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4

1946-冬 叶冲

小庄回了香港,心疼没超过五分钟,他就开始嫌弃我。看在他还是一个人的份上,我很大度地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日本人投降以后池诚占了马场,马被送去香港赛马会统一管理。小庄说池诚和赛马会准备合作的一个慈善项目差不多成型了,要重新开始养马,目标是驯出最通人性最温顺的马,用来做马术治疗。

“马术治疗?治疗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太懂,反正养马是我强项,当年为了救何樱,港九大队的同志们陷入埋伏,要不是我的马把蓝豹的人强行冲散……”

隔段时间就要拿出来复习,生怕我忘了他的大恩大德。他说的是没错,早在我们一起在特高课受训的时候他对马就有一套,可现在内战正酣,池诚就为了养马做慈善把他从广州调回来?

“我在电讯专业上也算是小有成就,监听的事儿帮你分担一些,让你多花心思在破译上,你还不想领情?”

行吧,虽然我早就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苦苦坚持了,有他在我总是更踏实。

池诚另辟了新的监听点,马场重新成了小庄的地盘。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3

1946-秋 叶冲

经过两次起飞两次落地,我和何樱回到了香港。

机舱门打开没多久就有人冲进来,是卢铁。我一时百感交集,有无数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庄在广州实在走不开,等送你们回了兴和会,我也得赶紧回去。”

他重重地拍我的肩膀,背起我健步如飞走下舷梯。我看见池诚冲我挥手。


“这屋一共有三道门,餐桌在最外面,到点了兄弟们会送饭进来,平时你们有什么需要都跟他们说……再往里他们就进不去了,普通的书架和书桌是给何樱的,我按何樱告诉我的尺寸给你定做的桌椅,这上面的设备都是最新的美国货……最里面是卧室和洗手间,也是按尺寸改装的……”

从兴和会大门一路到我们的房间,各种周到的定制让我即使身边没人也能游刃有余。

“让你费心了。”

“是挺费心的,但是应该也挺有用的。你还想到什么都尽管提,趁着你还没好,我多积攒经验,将来成熟了就可以推广到全香港,全广东甚至全国,既能做慈善,也是商机。”

“你上次宣布破产也就一年多吧,这么快就能想到做慈善了?”

池诚悠闲地点燃一支雪茄。

“战争啊……只要从立场里跳脱出来,说是遍地黄金一点儿也不为过。日本人虽然滚蛋了,英国人在印度缅甸马来亚,法国人在越南,美国人在菲律宾,别说一时半会儿,一年半载都停不下来。”

“姐夫是说只要我们不打仗,就能心安理得发别人的国难财嘛?”

正在兴致勃勃帮我体验池诚的定制的何樱冷不丁开口,虽然是轻松的调侃语气,见多识广铁石心肠的池诚居然有些尴尬。

“何樱,别这么没大没小的,要是姐夫没钱了,拿什么养我们。”

“好吧,姐夫我错了……”

“樱子!你可算回来了,自从你说你要回来,那些天书一样的账本我就再也看不下去了。你姐夫现在本事太大了,澳门分会,广州分会,明里暗里加起来有好几千人,还有好多枪炮弹药,这么大的摊子他让我打理,他也太看得起我了,你可一定得多帮帮我……”

“香姐,我……”

“你一定要记住,再喜欢一个男人,也绝对不能一直围着他转。姐是过来人,沦陷的时候你姐夫一直忙着干大事,没空看我,我就老想着他,上赶着找他,光复以后他倒是经常有空陪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看见他就烦得要死,觉得还不如看账本……”

“我……我还行,这一年多我一直守着他,也没觉得烦……”

“那是因为有大半年他一动不动躺着,说是守着他,大部分时间你都在做自己的事,他醒了以后你新鲜劲儿还没过,老毛子那儿天寒地冻的,你俩人生地不熟,可不只能天天闷在一起。现在不一样了,你别以为你能背两本密码本就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可是试过的,这些人一坐好几天不挪地方,连姿势都不换,周围一丁点儿声音都不能有,我们这种人根本受不了。听姐的,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你想想当年要不是我能一下子拿出五根金条,你姐夫哪能正眼多看我一下……”

靳香一边絮叨一边不由分说拉着何樱出了门。


“怎么样,我这安排你还满意吧?”

