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再见】[一]重逢

“毒品这种东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碰,否则毁你一辈子。”

“我虽然只是一个服务员,但我活得很有出息,像他们那种吸毒违法的事情是我最看不惯的。别让我失望。”

即使那一个个永远没有尽头的黑夜里曾经无数次想起他,梦见他,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再遇见他。


云港国际时装周,本地新晋独立厂牌“REINE DE LA MODE”掌门人欧可欣,刚从法国学成归来的背景让她的专场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海滨城市格外引人注目。比起留在时尚之都或是闯荡一线城市,落叶归根是事半功倍的选择——K集团首脑、云港隐形首富欧振海的独女的身份让她的创业过程如鱼得水般顺利,欧振海最为仰赖的几个高管中唯一的女性、我的老板“铁观音”在时尚界涉猎广泛,时装周这种事自然义不容辞。

大秀开始前我从容地走进后台化妆间。作为业界知名的模特经纪人,秀场本该是我最自在的地方,但也许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绚烂夺目的表面都是为了掩盖这个世界上最丑恶肮脏最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身上,我一眼认出他的迷茫和惶恐是极其珍贵的只属于菜鸟的特质,随着秀导的催促愈发明显。我走到他身边。

“来,吃个口香糖,可以缓解压力。”

“你也是模特?”

“我是模特经纪人,我叫Linda。我刚才观察你,感觉你条件还不错,有没有兴趣签给我?”

“可是我还没……”

“还没准备好是吗?没关系,加油吧年轻人。”

我把名片和口香糖塞进他手里,大方地拍拍他的肩膀,离开化妆间。

这是第几个?我早就数不清了。模特总会经历第一次走秀,毒虫也是。我只是给他们的人生打开一道全新的富有吸引力的门,会不会走进来取决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这只是一个因为新发现了猎物而临时起意的插曲。我真正的目标此刻坐在普通观众区第一排,一开始视线的方向还能停在T台上,后来越来越漫不经心,最后干脆直接玩起了手机。

那是K集团正炙手可热的新贵黎若笙,两年前还只是个顶着欧振海义子名号“招摇撞骗”的愣头青,不知从哪烧了高香求到一尊名叫穆青的大佛坐镇,智勇双全敢打敢拼,经过一年多的艰苦奋斗累积了可观的实力,冲击了原本有些尸位素餐的集团销售网络,本是跟着欧振海打天下的老臣的销售负责人大坤进退失据,最后受到被国际刑警通缉的毒贩Jimmy拖累,栽进了条子手里。黎若笙顺理成章接受了为集团重建销售网络的重任,他最仰赖的那尊大佛更是攀上了回国创业的欧可欣,这对兄弟一时名声鹊起,风头无两。

我盯着黎若笙,虽然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目光却时不时偏向第一排的vip区。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正在谈笑风生的欧可欣和穆青,传说中任谁看了都觉得般配的俊男靓女,哪怕原样出现在纽约巴黎米兰的大秀的第一排都毫不违和,相较之下黎若笙似乎显得有些落寞。

暴发户的崛起在前辈们看来总是刺眼的,哪怕这对兄弟是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也难免落入偏见的俗套。穆青还只是个外场保安的时候因为误打误撞救了黎若笙才能站上一步登天的起点,如今的黎若笙离了穆青就是个空壳,而和黎若笙这个被穆青强捧出头的“义子”相比,欧可欣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这三个人的关系还真是有趣。

节目过了大半,我不动声色地走向黎若笙。他的胳膊松垮地搭在旁边空位的椅背上,浑身散发着丧气的磁场,难怪身边一直空着。

“先生,你旁边有人吗?”

“应该……没有吧。”

他顿了一下,不太自然地收起手臂,我自然地坐下,转向他的方向。

“纪梵希的play啊?先生好有品味。”

“谢谢。你很漂亮。”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向手机屏幕。

“是我漂亮,还是她们漂亮?”

他再次机械地看我,然后看向T台。此时从我们面前走过的是我刚在化妆间选定的目标,身材条件凑合,但形体和步法比一般的菜鸟还要差。

一直沉寂的观众席突然响起掌声。我本能地顺着声音源头看去,是欧可欣和穆青,他们身边的贵宾们也跟着捧场,然后扩散到我在的普通观众区。我看向黎若笙,他正卖力地拍手,认真得有些夸张,看似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中透着一丝不屑。难道我随机挑中的这个菜鸟居然还和这几位大人物有什么渊源?

菜鸟的表演结束以后黎若笙不耐烦地看表。

“赶时间吗?”

“所有的秀都这么无聊吗?”

我不置可否。他第N次看向欧可欣和穆青的方向,我们这个角度看不到穆青的脸,只能看见欧可欣笑靥如花,手指戳上穆青的额头。

黎若笙烦躁地站起来,我跟着他走进茶点区,在吧台前坐下,看着他一口闷了第一杯酒,又拿起一杯。

“心情不好?”

他抿了一口以后慢慢放下,嘴角微微上扬。

“很明显吗?”

我慢慢凑近他的脸。

“现在看起来好像好一点了。”

他终于笑了出来。我适时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Linda。”

“我叫黎若笙。”

我弯曲手臂,顺势靠近他。

“你是第一个把我带出秀场的人。”

我的大拇指看似漫不经心地在他手上摩挲,他低头的瞬间松开我的手,取出一条丝巾系上我的手肘,恰到好处遮住那里丑陋的针孔和淤青。

“什么意思?”

他是毒贩,我是毒虫,这本是无比自然的事,我却像是被踩了尾巴般难堪。

“你比我更清楚。”

他坐回原处,喝酒的动作从容了许多。我尴尬得连手脚该往哪放都不知道,两个得意门生走了进来,恰到好处帮我解围。

“Linda姐,累死了。”

“辛苦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朋友黎公子。这两位是我新签的模特。”

“帅哥,待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玩?”

“走嘛,一起去嘛。”

“好,奉陪到底。”

我恢复了一贯的体面,向他伸出手,他优雅地牵住。

夜色很美,走出建筑以后他似乎开朗了不少。

“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保密啊?”

我们四个走到停车场,他按响一辆玛莎拉蒂,一个小姑娘忍不住惊呼,我嗔怪地瞪了一眼,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他绅士地帮我开车门,提醒我们系安全带。刚结束了光鲜的工作,坐在豪车上前往一个更令人兴奋的派对,小姑娘们很激动,直接拿出了冰壶。

“黎老板,你也来一口吧。”

我假装紧张地看他。他只侧过头瞥了一眼。

“你们的货?算了吧。”

他从储物格拿出一个小小的自封袋晃了两下。

“我这儿有好东西,一会儿你们尝尝。”

我抢在小姑娘伸手之前接过,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谢黎老板。”


熟悉的冰趴场地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他热情地打招呼,我从桌上拿起一个冰壶,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我们去尝尝你的新货吧。”

他抓住我的手臂,跟我走进一间卧室。

“我可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可你遇到我了……”

很显然他不是毒虫,既然他对我有兴趣,还没犯瘾的我也乐意奉陪。不过还没等前戏结束,屋外突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和喊声。

“警察来了!快走!”

我们迅速收拾好东西从应急通道离开,我带他找到货梯直达停车场,出口已经被巡逻的警察包围。他思索了片刻,拉着我躲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虽然不免腥臭味,但比起我进过的不全副武装就可能直接被熏死的制毒工厂,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他时不时看手机,直到我感觉到垃圾桶突然动了起来,透过手机屏幕的背光我看到他自嘲的苦笑,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垃圾桶停了下来,盖子被打开,是欧可欣。

“没事吧?”

“憋死我了。”

黎若笙迅速跳出去,又把我抱出来,就像是一条搁浅许久的鱼突然回到了水里那般活泼。

垃圾桶另一边站着一个男人,老旧的灰蓝色清洁工制服也难掩黑色衬衫和皮鞋的帅气,能让欧大小姐屈尊到垃圾桶旁边来接人,肯定就是穆青了。

我调整了几下呼吸,不经意抬头,对上了那张我在秀场始终无缘正面目睹的脸,此时虽然戴着黑色口罩,还是勾出了那些深深刻在我脑海里的画面。

原来,他是穆青。

原来,他叫穆青。

我和他都像是浑身被灌了铅一样僵在原地,直到被黎若笙和欧可欣分别推上车。

“我来开吧。”

他主动走向驾驶室,冰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语气。

“这辆车已经不安全了,我的车就停在前面。”

一下车我就迫不及待逃走,被欧可欣和黎若笙拦住。

“你要去哪儿?他们很快就追上来了!”

“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要自投罗网是吗?”

“现在警察满城搜我们,等安全了再走好吗?”

我和正倚着车门换衣服的他对视,那双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让我饱受煎熬,但一个理智的成年人是不该被自己的情绪拖累的,我现在最该做的是接受欧大小姐的帮助避避风头。我没再说话,被黎若笙推进那辆黑色的路虎。


“刚才情况太紧急了,一直忘了给大家介绍,这位开车的是我的好兄弟穆青,我身边的这位是著名的模特经纪人Linda小姐,这一位我要隆重地介绍一下,一个集才华与美貌于一身……”

“我是欧可欣,刚才我跟穆青商量过了,现在先带你们到我的工作室,那里应该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

“谢谢欧大小姐。”

黎若笙此时嘻嘻哈哈的状态和先前完全不同,倒是有点符合传说中那个草包的形象了。

“你现在叫Linda?”

“你们俩以前认识?”

黎若笙八卦地凑上来。

“我们是老相识了……”

我喃喃自语,黯然地移开停在他身上的视线。后视镜里欧可欣的错愕提醒了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许有助于我完成铁观音的任务?

