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二]刻骨铭心05

我带着孩子们在小广场读唐诗,纯子从大门口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卫兵忙不迭迎上去。

叶少佐呢?

叶少佐回军政厅了。

纯子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看到我,先是惊讶,然后怒发冲冠,转身走了。

我有些不安。晚上叶冲接我去马场,跟小庄苦笑着说何樱发挥了一个我们谁都没想到的作用。

纯子一回军政厅就拉着我去找佐藤,说现在正是新设备上马的关键时期,我不在会使效率大打折扣,佐藤同意让我随时支援。没她这一闹,以后我想回电讯课都得找无数个借口。

我都没意识到这已经是佐藤第二次想把他踢出电讯课了,如果不是看到我在工厂,纯子对叶冲从电讯课负责人变成军管负责人可能还没这么敏感。

小庄约他来是因为那个联络电话没按时出现。他俩现在可以确定工厂里一定有同志,碍于电讯课监视和军管静默了。和电话一起静默的还有电台,日本人也可以凭此佐证自己的推测,得出和我们同样的结论。

叶冲想了一个奇招。

新设备上马初期负荷太重、操作不熟练不规范、备件难找……反正时不时总有几台趴窝,只有叶冲会修。他神不知鬼不觉把故障电台带给小庄,小庄拿到离被服厂很远的地方发一些真假难辨的信号,发完就撤。每个电台在小庄手里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天,要及时拿回来交换。

遍布全港的敌台一夜之间无处遁形,纯子沉浸在新设备大显神威的成就感中忙得不亦乐乎,本想献殷勤立功的宫本从拿到第一个地址开始就没停下,扑空拿到新的地址扑空,除了下属的怨声载道,还得直面跟叶冲卿卿我我的纯子的冷言冷语。

我一向听说宫本少佐是行动处最厉害的人物,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拿到这么多准确的发报地址,这么多天过去了,一个嫌疑人都没抓住,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纯子,你听我解释……”

工作时间请叫我清泉少佐。哥哥辛苦这么久了,也该让他们忙了,我陪哥哥去吃点东西吧。

宫本也还有点儿能耐,加大了沿街警戒和搜查的力度,日益压缩小庄能掌控的活动范围。

有一天晚上宫本像是被雷劈开窍了一样突然闯进叶冲的办公室,叶冲正在埋头修电台,看见他仿佛看见了鬼。

你这进门不敲门的习惯特别不好。

叶少佐,最近电讯课发报机的维修率有点儿高啊,我听说都是你亲自在维修?据我了解今天晚上你的办公室应该有两台发报机,另外一台呢?

小庄从里屋走出来。

宫本少佐来了?喝咖啡吗?

宫本把咖啡连杯子一起摔在地上。他运气是真不好,几分钟前小庄刚刚突破几道宵禁岗哨,把应该出现在电讯课的故障电台准时送达。

桌子就这么大,总要一部一部修吧?来我这儿撒什么野啊?

叶少佐在电讯课真是受欢迎啊,如日中天春风得意,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不是你每次都能幸运地躲过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我的如日中天都是完全靠运气,岂不是显得兢兢业业的宫本少佐更加可悲了?

宫本表面上没讨到半分便宜,叶冲和小庄也知道不能再玩这么猛了,但还是可以适度继续。

每个地址都能精确到门牌号,每个地址都扑空,终于有一天宫本忍无可忍,在电讯课跟叶冲差点儿打起来。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究竟哪里才是准确位置?

我们电讯课只负责找出信号的位置,抓捕抗日分子和地下电台都是你们行动队的事,现在我们的工作都完成了,你们自己办事不力还不断抱怨,恕我直言,新设备不仅没有提供任何有效率的帮助,反而将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饭桶全都暴露了。

“你说谁是饭桶?”

纯子把叶冲拉到身后。

宫本少佐,行动队里看起来唯一一个有用的就是你吧?你又做了什么?连只老鼠都没抓到,你不是饭桶是什么?

最后是佐藤出来和稀泥收场,大家最近都辛苦了,放两天假。

【秋蝉】[二]刻骨铭心04

全城戒严渐渐平息,我去了久违的市场,精心准备了晚饭,没想到叶冲回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发火——“以后能不能少出门?最好不出门?日本人都是疯子,你不能自以为是我的人就抱任何侥幸心理。”

叶冲告诉我香港要经历一场大遣返,目的是让人口数从一百七十万骤降至七十万。这么短时间内想要达到这样的目的,一定会用极其残酷血腥的手段,可我们都无能为力。

池诚说服佐藤大藏将“多余劳动力”转化成价值,用自己仅存的家底开了一间被服工厂,为“皇军”生产军需。杯水车薪,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被服厂是工人们最后的安全岛,离开这里他们无处可去,甚至可能被迫踏上九死一生的遣返之路。池诚周到地照顾他们的生活,大人工作的时候十几个孩子无人照顾,靳香找到了我,我觉得我责无旁贷。

我沉浸在工友们新生的喜悦中没几天,叶冲就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能不能别去被服厂了?

又出什么事了?

佐藤命令我对被服厂实施军管,说白了就是软禁。

为什么?

被服厂开工第二天,佐藤带着叶冲和清泉纯子上门祝贺”——清泉纯子向佐藤建议将电讯课搬出军政厅,找一个独立的办公地点实施封闭管理,提高效率,佐藤顺手把电讯课新址选在了被服厂旁边。安全岛陷入了全方位监视,池诚已经猝不及防,现在还要军管,工友们每天都要面对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每天的空气都紧张得随时要爆炸……

佐藤怀疑被服厂里有共产党。我们上门的那天宫本来晚了,当着池诚的面跟佐藤汇报说什么总督府已经答应配合行动,当天晚上他们对大屿山港九大队的围攻就扑空了。现在想想,佐藤和宫本是故意把消息泄露出去。”

“他们已经确定了吗?”

“我不知道,当时佐藤和宫本的声音不小,应该很多人听到了。但是池诚……我基本可以确定了。”

池诚是共产党?

“你怎么确定的?”

“我跟你说过,我来不及通知一个同志转移,只能在抓捕现场放白手绢示警,没有成功。那个同志是鱼鹰牺牲以后香港地下党最高等级的领导,代号香江。他是池诚越南军火生意的翻译,除了交易的时候,来回的船上我都看见他了,池诚刻意藏着他。鱼鹰牺牲以后我跟组织断了联系,只有一部电话每周固定时间和小庄联络,香江留下的信里说那个电话会继续使用。他被捕以后从来没提过池诚,但我想现在电话那边应该就是池诚身边的人,当时时间太紧迫,他来不及托付给其他人。”

我想起了大世界的酒会,当时池诚应该是先以司机的名义开了房,然后消失了片刻,叶冲带着我在对门守株待兔,池诚前脚进了房间后脚宫本就到了,如果那时候没有叶冲突然出现,宫本就那么跟进去……

“最近因为大遣返,组织上让我们尽量多保护文艺界和民主人士撤离,电台使用频率很高,前几天被纯子查到一个,我藏着干扰器跟她上了测向车,给同志们争取了些时间,但还是被她找到了毁掉的设备。我们带兵封锁以后把目标圈在一个酒吧里,池诚和司机都在,纯子亲自搜身,没搜到什么。池诚装得很纨绔,但我觉得纯子没有打消怀疑。我后来查了我们封锁的范围,池诚的古董店就在里面。

一个懂电讯的商人,两次出现在和查电台有关的场合,怀疑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只差一点儿证据。

“佐藤现在不止放任宫本怀疑我,他可能也开始想和宫本一起抓住我的实证了。”

“因为你和池诚的关系?”

“因为……余仲平。”

“余教授……你上次给我那个名单让我联系同学们撤离以后,我也没敢问你……”

他死了,为了掩护我,和秋蝉香江一样。”


余仲平可能是叶冲几年卧底生涯中最危险的经历,至少在我看来,离暴露仅一步之遥,因为他真的认识共产党的高级领导,叶冲和小庄的领路人,代号檀香。

宫本对余教授用了一种非常昂贵但有效的酷刑——常年和警察局合作刑讯逼供的游医吴启飞,曾在英国留学却精通中医药,诨号吴阎王没有犯人灌了他的汤药还能拒绝开口,和外伤相比,由内而外的折磨躲无可躲,那种绝望会加速摧毁仅存的理智和意志。我在宫本的审讯室里亲身体验过,没有枪伤的掩护,我可能连鞭子都熬不过,余教授一个文弱的学者,是怎么坚持到让宫本动用这种终极大招的?

叶冲一开始被宫本热情邀请参加审讯,但余教授供出了一些左翼学生的名字,还说出了檀香的名字以后,宫本以余仲平身体不好需要单独静养为由将他和吴启飞藏进了一家酒店。小庄把吴启飞的线索转给电话那边的同志,得到余仲平准确的关押地点和一个惊人的回复——余仲平说曾经在檀香上海的住处见过一个会弹钢琴的年轻人。

叶冲是受檀香派遣来到香港的,秋蝉牺牲前告诉叶冲,他和佐藤登上从上海到香港的飞机之前,檀香刚刚死于佐藤的围捕。

叶冲一直记着佐藤登机前狂妄的嘴脸,尽管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

抱歉叶冲君,我来晚了。

将军看起来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捷报?”