“你没跟香姐编排我吧?何樱现在特别容易胡思乱想……”

“放心吧,我就说你回来最要紧的任务是打理这些电台,这些事儿太难太复杂,何樱又不想离开你又帮不上你,时间长了难免情绪不好,让你姐给她找些别的活。你姐也没夸张,兴和会的规模比之前大了几倍,小风和小庄老往外跑,剩下的那几个堂主没什么文化,能力有限,她一个人确实太辛苦,何樱能帮她不少。”

“那她说的女人不能只围着男人,要有自己的事业……”

“跟你没关系,当然跟我也没关系,是她根据社会经验总结的,见人就说。”

“还挺有水平的。”

“那是,要不你和小庄都叫姐和姐夫,不叫哥和嫂子……说正事吧。”

他推我到工作间,硕大的桌子上各种设备井井有条,他铺开地图,从抽屉里拿出几大本监听记录。

“我按你在上海找秘密电台的思路,在你以前住的别墅,马场,池公馆,还有这几个点各放了一个电台,每个点四个人,24小时监听可及范围内的各种信号,记录都在这儿,但是他们分析能力有限,没有太多有用的结论。”

不愧是能一边开车一边发报的高手,选址的考虑很周全,记录也很到位。

“光看这些记录,我已经能推测出几个地址和幕后黑手了。过一段时间把这些确定下来,再试试拦截破译。”

“香港现在是个地位超然的孤岛,我们掌握的信息越多就越主动,越能获得更多的信息,良性循环。”

“我听何樱说,你跟英国人谈判的时候特别硬气。”

“先下手为强,明面上我不过就是拿回我自己的祖宅,多占了两块地和房子院子。英国人当年才抵抗了十七天就投降了,能赶走日本人近看是靠美国人的原子弹,靠苏联人横扫东北,远看是靠香港人自己三年八个月的苦苦支撑。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武装,他们再想来摘桃子,哪有那么容易,都被德国人打得只能龟缩在本土了,就算有脸再开来几艘军舰,我们也不一定会输。当然了,能维持表面和平最好,我用我的势力支持他们的统治,他们在我们和国民党之间保持中立,各取所需。”

“你和小庄唐风的身份还安全吗?”

“像我们这么有本事的抗日分子,说是国民党也没人信啊,窗户纸而已,无所谓,没人敢随便捅破。别说我们了,英国人都不敢板上钉钉地说你叶冲就是共产党。”

“真的假的?”

“这我还能骗你?那时候香港和日本的报纸都说你是秋蝉,可组织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秋蝉的存在。你还记得伯恩吗?”

“他……还活着?”

“他这种人命大得很,不过他承认他在香港那段时间是除了当年陶宗博救他以外,他这辈子最危险的时候,就因为他被他的救命恩人连累,一只脚站在了中国共产党的对立面上。”

“你跟他有联系?”

“他现在在东南亚混得如鱼得水,我想在那边做生意,有这么一个合作伙伴不是事半功倍吗?他前阵子免费送我一个消息,说是感谢你当年帮他从香港全身而退。现任的港英当局派人在东京辗转查到你的卷宗,起诉书几百页,从37年到你被捕,上海到香港所有失败的行动,只要方圆一百公里以内有你的踪迹,全都栽在你身上,这不明摆着自己没本事,好不容易出个内奸,赶紧甩锅吗。口供两页,废话连篇,倒是很符合共产党的作风,不能算证据啊。辩护意见一页,说你是因为在香港遭受了极其残酷的刑讯逼供才承认自己是所谓的中共卧底秋蝉,不应采信。最后判死刑是因为佐藤那边的目击证人太多,还有你身上当场搜出来的那条密电。哦还有一条,藐视法庭。”

我想起了牺牲快两年也没被苏联公开承认的佐尔格,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你现在可是活下来了,难道还有做烈士的觉悟,想满世界嚷嚷你是共产党?就算不是共产党,叛徒汉奸卖国贼的帽子你总算是摘掉了吧?”