欧可欣带我们到了工作室,黎若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大咧咧地要抢占浴室,被大小姐赶了出去。

“那个留给Linda,你去外面公共的。”

“凉水啊?”

“难不成让Linda去啊?”

欧可欣对我很热情,刚被我婉拒了帮我洗衣服的提议,又进卧室给我找睡衣。

“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用客气。”

客厅里只剩我和穆青。我终于鼓起勇气看他,他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神色很平静,略带滑稽。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可以走。”

“我没这个意思。”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让你失望了。”

“你有你自己的路,我管不着。”

是啊,萍水相逢而已,谁都不需要为谁负责。

“谢谢你又救了我。”

“你想多了,我今天只是救我兄弟。”

我再也无话可说,逃进洗手间。

熟悉的心急火燎和麻痒开始侵蚀我,我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洗,稍有缓解。

黎若笙和欧可欣在客厅里八卦我们的“老相识”经历,那些被我刻意模糊的记忆随着他的描述重新变得清晰。


三年前,我被日益膨胀的物欲和现实压力的矛盾不断刺激,走上了一条我自以为可以掌控的邪路。可直到在那间KTV包房里被三个男人按在沙发上,他们对我的身体的兴趣远不及把一些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小药片塞进我嘴里的坚持,我才知道我已经做好的生理和心理准备远远不够。

即使知道结局,我仍然倔强地反抗着。在注定要做鬼之前,哪怕可以多做一秒钟的人呢?

绝境中可以爆发出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大,我居然挣脱了束缚逃出了沙发。被抓回去以前包房的门被猛然推开,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年轻男人三下五除二制服了那三个禽兽,扶着我一路跑到安全出口。

他只是刚才送酒进包房的时候看见了被强行灌药的我,只看了几秒就被大声呵斥,灰溜溜地离开。我没想到他会折回来,我怎么可能指望在这种地方会有人冒着失去工作的危险救我呢?

“你赶快走吧。”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管我叫什么名字,但你一定要记住,毒品这种东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碰,否则毁你一辈子。”

“那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

“但是他们……”

“我虽然只是一个服务员,但我活得很有出息,像他们那种吸毒违法的事情是我最看不惯的。别让我失望。”

他没有说他要怎么办,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身份强出头的后果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但他那双清澈又充满正气的眼睛告诉我,他很自信他没有做错,他不后悔,他什么都不怕,他一定不会有事。


“真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什么凄美的爱情故事……”

“那起码也很动人吧。我没别的意思啊,你看我以前一直怀疑你心里藏着个人,现在人不是自己出现了嘛。”

“你瞎说什么?”

黎若笙的调侃让穆青很不耐烦,连我也忍不住翻白眼。心里藏着个人?我?开什么玩笑?

“你别跟我狡辩啊,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只要是我看上的女孩都跟你沾亲带故的?”

“什么沾亲带故?黎若笙你睡不睡?不睡你出去。”

这次是欧可欣。面对警察这三个人的彼此信任和默契超出我的想象,但该有的微妙还在。

熟悉的瘾感再次吞噬了我,我碰翻了离我最近的几个瓶瓶罐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欧可欣在洗手间外面敲门。

“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事。”

“要不要帮忙?”

“不用!”

空气渐渐安静。我找出吸管锡纸打火机,还有藏在粉盒里的小小的自封袋。熟练的操作过后,我终于重获暂时的平静。

镜子里那张不人不鬼的脸又让我想起重逢时他震惊的眼神,还有后来在车上通过后视镜对视时极力掩藏的失望,或者说,鄙夷。

其实我有什么好掩饰的呢?他是黎若笙的兄弟和军师,欧大小姐的裙下之臣,这点儿痕迹足够他和欧大小姐察觉到我是个毒虫,就像黎若笙一样。

而他又有什么资格鄙视我?正是我这样的数以万计的毒虫撑起了这个财富黑洞,让他和黎若笙这样的野心家们即使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也欲罢不能。几小时前T台上的华丽,这个工作室里的一砖一瓦一针一线,又是多少毒虫们的血泪凝聚而成的?一朝东窗事发,我,他和黎若笙,铁观音,欧振海,都会灰飞烟灭,就像大坤那样,欧可欣和她的事业却可以独善其身,这讽刺的现实不是更值得鄙视吗?


付出金钱和时间购买产品或服务的顾客本该是上帝,只有毒品,顾客付出的除了钱,还有健康和尊严。

我曾经也是有一些不认命的倔强的,在我刚落入铁观音的魔掌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坚持住,可我失败了。痛苦随着抵抗的时间流逝而增长,终于到了极限,这世间最为罪大恶极的人应该承受的惩罚也不过如此吧?我绝望地在地上翻滚,撕扯自己扭曲的身体,发出连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哀嚎。

“要吗?”

“要……”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晶莹的粉末从她的指缝落下,我贪婪地吸着,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用力。模糊的视线里,我好像又看见他了。

“毒品这种东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碰,否则毁你一辈子。”

再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了,因为我已经没救了。


我没想到我会真的看见他,还是为了躲条子藏进垃圾桶这样狼狈的姿态。

难道他就不狼狈吗?那个曾经掷地有声说着“我活得很有出息,我最看不惯他们那种吸毒违法的事情”的正义使者居然变成了毒贩,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视我?

也许他还是有资格的。那双眼睛虽然不再清澈,取而代之的阴婺狠戾也依然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他的身材不算魁梧,有些精瘦,但很匀称,一看就很自律。他不吸毒。不吸毒的人总是可以鄙视吸毒的人的。

准确地说,毒虫已经不算人了,人有人格和尊严,毒虫没有。

更何况不管他和铁观音一样害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人,他始终没有害我。

镜子里的那张脸渐渐恢复人形,我乱成一团麻的情绪在水流温暖的抚慰下渐渐消解。自怨自艾只能让我更脆弱,我还想为了多活几天继续努力,哪怕只是具行尸走肉。

铁观音,你以为你可以控制我吗?你应该比谁都明白,真正能控制我的,从来都是毒品,不是你。

【秋蝉】[二]刻骨铭心14

被服厂事发后我一直在家深居简出,沉下心学习电讯。

叶冲给我一些明码电文和一本《唐宋新选》,跟我讲了一堆规则,让我反复练习。他说要达到正常工作的水平,不但要熟记规则,更要熟背整本密码本,听到电文马上能想起对应的字,反过来也一样。我倒吸一口凉气。

“很多紧急情况下只能用明码交流,比如之前联系我们那部电话,听到明码第一时间做出回复,当然得背熟密码本。”

我好歹曾经是诗社的骨干,背本唐宋新选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不过对于他这个从小在日本长大的中国人来说,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吧,也许这是檀香的私心

“发报技术也得尽快熟练。当年我和小庄把日军缅甸作战计划传出去以后,宫本监测到了一个一直在变换位置发报的电台。

“一直在变换位置?”

“是啊,在车上发报。佐藤让我把它找出来,那时候电讯课的设备不行,我推托只能试试。测向车好几次跟它擦肩而过,它也没受什么大影响,节奏平稳,速度很快。

这都行?比起背唐宋新选,这个好像特别难。

“你怎么知道那是同志?”

“我能背下密码本,监听到电文就知道是我从伯恩那儿偷来的那份情报。”

那场面想想也是很滑稽了。测向车无头苍蝇一样全城乱窜,叶冲在佐藤和宫本眼皮子底下煞有介事地关注同志的工作进度。电讯人才真的对战局至关重要。

有一天叶冲拿了一些明码电文回家,这是我第一次真题实战,还算顺利。

小庄来了,叶冲很兴奋。

组织找到我们了。

他把明码电文拿给小庄,都是最近电讯课截获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民间电台发出的,但是按照檀香跟他约定的规则和密码本,我翻译出了通顺完整的电文,东北有支敌军携大量生化武器失踪,和清泉上野来港时间吻合,望尽快查明。

清泉刚在香港露面那天,电讯课接到大本营军部误发的一条密电,纯子按现有的密码本破译不出来。军部只命令原样转发给驻港海军司令部。纯子留了一个备份,借走了所有旧的密码本,还是无法破译。我已经试探过,纯子说她出于职业好奇问清泉上野为什么突然换密码本,清泉说是要配合新的作战计划。想要完成任务,那条密电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新的作战计划?

对。说到最后纯子都要哭了,说她就多说了一句还有我电讯课课长破译不出来的密电,父亲就发了很大的火,她让我千万别再拿这件事去碰清泉上野的禁区。现在那条密电应该还在她酒店的房间,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拿出来。”

密电是发给海军司令部的,那里肯定有新的密码本,军政厅在海军司令部挂职的只有清泉和佐藤,只有他俩有通行证。

佐藤最近被清泉打压得很厉害,经常去会馆借酒浇愁,也许可以试试把通行证偷出来。

这对话听得我心惊肉跳,无论偷纯子的密电还是偷佐藤的通行证还是偷海军司令部的密码本,在我眼里都与虎口拔牙无异,他俩却云淡风轻,仿佛去做客。

天一黑他们就出发了,大半夜才回来,直接去了暗室。

有人敲门,是清泉上野。我没有第一次见他那么害怕,但还是很紧张。我招待他进客厅坐下。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滑过茶几表面。

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姑娘,既然叶冲不在,我有几句话问你。你平时在家里面都做些什么?

配合叶冲的工作,完成他布置的功课,再做做家务。

你是打算就这样陪着他一直过下去吗?

他需要我,我就留下,他不需要我了,我随时可以消失。

姑娘,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是。

好,我喜欢你的坦诚。

所以呢?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亲女儿怎么想的吧?我等着他的命令。

“那你能不能坦诚地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爱上杀死你唯一亲人的凶手?”