刚刚去会见了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那一定谈得很愉快吧。

“嗯……不好,没有交流。不提他了,我们走吧,香岛还等着我们呢。

檀香是佐藤的老对手,也是佐藤的心病。从他刚到中国开始,从伪满到上海,檀香策划的几次暗杀他都堪堪躲过,他身边的护卫替他死了好几次。檀香甚至在上海的报纸上发文挑衅佐藤真一,那是他在日本用过的笔名。

直到最后亲手杀了檀香,他都没能查到太多关于檀香身份的线索,只有几条关于檀香一个下线的传闻,据说是潜伏在日军中级别很高的共产党卧底,代号秋蝉。

上飞机前杀了檀香,下了飞机就听到关于秋蝉的新线索,佐藤以为自己在香港的前途一片大好,可惜第二天现实就让他冷静下来。秋蝉拒捕逃走,被立功心切的叶冲一枪毙命,跟檀香一样查不出任何关于身份的线索,所谓“日军卧底”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他甚至一度不相信这是真正的秋蝉,但又没有其它选项。余仲平的出现,点燃了他内心熄灭已久的对檀香和已经“死去”的秋蝉的兴趣。


吴启飞的尸体很快被发现,死因是十年前和兄长子侄的家族纠纷。宫本按原计划安排了指认,没了药物威慑,余仲平也变得不怎么配合。但叶冲说他想起来曾经在檀香的住处见过余仲平,他也能从余仲平的眼神中确认,余仲平也记起了他。

余仲平一直沉默,指认现场陷入僵局,直到酒店发生爆炸,外面传来枪响。叶冲借爆炸带余仲平逃离了宫本的视线。叶冲准备了黑枪,每个试图拦下余仲平的日本兵看到他第一反应都是放下枪敬礼,然后毫无防备地被他灭口。但酒店周围街道被封锁得太快太严,外围无法配合,事先潜入的同志们寡不敌众,只剩叶冲孤军奋战。他想自己引开追兵,余仲平被小岛介拦住。

以小岛介当时的视线,只能看到余仲平朝右手边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手中的枪对准小岛介,小岛介本能地开枪,余仲平倒地,从他右手边走出来的,是因为被抢功而一脸不爽的叶冲。

小岛介的愚蠢无可辩驳,叶冲莫名其妙成为被指认对象之一,在佐藤面前大骂宫本策划了一场“荒唐的闹剧”,还提交了无懈可击的行动报告。但宫本对叶冲自以为是的怀疑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他先是在香江的抓捕现场“随手收起”了叶冲“随手扔掉”的白手绢——他看到叶冲帮一个伪装成普通职员的日本特务擦眼镜,教育他注意细节;又仔细比对了余仲平的抓捕现场的每具尸体的弹头,有很多出自一把没找到的黑枪,没有一发出自余仲平手里的那把黑枪——也就是说余仲平一枪没开就逃了那么久。当时除了小岛介以外,离余仲平最近的是叶冲,他质疑叶冲有足够的能力提前制服余仲平阻止小岛介的愚蠢,他推论叶冲才是一直开枪帮余仲平逃跑的人。

如果这些还不能引起佐藤的怀疑,那他这个少将也白当了,也许他还能想到,余仲平的死状和秋蝉有太多重合。他同意救人心切的池诚开被服厂,把新设的电讯课放在工厂旁边,现在又让叶冲负责军管,接下来一定会用军管给工厂制造摩擦,把池诚逼到崩溃边缘,看池诚对叶冲的态度,看叶冲的态度。


“其实对立不一定是坏事,按我们以前接受的教育,两个同志同时被怀疑,避无可避的情况下,相对危险的那个会主动和另一个对立,这样起码能保住一个人。”

无论是形势分析还是私心,我都觉得叶冲的处境比池诚更安全。可我能感觉到他每次提到池诚时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初见的四手联弹,越南的生死与共,还有我亲身经历的酒店客房门口的默契……

“让我留在被服厂吧,我的身份多少能让那些日本兵有点儿忌惮,我也可以和池诚还有工友们多亲近亲近,紧要关头劝他们别冲动,别跟日本人来硬的。我还可以帮你留意厂里有没有其他同志。”

我知道他想不出反驳我的理由,否则他不会同意。

第二天我很早就去了工厂。短短几天,工友们是真的把这儿当家了,一大群人聚在小广场,晨练的吃饭的聊天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我只觉得头大。叶冲只来过一次——和纯子跟着佐藤来的那次,当时我还没来,现在工厂里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的劝说很无力。

我以家访为由把孩子和母亲聚集在宿舍里,数来数去还是少了一个最精怪的小丫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冲带着行动队宪兵队如约而至,宫本的人马,一个比一个穷凶极恶,工友们顿时炸了锅。我不由分说把宿舍从外面锁上,母亲们能察觉到危险,尽力安抚不那么安分的孩子们。我想起了我曾经被叶冲锁在卧室里的心情。

我看见池诚快步走出来,我跟上他。

叶少佐这是什么意思?

池先生,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个军管工厂的军方负责人了,希望我们可以愉快相处。

叶少佐,就私下而言我和你相处得很愉快,但我想知道这是谁给你的权力?

你不用管这是谁给我的权力,我希望你可以配合。

我凭什么配合你?我告诉你,这个工厂是我和佐藤将军一起开的,军管?你搞错了吧?你有书面文件吗?

让我来的正是佐藤将军。池先生,虽然名义上叫军管,但我的本意是保护大家的安全,维持这个工厂的正常运转,我想我不会给你带来太大的困扰,希望你可以理解。

我只想扶额。你背后那些宪兵还举着枪呢,这话我都不敢信。

好,我现在就去找佐藤。

请你相信……”

叶冲抓住池诚的手臂,池诚顺势揪住他的衣襟。

“我凭什么相信?你带着这些荷枪实弹的士兵跑到我这儿来,你让我相信你?我告诉你,工厂是我池诚的工厂,工人是我池诚的工人,只要我在,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

池诚的背影剧烈颤抖,叶冲公事公办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恻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叶冲想要的效果,不知道他准备怎么收场。宫本和小岛介悠闲地走进大门。

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池诚松了手。

一声惨叫,一个宪兵抓着我没找到的那个小丫头走出来,我只觉得晴天霹雳。

怎么回事?

报告宫本少佐,她咬我。

宫本像是发现了猎物般兴奋,捏住她的脸。

不听话是吧?处理掉。

那宪兵举起了刺刀,池诚发疯般冲过去,小岛介拔枪对准他。

处理掉!

谁敢!都给我把枪放下!

宫本的走狗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听了叶少佐的命令。池诚抱起小丫头回到工友们中间。

叶少佐,你是想在你的朋友和女人面前立威吗?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这个工厂的军管负责人!

此刻离日本人最近的是我,我能感觉到身后的工友们一阵骚动。

你说的没错,我才是这里的负责人,所以其他人没有资格,最好不要插手。我叶冲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最恨的就是分工不明,还请宫本少佐跟你的老部下们说一声,既然现在在我手下,就要听我的命令守我的规矩,如果有人做不到,现在就滚还来得及。

叶少佐,我就是觉得我们离得挺近的,以后还有很多打交道的地方,特地来打个招呼,你不用这么敏感吧?

“只要你不是总触碰我的底线,我觉得我们还能正常地打交道,你现在可以走了,那些觉得自己还是你的人的宪兵麻烦你一起带走。”

宫本和小岛介走了,我长出一口气。这个意外可能帮了叶冲,让工友们意识到军管避无可避,叶冲总比宫本强多了。小丫头的母亲对我千恩万谢,我只让她千万看好孩子,别再惹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其他工友都用复杂的眼光看着我,我努力专注在自己的教育事业上。我相信假以时日这些善良的人会放下对我的敌意,起码接受我真诚的自我保护的建议,不要冲动。

至于池诚,也许他真的曾经对叶冲有所期待,敌人-同胞-朋友,下一步可能真就是战友甚至同志了?所以此时才会像被至亲背叛一样情绪失控。我知道叶冲有多渴望这样的情谊,可是现在,这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太危险了。

【秋蝉】[二]刻骨铭心03

排除最后这个意外,叶冲对我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很快他又说要带我执行一个任务。

“除了表情管理还不太自然,你的应变能力已经很好了。”

他拿出一副墨镜给我戴上,大概是为了挡住我容易慌乱的眼神。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任由他拉着走进一家店铺。

伙计,把你们这儿最珍贵的表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他把一沓美钞拍在柜台上。伙计忙不迭拿出几块一看就很贵的表。我透过墨镜的缝隙盯着那些钞票,只觉得心在滴血。

这个怎么样?

这个多少钱?

两万。

我不喜欢。

那这个呢?

这个多少钱?

一万五……”

…………”

美金。

不喜欢。

他叹了口气,直奔一块看上去最贵的。

就它吧。包起来。

哪有这么买东西的?也太便宜这伙计了吧?

我今天不想买表!