“可我去苏联治疗总是组织安排的……”

“那不是为了新型毒气吗?说到底还不是美国人想独吞日本人的成果,我们和苏联人各取所需,共产党从来不搞道德绑架,不会挟恩图报。”

“行吧……反正在香港我就靠池老板罩着了,别的地方……好像都还挺危险的?”

“那还是解放区更安全,要不是组织考虑腐朽的资本家生活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这么抢手的人才哪能轮到我。香港嘛,现在黑市上大半的交易,尤其是偷渡和军火生意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我都能提前收到消息。明面上就更不用说了,年初我跟美国厂商订了防弹车,第一批已经到了,就机场接你们回来的那几辆。”

“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我可是跟组织立了军令状的。英国人表面上没能耐,背后搞小动作的本事一流,不防不行。你先看看这几个电台的位置,安排一下视察指导的行程。”

“你就别捧我了,我都一年没碰设备了,说不定还不如他们。不过你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一定得小心……”

“这我知道,关键的地方都是跟了靳家唐家池家十年以上的老人和家生子,电台的人都是组织派来的,兄弟们照料日常起居,没有特殊情况不许出门。哎这是你本行啊,你那么会当内奸……”

我怒目圆睁,他马上改口。

“……那么会伪装,你肯定能……举一反三,帮我把制度设计得更完善对吧……”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找了几张白纸,自顾自地画画。

“这就是你说让我帮你转移何樱的注意力,要给她的惊喜?这是樱花?”

“我觉得樱花花期太短,寓意不好。我想画个独一无二的花样做成戒指给她。”

“你画得出来?”

“试试呗,反正我一直觉得……婚礼的时候我总得站着吧,应该还有很长时间……等我画出来了,你得帮我找人做啊。”

“只要你能画出来,我肯定能给你做出来。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你能一直瞒着她?”

“所以得靠你帮忙啊,还有,找机会跟香姐说,为了她的安全,再想独立也别让她学开车。”

“是啊……会开车了她就有可能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任何地方,不好躲。”

“主要还是为了安全。”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靳香把何樱拉走谈了很久,回来以后又催我们去别墅看看。何樱看上去有些惶恐。

“香姐让你怎么帮她啊?”

“兴和会现在人多事多,她经常觉得理不清头绪。其实我也很慌,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摊子。大学生可能也不像她想的那么能干,什么都会……”

“不用太紧张,你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有哪里不懂的一定要及时提出来。”

她认真地点头。

故地重游,我见到了四个年轻的同志。一楼改成了工作区,二楼除了我和何樱的卧室以外是他们的生活区。

“只留下何樱的卧室帮我改装一下吧,我的卧室也让给他们。”

何樱推着我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真没想到还有光明正大回来的一天。”

“是啊,早知道你走的前一天也不用拉着我拍那么多照片,我那时候觉得全身都被你摆弄僵了……”

她突然石化一样停在原地,盯着我,然后瘫坐在我的轮椅边,埋头落泪。

池诚一脸不忍直视地拉着靳香走开。

我知道我勾起了她在我们分别最久——可以说是生离死别的那段时间的记忆。从我给她“布置”了去延安的“任务”开始,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连我都没有察觉?我虽然心痛,但我是那一切的主导,她只能被动接受,她的心痛会是我的多少倍?

我死里逃生以后一心扑在任务上,不敢跟她联络。终于取得最后的胜利,我的生命却再次进入了倒计时。

我不想让同志们庆祝的同时还要面对束手无策看我死去的痛苦,我只说我急着去见她,让他们帮我保密。我不知道看我倒下和直接看到我的尸体哪个对她来说更残忍,我只是自私地出于本能奔向她的所在,想离她近一点。我想到靳香可能逼池诚通过组织提前联系她,如果一向口无遮拦的靳香能尽量多说一些细节,把我晕倒了两次还进了医院也告诉她,聪明如她,也许可以有一点心理准备。

我没想到她不止做了心理准备,她“杞人忧天”的倔强打动了组织,打动了苏联同志,逆天改命般留住了我。从植物人,到高位截瘫,再到现在能靠轮椅和特定的设施自理,我点滴的进步凝聚着她无数的心血。她大概已经辛苦到忘了我曾经答应过她再也不会骗她,然后又无耻地食言了,直到刚才才想起来。

她一拳一拳重重锤在我的膝盖上,自从我醒了以后,我的腿从来没这么痛过。

打累了,她抱住我的小腿。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波涛汹涌,不远处有同志在监听,她还记得尽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大的声音。

也许痛的不是腿,是心。我欠她太多,如果真的成仁永别也就罢了,可我活下来了,除了虚无缥缈的甜言蜜语,我还能给她什么?