我尽量把慌乱控制得恰到好处。

“叶冲为什么放过我,为什么救我,我不知道。我的确想过装出感恩顺从的样子,留在这里等待时机。可是后来我明白了,以我哥哥当时的处境,就算没有被叶冲杀死,等他被宫本苍野榨干所有价值以后,他的下场……以及我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儿去。如果我不想死,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鼓足勇气直视清泉上野的眼睛。

“从我决定不再恨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爱上他了。”

清泉上野微微点头,表情似乎有些赞许。

您今天来是想让我离开他吗?

你想多了。叶冲这孩子从小没了母亲,所以他在情感方面不是非常敏感,但我能看出来,他离不开你,因为你的存在,他改变了很多。

我们是互相改变。

他重复着互相改变四个字,笑着点点头。

既然他不在,我就先走了。希望我们还能见面。

送走这尊真神以后我长出一口气。我在沙发上平复了很久,把玄关锁好,进了暗室。照片已经洗完,兄弟俩的表情很凝重。

刚才你养父来了。

虽然难以启齿,我尽量平静地把对话复述了一遍。

叶冲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他的目光停在密码本的照片上,我翻了翻,前半本汉字居然是唐宋新选,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内阁用于新作战计划的密码本怎么会和檀香的一样?清泉还知道多少?这简直像一个圈套!

小庄情绪激动,叶冲眉头紧皱,思考了很久。

“还是要拿到完整的电文才能确定。后天是纯子的生日,我会借给她庆祝找机会进她房间。何樱,之前小庄给你的那块玉还在吗?”

“当然了,那么贵的东西,我肯定会好好保管。”

“后天晚上你拿着它去见池诚和唐风,告诉他们我和小庄是同志,有任务需要他们配合完成。任务的内容到时候我会让小庄通知你。”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给我布置任务。

【秋蝉】[二]刻骨铭心13

时间已经来到1945年的除夕。叶冲给我准备了些烟花,缤纷的夜空仿佛暂时撑起一片世外桃源,我正沉醉其中,猛然看见黑暗的尽头,一张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的脸。

我大惊失色。本来站在我身后的叶冲快步走上前。

父亲,您怎么来了?

父亲?清泉上野?

叶冲把他迎进门,惊魂未定的我泡茶端上来,用上了所有我知道的日式礼仪,只差直接跪下——我倒没有什么心理障碍,纯粹是觉得标准动作太难,一直懒得练。

父亲,我还没给您介绍,这是何樱,之前……”

她就是授勋酒会上向你开枪的那个女学生。

是的,不过……”

她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像是料到我会不过脑子直接否认一样,叶冲抢先开口:“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

我努力克制恐惧带来的全身颤抖和思维停滞。叶冲是对的,在这样的人面前怎么可能掩饰得过去?欲盖弥彰罢了,毫无意义。

姑娘,你有点儿紧张,今天是新年,你应该高兴一些。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我是叶冲的父亲,我叫清泉上野。

何樱,你先下去吧,我和父亲很久没见,想单独聊聊。

清泉上野没有反对。我如蒙大赦,鞠躬,逃回卧室。

我从来没有想过叶冲的养父是什么样的人,我以为日本人都那样,无非是比佐藤大藏再体面深沉一些。我觉得清泉上野的目光像利剑一样能刺破所有伪装,又像黑洞一样能吞没一切他认为不该存在的东西。叶冲和小庄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梅芳跟我讲过一种疾病,听力正常却什么都听不懂。此刻我能听见叶冲和清泉在说中文,却连一句完整通顺的话都听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清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叶冲推门走进来,我猛然惊醒。

他不过是拥有一些权力的老人而已,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别再想了。

叶冲……我是不是应该离开你?没有我,你也许会更安全……”

你要去哪儿?

他急切地抱住我。

“何樱,你记住,除了任务,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促。我回抱住他。

“你知道吗?除了你,我真正的亲人只有小庄一个,不要再说离开我的话了好吗?”

“我记住了,除了任务,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我真正的亲人,只有他一个。

厨房里有我本来为年夜饭准备好的食材,我挑了几道简单的迅速做好,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叶冲接到电话,佐藤命令所有人天亮前集合。他出门没多久,小庄急匆匆赶来。我拉他走出玄关,站在院子里。

“怎么了?在这儿说话你不冷吗?”

“我……刚才你们养父来了……”

小庄很惊讶。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我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不敢在屋里说话……”

“你别这么紧张。小冲呢?”

“佐藤命令他们集合。有什么急事吗?”

被服厂军管以后一直静默的电话恢复了,传来的是帮忙营救池诚的请求,小庄把叶冲的计划传了回去,时间定在今晚九点,地点是河岸东边的树林。

距离叶冲想出整个计划不过两天,我觉得已经时过境迁,仿佛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没那么严重,等下我去找伯恩把假消息发出去,我会盯着陶宗博跟宫本见面,再去大屿山盯着宫本。你只要告诉小冲准备好他的报告,等我跟着宫本回来就来找他。”


我回卧室拿了条毯子,在沙发上躺下。整夜的疲惫让我很快入睡,也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叶冲回来了。距离小庄离开已经快六个小时,我把对话给他复述一遍。

佐藤召集他们是去参加给清泉上野办的欢迎仪式。清泉上野连纯子都没见就来见了叶冲,这让纯子很不高兴。她强行无视了想汇报工作的佐藤,拉着父亲请她吃大餐补偿。

佐藤想汇报的是池诚的案子,清泉上野特地跟叶冲提出想看卷宗,这让佐藤很紧张,可能是怕兴和会手里有他多次索贿的实证。纯子的任性给叶冲争取了时间。

“今天一整天纯子应该都会缠着清泉。只要计划成功,明天早晨我马上把报告交上去,最好能带着佐藤亲眼看见恼羞成怒的宫本把陶宗博打死,池诚的嫌疑也就洗清了。”

伯恩-陶宗博-宫本苍野-佐藤大藏,他精准的计算正在一步一步实现。

晚上他被纯子拉去陪清泉上野吃饭,可能是香港的夜空寂静了太久,居然能隐约听到来自离岛的枪炮声。叶冲借口军政厅可能出事离席。

小庄带来了好消息,行动处和军政厅可调动的宪兵几乎都跟着宫本去了大屿山,全军覆没,小岛介被卢铁两枪毙命,还补了好几枪。

听到枪炮声期待捷报的佐藤在军政厅办公室等了一夜,等到的是叶冲查出宫本的情报来源是共产党的报告。叶冲带着佐藤和卫兵去了陶宗博的住处,刚进门就听到两声枪响。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叶冲大度地帮宫本这个明面上几次要置他于死地的死敌开脱

“有些话我不想说但也不得不说,责任恐怕不全在于宫本少佐,抗日分子的狡猾我们比谁都清楚,他们竟然以牺牲自己为代价骗取我们的信任,我想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很难避免。”

佐藤本来给了宫本大屿山相关行动的最高权限,事先不必请示事后不必报告,现在要求宫本事无巨细全部报备给叶冲,再由叶冲向清泉上野汇报。这对宫本来说是奇耻大辱,比上次给叶冲道歉更甚。

小庄跟叶冲碰头以后就送伯恩离开了香港。乱世之中还这么信守承诺的也只有共产党了。

好像香岛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头面人物都在这儿了。很有意思。

叶冲汇报的全程,清泉上野随手翻看他的报告,波澜不惊。

查清楚就好。宫本的事我亲自来处理。那个池诚,既然是冤枉了他,明天登报,我们还他一个清白。帮我安排见他一面。

宫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和小岛介的私人物品已经被打包好,行政处职员宣读了停职报告和小岛介的阵亡报告以后躲瘟疫一样跑了。

叶冲的心情也没有轻松多少,清泉上野对池诚的兴趣好像远超对军船爆炸真相的兴趣,很可能是已经对池诚的身份起疑。更重要的是,他得尽快搞清楚清泉上野突然来香港的真实目的。

【秋蝉】[二]刻骨铭心12

我到家的时候叶冲正准备出门,他直接带我去了马场。

他们要谈的是伯恩。叶冲带我去表店“完成的任务”就是在贵宾室装了窃听器,伯恩这种资深情报贩子居然能被窃听,难怪当时叶冲那么傲娇。

叶冲再次注意到这个伯恩是因为纯子查到伯恩在黑市买配件装电台,又大方地把立功的机会让给了叶冲。

小庄监听到蓝豹来送钱,伯恩不明所以,蓝豹点名是为了大屿山的消息。除了蓝豹以外没有可疑人物来过表店,叶冲主动出击,直接找上门说清泉家族现在已经注意到你,三井洋行在他们面前可不够分量,我可以安排你离开香港,但你走之前得听我的。伯恩承认他有共产党的消息,但他从未向蓝豹或任何人出手,也不知道蓝豹是奉谁之命来付钱。

以宫本的性格,不可能放下身段跟这种情报贩子做金钱交易,那笔钱也远超宫本或者蓝豹的经济状况所能承受。叶冲和小庄分析蓝豹背后还有人,一个能截获伯恩的消息、还在跟宫本合作的人,听上去就让人后背发凉。

我想到了靳香的话。

“我去看香姐的时候,她跟我说薛萍曾经救过蓝豹。”

“薛萍?”

叶冲和小庄同时盯着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没见过这两个人同时这副表情,有点儿慌。

“怎么了吗……香姐还说薛萍肯定是被陶宗博逼的,我觉得她说出来的时候特别随意,不像是什么秘密。”

“靳香还跟你说什么了?你们怎么会聊到薛萍和陶宗博的?”