他俩吓了一跳。

我不想站这儿买!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我买什么?

这伙计是哪儿招来的,这会儿就那么傻站着。

我太太脾气不太好,眼睛也有点问题,她不能在这么强烈的光下看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像您二位这么尊贵的客人平常都是我们老板亲自接待的。

我们被请进贵宾室。伙计把表端上来,又在我的提醒下出门倒茶。

我坐在沙发上,叶冲在屋里随便转了几圈,坐到我身边。

你接着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几块表吧。

伙计生拉硬扯了几句,最后还是落在最贵的那块。

我还是觉得这块特别衬您的气质,我帮您戴上看看?

我来吧。

他自然地拉起我的左手,摘下手链,戴上那块表。好看是真好看,特别配那价钱。

就这个吧。

先生,您真是太有绅士风度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木偶,被摆弄得明明白白。

走出表店我才看清招牌——伯恩钟表行,是那个背靠三井洋行的情报贩子?

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你做得很好。

什么时候完成的?

以我的能力,怎么能让你看到我什么时候完成的。

完成任务非得买这么贵的一块表吗……”

你如果不买这么贵的表,伙计怎么可能把注意力都放在表上?

好有道理。

聪明。

他傲娇地哼了一声。

我还得给你提个意见。我可以说我眼睛有问题,你不能说我啊。

……那我以后就不说你眼睛有问题了。

听上去怪怪的。

“说其它的,比如脑子。”

【秋蝉】[二]刻骨铭心02

三井洋行要在大世界办酒会,庆祝在香港的生意全面开张。泄露日军缅甸作战计划却在军政厅全身而退的伯恩的靠山就是这个三井洋行,他已经以开钟表店的名义在香港呆了一段时间,安然无恙。军政厅的官员们都是座上宾,佐藤大藏点名让叶冲带我去。

虽然军政厅大楼已经轻车熟路,但从没见过佐藤,我很紧张。叶冲带我逛商场,挑礼服首饰,做妆发,我从他的眼神中得到鼓励,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和一身燕尾服英气逼人的他站在一起,似乎也不怎么逊色。

再次来到大世界,恍若隔世。曾经我不知道准备一场刺杀应该提前查看地形,规划从潜入到撤退的几条路线,根据场合人群分析各种可能突发的状况和应对,了解目标的各种习惯作为预判现场目标活动轨迹的依据……远不是一把刀一把枪那么简单。

我以为我的紧张只来源于佐藤,没想到看见“大世界”招牌的一刹那,我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我听说池诚的前任管家身中三枪死在这里时的恐惧和坚定,我冲向叶冲的义无反顾,我被宫本刑讯的痛不欲生;亮丽的舞池随着我的一声枪响突然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炼狱,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人们惊叫着四散逃离……

我不能自已地浑身发抖,呼吸急促。

“你怎么了?”

他的眼神里都是疑惑,酒会上跟佐藤打个招呼总比在军政厅见佐藤轻松多了,有这么恐怖吗?

他的手握住我的肩膀,我的眼前猛然出现薛萍和他共舞时突然被扭住的左手里那枚小小的刀片;还有那张长桌下,我的右手手腕被他握到失去知觉,松开的那把匕首;不,不止这些,还有他在台上致辞时泼掉的那杯酒……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他恍然大悟,不由得轻笑一下,可看着止不住颤抖的我,他止住了笑意,眼神里全是温柔疼惜,他的手有些僵硬,好像怎么放都不对,最后,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相信我。”

我感受到他的力量围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堤坝,帮我挡住脑海中那些阴暗的潮水。

“你知道吗?我的子弹是我自己取出来的,你的子弹也是我取出来的。

那个时候,除了把他从救护车上拖下来却暂时不能亮明身份只能匆匆离开的小庄,全世界都想置他于死地。他在无边的黑暗中奋力挣扎出一座堡垒,又固执地把我锁在他身边,任由我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直到……

“我相信你。”

这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密码。我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命运慷慨地解开我们之间你死我活的结,如果还能再慷慨一点,我愿意用我余生的所有补偿我伤他的那颗子弹。我靠在他的肩膀,我的双手环绕着他的腰,我感受到他回抱住我,我知道这里是全世界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我很想哭,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忍住。所有人都知道我上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要以最光鲜的姿态站在他身边。

我跟着叶冲走进会场,无视一路上各种好奇或鄙夷的眼光,反正只要跟佐藤打了招呼,我就可以尽情享受这些五光十色的灯红酒绿了。

这是何樱小姐吗?真是气质不凡楚楚动人啊,看来只要跟随我们帝国脚步成长的人都会越来越优秀。

谢谢将军阁下的夸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既然现在你和叶冲走到了一起,那就是我们的一员了。

将军阁下大人大量,何樱谢过了。

我练了很久的日语总算没有露怯。佐藤保持着最高长官的体面,对叶冲亲切得仿佛自家晚辈,这点儿场面话足够了。叶冲和他寒暄了两句就告辞,带我进了舞池。

这里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但现在我可以只当它是一个单纯的舞池。我的动作没有叶冲熟练,但也不会给他丢人,直到我感觉到有个人的目光实在很刺眼,是宫本苍野和他最得力的忠犬小岛介。他似笑非笑向我举杯致意的嘴脸让我感到一阵恶心,叶冲敏锐地捕捉到我的情绪。

“我们去喝点儿东西吧。”


叶冲牵着我到吧台坐下,没多久池诚带着靳香来了,我看见佐藤热情地招呼池诚,靳香一脸不屑径自离开,佐藤也不以为意。

叶冲去和池诚打招呼。我想起前几天实在拦不住梅芳和同学们,和他们一起上街发传单。最近走狗们懈怠了很多,第一时间发现敌情基本都能逃掉,但我运气不好碰上一拨敬业的,穷追不舍,慌乱中有个人拉我躲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是靳香。

我见过你,在报纸上,你是那个杀叶冲的大英雄。

她带我去了兴和会,用丰盛的点心招待我。她说如果能有个妹妹,希望就是我这样的,我很识趣地叫她香姐。她对我们的传单很有兴趣,我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她问我是不是共产党员,认不认识共产党员,我只能含糊其辞。

我转移话题,我和她感慨缘分的奇妙,我们都被宫本打着叶冲的旗号刑讯,都幸运地死里逃生,都神奇地跟叶冲“化敌为友”——我说我听叶冲提过一点越南的经历,她像打开了话匣子,说一开始算是他们坑了叶冲,拖他下水为兴和会的黑火生意背书,叶冲也顺水推舟,跟他们结成利益同盟。典型的官商勾结,在名利场本不稀奇,但很多细节让我目瞪口呆。

那时池诚刚把靳香从宫本的死牢里捞出来没多久,既不想带她去越南,又怕她在香港继续惹事,就以救命之恩的名义送她莎士比亚全集,命令她背不完不许出门。堂堂兴和会大当家会被这种雕虫小技困住吗?

叶冲和池诚唐风一行到了西贡的当晚,池诚故意瞒着叶冲去了一间夜总会和黑火交易的对象胡老大见面,叶冲一路跟踪,带领驻越日军围了包房,池诚露出发国难财的奸商嘴脸——我是来买粮食造福香港百姓,为守军解燃眉之急的,但卖红酒和奢侈品的那点儿利润怎么配得上这一趟辛苦?越南市场最好卖的是军火,既然你识破了,那你看着办吧。

叶冲一副公事公办要把池诚绳之以法的姿态,双方正在僵持,靳香惊艳登场——其他客人都被荷枪实弹的日军吓得往外跑,她裹着一件风衣大步迈进夜总会,摸着肚子说自己是胡老大的女人,守卫没敢搜身就放她进了包房。胡老大用枪指着她问她是谁,她大方解开风衣扣子,一圈雷管。

胡老大本来拒绝给出池诚满意的价码,眼看要不欢而散,结果先是叶冲带兵围堵后是靳香身怀炸药,惊吓一个接一个把他砸懵了,最后乖乖按最早商定的价格完成交易。

叶冲就这么成了交易的见证者,眼看着参与者借交易脱身,他只能迫于雷管的淫威跟池诚靳香一起呆在包房里等交易结束,打嘴炮消遣。

这么狠辣的女人,池先生受得了啊。

不过最后他也审时度势,提出条件:兴和会明面上已经被军政厅收编,实际上只能为他一个人所用,但他可以给一个底线——不杀中国人。

他说日本人永远不可能相信一个中国人,中国人眼中他又是个汉奸叛徒,他想为自己多争取些资源和退路,听上去很合理,我们也没有理由不答应。”

“汉奸叛徒”四个字引得我一阵心如刀绞,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波澜不惊。

“后来呢?我听说唐副会长和他关系还不错。”

“是啊,我们交易红酒的时候被对方刁难,小风在对方的地下拳场以一敌六,他有出手帮忙。后来他用他跟驻越日军的关系彻底搞定了那个黎老大。再后来,我们兵分几路去河内取粮食,我和池诚被越共游击队绑架,越共点名要一个关在日军监狱的囚犯来交换,日军司令不同意,还要出兵围剿游击队,完全不理我和池诚的死活。我也不太清楚他和小风怎么做的,好像是他那个少佐同学急着抢功不让他插手,反而中了越共的埋伏,帮他和小风争取了时间,反正越共要的人也救出来了,我和池诚也救出来了。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我们回了香港没多久,他就找小风帮他监视宫本,小风查到宫本好像是在一个什么诊所不知道偷偷摸摸干些什么,旁边刚好有个我们的赌场,小风找了些兄弟假装喝醉了闹事,闹到诊所门口,后来怎么样他也没说,我们也没问。”

池诚,靳香,唐风,这样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人物都能跟他化敌为友,也难怪他们对我安心留在叶冲身边并不意外。

“叶冲还说我狠辣,我可从来没一天到晚想着怎么要了池诚的命。”

我心虚地低下头,该来的还是会来。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觥筹交错的名利场的样子。叶冲池诚和佐藤侃侃而谈,靳香在远处独自大快朵颐。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靳香唐风能容忍甚至追随池诚为日本人奔走,整个兴和会都跟着虚与委蛇,除了被宫本的酷刑吓怕以外,有没有别的原因?让靳香死心塌地这么多年的男人,真的只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奸商吗?又或者,为什么要在叶冲面前装成一个利欲熏心的奸商?