“首长们都说以后我们就活在阳光下了,有什么难过的不高兴的,我再也不会忍了。”

“好。”

“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说谎,以前我就不计较了,以后我肯定对你不客气。”

“是。”

“过几天我去定做新旗袍,我们正经拍张照。之前那件我放在延安了,指导员说她帮我收着,我告诉她方便就留着,不方便扔了也无所谓。”

“啊?”

“啊什么?你见过有人把遗书穿在身上拍结婚照的吗?亏你想得出来。我告诉你,那件衣服要是还能拿回来,你马上把你缝上去的东西全都拆了,好好的料子都被你糟蹋了。不过这次拍照你可以坐着,我站在你旁边,用小庄哥的话说,你这也算家庭地位提升了。”

她的语气很可爱,动作却很粗鲁。她说她暂时不想看见我,把我扔给池诚,和靳香扬长而去。

池诚一脸不爽地瞪我。

“姐夫……”

“蹭吃蹭住就算了,这才第一天就挖墙角啊?要是今天晚上你老婆霸占了我老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嫌弃地跟我上了同一辆车。

“小庄后来跟你说过吧?”

“说过……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和我相爱,至死不渝……她是不是忘了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她竟然觉得她唯一亲人的叛变和横死是幸运的开始吗……”

“那天晚上我一头雾水,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多亏了你俩的存在,靳香现在特别理解我那时候一直逃避她,说如果她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吩咐一个兄弟先回兴和会跟靳香报备我们晚些回去,然后让司机开去马场。


我跟马场的同志们讨论工作,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看我的眼神很特别。

“他的领路人是何樱在延安的室友和领导,听说他要被派到香港,给你带了东西。”

“一件旗袍吗?”

大红色鲜亮得一如最初,我可以想象在延安,她说要扔掉这样一件衣服会引来多少人轮番教育。

“指导员说那半年何樱同志的任务是和战士们老乡们交流,写通讯稿,出板报,工作很出色,就是几乎不多说话,一有空就在阳光最好的地方发呆。”

他停顿了一下。

“叶冲同志,我出发前一天晚上指导员几乎一夜没睡,想让我带几句话给你,可是一直到我走之前也没想好,就说要是你还需要人提点才知道应该好好珍惜她,那还是把她让给别人吧,在延安哪怕有机会跟她多说一句话,光我知道的男同志就能排好长的队。”

我下意识看池诚,池诚的表情很好笑。

“据我所知,香港现在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看他。有又怎么样?我会怕吗?我对延安的同志没有丝毫不尊重,只要何樱能看上谁,我只会由衷祝福她。

“指导员说得很对啊……谢谢你把它带给我,还告诉我这些。”

同志们继续工作。我和池诚回到车上。

“靳香一看这个料子和做工就知道是哪儿出的。小庄告诉我何樱为什么不肯带它去苏联以后,我拿去店里,老师傅一看见你的手笔就傻眼了,说就算拆得再小心,也得大改才能保住他们的招牌。”

“肯定得大改……她现在比一年半以前瘦太多了……”

“你也别太难受了,有这么个机会让她释放一下也好。我知道为了任务,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最好了。而且像你们现在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身体好的那个小心翼翼迁就另一个的情绪,你们这还反过来了……”

“让她小心翼翼迁就我的情绪?你说的是人话吗?”