“因为唐风啊……”

我把靳香和我的前半段对话复述一遍。他俩震惊的表情久久不能复原。

“我怎么没想到……蓝豹是兴和会的叛徒,大遣返以前,兴和会一定是一直盯着他想找机会下手,他的底细肯定也摸得清清楚楚……”

“到底怎么了……你俩怎么这副模样啊……”

他俩对视了一眼,看着我笑了。

“情报的魅力就在于此,对于有些人来说稀松平常,到了另一拨人手里可能就有特殊的价值。所以才有伯恩这种人,在乱世特别是战争期间游刃有余,大发横财。”

“你是说……我打听到了你们没打听到的情报?”

“是啊,真的要给你记上一大功呢。你跟靳香聊这半天,可帮我省了一大波跑腿的辛苦。”

兴和会的人当然不会觉得这些是什么秘密:死盯着蓝豹是因为想要清理门户;怀疑蓝豹背后是陶宗博,因为他们认定了薛萍和唐风,薛萍从唐风手下救走蓝豹不可能是她的本意,能让她违心的人只有陶宗博;陶宗博蓝豹宫本这些人蛇鼠一窝更是天经地义。

但在叶冲和小庄眼里,就没这么简单了。

“伯恩不可能不知道蓝豹背后的人是谁,他肯定没跟我说实话。如果真是陶宗博,他跟宫本合作对我们的组织肯定是灭顶之灾。”

叶冲准备再去找伯恩,我拦住他。

“如果真是陶宗博,伯恩跟他的关系肯定不一般,你明着说要跟陶宗博对立,伯恩一定会想到你是……”

“不用担心,他敢对我不利,我就直接把他押给纯子。”

小庄看着叶冲远去的背影。

“小冲说你现在是个优秀的战士,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叶冲很快带着结果回到马场。伯恩承认陶宗博能偷到他的情报,或者说他放任陶宗博共享他的资源,理由很狗血——陶宗博早年救过他。不过现在天大的恩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他还是很识时务的。

伯恩还说他给过薛萍窃听器,他猜可能是放在兴和会,但监听到了什么只有陶宗博知道。

“按薛萍住进兴和会的时间推算,监听应该有一段时间了,池诚的行动我们也一直盯着,但是组织好像没有受到什么破坏。”

“除了池诚的行动,还有什么可能是监听的目标……电话?”

“如果一直跟我们电话联系的是唐风,兴和会的电话又被薛萍监听,陶宗博肯定知道唐风另有身份,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国民党,就只能是共产党了。”

“白磷的线索很有可能也是陶宗博或者蓝豹查出来告诉宫本的。”

“好在电话都是手敲明码,就算他监听到所有的电文,没有密码本也是一堆废纸。”

“不能大意。你别忘了这已经是宫本第三次围剿大屿山了,三次目标都很精准。伯恩和陶宗博一直有港九大队的消息,很可能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卢铁他们应该也会调查的。陶宗博的确是得尽早铲除,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准备了假消息,组织决定放弃大屿山,派人掩护港九大队撤退。唐风现在在兴和会里养伤,你盯着那个电话,他应该会主动联系我们求助,你直接把计划告诉他,让他们尽快确定时间地点,速战速决,以免走漏风声。然后你马上去找伯恩,我已经跟他谈好,他会按我的安排把假消息发出去,让陶宗博窃取到,同时保证陶宗博不会收到其它任何关于港九大队的消息。宫本上次奇袭立功以后,佐藤一直催他尽快斩草除根,他借口没有准确情报推诿,佐藤居然让他去电讯课。”

“佐藤自己都搞不定纯子,还让宫本去?这不是逼他自取其辱吗。”

宫本应该也会给陶宗博施加压力,有了这个假消息,他俩一定如获至宝。”

“只要行动失利,以宫本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放过陶宗博。”

“以宫本的性格,他会直接杀了陶宗博。再加上薛萍曾经打入兴和会内部,又在爆炸前几天离开,两个人都死无对证,足够让佐藤相信,军船爆炸和大屿山埋伏,都是陶宗博这个伪装成军统的共党分子策划的对帝国的破坏行动,意图嫁祸给池诚的兴和会和被服厂。”

抗战这么多年,有人站着死,有人跪着生。薛萍是前者,求仁得仁。陶宗博要当后者,可惜由不得他了。

【秋蝉】[二]刻骨铭心11

大新闻如约而至,佐藤把调查的任务交给了宫本。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宫本仍然抓了被服厂的工人审讯,又扣留了上门讨说法的池诚。

叶冲再次闯进佐藤的办公室大骂宫本严刑逼供滥杀无辜,意图诬陷自己军管失职。宫本被激将法击中,在佐藤面前立下军令状,三天内找到池诚主使军船爆炸和通共的实证。

宫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唐风和白磷有关的消息,好在叶冲和小庄提前安排了卖家离开香港。那卖家为了表达被迫背井离乡的不忿,在住处留了炸弹,两个最先进屋的宪兵被炸死,小岛介右臂刚拆的绷带又吊了回去。

唐风被恼羞成怒的宫本重兵围剿,靳香及时赶到救走了他。

我想去看看靳香,叶冲只叮嘱我别被人看见。

叶冲的担心有些多余,曾经门庭若市的兴和会如今门可罗雀,方圆百米内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迹了。大遣返以来,很多曾经的对头为了避免被抓,纷纷加入了蓝豹抓人的队伍,公报私仇。池诚开工厂也是想留住一些兄弟,留不住的尽量拖延时间送出去,但还是死伤不少。

这是军管以后我第一次见靳香。她麻木地坐在床边,双眼红肿,仿佛眼泪已经流干。唐风我只在工厂见过几次,也算是一表人才,工友们都亲切地叫他小哥,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中了三枪……能捡回条命来已经是万幸了……可我还是不敢想他醒了以后……薛萍不在了……”

薛萍?曾经刺杀叶冲的军统特务?她和唐风?可叶冲和小庄不是觉得唐风……

“香姐,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都碰到很多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或者跟我说说……”

她抱住我大哭。我轻抚着她的手臂,默默流泪。

薛萍很早就进了军统。当年香港站派出一批特务打入各大帮派,企图找到他们的把柄进而拿捏控制。本是站长陶宗博最得意门生的薛萍居然栽了——进入兴和会以后和二当家唐风日久生情,身份暴露,不得不提前撤离。按说这对一个特务来说几乎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生命的终结。不过香港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不定期洗牌,除了共产党以外,没有什么身份是一暴露就会没命的,军统的标签甚至还有点儿优越感。

薛萍走后唐风颓废了一阵子,后来虽然振作起来打理帮务,但再也不谈感情。靳香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对池诚同样执着的她实在没有什么发言权。直到香港沦陷以后,薛萍一会儿热情地出现在唐风身边,一会儿冷漠地离开,反复几次,唐风也不像当年那么任性,薛萍在身边就热烈回应浓情蜜意,不在就专心工作。

的确像是有了组织的人,我默默心想。

薛萍最近在兴和会里住过吗?

“是啊,就前一阵子,最长的一段时间了。小风说她终于下决心脱离军统,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因为陶宗博说共产党要护送的人军统必须抢先一步得手,就连余仲平那么重要的人,陶宗博下的命令是尽力营救,营救不成也绝不能让共产党营救成功。这都什么事儿啊?她要脱离不也很正常吗。”

军统再不干人事儿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如果薛萍前阵子一直在兴和会甚至在唐风身边,如果唐风真如叶冲和小庄所想……

不过前几天她还是搬走了……池诚被抓了,我去找佐藤讨说法,他收过我们那么多东西,连祖宅都给他了,怎么能这么翻脸无情?他居然让我先管好唐风……我来不及叫人……现在也没多少人可叫了……我到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中了好几枪……我掩护他们突围,她把小风推上车,被宫本打中了心脏……她从外面把车门死死关上……让我快走……我实在没办法……我听见小风拍着玻璃喊她……还有手雷爆炸的声音……他醒了一定会怪我……可我也不懂怎么就这样了……池诚不也被抓了吗,不也好好的在审讯室里吗……佐藤说绝不用刑,宫本三天内找不出证据就放人,宫本怎么可能找出证据……小风为什么要这样啊……”

因为唐风很清楚自己一旦落入宫本手里就成了证据,必定会被扣上共产党的帽子然后灭口,下一个就是池诚,除了殊死反抗绝无生路。靳香再晚到一步,大概只能亲眼目睹那颗手雷成全这对苦命鸳鸯的痴情了。

“香姐,他不会怪你的,他和薛萍……都不会后悔,也不会怪自己的亲人的。薛萍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一会儿留一会儿走的,你想想,就像你们兴和会一样,只要进来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出去的。”

靳香看着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樱子你……什么意思啊?难道是薛萍……”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可能是这个意思。薛萍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小哥还有对兴和会不利的事。我只是觉得就因为这样,她可能一直在你们和军统之间左右为难……”

“肯定是陶宗博那个王八蛋!他自己不干人事就算了,还不放过薛萍,大遣返以前蓝豹那个叛徒好几次被小风堵住,都是薛萍救了他,要是那时候就能杀了他,兴和会现在也不至于……”

“薛萍救过蓝豹?为什么?”

肯定是被陶宗博逼的呗,不然那种人渣,薛萍就算不跟小风在一起,也不可能看上他啊。”

“可蓝豹不是日本人的走狗吗?陶宗博为什么要救他?”

