还没审出结果我肯定自己先崩溃了。那个叶冲肯定适应得挺好,然后就长成了一架优秀的杀人机器。

对了,叶冲。想到他,我突然有些兴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突然有兴趣去想想我和他那短短几分钟的接触,比和宫本这个无聊的变态干耗着有意思多了。
“你听我说,现在外面全都是日本人,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必须先活着出去!”
“我不相信你……”
“相信我!”

如果不是被电椅绑住双手,我觉得我会忍不住捂脸。这是什么诡异又羞耻的对话啊?我杀他未遂,他制服我,他居然跟我说如果我想杀了他必须先活着出去?活着出去干嘛啊?再找机会杀他?更扯的是我为什么会说出“我不相信你”这种话啊?我不信他什么?他居然回答我了?还让我信他?他想让我信他什么?

这几个问题比子弹和烙铁更吸引我,即使想不出答案,时间也过得飞快。就在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我被从电椅上拉起来重新吊上刑架,空气中多了一丝辣椒的味道,宫本居然还能想出新花样,换汤不换药,他还不明白对我用刑和对一具尸体用刑没什么区别吗?随他便吧。不过很快,我感到有人走进审讯室,有人解开我手上的束缚,失去支撑的我顺势倒下去,好像是瘫在一个人的肩上,我一下子放松了,所有的感观都消失了。也许这就是解脱吧。

【秋蝉】[一]先恨后爱01

我叫何樱,生于中华民族百年屈辱史中的香港,从小失去了父母,只和哥哥相依为命。我不知道哥哥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我能进香港最好的大学的机会是哥哥拼命工作换来的。
他从不告诉我他每天在外面东奔西跑是在忙什么。他经常很晚回来,也经常整晚都不回来。有时候他带一些陌生人回家,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他经常受伤,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担心,除非伤重到他一个人无法换药,我都装没看到。

我在港大加入了左翼诗社,我知道有很多人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努力着,哪怕明知道随时可能牺牲自己的生命。我知道他们是共产党,我想哥哥应该就是共产党。我知道共产党很危险,但身处这样的乱世,甘心做亡国奴就不危险了吗?我试探着跟哥哥提过,他只说让我专心读书,但我想他明白,未来我一定会和他走上同一条路,只要我们还有未来。我没想到就在英国人在香港的百年统治被日本人终结的第二天,我就永远失去了哥哥
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我在日本人的乱葬岗附近躲到天黑,将哥哥的遗体收敛入土。我用我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一切,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我才卸下所有警惕和防备,开始消化这个现实,哥哥永远不会回来了,从这一天开始,我彻底成了一个孤儿。


我知道哥哥不会希望我为他报仇,面对日本人,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就像狂风巨浪中随时会被吞没的一片树叶。可报仇的念头占据了我整个身心,几乎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因为在哥哥遇难后第三天的报纸上,我看到了那个人的报道。

那个人是我的仇人,他叫叶冲——是的,不同于我以前知道的日本人的名字,只有短短两个字,因为他不是日本人。报道的配图,光天化日下他举着枪,枪的那头是一个叫虾仔的兴和会马仔,不知道怎么冲撞了这位据说可以和日本天皇直接联络的少佐,被他当街一枪毙命。而这个虾仔,已经是他跟着日军“香岛军政厅”最高长官佐藤大藏从上海来到香港的两天内,杀的第三个人了。

第一个是我哥哥,那时共产党一个联络站暴露,代号鱼鹰的领导遇难,叶冲跟着佐藤刚下飞机就去了现场。哥哥混在工友和群众中间,本来只是被缉拿审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冲向佐藤,叶冲为了保护他的长官,果断开枪。

第二个是代号秋蝉的共产党,他本来是去接头的,他不知道前一天晚上那个联络站已经被血洗,也不知道和他对上暗号的鱼鹰是假的。日本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本是共产党机密的有关秋蝉的消息,提前设伏。秋蝉走进包围圈之前不知道察觉了什么,突然和假鱼鹰厮打在一起,他中了一枪,也捅了对方一刀,这一刀为他争取到逃走的机会,他已经逃出很远了,却被叶冲追上了——是的,抓捕共产党的时候,叶冲跑得最快最准。报道里被访问的日本兵说,叶少佐的步伐快到他们跟不上,交错繁杂的街巷让他们头晕脑胀几乎迷路,直到听到一声枪响才能判断方位,又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叶少佐和死去的秋蝉。军政厅是通过弹道比对才能确定击毙秋蝉的功劳属于叶冲,做这个比对是因为军政厅乃至天皇身边总有人质疑这个叶冲对“大日本帝国”的忠诚,特别是那个假鱼鹰,如果不是一时不防被秋蝉捅了一刀,他本来有机会活捉秋蝉,通过审讯得到更多共产党的信息,那可比直接击毙功劳大多了。

大概没人告诉这些质疑叶冲“忠心”的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所有中国人对他杀之后快,他只有对“大日本帝国”百分百忠诚才能在那个帝国的庇佑下侥幸生存;又或者这些人也明白,但还是要质疑他,让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继续不停地杀中国人,比日本人更积极更狂热,一个又一个,就像他正在做的一样。


如果哥哥是死于日本人之手,我想我会去参军,或者加入共产党,沿着哥哥未走完的路坚强地战斗下去。中国每天有无数同胞枉死,我们要报仇的对象从来不是哪个日本人而已,即使哥哥活着,身为中国人我迟早会走上这条路。偏偏杀死我哥哥的这个叶冲,居然也是个中国人。

报道说他自幼拜在日本帝师清泉上野门下,是天皇的忘年密友,天资聪颖家世显赫却谦虚好学,文武双全,这样的人在日本人手里,怎么能不变成砍向中国人的刀里最得力的那把呢?当我在报道最后看到佐藤将在大世界举办酒会,要把“皇军进驻香岛”以来颁出的第一个荣誉勋章授予这个两天内当街杀了三个中国人的“帝国最优秀年轻军官”的时候,当我在家里发现枪和匕首的时候,我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如何伪装身份混进酒会,找机会用枪射击他,用匕首刺他,我想看着他在我面前流血死去,哪怕我马上也会死去——就像哥哥遇害的那天晚上,日本人从联络站直接去了大世界办接风,结果发现一个伪装成服务生的被通缉已久的共产党。那人开枪拒捕,没能打中一个日本人,自己身中三枪,从二楼包房摔到一楼大厅,血也跟着染了两层楼。

那本来是香港最大实业家族包场为刚回国的新任掌门人池诚办的欢迎仪式,日本人硬闯进去占了一间包房,还得到这个意外收获——那个共产党是池家以前的管家。我不知道这个池诚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放弃偏安国外的生活回到香港,但他既然回来了,以后为了生存怕也不得不跟日本人虚与委蛇了,就像报道的那样,枪战发生之前,他还在和叶冲四手联弹,惊艳四座,以曲会友,一见如故;而即将举办的酒会上,那枚勋章也会由他给叶冲戴上,以示未来日本军政厅与香港本土势力的合作畅通无阻。如果活在这个乱世注定要忍辱负重,我既然已经孑然一身,就快意恩仇地洒一次热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