“所以我觉得你还是能做到一个好丈夫该做的事,就算以后都站不起来了,你可以有你的方式保护她,照顾她。”

“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全身动弹不得,只能靠香姐没日没夜守着才能活下去,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会……想自杀吧……问题是只要我活着,她可能还真看不上别人,离开我她一定会少很多辛苦,但一定会幸福吗?哪个男人一辈子不得遇上点儿事儿,靳香确实也曾经是我的债主啊。上次……你走了以后,她喝多了,逼我马上联系何樱,她说何樱跟她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能给的都给他……”

车开回了兴和会。

“樱姐一回来就去了香姐房里……不过现在已经回她和冲哥那边了……”

兄弟啊……下次说话能别大喘气吗……就这么一断句的功夫你们姐夫已经恨不得暴揍我一顿了……

“算你小子运气好。”

池诚想派人送我回去,我谢绝了。

“你才走了一个来回就记住了?”

“你忘了我的本行了?你又没把这儿盖成迷宫,我有什么记不住的。”


我进门的时候,何樱已经换了睡衣,工作间里她的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资料。她只说让我去洗漱,有需要可以叫她,然后继续埋头奋笔疾书。

我从洗手间出来以后直接坐上床。床很宽,一边是照着我在莫斯科的病床原样定制了所有的机关,一边是普通的床。

她坐到我面前准备给我按摩,和她过去一年每天都做的一样。我拦住她。

“我现在手劲也很大了。”

她随手从床头柜拿了一支笔,紧紧握住。

“有多大?能让我松开它吗?”

“你确定?”

“确定。”

我抓住她的手腕,我觉得我没用太大的力气,她的表情已经开始震惊,但还是倔强地抵抗着。

我终究不可能像曾经把她当刺客那样对她。我先松了手,她一脸赢了我的得意。

“不是只要手劲大就行了,力度和角度都有讲究,对专业的要求很高的。”

“是吗……我只会普通的按摩,看来只能给你按了。”

“好啊。”

“何樱……电台的同志很多是延安来的……有人把它捎来了。”

她猛然抬头,目光转向轮椅背面的挂钩,从手提袋里一把扯出来,呼吸凌乱。

“你要我现在拆了它吗?”

我话音未落,她自顾自从衣柜的抽屉拿了剪刀,坐回我面前,瞪了我很久,然后冲着那条长短相间的针脚,深仇大恨般一下一下狠狠挑断。

“我最讨厌大红色。”

她终于忍不住落泪。

“一开始我只觉得奇怪,你好像有很多细节没计划好……我摸到它们的时候,我真的很想直接把它撕碎,扯下来……可我还是把扣子一个个解开,脱下来,扔在地上……我看着它就像看着你满身是血倒在我面前……晚上我还是得穿上它……后来你梦到江月同志了是吗……你如果再走近一点儿,我可能就装不下去了……”

她浑身发抖,我怕她拿着剪刀会伤到自己,我想从她手上接过来,她粗暴地甩开我。

“在延安,有喜事的时候,到处都是大红色……那半年的喜事特别多,我的任务是把大家的喜悦记录下来,工作一结束,我就会远远躲开……同志们都很关心我,可不管我听到多少人跟我分享他们失去至亲至爱以后是怎么振作起来的,我只能辜负他们的善意……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那样活着,可那是我最舒服地活着的方式,你都不要我了,还有资格管我吗……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只知道只要你还有心跳,还有呼吸,我就会一直赖在你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起停下的还有她的颤抖和眼泪。她翻来覆去看她的成果,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了,我发泄完了,心情也好了。不过这样怕是没法穿了,得去改一下。”

“就算不拆也没法穿啊。”

“为什么?”

“你瘦了好多啊。”

她终于肯直视我心疼的眼神。

“那就等我想穿的时候再说吧。”

她把剪刀放回衣柜,随手把衣服揉成一团塞进去,关掉外屋所有的电器和自己那边的床头灯,躺到我身边,像只小动物挂在我的胸口。

这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她表现得像老夫老妻般自然,闭着眼,脸上写满了慵懒的惬意。

也许池诚说的是真的,她离开我可以轻松很多,却不一定会更幸福?