“那谁知道,反正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香姐,你别想太多,也别太担心了。虽然军管以后姐夫一直觉得叶冲……但叶冲跟我说过,他会尽力救姐夫的。你就专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哥,只要身体好了,小哥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靳香满脸泪痕,我握住她的手,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樱子,我看见你就想起来上次在大世界,我们四个一起,把宫本那个王八蛋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就是酒会前几天吧?其实在那之前,我很久没见池诚了。”

“我……看你们那天……我还以为你们一直……”

“大家都是这么以为的。说出来可能都没人相信,酒会以后,我也只见过他几次,一次是介绍你去工厂当老师,然后就是军管那天……蓝豹带人把兴和会的枪缴了,打死好几个兄弟。他从工厂赶回来,我当时把火全撒在他身上,我骂他为什么要当这个亲善大使,为什么要给佐藤开工厂,为什么要给佐藤那个王八蛋送那么多东西,到最后日本人不还是说翻脸就翻脸。我不想跟他呆在同一个屋里,我跑出去,他也没来追我……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晃了好久,还淋了雨……可是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宫本带人把他堵在院子里,说什么有人在兴和会的地盘死了,逼他负责……我就把宫本骂了一顿,枪都被你们缴了,池诚一直跟我在一起,谁知道你们的狗怎么死的,有能耐就去找证据,没有证据就滚……宫本走了以后,他又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除了谢谢和对不起以外,一个字也不多说……我知道他一定和小风一起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又不会拦着他……我只想他有时间的时候能让我看看他,哪怕就一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我们了,他脑子一热就跑去留洋,我等了他这么久,他刚回来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总是躲着我……一直到我被宫本抓了,放出来以后,他才肯正眼看我,才肯抱我……我明明把莎士比亚全集都背完了,他在越南看到我还是那么生气……不过现在好了,我是他的债主,我想什么时候见他,他就得让我见。

“债主?”

“是啊,五根金条呢。”

“五根金条?香姐你可真有钱。”

“我堂堂兴和会会长,五根金条都拿不出来,还不让人笑话。要我说啊你别看他因为军管对叶冲一直那副臭脸,我现在看叶冲都比看他顺眼多了,我都怀疑这军管是他为了躲我故意搞出来的。”

“什么……意思啊?”

“你应该也知道,他因为……开工厂,日本人一直拖着货款,周转不了,连房子都卖了。我就想着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接济一下他呗,我就拿着金条去了被服厂。卫兵拦我,我说我是老板池诚的太太,卫兵居然说没听说这家老板有太太,把我气得……可我也没办法,然后叶冲来了,直接让他们放我进去,还跟我说池先生应该在办公室。我去了办公室,把金条给他,也不多耽误他,很快就走了。第二天晚上我想着既然我是他的债主,那他态度总该好点儿了吧?我又忍不住去找他,卫兵都知道我是谁了还是不让我进,叶冲又来了,说因为前一天擅自做主放我进去,池先生发了很大的火,叶少佐,我知道你的权力很大,但我池诚想见什么人不想见什么人不是你能替我决定的你听听这话多气人,他这是明说他不想见我呗……最后他终于出来了,不见还好,见了我更气,他把金条还给我,说已经很对不起我了,不能这么欺负我,我就知道肯定是小风看见那金条上刻的字,告诉他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嫁妆。我就跟他说,我靳香这辈子只嫁一个人,就是你池诚,你不娶我,我要嫁妆干什么?这金条你不要,我就扔大街上,谁爱要谁要!最后他还不是乖乖收下,乖乖认了我当债主。樱子,你应该懂那种感觉吧?他要是不收,那才是欺负我呢。”

“我懂。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能给的都给他,如果他不要,就觉得他不像我喜欢他那么喜欢我。”

我们相视一笑。她的笑容突然凝固,接着一脸同情担忧。

“樱子,你不会是……真的喜欢叶冲吧?”

“……什么意思啊,香姐你怎么这么问啊?”

“说到底……他不还是日军少佐吗……”

我一时语塞。

“我跟你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投缘,忍不住多跟你说几句。叶冲吧……我们能跟他化敌为友多少是有些共同利益,你就……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上次在大世界我看见你跟他在一起那么亲密,我就跟池诚说,你一定是有任务,跟叶冲在一起是演戏。池诚不信,还让我再大点儿声,说佐藤和宫本还没听见呢。把我给气的,我就是跟他分析分析,他不信就不信呗,怎么还让我害人呢……”

原来当时池诚突然甩了她不止是要去开房藏电台,还因为她这些话。我哭笑不得,我真的理解池诚什么都不跟她说还躲着她,这直肠子姐姐警惕性实在太差了,来个别有用心的人这么聊几天,什么都套出来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反正现在我想跟他在一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别呀,你得早做打算。我看叶冲确实也不像什么无可救药的坏人,他不还救过宫本要杀的那个小女孩嘛,你就跟他说多救人,别杀人,我听说过共产党的政策,优待俘虏,到时候别反抗直接投降,先保住命是没有问题的……”

“我……我知道了,香姐,我会跟他说的,谢谢你啊。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姐夫的事儿我会盯着叶冲的,有别的需要我帮忙就打叶冲家的电话。”

“谢谢你樱子,只要你姐夫能回来,我也没别的事了。回去路上小心啊。”

【秋蝉】[二]刻骨铭心10

被服厂的首批订单快要完成了。池诚开厂的时候一心只想着帮苦难的同胞搭一座避难所,如今交货的日子渐近,大概是想到这些物资即将交到敌人手里,他的表情也日益沉重。

佐藤突然变得很急,几乎一天一催什么时候能完工,能不能提前。“亲手杀了卢铁”以后,叶冲又自告奋勇监工。

“你被宫本带走的时候,池诚一边找人通知我,一边亲自去找了佐藤。他告诉我废弃工厂的具体地址,说要陪我一起去,军管以后他从来没对我态度那么好。”

也许是靳香曾经被抓让他感同身受吧。没想到才过了一夜,叶冲就变回了穷凶极恶的侵略者走狗,硬要把佐藤开出的期限再压缩一半,还逼他在第一笔订单的第一期货款都没收到、早就入不敷出的情况下加大生产投入,满足第二笔订单的需求。

池诚从佐藤办公室摔门而出,回到工厂正赶上我大杀四方。换了是我也得怀疑人生——这对狗男女跟宫本狗咬狗需要他热心掺和吗?他还是别对我们抱什么期待了,容易内伤。

小庄查到最近有军船要从香港开去大连,原定给东南亚战场的一批军备补给改道支援东北战场,工厂的货应该也是要赶着搭这波军船一起出港。

卢铁康复以后直接住进了兴和会,池诚的身份算是板上钉钉了。

唐风拿池诚的藏品去了当铺,一块出自清末皇室的玉,被小庄以两根金条买了回来,随手送给我。这比叶冲给我买的表还贵好几倍,我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港九大队恢复战斗力需要钱,池诚的家底这两年基本掏空了,如今沦落到变卖家产。佐藤觊觎他的公馆已久,终于借这个机会鸠占鹊巢。

小庄暗中观察在黑市为粮食、药品和军火奔波的唐风,他这身份也算是确认了。看数量应该足够港九大队的同志们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池诚搬到被服厂住下,却把生产的事都甩给老魏,自己经常往兴和会跑。有一天叶冲确认他离开后,溜进了他的办公室,撬了唯一上锁的抽屉,里面是他的笔记和草稿,几乎都跟白磷有关。

小庄很快查到唐风在黑市高价买了一批白磷。

池诚打算纵火烧了那批被服?他疯了吗?自己的工厂起火,就算他不在场,能脱得了干系吗?日本人追究起来,整个工厂的工人都要遭殃。

叶冲沉默。小庄瞪大了眼。

你不会觉得他这个办法可行吧?

“这个办法当然不可行,以他那批白磷的量,想要烧掉所有的货又不着痕迹,唯一的办法是利用仓库附近的厨房引起爆炸,这样一定会伤及宿舍的工人,除非把他们提前撤走,那也就坐实了他纵火犯的身份。但这个思路很有意义。”

他让小庄帮他搞来军船的结构图和截面图,我和他反复算了很多遍,根据白磷的数量、被服的数量、军船的体积重量结构、军船上可能存放军火的位置,圈定了锅炉房旁边的一个范围。只要把被服和储存在水里的白磷集中在这里,水分蒸发,白磷自燃,被服起火,引起内燃机爆炸,军火爆炸,整艘船都会消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时间控制在军船离港后,不会伤及陆地上的无辜,也不能拖得太久,以免夜长梦多被发现。

叶冲拿着我们精心准备的图纸去找已经被赶工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池诚,“命令”池诚将仓库里的货物重新打包编号,以符合“运输要求”——能全部塞进图纸上指定区域的要求。池诚应该能懂,然后他大概又要纠结叶冲的身份了。

【秋蝉】[二]刻骨铭心09

这天傍晚孩子们围着我展示他们练习的长城谣,宫本突然出现。我让工友们带着孩子赶紧回宿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在停职吧?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说的没错,我是在停职,就找你聊聊天,换个地方。

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在这儿?好吧。我们聊聊梧桐湾108……”

我感觉脑袋嗡得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前田芳子从那里出来的,宪兵肯定去过了,宫本知道也不奇怪。

“我从那儿捡的,你应该认识吧?”

我看向他的手,只觉得天崩地裂。那是梅芳的发卡,几乎被血染透,宫本拿在手里来回把玩。

他们……叶冲不是说他们……

冷静,一定要冷静。何樱,你是被叶冲策反的佯装左翼学生的密探,你跟诗社接触是为了通过他们查出背后的共产党,你不应该被他们的生死牵动情绪。

脑海中理智的声音很大很清晰,但我控制不住眼泪狂流,只能控制眼神尽量冷漠。宫本得意地盯着我。

“怎么样,要不要换个地方聊聊?”

我心底抱着一丝希望,万一他们只是被宫本绑架了呢?任务,对,他们是我的任务,就像被服厂是叶冲的任务,诗社是我的任务,审讯处决都该我自己来,宫本凭什么插手?