叶冲回来了,表情凝重。

纯子今晚没来是因为有行动,她在用分区停电的方法搜捕全港的地下电台。

全港?这怎么可能?

用她带来的新型设备,确实有可能。池诚说来的路上看到大规模停电就想到了这种方法,说是在欧洲留学的时候在什么小报上看到的。他一个商人,怎么对电讯的事这么了解?”

我想到靳香提到共产主义时眼神中的狂热。

池诚身边的那个靳会长问过我,问我是不是共产党。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承认,但我也没否认。她自行阅读了共产党宣言等书,迫切地想了解共产主义的思想。她目前应该认为我只是个左翼青年。”

我看向靳香,她吃饱喝足走到池诚身边。池诚好像也在盯着我和叶冲的方向。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池诚好像很不耐烦,快步离开,靳香一时愣住,没追上。

会场突然一片漆黑。

我不自觉颤抖了一下,叶冲握住我的手。

别怕,分区停电。

我点点头,很快平静下来。

黑暗中传来各种烦躁的声音,我隐约听见靳香喊池诚的名字。叶冲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我往外走。

来电了,我们猝不及防跟靳香打了照面。她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樱子,好久不见。

香姐是在找什么吗?

“找你姐夫。先不说了,回头再来找你。”

叶冲带我离开会场,我感觉到他姿态镇定,脚步却很急促,我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他带我到前台开了间vip客房,我的窘迫和羞涩在服务生眼里恰到好处。

“刚才有没有池诚先生或者魏国祥先生来这里开过房间?”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

“没什么,我们是朋友,一起来参加酒会的,我刚才听他们说你们的贵宾客房不错,特地来体验一下。”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证件表面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这样啊,刚才魏先生是来这里开了一间贵宾客房,对门正好空着,我给您安排到一起吧。”

“谢谢。”

他看上了前台摆着的鲜花,服务生解释客房里都有,他还是多要了一束。

捧着花的我看上去没有那么局促了。我们到了房间,他迅速关上门,通过猫眼观察着外面。

“何樱,拿花把床布置一下。”

我的脸刷一下通红。他的表情有些好笑,但很快把视线转回门外。

我努力平复情绪。茶几上花瓶里的花和我新拿来的花品种都不错,我挑了些不太新鲜的,把花瓣洒在床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是对面的房门很快打开又关上。不到一分钟,又一阵脚步声,我听见叶冲开门走了出去。

宫本君?你怎么在这儿?

我触电一样热血沸腾。我观察整个房间,用花把各处都装点了一下,温馨浪漫。我挑出几枝状态最好的捏在手里,花的香气缓解我的紧张不安,我假装沉醉其中,留心着外面的动静。

叶冲君,你在这儿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宫本君今晚也准备在这儿留宿?

我发现了一个可疑分子,我正在找他。

可疑分子?不会是我吧?

我可没这么说。

这里可都是高级客房,能住进来的非富即贵,你打算怎么查?

怎么查?当然是进去搜了。叶冲君今天晚上突然留宿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这好不容易有机会带何樱来一次酒会,我看她兴致不错,想趁热打铁,好好享受一下我们的二人时光。

你被这小丫头片子吃得死死的。

有人送上门了,我何乐而不为?

刺杀也算送上门?我默默送他一个白眼。

我真不知道如果纯子听到这个话会作何感想。

我听出了浓浓的酸味。宫本苍野?不会吧?就算没有叶冲,纯子也得挑一个同样家世显赫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吧?宫本一样都不沾,哪来的吃天鹅肉的自信?

如果你觉得去纯子那儿打小报告对你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好处,你可以这样做。

宫本迟钝了一下,生硬地把话题掰回搜查。

我对叶冲君取悦女人的手段很感兴趣,能不能让我参观一下?就当可怜我这个单身汉,让我学习学习。

这取悦女人的小把戏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是赶快干正事儿去吧。

我对着镜子,镜子里的我嘴角轻蔑,眼光不屑。我不动声色挪到床边,慵懒地靠墙站着,埋头闻花。

你紧张了?难道里面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紧张什么?我真好奇是什么成就了你这么强烈的好奇心。好吧,随便看。

宫本走了进来,我只瞟了他一眼就继续摆弄我的花,他盯着我,我装作浑然不觉。他烦躁地从床上抓起一把花瓣,走了出去。这床我是不想碰了。

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吧?

你就用这么俗的手段来取悦女人?

他把花瓣揉碎了洒在地上。我替酒店今晚值班的清洁工诅咒他。

女人都喜欢浪漫,这一点宫本君可就不懂了吧?

对面的房门开了。

两位少佐,这么巧?

池诚?我刚平复的情绪又触电了。进房间的是他,那开房的魏国祥是谁?

叶冲和池诚打招呼的语气仿佛多年老友。宫本直接改名叫苍蝇算了,任何场合都是破坏气氛的存在。

池先生好端端的酒会不参加,在这儿干嘛呢?

应该和叶少佐干的事儿差不多吧。但是宫本少佐在这儿让我感到很意外啊。

我的工作就是抓捕共党分子,叶少佐的房间我已经查过了,池先生是不是也应该配合一下?

宫本少佐的意思是要搜查我的房间?

没错。

我就奇怪了,为什么每次我的浪漫之行总能碰上你?

“可能是奇怪的缘分吧。”

宫本走进对门房间。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女声。

池诚!

是靳香。我把表情换成可爱中带点羞涩,走出房门,乖巧地挽住叶冲的左臂。

靳香大步走过来,看见我和叶冲,笑了一下,接着一脸怒气转向池诚,重重锤了一拳,池诚一脸受用。

你干嘛呢?害我找你半天。

香姐,找到姐夫了?

你这姐夫不好,回头给你换一个。

池诚嘴唇凑到靳香耳边。

当然是在为你准备惊喜啊。

池诚西装外套本该插领巾的口袋插了一朵花,应该也是前台或者房间里顺的,靳香一把抽出来。

给谁的?

她进了房间,宫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她转身,看到满床的花瓣,一脸幸福地走出来。

讨厌。

她双手挂上池诚的肩,嘴唇在他耳垂脸颊脖颈间游移,他顺势揽住她的腰,两人的手指像弹琴一样在对方身体上轻轻触碰,带着默契的节奏感。我挽着叶冲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下,叶冲大概感受到了,笑得意味深长。我觉得这是我今晚进了会场以后最真实的情绪,真实地害羞着。

别闹,这么多人呢。

苍蝇悻悻地飞了出来。

怎么样,宫本少佐,找到什么惊喜了吗?

池先生,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在当下这个局势,做事情一定要把握分寸,千万不要太嚣张了,否则一旦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我怕佐藤将军也保不了你。

苍蝇嗡嗡的时候,池诚和靳香的小动作不断。

那我也给宫本少佐一个建议吧,与其每天这么怀疑别人,不如像我和叶少佐一样找一个疼爱自己的女人,这样可以减轻压力,对吧?

池诚看向叶冲,两人默契微笑,我继续害羞着。

宫本君,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们两个人了,佐藤将军找你呢,走吧。

靳香说想去跳舞,和池诚连体婴一样走了。宫本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叶冲又叫了他一次,毫无反应。叶冲摇摇头,牵着我回了会场。


新鲜感过了,舞池和吧台都无法引起我的兴致。佐藤和三井洋行的什么田村先生拉着叶冲和池诚尬聊。靳香拉着我喝酒,我从来没喝过酒,但靳香的豪爽我和叶冲都无法抗拒。好在我没喝几杯脸色就变了,她也很随和地放了我。

终于可以回家了。四周的路口全被日本兵包围,池诚牵着靳香走到一辆车前,一个中年男人拦着几个日本兵。

这是池公馆的车,我们少爷可是你们日本人的亲善大使,凭什么搜查?