“何老师,别跟他走,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没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你们就待在这里,千万别乱跑。”

我被带到一家废弃工厂,工厂很大,每个出口都有宪兵拿枪把守,我被晾在中间。只要我走近一个出口,就有不拿枪的宪兵挡在我面前,任我扭打不还手,但稳如磐石,我无法突破。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宫本在远处观察我,脸上挂着他一贯的恶心的笑容。我知道他一定在酝酿什么阴谋。会是什么?天已经快黑了,我看表,如果工友们第一时间找到池诚,池诚第一时间找到叶冲,叶冲再去跟佐藤报备,按被服厂-军政厅-这里的车程计算,最晚再过半个小时叶冲一定会到,宫本在等什么?


别那么紧张,我就想和你聊聊天。叶冲执意把你留下的确有他独到的考虑,我真没想到你能帮我们牵出这么大的地下学生抗日组织,这就算你为帝国立下的第一个汗马功劳……”

“第一个?不应该是余仲平吗?”

我的冷笑让宫本猝不及防。

“如果你硬要说那是个意外,叶冲和我也不是沽名钓誉的人。”

他避开我的目光,调整状态。

那些学生是不是都认识叶冲啊?我看他们看向叶冲的眼神有乞求帮助的渴望,不过最后还是叶冲杀伐决断。不愧是黑龙会的子弟,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把清泉家的阴险毒辣发挥得淋漓尽致,怪不得我斗不过他。哦对了,他的审讯也是一流的。他杀了那些学生以后提审了桂芳,大家都说进了军政厅的审讯室最怕的是我宫本苍野,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识过叶冲的本事……”

“你记错了吧?叶冲早就审讯了那个前田芳子,她亲口承认了受你指使,哦不,是为了你,瞒着你,对我下手,想扳倒叶冲。你不就是因为这个狗急跳墙私自给大本营发报,结果被停职了吗?你是不动脑子啊还是根本就没脑子啊,电讯课可是清泉纯子的地盘,她再恨我也是因为叶冲,就像她讨厌你也是因为叶冲一样,她怎么可能让你有机会……”

他果然恼羞成怒,扬起手,我故意把头抬高,盯着他。

“你敢打我?”

他尽力调整纷乱的呼吸,放下手。

“不愧是叶冲的女人,这才多久,就从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变得跟他一样阴险毒辣,可惜了。看来这个惊喜是一定要给你了。”

他向宪兵示意,一个戴着黑色头套的女人被扭送过来,是前田芳子。我懵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何樱,叶冲骗了你,他不是什么共产党,你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让他救我,他把我带走以后对我用刑,逼问我那些学生里有没有共产党……”

“你是不是也想跟我说是他杀了那些学生?我拜托你们用脑子想想,诗社在哪,有哪些人,他早就知道,他不用等到现在……”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保护他们啊!你从来没有给叶冲透露过半点他们跟共产党的真实关系不是吗?可是现在他抓到我了,他有证据了,他终于可以动手了,他就是个魔鬼,我亲眼看见他手段有多狠毒,他把同学们一个一个用枪打死,你知道梅芳死得有多惨吗?梅芳差一点儿就逃出去了,我亲眼看见叶冲扯着她的头发一路拖回来,她袖口里藏着刀片,她没能杀了叶冲,就用刀片狠狠扎上自己的动脉,喷了叶冲一脸的血,还有王田坤……”

听到梅芳的名字,我脑海里所有的堤坝轰然崩塌,眼泪像汹涌的洪水冲出眼眶。

冷静,一定要冷静,何樱,你听到前田芳子刚才说了什么吗?她说你被叶冲骗了,叶冲不是共产党,她说你一直在保护诗社,你看到宫本的表情了吗?你要记住,叶冲当然不是共产党,你一直留着诗社也不是保护他们,他们只是一群被爱国主义和共产主义洗脑的学生,但他们对你这个从日本人的审讯室里全身而退的“同学”的警惕性很高,他们从来没有在你面前透露半点跟共产党的真实关系,你帮他们躲过大遣返就是为了放长线,现在全被宫本苍野这个混蛋搅和了,他见不得叶冲有立功的机会,就像叶冲一直在破坏他立功的机会一样……

前田芳子还在喋喋不休描述她“亲眼所见”的惨状,但我再也无力去挑她或者宫本的言辞里有多少漏洞,他们说的唯一的真相就是同学们都已经死了,死得很惨。

何樱,你是个好姑娘,离开叶冲吧,如果让他知道我向你揭发了他,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是我对不起同学们,能在死之前见你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等会儿你就一直跑,别回头……”

她用力推了我一下,然后冲向了宫本。

我杀了你!

一声枪响,宫本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倒下,我看见他拿枪的手在颤抖。


熟悉的汽车在我身边急刹,叶冲大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

除了泪流不止,我毫无反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岛介带着大队人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走到宫本身边。

长官,行动成功。

行动?什么行动?宫本一直跟我耗在这儿,小岛介去干了什么?

宫本好像刚清醒过来,我看见他缓缓举枪,朝着我的方向……

一声枪响,他左膝多了一个血洞,痛苦倒地。

小岛介大骂了一声,试图举枪,又一声枪响,这次是右臂,小岛介的枪掉在地上。

他们身后的宪兵本来想跟着小岛介举枪,姿势都没摆好就僵在原地。

叶冲拿枪的手没有放下,杀伐的目光刀一样划过每条狗的脸。

都把枪放下……”

宫本有气无力的命令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宫本苍野,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和你的狗要是再敢动我和何樱,下一枪我保证不了打在哪儿。

叶冲扶我上车,除了流泪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我们回了别墅,小庄从暗处匆匆走出来。

你们怎么了?

有什么急事吗?

小岛介刚刚带人袭击了大屿山东边一处据点,大部队伤亡一百多人……”

我的感观和思维骤然间恢复了,眼泪戛然而止。

队长刘永兴牺牲,副队长卢铁被捕,现在就关在军政厅。

我从没见过叶冲这么焦虑的样子。

“你们去忙吧,我回去休息了。”

我径直走进别墅。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和小庄一起离开了。

我回到卧室,几天前我刚确认过这里没有窃听器,此刻我更认真更仔细地反复摸遍每一个我能触及的角落。终于我卸下所有沉重的外壳,放声大哭。

从大世界的酒会开始宫本在我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大屿山我独自经历了九死一生,前阵子宫本的荒腔走板彻底麻痹了我,我仿佛沉醉于这钢丝游戏的刺激中不可自拔,忘了稍有行差踏错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忘了他宫本苍野是从等级森严的日本社会中由底层一步步打拼到如今和家世显赫的叶冲平级,我怎么能忘了呢?

眼泪流到嘴里,很苦。我想起在大世界被靳香拉着喝酒,第一口就苦得我差点儿喷出去。

“还是个小姑娘,真好。”

“什么意思啊,香姐,酒这东西这么难喝,为什么你们都爱喝啊?”

“要是你有一天知道了,你就真的长大了。”

我去客厅的酒柜拿了酒和杯子,回到卧室。嘴里的苦和心里的苦遥相呼应,头昏脑胀间仿佛升起一座屏障,隔绝了所有情绪。

原来这就是借酒消愁,我一杯接一杯,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我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叶冲焦急地叫我的名字,我想站起来,浑身无力,碰倒了椅子。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卧室,看着桌上所剩无几的酒,表情如五雷轰顶。

“你不是说……我想喝的话你在家陪我喝吗……把门关上……过来陪我呆会儿……我刚检查过了……很安全……”

他机械地关门,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坐到床上。

“何樱……”

“那个救过我的卢铁同志……”

“佐藤下令直接枪决,我跟他去刑场,他同意我亲自动手,我打了两枪,贯穿伤,小庄已经去坟场救他了。”

他会这么做我毫不意外,只是……

“如果他被见过他的日本人认出来……你就彻底……”

“港九大队这一次伤亡太惨重,卢铁如果也牺牲了,剩下的同志可能撑不到和我们恢复联系了。你今天……”

“我今天……刚知道他们都死了……在你眼里我还是不够坚强……如果你早点儿告诉我……我也不会在宫本面前哭得像个开闸的水龙头一样……你被宫本看穿了……他知道你会尽量瞒着我……其实你跟我说你救了他们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我知道是我……”

“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我恨的只有战争……你知道吗……前田芳子撞到宫本枪上自杀了,她以为这样我会多信她一分……可是我竟然从宫本那个禽兽的脸上看到了不忍……就那么一下……她就白死了……他们一提到梅芳我就控制不住……他们现在会怎么想……”

“何樱!你别怕,等过了这阵子,我送你离开这儿……”

“我没有怕!我只是想到秋蝉,香江,余教授……他们都是这么死在你面前的是吗……你来香港之前应该还有很多同志是吗……连宫本那个畜生都做不到……你是怎么……怎么坚持下来的……我一直觉得你劝你妹妹远离战争是不想跟她对立……我现在才明白……无论胜利还是失败,能在战争里活下来的,都是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本来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孩……那是你喜欢的样子吧……我不怕战争,我也不怕死,我只怕战争结束的时候,我自己都认不出我自己了……”

他抱紧我,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何樱,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分开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他抱着我,本该漫长的黑夜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

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头痛欲裂。他手忙脚乱地照顾我。

“你喝太多了,今天别去工厂了,在家休息吧。”

我坚定地摇头。

“宫本昨晚立了那么大的功,那些宪兵说不定也跟着耀武扬威,我怕工友们担心我,跟他们起冲突。”

他叹了口气。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你拿到前田芳子的口供的时候,同学们应该都已经遇难了,可我一直以为,你是担心宫本为了翻案对他们穷追不舍才不追究的……”

“宫本的手段是很愚蠢,他现在掌握的蛛丝马迹也根本算不上证据,但如果落到清泉上野的政敌的眼里,足够引起他们的兴趣了。”

“是啊……你家大小姐现在可是我们两个的保命符,你以后真得对她好点儿。”

他苦笑。昨晚他看我喝成烂泥的眼神是真的不认识我了,但是现在,有欣慰自豪,有内疚苦涩,更多的,是默契和爱。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劝纯子远离战争啊?”