一个日本兵向佐藤报告,奉清泉少佐的命令,全香岛这种型号的车都要查。

池诚的脸色很难看。尬聊时的友好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叶冲不动声色地牵着迷迷糊糊的我挪到暗处。

池先生,还请配合一下,我们军政厅的车也不能例外。

军政厅好像也没有这种型号的车啊。

老魏,让他们查。

还是躲不过去,反正除了两沓现金,什么都没查出来。

池诚一脸心照不宣地把钞票塞进佐藤手里,带着靳香离开。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枕头是叶冲的大腿,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这姿势太暧昧了,我僵硬了半天,还是动了一下,他睁开眼,扶我坐起来。

“头疼吗?想不想吐?”

头是真疼,没有想吐,很渴。他顺手从茶几上倒了杯水。

“都凉了,我去烧一些。”

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回忆着:叶冲把我扶上车,突然我像被点了什么穴位一样兴奋,闹着要散步,他只好陪我一路走回家,看着我手舞足蹈絮絮叨叨。

小香香对我可好了……我还要跟她喝……干杯干杯呀……”

我是一只小鹌鹑……我要飞呀飞呀……”

我是一只小青蛙……我要跳呀跳呀……”

苍天啊……佛祖上帝啊……我发誓再也不喝酒了……

他端着热水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我恨不得钻进沙发底下的窘迫,笑出声来。

“以后在外面别喝酒了。”

我点头如捣蒜。

“实在想喝的话,在家里我陪你喝。”

我摇头如拨浪鼓。

【秋蝉】[二]刻骨铭心01

第二天我依旧准备了晚饭,虽然我明知道他可能很晚才会回来,甚至不会回来。

我总是不能控制自己想到清泉纯子,她那么美又那么优秀。她是作为专家特派支援香岛军政厅电讯课的,还带来很多全新的设备。她一来就是负责人,这位置本来是叶冲的。

我是叶冲的女朋友,这是我家。

我们假扮情侣,吸引抗日分子的目光。

哥哥什么时候学会逢场作戏了?

昨晚那些狗血的对话和纯子的完美形象一起不停在我脑海里翻滚。

纯子出现之前,叶冲强势地掌控着和我有关的一切,无人置喙,无论看上去多么匪夷所思——共产党员何勇被宫本苍野抓捕策反后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报;叶冲杀了何勇,理由是审讯现场何勇威胁到佐藤大藏安全;何勇的妹妹何樱刺杀叶冲未遂,不但活得好好的,居然还以被叶冲策反的名义光明正大住进叶冲家里,光明正大出入军政厅,到现在为止最杰出的“贡献”是帮叶冲引出并清除了“有共产党嫌疑的左翼学者余仲平”。

下属对长官的八卦总是好奇的,每次我出现在军政厅总能引起些许围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长泽兰的机要秘书的哀怨的目光。有一次叶冲出外勤,她直接找上我,给我展示她的收藏,白色的手帕,图样我不认识,她说那叫寒绯樱,她最喜欢的花,有一天叶少佐进机要课办公室看到她在哭,就送这手帕给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听她说被同事们排挤嘲笑,安慰她说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招人嫉妒。

还好叶冲及时出现了,我不用再听她絮絮叨叨。回家以后叶冲告诉我,他那天进机要课是为了拿我哥哥受审的资料。我当然明白这种同事关系处好了很多事会很方便,对下属动辄呼巴掌的宫本就很容易吃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经常被佐藤当众呼巴掌,所以觉得这是上下级相处的常态。

长泽兰曾经急切地告诉叶冲,宫本找她调阅超出权限的档案,她铁面无私公事公办断然拒绝,直到课长出现骂她开会摸鱼,连佐藤将军许给宫本少佐更高权限都不知道。

宫本要的是跟将军一起从上海调来香岛的老部下的资料,其中就有叶冲,她听到宫本跟课长闲聊他受将军指派找出军政厅的内奸。文件不能带走只能在机要课办公室里查阅,她看到宫本的表情从迷茫到窃喜,不知道查出了什么,一定是谁的过去有什么把柄。没超过一天的功夫,其中一个叫金田隆平的就被秘密带走。叶冲说了句谢谢她就感动得又要哭了。

这证实了叶冲这段时间的猜想,佐藤渐渐默许放任宫本对他的怀疑和调查,高木正雄这种大神只靠宫本肯定是请不动的,佐藤肯帮忙说明确实对结果有所期待,只是宫本手段实在太蠢了。

至于手帕,同志们一直有用白色织物示警的传统,在其它手段都失效的情况下,也许这种原始的方法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所以叶冲一向随身带着,只是最近一次没有成功。

我记得那天叶冲一夜未归,直到天刚蒙蒙亮,我看见他疲倦地倒在沙发上。我走近他,感受着他的痛苦落寞。他让我帮他倒杯酒,我照做了。我蹲在他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我感受到他身体一丝轻微的颤动。

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喝点酒,你去休息吧。

我陪你。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喝闷酒。

他看着我。我几乎用尽我所有的力气,传给他我所有的温暖。

好吧,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喝了。

他把酒杯放回茶几。

我突然有点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好不好?

好啊。要不……你给我打个下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也许他打发我去厨房是因为他真的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喝酒或者放空,我的存在会不会让他更烦躁?

可以啊,正好我也学一学。

我受到了鼓舞,得寸进尺。我绽放出我发自内心最灿烂的笑容,站起来,伸出手。他也笑了,牵住了我的手。


长泽兰眼里叶冲肯放过甚至优待何樱是因为他善良,其他人估计是觉得叶冲看这个无知无畏的中国女人长得不算让他吃亏,正好帮他展现和宫本苍野完全不同风格的征服能力——每个落在宫本手里的中国人都被酷刑折磨至死,毫无技术含量,叶冲却有本事让一个曾经因为亲人被杀想和他同归于尽的中国人对他俯首帖耳,为他所用。

世俗眼光如此,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战绩平平的我存在感却日渐增强,世俗的眼光可能也有了世俗的变化,觉得叶冲是不是中了什么美人计。现在清泉纯子出现了,我的传说应该也到此为止了。情敌从俘虏变成长官,长泽兰应该也死心了。

正常人都能看出来纯子喜欢叶冲,如此优秀的竹马,能免俗的青梅凤毛麟角。但我相信叶冲从没给过她任何兄妹以外的可能性,否则我说我是他女朋友的时候,她应该二话不说直接毙了我。

叶冲对纯子的感情应该格外复杂。寄人篱下的童年,他和小庄相依为命,清泉上野的存在是保护更是伤害,纯子却可以是纯粹的保护。可当他渐渐有了自我保护的能力的时候,纯子对他的保护也渐渐成了负担。我不知道叶冲曾经和她朝夕相处的时候究竟练就了怎样的伪装,才能让她觉得他是一个“被扔进死人堆也能一觉睡到天明”的人。

一想到这么美的女人将来变成灰头土脸的战犯被押上被告席,我都于心不忍,更何况叶冲。我相信他一定不止一次劝过她远离战争,可她一边自信地认为“他从不否认我的决定”一边无视他的否认。为了全方位参与他的人生,她追随父亲成了这侵略战争中邪恶的一方。她用自以为离他更近的方式把他推向你死我活的对立面,她的事业越出色,她的存在对他来说越危险,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也许这代表即使没有战争,她和他也没有未来?因为她是一个任性的大小姐,不会是他理想的伴侣。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他和何樱一定没有未来,因为何樱是一个中国女人。可如果真的没有战争,他和她,他和我,也许都无缘相遇了。她一定和我一样,觉得自己是幸运地与他同一战线的那一个。

叶冲回家了,看我还没睡他有些愧疚。他不能放任自己在电讯课的权力由不做负责人开始被日渐架空,除了全香港最顶尖的专业技术,纯子的爱是他最有力的武器,他别无选择。比如今晚他约她吃饭,拿了道数独题跟她比试,他和从前一样以微弱的幅度小胜,她感慨自己的能力永远在他之下,他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到你已经取代了我在电讯课的位置,纯子主动提出要让佐藤同意叶冲和她一起做电讯课负责人,理由是只有叶冲在她身边她才能安心投入工作,继而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潜能。真是美男计的成功典范。

我要努力让自己摆脱纯子的阴影,起码在这个别墅里,我不能让叶冲因为我“吃醋”的表现想到纯子,继而想到清泉上野和那些他从未提过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秋蝉】[一]先恨后爱10

警戒一直没有解除,我觉得笼罩着我们的阴影日渐沉重。

我问叶冲要了把钥匙,我说我想帮他做做家务,他没有拒绝。每天即使再晚我也尽量准备好晚饭等他,我想让他除了小庄的马场以外,多一个可以全身心放松、不用操心什么俗事的地方。每次打扫我也顺便练习一下搜索窃听器的技术。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尽早回家。

这天天色还早,我新拿了盆栽去布置我们的花架。玄关是开着的,我有些疑惑,进了门,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从客厅走出来,我吓了一跳。

你是谁?

……我叫何樱。

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叶冲的女朋友,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哥哥刚跟我说他没有女朋友。

那你又是谁?

我是叶冲的妹妹。

妹妹?我懵了。除了小庄和传说中的清泉上野,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的家人。

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还说是叶冲的女人,笑死人了。

她说的是日语,我觉得有团怒火从心底冒出来。我径直拿着盆栽进了阳台。

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跟叶冲什么关系?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以身相许?醒醒吧,哥哥不会喜欢一个中国女人的。

叶冲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你错了,从小到大,他从不否认我的决定。

她的声音很好听,衬托得话更加刺耳。

哥哥为什么要救你?

真是个好问题。我让她直接问她哥哥,我也说不清楚。

这些是你的东西?你不知道哥哥最讨厌花花草草了吗?你不知道他过敏吗?

我们养了很久了。

他最讨厌这些需要人天天伺候的东西。

他说家里养些花草会有人气,这样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孤单?叶冲?他是那种被扔进死人堆也能一觉睡到天明的人,他会孤单?

不怕黑不怕尸体就一定不会孤单了吗?她确定她说的不是宫本苍野吗?

我勇敢地迎上她的目光。

是个人都会觉得孤单,叶冲他也会。

他不会。

我听到陶瓦碎裂的声音,刚摆上的盆栽被这大小姐随手推到地上。我叹了口气,蹲下整理。

度秒如年,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听见脚步声,叶冲叫我的名字。我赶紧走出去,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买花了?

我看这花挺好看的,就买了。

我发誓叶冲虽然对我搞的花架饶有兴趣,但这真是他第一次亲自买花回来,还是这么名贵精致的花束,大小姐会当场暴走吧。

几年不见,花粉不过敏了?

他对她的出现好像不太意外。

来了香岛以后好多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哥哥啊。我要是不来,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哥哥也玩金屋藏娇了。

他脸色骤变。

哥哥不是说没有女朋友吗?

何樱,这是纯子,我妹妹。纯子,这是何樱,以前是左翼学生,佐藤将军已经坐实了她在我们这里的身份。

什么身份?

我们假扮情侣,吸引抗日分子的目光。

假扮情侣?演戏?

她乌云密布的脸瞬时晴空万里。她笑起来真的很美。

哥哥什么时候也学会逢场作戏了?

他一直很会啊,不然活不到现在。

我不能自已地想刷下存在感。

叶冲的妹妹,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我不饿。

天挺晚了,你早点儿回家吧。

这是我哥家,我哥还没让我走,你想赶我走?

气氛很紧张,离爆炸只一步之遥。

纯子,确实有点晚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有些错愕,不过还是悻悻地看了眼手表。

也对,那我先走了,下次我一定早点来。哥哥也好好休息,明天见。

开车小心。

“哥哥,我理解你的工作,也支持你,但我还是得提醒你,现在的女人可不简单,不要假戏真做。”

他一直面无表情,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送走这尊大神以后,他稍微放松了一下。

是演戏吗?她刚才说我们是在演戏。

她是我养父的亲生女儿。

他的语气很平静,浑身却被巨大的悲伤包围着。我突然很自责,很想做些什么驱散这些悲伤。

不管她是谁,你放心好了,她欺负不了我,我更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他的表情变得很滑稽。我也不知道话一出口怎么变成这样,我赶紧转移话题。

“看在你给我买花的份上,你想吃什么?”

【秋蝉】[一]先恨后爱09

王同锡说有位他认识的叫余仲平的左翼教授会从上海来港大演讲。我们本来很期待,没想到几天内形势骤转,日本人突然全城警戒,满街走狗,市民人人自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抓走或者打黑枪。演讲当天外面传来枪响,约定时间过了很久,教授也没出现。同学们有些烦躁,王同锡跑得气喘吁吁,说他刚跟教授通了电话,约好直接去酒店接人,匆匆离开。

又等了很久,教授终于到了,却不见王同锡。教授的演讲很鼓舞人心,结束以后被意犹未尽的同学们包围着,但梅芳还是惦记着王学长,我也帮她问其他同学,一无所获。

教授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我吓了一跳,但还是迅速整理好状态,毕竟机会难得,我应该好好把握。

这位同学,你好像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同学们问的都是我想问的。

我随便聊了几句,教授很亲切,我渐渐松弛下来。

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从上海来的,很久没回家了,很挂心那边的情况,您能不能见见他?

我曾经跟叶冲提过有这么一个教授会来港大,原本我没觉得是什么大事,但这几天风声鹤唳,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余教授主动跟我打招呼,一直联络他的王同锡失踪,这两件事同时发生,足够引起一个特工的警觉了。

果然没过多久,小庄面色凝重地告诉我,王同锡已经不幸遇难,来学校和我们见面的余仲平的真实姓名是高木正雄,在上海生活多年,在日本发表过多部中国文化相关的研究成果,权威中的权威。真正的余仲平已经落到宫本苍野手里,他的公开身份虽然只是个左翼教授,但曾经在上海很活跃,据说和几个共产党的高级领导关系匪浅,即使是捕风捉影,也足够宫本感兴趣了。

我和同学们安葬了王学长,按叶冲的提醒找了新的集合和联络地址,暂停一切活动。叶冲查出高木正雄身份的第一时间就送他去见王同锡了,但也无法确定宫本已经从他那儿得到了多少信息。

高木被从上海请来香港本是秘密行动,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自己人”手里,宫本没有被公开处分,但大发雷霆的佐藤骂得他狗血淋头的时候,最大声最清晰的一句,关乎下属们的日常谈资,适用于很多事件,办公室门口的卫兵忽略了保密规定,慷慨地传得满楼皆知。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招惹叶冲!你为什么不听!

不要说佐藤和叶冲了,连我都很费解,他栽在叶冲手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手段为什么还是这么蠢——叶冲是“香岛军政厅”高级情报参谋,何樱是被他策反的佯装爱国学生的密探,发现一个左翼教授有共产党嫌疑,通知他去接触调查,过程中自卫杀人,有什么问题吗?当然真实情况是,叶冲给枪加了消音器,按我和“余教授”约好的时间去了约好的地点,用日语说了句“宫本少佐派我来的”就敲开了毫无防备的高木正雄的门,确认了王同锡的死讯就直接开了两枪,扬长而去。

我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学生就算再不谙世事,听演讲提问题,居然连一个伪装成中国教授的日本特务都没有起疑,这种人比宫本苍野之流有用多了,佐藤和佐藤的上级肯定恨不得宫本替他去死。宫本是没想到叶冲会直接杀人灭口吗?他对这个他亲手捧红的“杀人魔王”有什么误解?

【秋蝉】[一]先恨后爱08

我见到了梅芳,我在港大最要好的女同学。我说我是被哥哥生前的好友所救,她没有多问。她告诉我学校已经停课,我曾经加入的左翼诗社如今改成《华夏》编辑部,主编是留守同学里最有威望的王同锡学长,已经出版了四期。我加入了他们,王同锡说很佩服我的事迹,我生硬地把话题转回我们的刊物。

按照叶冲的提点,我大大方方地进军政厅找他,有卫兵拦我,被他大声呵斥,那种体验还挺不错的。他带我进了办公室,我告诉他学校的情况,他说他想跟我去看看。

那天他换了身我没见过的中山装。穿西装的他虽然帅气逼人,但略显老气。

我跟同学们介绍他是我表哥还好他现在的气质和报道上差得挺多,变脸本来也是他的强项。他坐在我身边,和一个普通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那天的重头活动是辩论,中间穿插一个小游戏,击鼓传花,我唱了长城谣,他很认真地鼓掌

辩论的主题是刊物的发展方向,梅芳认为纯粹的文艺在这个乱世毫无存在的意义,王同锡要为文艺正名,俩人针尖对麦芒,离人身攻击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我表哥”出来灭火。我第一次知道表达“求同存异”四个字还可以拉上马克思的大旗工人阶级最重要的就是团结,只有团结了才能胜利。他洋洋洒洒说了很多,掌声雷动,所有人都一脸崇拜看着他,他得意地看着我。还不是因为大家都以为他只是“我表哥”,是个学生,不然一个在日军内部大杀四方的卧底赢了一场学生社团的辩论,有什么值得骄傲吗?

我们去了公园,边走边聊了很多,他的学识见解确实配得上他的身份和经历,我和梅芳这种象牙塔里的学生只有仰望的份。我回到学校,梅芳打趣我很久没见到你表哥这样英俊又有才华的男人了,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玩心大起。

我啊……不告诉你。

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喜欢他。

我也看出来了,你喜欢王学长。

我是喜欢他啊,特别喜欢。

我输了。

那你俩也够逗的了,天天吵来吵去不嫌烦啊。

打是亲骂是爱嘛。

几个月前刚从宫本的审讯室里死里逃生,几天前刚听了哥哥刑讯录音的我,这辈子应该都说不出这种话。

他打过你吗?

我的白眼快要翻上天,这什么鬼问题?

王学长打你了?

梅芳认真思考了很久,久到我在误会的边缘疯狂徘徊。

没有。

王同锡如果在场,只怕真的很想打她。

也许是被梅芳的认真感染,我不自觉也认真地想一想,突然想到,我打过他的那一枪算吗?