“猜的。”

“猜的?”

“她第一次来家里,我就觉得你没有很期待跟她做同事啊。”

“就这样?”

他盯着我。和他相比我的道行还是太浅。

“好吧,我承认,你带她回来吃饭那天,刚好把我堵在卧室了。”

他瞪大了眼睛。

“那也不能怪我,你从来没那么早回来过,我总不能出去吧?她肯定会发疯的。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扯平了。”

他又露出我最讨厌的那种愧疚得不敢看我的表情。我抱住他。

“是战争和敌人害死了他们,只有胜利才是真正的报仇。”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对你说谎了。”

“我现在也会偷听,会说谎,还会喝酒,你真的不怕吗?”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你呢?你不也说我比宫本可怕多了,你不怕我吗?”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样了,我怕什么?”

他接到佐藤通知去军政厅。我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去上班,工友们果然聚集在小广场,一看见我就纷纷涌过来,站岗的宪兵举枪对着他们。我大步迈进门,挡在工友们面前。

“何老师,你没事吧,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没事。”

我发射出我最冷酷最有杀气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那些走狗。

“怎么,你们是听说宫本苍野那个蠢货立了功,就忘了叶少佐的规矩?这儿离大门有多远?他们出得去吗?举枪干什么?”

我感觉到身后的工友们熟悉的骚动,就像军管第一天他们知道我是叶冲的女人一样。走狗们也面面相觑,机械地放下枪。

“你们以为那个蠢货有多厉害?生怕叶冲跟他抢那点儿功劳,费了那么大周折把我弄出去,连根手指头都不敢碰我,立了再大的功又怎么样?看在他对我还算客气的份儿上,叶冲只废了他一条腿,小岛介想还手,叶冲又废了他一条胳膊。他们带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枪,就跟你们一样,没有一个人敢举枪,他们都知道,敢动我,就算是宫本苍野,被叶冲一枪打死,也不会有人给他喊冤,你们觉得呢?”

这帮走狗大气都不敢出。狐假虎威的感觉真好,难怪总有人前仆后继当走狗。

我苦到极致的内心有了一丝安慰,只是我宿醉的身体下一秒可能就撑不住这么强大的气场。还好池诚出现了。

“大家都干活去吧。”

他看我的眼神也像看陌生人。

“没事吧?”

“没事,谢谢您的关心。我去准备上课了。”


佐藤给宫本颁发了勋章,和当年在大世界池诚颁给叶冲的那枚一样。

宫本好像生怕这来之不易的荣誉再生变数,还没出院就急着先回军政厅举行仪式,他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小岛介右臂吊着绷带,那场面滑稽死了。这是长泽兰的原话,她趁来电讯课取资料的机会溜到被服厂摸鱼,她的表情比上次见我更哀怨——她珍藏的手绢不小心被纯子发现了。

我把我随身的同款送给她,她感动地哭了。

“我们这种人拿什么跟清泉少佐争啊,再说宫本少佐现在这么得意,叶少佐也需要清泉少佐帮忙啊。这个就当谢谢你上次提醒他,别再带去办公室了。”

她重重地点头。还好她有摸鱼的自觉,很快就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絮絮叨叨多久。

叶冲乖巧地在电讯课呆了好几天,除了去军政厅,连家都没回过。

大小姐这次好像真的有些火大。

叶冲一听说宫本把我带走,直接闯了佐藤的办公室,再一次把前田芳子的录音和卷宗拍在桌上。

这个东西不是已经毁掉了吗……”

对待宫本这种卑鄙小人就该多留一手!他几次挑战我的底线,我对他再也忍无可忍,资料我会直接交给内阁,何樱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

佐藤办公室的门形同虚设,叶冲刚准备走,纯子又闯了进来。

整个军政厅都在议论哥哥跟何樱的事!哥哥还有没有一点帝国军人的荣誉感!

纯子,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搅进来。

我不准你去!

纯子,让开。

不准去!

让开!

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中国女人跟我大吼大叫?我才是你最亲的人!

叶冲不可能被拦住,纯子的火气全撒给了佐藤。这还不够,她来香港以后第一次主动去了马场,把刚安顿好卢铁连气都没喘匀的小庄吓得够呛。

告诉我,叶冲和何樱是不是假戏真做了?

不过只要叶冲亲自出马,还是搞得定的。他回到电讯课第一时间去道歉报备——大遣返以后共产党营救左翼名人日益猖獗,行动队那群饭桶拿着电讯课辛苦查出的最精准的情报却一无所获,他只好另辟蹊径,试图通过查找营救路线打开局面。诗社的线他布了很久,宫本察觉以后先派前田芳子试探,失败以后抓了所有学生,逼他们承认叶冲曾经和何樱一起参加活动并发表左翼言论,拿到口供就杀人灭口。佐藤承诺会亲手处决的前田芳子出现在宫本绑架何樱的现场,所以他才来不及解释匆忙赶去——这简直是要步步紧逼置他于死地。大小姐瞬间把何樱什么的全都抛到脑后,表示以后一定要同仇敌忾。

一切就这么平静下来,佐藤和纯子两尊大神在各自的地盘专心工作;宫本和小岛介立功受勋却还得回医院养伤;事业失意还疑似卷入三角恋的叶冲本该是八卦中心,但送出两颗子弹也无人敢追究,议论就更不敢了。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宫本朝我举枪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真的觉得他立了这大功,这两颗子弹就能把叶冲拖下水了吧?即使拿到满手好牌,他也总会毁在一些奇怪的细节上。

我去看了同学们。叶冲知道他们遇难的第一时间就托小庄料理了后事。香港沦陷以后大家死的死,逃的逃,只剩我一个人了。

【秋蝉】[二]刻骨铭心08

事实证明宫本的处事态度和纯子是一致的。叶冲的大度并没能让宫本消停,他干出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蠢事——伪造材料从电讯课借走一台发报机,向东京的内阁专属电台发报,以个人名义检举叶冲叛国,弹劾香岛军政厅高层因其家庭背景对其庇护,请求特令调查。

电台被借走叶冲和纯子都不知情,叶冲发现少了电台,问清是行动队用正规手续借走,第一时间向纯子报备,然后再没多说一句。纯子暗中监控,拦截到这条电文以后气得七窍生烟,但还是保持着高贵体面的姿态去找佐藤。

宫本毫不意外地被停职了。作为回报,纯子要叶冲在家亲自下厨招待她,不许叫小庄。

那天下午我原本是回家拿点东西,那个时间叶冲从来没有回来过。他和纯子径直进了门,我猝不及防被堵在卧室里。罢了,也不急着离开,我就无耻地偷听一回吧。

他们进厨房忙碌。纯子兴致勃勃地让叶冲带她重温小时候的味道。在我心目中如果一定要给叶冲找个缺点的话,只能是厨艺太烂,纯子这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太极致了。

我拿着截获的电报去找佐藤的时候,他的表情就跟小时候我替哥哥和小庄哥向父亲求情一模一样,明明已经气得不行了还拿我没办法,太有意思了。还有宫本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想想我就解气,他是不是不动脑子?居然敢在军政厅的办公室向大本营发报,要不是我及时发现还不知道会闹多大。要我说佐藤对他还是有所袒护,才停职一周,是我的话我就让他停职一辈子……”

纯子……”

哥哥做的味道一点都没变,还是小时候的感觉。

我还是要再跟你说声谢谢。

我们之间还用说谢谢吗?我为哥哥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你应该知道,我一直不想这种事牵扯到你……”

哥哥怎么没放草菇呢?我记得小时候都会放的,是不是忘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大小姐就是大小姐,香港民不聊生这么多年了,普通的市场哪来那么齐全的品种。

纯子,我希望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有卷入政治,没有卷入战争,我的妹妹应该是那样的。

不管我是什么样的纯子,我都不许任何人做出对哥哥不利的事。

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生活,你不了解宫本那个疯子,而且这种人不在少数,我怕将来你会受到伤害……”

放心吧,没人敢对我怎么样。

你明明不喜欢你现在的工作,为什么不试着离开这场战争,去追求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很清楚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是因为哥哥来到这场战争,战争结束以后我就会和哥哥在一起,哥哥不是喜欢钓鱼吗?我就陪哥哥在北海道钓一辈子,这是我的爱情观,不容改变。

日本女人的爱情观都这么偏执吗?另一个人怎么想的不重要吗?隔着好几堵墙,我都能感受到叶冲的无奈。

吃饭吧。

这是他最后一次努力了吧,以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下次记得放草菇哦,不然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以前对叶冲和纯子关系的猜想基本都被证实,毫无惊喜。

偷听还是挺有意思的,只要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任何声音,这两个电讯高手对声音应该都很敏感。

天快黑了,叶冲送纯子回家,我长出一口气,舒展僵硬的身体,上床睡觉。

【秋蝉】[二]刻骨铭心07

今天是我回诗社给同学们送补给的日子。大遣返开始以后,任何户外活动都有被直接抓走或杀死的风险。我让他们躲在驻地尽量不出门,我每周固定时间给他们送去食物、水、药品和生活用品。

我曾经考虑过把他们接来被服厂,军管让我打消了念头。被困在诗社好几次几乎断炊也没有阻止他们旺盛的表达欲,我实在不敢想象他们在工厂直面宪兵会有什么后果。 

我一进门大家就很紧张。梅芳带我进了里屋,床上躺着一个受了枪伤的人。

“怎么回事?”