很多年以后,我在回忆梅芳和王同锡的时候无意提起,有意打破悲伤氛围的小庄笑得前仰后合,说那时我视叶冲为不共戴天的死敌杀之而后快,叶冲却对我百般上心,他大开眼界,时不时就祭出这句话堵得叶冲哑口无言。叶冲牵起我的手,他从来不像小庄那样开怀大笑,只用他独有的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眼神包围着我。

【秋蝉】[一]先恨后爱07

天气很好,我换了件全新的连衣裙。客厅里院子里的阵仗很大,都是生面孔,除了穿军装的士兵,还有穿黑风衣戴黑礼帽的那种特务。如果窃听器是宫本苍野安的,佐藤大藏一定是默许甚至支持的,捎带着这些站岗机器也可以堂而皇之在这别墅里畅通无阻。除了给我准备食物和水,叶冲前些天没怎么回家,也许他觉得我制造的那些噪音和窃听器刚好般配。

我跟着他走出玄关,他很满意我此刻的状态,目光像是要长在我身上,我浑身不自在。他随手指了一个黑衣特务当司机,那特务恭敬地打开后座,被他不耐烦地赶去驾驶室,他停在车门边,看着我。他是嫌弃那特务抢了给我开车门的机会吗?还真够幼稚的。我避开他的目光,上车,他坐在我身边,关门。

车开到尖沙咀,我跟着他走进商场。他的热情和我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感觉几乎每一个路过的女人都向我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我看着他兴致勃勃地挑衣服挑配件,给他自己,给我,不得不承认他品味不错,效率很高,那敬业的特务一直跟着,没多久身上就挂满了礼盒,活像棵圣诞树。他让我换上他新买的洋装和首饰,带我去法式餐厅,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西餐,他帮我拉开椅子,整理餐巾,切牛排,倒红酒,动作优雅娴熟,不知道有多少女人陪他练习过。我毫不怀疑只要他愿意,光这间餐厅里的女食客就能排起长队。

“在想什么?”

“我在想等会儿突然有人刺杀你的时候,我该躲到哪儿去。”

这可不是我讽刺他。按照我们的约定,我们一起在公众场合出现,我努力装出对他已经没有敌意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想通过这场戏达到什么目的,我配合他是因为他承诺会把有关哥哥的一切资料给我。我是觉得这样只会招来更多更专业的刺客,虽然这半年他的战绩停滞在最早的那两天三人,不太配他杀人魔王的勋章。

“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一个人能杀了我,那只能是你,只有对你,我根本没有底线。

我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也毫不逊色的闪闪发亮,热情似火,我很想把整瓶红酒泼过去让他冷静一下。但我自己更快地冷静下来,如果哥哥的死因真如他所说,这些日子,他对我,真的是毫无底线。

不,这不可能,我要保持头脑清醒,就算他编出再完美的谎言,我一定可以找出破绽,杀人魔王就是杀人魔王,再绅士的皮相也掩盖不住。


他送我回了别墅。我听见他打电话,轻松随意的语气,应该是跟小庄。那个敬业的特务全程大大方方地偷听,认真到连叶冲冷不丁走到他身边都吓了一跳。这种蠢货是怎么当上特务的?

叶冲出门了。我继续配合他的剧本,收拾了一口箱子,按他给的地址去一家旅馆开了间房。我能感觉到那个蠢货从别墅开始一路跟着我,我装作浑然不知。

我在房间里呆到天黑,有人敲门,我整理好表情,开门。是宫本苍野。我惊呼了一声怎么是你,作势关门,他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审讯室以外的地方见到他,我的恐惧很真实。他很得意。

何小姐搬到这个地方来,是要执行什么任务吗?

我和叶冲的任务,跟你没关系。

你哥哥曾经是我的人,同样是为帝国效力,你却很傻,选了中国人做靠山。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我的心仿佛经历一场天崩地裂,满是狼藉,我用尽最大的能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再多挣扎一次。

我不信!我哥哥不会跟你这种人合作!

他更得意了。他叫我的乳名,像讲故事一样讲我和哥哥小时候的事。我不知道当叛徒除了出卖组织的情报,还得把家人身世和盘托出,哥哥这是自己叛变了还不够,还要给我铺路吗?

我的情绪逐渐失控,流泪,发抖,我想逃,宫本把我按在椅子上。

门外传来一声枪响,还有那个蠢货的呻吟,叶冲大步走进来,把宫本从我身边推开。

你们行动处有什么事我不管,但何樱是佐藤将军安排给我的搭档,你最好别再来骚扰我们。还有,我不想再在我家看到你安排的那些蠢货。

叶冲给了我哥哥受审的录音。熟悉的审讯室,熟悉的刑具,哥哥的每声呻吟我都感同身受,他一直坚持着,直到宫本说出我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的惨叫。我感受着哥哥的绝望,崩溃,听着他麻木地说出他的代号,入党时间,上下线联络方式,联络站地址,还有一些零星的线索,比如秋蝉,本来是受组织派遣从上海来香港工作,联络人是鱼鹰,鱼鹰接受这项任务的时候哥哥在他身边,听到了时间地点和暗号。

我想要的真相终究是如叶冲所说,我找不出任何破绽。

压垮哥哥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因为哥哥的叛变,联络站暴露了,鱼鹰的上级风帆牺牲了,鱼鹰和秋蝉也没能幸免。叶冲杀了哥哥,联络站全军覆没,组织也无从知晓漏洞在哪,否则也不会因为我刺杀叶冲被俘就一直关注着我这个叛徒的妹妹,趁着叶冲不在试图救我,被宫本的走狗伏击成功。我觉得我罪孽深重。


我听完了录音,叶冲一直陪着我,我想他的人生每天都像一出跌宕起伏的戏剧,仅仅跟我有关的几件事,都足够他讲一夜。

他跟着佐藤大藏到香港的第一天,下了飞机就直奔联络站现场,看到鱼鹰的尸体和包括哥哥在内的一群俘虏,宫本只命令他们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他捕捉到宫本和哥哥之间不寻常的互动,制造了点儿混乱让哥哥不自觉冲向佐藤,一击即中,宫本气急败坏,他洋洋得意地说“宫本君控制局面的能力堪忧啊,这些人中很可能有共产党,连手铐都不上,太大意了吧,你不知道吗?佐藤将军的安危关系着整个香岛的局势。”

他的追踪能力在军政厅无人可及,这样才能在抓捕同志的时候尽可能甩开其他人。日本人只当他是要独吞功劳,反正失败了责任也是他自己担。每次他都想孤注一掷,但那些同志不让他多冒一丁点儿风险,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比如秋蝉,日本兵在街巷里晕头转向的时候叶冲试图帮他脱身,他抓住叶冲的枪对准自己的心脏扣动了扳机,他知道自己的苟活意味着叶冲接下来会面临日本人无休止的猜疑调查直至暴露,那会对组织造成更大的损失。

叶冲的身份太重要了,很多重要情报全凭他的权限才有可能得到——比如日军在缅甸陷入苦战是因为作战计划泄露,那是英国情报贩子伯恩从日本带来香港的,他上了船日本军方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命令佐藤大藏在香港抓住他。佐藤带着宫本和叶冲大阵仗拦截搜捕,伯恩也不是吃素的,背景深厚,不能动刑的宫本一无所获,叶冲却注意到伯恩在酒店被带走时女服务生欲言又止的表情,寥寥数语就找到了被精心藏好的情报,再通过小庄和不知名的同志瞒天过海传回组织。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天之内,他话锋一转,说前一天晚上我“误食”了化工产品,他陪我在医院折腾到天亮后直接去上班,佐藤看出他状态不佳,对伯恩志在必得的宫本调侃他“跟自己的敌人同处一室,怎么能休息好呢”。


他应该很少有机会跟一个人说这么多话,原本觉得无颜面对这个世界、只想找个黑暗的角落躲到天荒地老的我被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勾起了兴趣,问了一些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比如那场酒会,帝国英雄的报道开始就是宫本有意把他竖成招刺客的靶子,佐藤也乐见其成,但佐藤没想到比起抗日分子,宫本更想要的是叶冲的命,特别是叶冲杀了虾仔以后。虾仔是宫本的线人,他的直属老大——兴和会的堂主蓝豹——后来在街头差点儿掐死我的那个人——与宫本一拍即合。

那天晚上主动请他跳舞的女人——军统特务薛萍最先动手,通过服务生内应在他和佐藤致辞的时候往酒里下了毒,然后那杯酒被他以哀悼逝者的名义泼了。靳香是不是也想下手他无从判断,她一露面就被池诚以截胡舞伴的名义拉走了。

不死心的薛萍又得到了机会,还是没有抓住,便宜了我,也便宜了宫本,有什么比杀死一个受了枪伤正躺在救护车上奄奄一息的人更简单呢?蓝豹带人设伏,救护车路过的时候被密集的子弹打中油箱,爆炸,幸亏小庄提前救走了他。

小庄应该也在香港默默经营了很久,有人有枪有消息,他这么厚道的人不会杀人灭口,很多人只用一次就必须远走高飞,比如街头扮成日本兵带走我的那几个。

给小庄做事钱多还能保命,给宫本做事大概是嫌自己命太长,比如蓝豹。袭击救护车失败以后宫本陷入被动,蓝豹制造假象试图栽给靳香,漏洞百出,被池诚拆穿。日本人杀中国人不需要理由,宫本说服佐藤处死靳香给叶冲交待,佐藤本也有意包庇他,他倒是脱罪了,兴和会却不可能容下叛国卖主的蓝豹。蓝豹九死一生逃出来好死不死又落到叶冲手里,但叶冲隐忍不发,即使池诚上门求情也装出一副玩弄所有人于股掌间的姿态,直到我跳窗失踪。

叶冲是以诱捕共产党为由把我带回家休养软禁的,宫本第二次抓到我以后非常认真地利用我诱捕共产党,叶冲提不出反对的理由,却还是在那个雨夜强行把我带走。他逼蓝豹写下指认宫本的供词,逼佐藤接受他这个手眼通天的苦主的最终方案——处死直接参与袭击救护车的蓝豹手下,释放靳香以拉拢胁迫池诚和兴和会,主谋宫本他既往不咎,只要宫本不干涉和何樱有关的事。而蓝豹,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去当宫本的走狗,大概是为了有朝一日拉日本人的大旗把兴和会踩死。

宫本对叶冲的敌意很深,叶冲是中国人,却在日本混得春风得意——他能成为天皇的同门是因为他本是清泉上野的养子,小庄也是。

清泉上野对小庄很冷淡,对叶冲极好,不过兄弟俩的感情很深,两个人先后到上海学习工作,成了秘密战线上的同志,又在香港重逢。叶冲一直在日军任要职,小庄在商界大杀四方的同时也能挂个少佐的衔,再不得宠的养子也是养子,出身卑微的宫本自然很不爽。

叶冲的确一直故意破坏他的行动,比如今晚——宫本最近在外面秘密审讯一个共产党叛徒,连佐藤都不过问。叶冲在越南和靳香义弟——兴和会副会长唐风套上了交情,乐于给日本人制造麻烦的唐风帮叶冲跟踪宫本和宫本身边的狗,利用兴和会的本土优势,硬是凭空查出了地点,距离我开房的旅馆两个街区的一间诊所。

叶冲带我购物吃饭,我顺从的样子让宫本以为我终于心甘情愿要帮叶冲诱捕共产党了,就像哥哥曾经帮他的那样,听说我去了旅馆就迫不及待来截胡。他自以为留在诊所的防卫万无一失,结果唐风在附近精心策划了一场天衣无缝的赌徒斗殴,小庄趁乱锄奸成功,全身而退。


“还想知道什么?”

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但我知道那其中有太多秘密,还有太多是他曾经血淋淋的伤疤,比如既然清泉上野是他养父,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现在又在何处……

“你……为什么要一直保护我啊,明明我一直想杀你。”

“你杀不了我啊。”

“上次就差一点儿……”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对特工来说,哪怕只是一点儿运气,你没有杀死对手,就会被对手反杀。”

我杀他这么多次未遂却还没被反杀,又是哪里来的运气呢?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一直保护我?”

“我了解你的仇恨,所以觉得你为那样的仇恨而死,太不值得了。我看过太多人在我面前死去,我只想尽我所能。”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天快亮了,他跟我说了这么多,除了哥哥的审讯录音,没有半点证据,我却深信不疑。

“生在这个乱世,没有比死更容易的事了。你现在不觉得活着很美好吗?”

他是这个乱世中最危险的特工,一定有随时赴死的觉悟,却同时贪恋活着的美好,所以看着战友们一个个离他而去,该有多痛苦呢?我又何尝不是呢?现在我想和他一起好好活着,比起曾经恨不得同归于尽的那种无所畏惧,太难了。

我告诉他我决定回学校,时不时带点儿消息给他应付日本人。我学了开枪,我还想学电讯。听到我要搬走他好像有些失落,但他答应我只要我想学,什么都可以教我。

我已经入了这个落子无悔的局,我想陪他一起走下去,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等着我。

【秋蝉】[一]先恨后爱06

叶冲回到香港那天小庄把我送回他的别墅,站岗机器们按照不打扰他生活的约定识趣地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得到了那把枪,我的心平静了很多,平静到连即将得手的紧张兴奋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没有再出来打扰我。我准备了些食材,化身毫无感情的烹饪机器,是真的没有任何目的,只想专注地做顿饭。

他回来了,问我还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想好的骗取他信任的表情和说辞,此刻一丁点儿都装不出来。我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这些菜都是你给我做的?

家里还有别人吗?

我已经懒到连“你家”的“你”都省了吗?

你确定……这次没下毒吗?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让我莫名烦躁。我摔了筷子。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何樱啊,我在海上航行了好几天,现在又饿又困又累,我求求你了,你先饶了我吧,让我吃顿饱饭睡个好觉,明天,明天你再想办法杀我好吗?

我听不下去了。

我不会再在食物里下毒,因为我现在懂得珍惜食物,而且我有枪了,不需要下毒这么偷偷摸摸趁人之危的手段。我离开餐桌,回到楼上暗中观察,他犹豫了一下就开始大快朵颐,我的厨艺就是这么优秀。他吃饱喝足以后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是因为旅途实在太凶险,让他太疲惫了吗?我不需要任何表情和说辞,只要做顿饭就能让他放下所有警惕了吗?


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拿出从小庄那儿骗来的枪,指着他的额头,扣动扳机。

我期待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看见他的血和脑浆溅到我身上,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我懵了,他睁开眼,我来不及藏起指着他的枪就算了,居然还不自觉又扣了一下扳机,还是只有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我看到他眼神里全是震惊和后怕,但很快只剩下烦躁。他不费吹灰之力夺走那把枪,冲出玄关,我追了出去。

把枪还给我!

院子里有我就地取材立的人形靶——我曾经的消遣,把报纸上他穿着军装在办公室耀武扬威的照片贴在上面,用我在别墅里找到的最小的一把刀扎着玩儿。本来我是想试试能不能练出飞刀的本事,后来我放弃了,还是枪比较简单高效。我没想掩饰这个玩具的存在,他回来的时候一定看到了。

他拉了一下枪栓,把枪递给我。

让我看看你的练习成果。

看就看。

我自以为瞄准了人形靶的脸,扣动扳机,比刚才费劲太多,子弹打中的是好几米开外的树。强大的后坐力震得我差点儿摔倒。

我的脸被他炙热的目光烤得发烫,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走到我身边,他的呼吸心跳环绕着我,似乎想要强势地逼停我的呼吸心跳。

他刚睁眼时眼神里的后怕是我全新解锁的,他这次比我伤到他的那次更加轻敌,他应该在庆幸我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我对枪一无所知的程度,比他想象的更甚。最早发现的哥哥留下的枪,我就那么直接拿去酒会朝他开了,都没确认弹夹有没有子弹、子弹有没有上膛,因为我不知道弹夹在哪,怎么上膛——叶冲居然正在教我。保险是用来日常防止走火误伤的,小庄用枪的习惯很好,比哥哥谨慎,我拿走的时候谁也没多问一句,否则……

他的右手抓着我拿枪的右手,抬高,连着三声巨响打断我乱成一团的思绪,后坐力被他的力量化为无形,我看到人形靶上新生的三个弹孔都在面门,误差不过毫厘。

这种枪后坐力很大,必须要加强力量训练。你的斗志只放在家里吗?

我不用你管我!

我是有多羞愤难当才能这么口不择言?我不用他管什么?食宿还是杀人教学?


卧室又被反锁了,很合理,但我不甘心。始于那张照片的那种压迫感,随着他久违的出现,随着我和他一见面就爆发的如此激烈的冲突,紧紧缠绕着我,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像个泼妇一样,踢打房门,叫骂,疲惫不堪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床头有食物和水,日复一日。我想假寐等到他开门的瞬间,连续几天都没有成功,即使成功了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站岗机器们又出现了,人数还变多了,动作也越来越大,再加上我孜孜不倦制造的噪音,别墅里再也没有安静的时候。

这天晚上,房门终于在我清醒的时候被打开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了出去。我破口大骂,和我每天尖叫的内容差不多,很熟练,每句话都不需要过脑子,但这是第一次当面骂他,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他机械地跟我斗嘴,好像也不怎么过脑子,动作却特别大,偌大的客厅他拉着我在一分钟内逛了好几圈,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沙发,钢琴,落地灯,餐桌,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觉得筋疲力尽。

他终于停下来了。

也许你一直把我当敌人,但我告诉你,日本人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手摊在我眼前,一堆大大小小的电子元件,他刚才走来走去是在找这些东西?

我们的生活一直都在被监听,你知道吗?

传说中的窃听器?反正我也不认识,他说是就是吧。

我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在我来香港之前,你哥哥何勇已经被宫本苍野策反了,香港地下党代号风帆和鱼鹰两位领导同志都是因他而死,我别无选择……”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哥哥的名字,我以为我刚才已经够疯了,原来那离我的极限还差得远。

我不想听!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哥哥!你这种人最会颠倒黑白!都是你在撒谎!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如果我的话你不信,我可以让宫本苍野给你一个真相,到时候,你想去哪我都不会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