梅芳给我看了份一周前的报纸,上面有张通缉令照片,名叫桂芳的女人,此刻躺在诗社的床上。

“被通缉的共产党?”

“是啊,王田坤他们几个前几天出去的时候发现的……”

“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别出门吗?”

“那……整天闷在这里人都要闷出病来了。就在街口,没走远,没看见日本人。”

“街口?你们在街口发现她的?”

“是啊,当时她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报纸是她的吗?”

“不是,就是他们每次出门……买回来的。还是王田坤认出她就是通缉令上的同志。”

他们是出过多少次门啊。我只觉得头疼。

“她醒过吗?”

“醒过,不过没多说什么,子弹我取出来了,现在她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太虚弱了,需要营养,可我们自己也没什么吃的。”

桂芳醒了。

“你的伤需要好好调理,我带你换个地方吧。”

桂芳一脸警惕地看看我,又看看梅芳。

“你别怕,她有朋友可以帮忙照顾你,我们平常吃的用的都是她送来的。”

我带桂芳回工厂,她看到宪兵就吓得浑身发抖,我跟工友们说她是从大遣返队伍里逃出来的,同病相怜的工友们安抚她,她渐渐平静下来。

我总觉得有哪里隐隐约约不对。我想回去看看同学们,大门口遇到了叶冲。

“我觉得诗社可能不安全了,你能不能帮我再找个地方?”

“放心吧,都交给我,你安心在这儿待着,别回家也别去诗社了,等我消息。”

下午我给孩子们上课,她在旁边饶有兴趣地听。

樱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看这儿的日本人好像都挺怕你。

哦,他们不是怕我……有点儿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我转移话题,我让她尽量少在宪兵面前出现,我会拜托池先生多关照。

她回了宿舍。下课以后她说有话跟我说,我跟着她来到一个僻静的墙角。

她突然拿出一枚小刀片指着我。

“你是日军少佐的女人?”

我叹了口气,大概是工友们告诉她的。

“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我只想让你,还有这些工友们,这些孩子们,好好活下去。你可以不怕死,但你已经在这儿待了这么大半天,一旦暴露了,他们都会被你牵连,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默默放下刀片,咬紧嘴唇。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但我全家都死在日本人手里,如果现在还要靠向日本人卖劳力乞讨才能活下去……”

“你不想留下我也不勉强,我只希望你看在同学们救了你的份上,悄悄离开,别连累我们。”

“对不起,我……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几乎要落泪,我上前取走她的刀片,握住她的手。

“别想这些了,回去好好休息。”


第二天她身体状况好转了很多,还帮我给孩子们上了几节课。没想到晚上她就失踪了,工友们说她一个人去洗漱就再也没回来。

我焦虑了一上午,叶冲终于出现了,带来了让我震惊却又觉得情理之中的答案——桂芳原名前田芳子,特高课出身,成绩优异,五年前因为一次失手被除名后被宫本收编,是宫本派往大屿山的密探之一。

“你放心吧,我赶在宪兵到诗社之前把同学们全部转移了,现在小庄一个可靠的朋友在照顾他们。”

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港九大队的同志们可能没想到密探里有女人,她躲过一劫。化装成小贩的她在大屿山的集市见过我,宫本如获至宝将她接回市区,报纸上发了假通缉令,又打了她一枪。诗社的地址可能是我哪次去送补给或者同学们忍不住溜出门不小心泄露的。现在我只担心我在大屿山被她看到会对叶冲有多大影响。

“她不在编,行动没有记录,证词也没有效力,否则宫本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大屿山的事是我没保护好你,你别再担心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真的讨厌他内疚的样子。我饶有兴致地八卦宫本。叶冲大方地把他搞到的绝密档案跟我分享。

当年那次失利的行动是宫本指挥,属下被革职,指挥官却什么处分都没有,这样都甘心继续留在宫本身边做一个隐形工具人,好像只有伟大的爱情能解释。叶冲随便两句激将就诈出了她的口供。

据我对宫本苍野的了解,他一定是利用你对他的感情完成一些他不方便甚至很危险的任务,而他给你的回报不过是一些甜言蜜语……”

不是这样的!是我发现了何樱有问题,是我对你产生了怀疑,你和宫本君处处为敌,只有除掉你叶冲,宫本君才能平步青云,这一切他都不知情,跟他无关!

这录音听得我一时竟分辨不出她是想把宫本摘出来还是想拉着宫本一起死,她真不想牵连宫本唯一的办法是什么也不说。不过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态——漫长的隐形工具人之路眼看要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在敌人的眼里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甘心呢?就这么不管不顾不吐不快了。

叶冲把录音拍在佐藤办公桌上,心虚的佐藤保证会让宫本消停,让前田芳子消失。

宫本一反常态到电讯课低眉顺眼地找叶冲道歉。纯子很是愤愤不平。

对这种人为什么要心慈手软?不让他受到惩罚他只会觉得哥哥好欺负,我要告诉父亲。

如果事情传回本土,又会引来内阁高层对父亲的非议,我们都要多为父亲考虑一下吧?

纯子对他的心胸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我清楚,诗社的暴露已成定局,不知道宫本已经掌握了多少信息,对宫本穷追猛打会让同学们沦为真正的通缉犯,现在至少可以争取些时间。

【秋蝉】[二]刻骨铭心06

叶冲的心情没有因为假期轻松。即使这段时间纯子在他和小庄的引导下把军政厅上下搞得人仰马翻,宫本派去大屿山围攻港九大队扑了空的人马也没撤回来,甚至增加了。宫本不是善罢甘休的性格,他肯定在酝酿下一次攻击,可同志们的电话电台都静默了,怎么给他们示警?

大小姐吵着要野炊,叶冲想到一个办法,很冒险。他说要全方位检验我的能力,让我自己先去大屿山几个相对人多热闹的区域露面,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他和小庄带纯子到离大屿山最近的度假海滩,找机会让小庄缠住纯子,他脱身成功立刻来跟我会合。

叶冲太自以为是了,纯子在办公室里被他耍得团团转,不代表约会的时候能轻易让他溜走。我知道我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的全是未知的危险,但我觉得这是我必经的考验。

小庄把我送到大屿山。我穿了身尽量低调的风衣,但在这小渔村还是格外扎眼。鱼市,集市,客栈,茶楼,人多的地方我已经反复逛了好几遍,我感觉所有人都在观察我。叶冲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在人少的地方停留,我当然知道他是对的,可我真的快坚持不住了。如果我的尸体在港九大队的驻地附近被发现,会对叶冲造成什么影响?我不由自主沿着背好的地图往海边走。

几个看上去面相很凶的渔民堵住了我,我脑子里全是为了掩护叶冲牺牲的同志们。

“放开她!”

有个精壮的年轻人出现,渔民们互相看了一眼,准备跑,他察觉到异常,拦住其中一个人动了手。他身手很好,渔民们无法脱身,动了枪。

枪声引来了更多的人,我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我在街上被蓝豹堵住的时候带人试图救我的中年男人。

应该就是港九大队了,现在不是认亲的时候。我趁乱逃到远处观察。人数占优的同志们很快控制住局面,那几个“渔民”成了尸体。

“卢铁,怎么回事儿?”

“我刚看到一个女孩被他们抓住,我觉得她有点儿眼熟,这几个人好像有点儿问题。”

“老刘,你看这是不是宪兵队的证件?”

“他们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我们怎么一点儿没察觉?”

“你没认出那女孩是谁?”

“没有,只觉得眼熟。”

“我好像也觉得眼熟。”

“算了,不管怎么样得赶紧找找还有没有活口,这里不能久留了,尽快转移。”

同志们走远了,叶冲从另一个方向赶来。一进渔村就听见了枪声,他眼里全是后怕和内疚,我绞尽脑汁安慰他。

“我早就知道大小姐没那么容易打发。”

同志们收到示警最重要,不是吗?

他执意要送我回家,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了。他可能真的太紧张了,需要放松,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纯子的难缠,他从来没有这样因为琐事打开话匣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纯子再也不是我们之间需要小心避讳的话题,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我把在渔村所有的见闻一五一十汇报给他。我毕竟在这儿晃了大半天,见了敌人见了同志,今后可能还会有些麻烦,得提高警惕。

我到家以后他马不停蹄回去陪大小姐。我简单弄了点儿吃的,吃完就睡,睡得很香。

宫本第二次围攻港九大队的企图又失败了,所有密探死于袭击。他从大发雷霆的佐藤的办公室顶着一脑袋狗血出来,在大厅撞上了回军政厅给电讯课存档的叶冲。

叶少佐休息得不错啊。

是啊,适当的放松挺有必要的,宫本少佐也该试一试。我刚听说你在大屿山又一次行动失败了?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了吗?

比起这件事,我更关心你昨天去哪了,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如果你不说,我就有理由怀疑你跟这次突袭失败有关。

你这乱扣帽子的行为我都习以为常了。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怀疑我,但我告诉你,我也有我的隐私,我的私生活不需要向你汇报。

我警告你,如果被我查出来……”

哥哥昨天一直跟我在一起。

纯子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我跟哥哥昨天去海边郊游了,这和宫本君行动失败有关吗?需要知道我们相处的细节吗?需要我写一份报告吗?”

趾高气昂的宫本瞬间熄火。

人的一切痛苦都来源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我可以理解宫本君的痛苦,但也请适可而止。

也不知道叶冲和小庄怎么把大小姐哄好的,消失了小半天还这么自觉地当了时间证人。

纯子亲热地挽着叶冲回电讯课了。发生在大厅里的对话不需要保密,瞬间传遍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