“‘樱子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能给的都给他,如果他不要,就说明他不像我喜欢他那么喜欢我……我觉得她说的真是太对了太好了……就我给你金条的时候你说你不要,你要是真不要……我真的会扔到大街上我跟你说……绝对不是吓唬你……我看见她的表情那么坚定那么甜蜜,我当时真不敢相信……我明明见过她在街上发传单差点儿被抓,她居然真的喜欢一个日军少佐,还是亲手杀了她哥哥的那个……她真的喜欢又能怎么办呢?我就让她跟叶冲说别再多欠血债,到时候投降保命,共产党优待俘虏……你说她听到这话的时候得在心里怎么笑我……人家叶冲本来就是共产党……好不容易熬出来了,等什么惊喜……早一分钟让她知道,她这辈子就能多一分钟幸福,少一分钟痛苦,说不定还能多活好几分钟……赶紧给我打电话……’”

我想起她第一次喝醉酒枕在我大腿上睡着的时候。审讯室,军事法庭,刑场,偷渡船……一百多天前途未卜的煎熬,那是我以为我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幸福,如今就在身边,唾手可得,我在纠结什么?也许是我上辈子拯救了世界,也许是父母冥冥之中的保佑,我得到了这么多同志和朋友无私的帮助,终于有机会当上她的大房子,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珍惜?

“何樱,谢谢你……”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疑惑地看着我。

“谢谢你那么努力让我活过来,我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能看着你在我身边醒来,每天我们都能一起吃饭,每天都有你给我按摩,陪我复健,就算我一直被拖累你的心痛折磨,我也不能不承认,活着真的很幸福。”

我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我真的很爱你,能在你身边,我真的很幸福。”

“我也是。”

“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她一脸煞风景的不满。

“好啦,以后我尽量控制,争取不在外面跟你发火。香姐刚才跟我说姐夫一定一直在唠叨,生怕今晚我们害他独守空房……”

“姐夫是挺啰嗦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什么都不用控制,不管在哪,旁边有什么人,不管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你可以随便打我骂我,如果你累了,你还可以让姐夫、让兄弟们揍我,只是你……能不能让我跟着你回家?”

“我……不是说了……”

“他们当然会照顾我,可是在我心里,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会抛弃我叶冲的,只有你,何樱……”

一瞬间她泪如雨下。她抱紧我,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应该想到的……”

“你不用说对不起啊,在我心里,你永远不会做错任何事。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应该说谢谢……”

“那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说对不起,也不要再说谢谢了。”

【秋蝉】[3.6]噩梦

1946-夏 叶冲

如果这些仇恨你都无法化解,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杀了。

我想过!可是我做不到……”

我平静地面对纯子的枪口和怨恨。我的生命早就被她父亲按下了倒计时,只要没有亲眼看到上百万条人命毁在她手里,我别无所求。

我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我听到纯子大喊“哥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塌上。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又离开了八年,我曾经以为我再也不会活着回来。

门开了,我看见纯子穿着和服走进来。

“哥哥,你终于醒了。”

“你……都知道了?”

你中毒了,是诺亚计划的新型毒气,是父亲……但是现在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我在父亲的遗物里找到了解药。父亲他……还是爱我们的,不是吗?”

“是啊,他还是爱你的,他早就想好了这个让我苟活下来,帮你脱身的方式。”

“你的组织也想让你活下来啊,不然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跟我回来?为什么你要用苟活这个词?你是在侮辱你自己?还是在侮辱你的组织?为什么你宁愿死在我的枪下,也不肯告诉我……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对你开枪,如果你没有晕倒在我面前,我很快就会把枪口转向我自己的心脏……你那么想看着我死吗……”

“除了放弃诺亚计划,放过那无辜的几百万人,我没有逼你做任何决定。”

“我已经做到了啊,如果那时候你告诉我真相,说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是对我执迷不悟?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为自己活着才是真正的活着?”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才等到今天,我们终于可以抛开一切坦诚面对了,为什么你还是只肯给我这些话?”

我杀了你父亲,你放弃了他的计划是因为你还有同情心,还有良知,但你不应该救我,你的仇恨呢?”

你杀了何樱的哥哥,她不是也没报仇吗?她能爱你,我为什么不能?你能爱她,为什么不能爱我?”

“她不报仇不是因为我们相爱,是因为……”

“是因为你和她有共同的信仰,她哥哥才是叛徒?现在战争结束了,无论我们两个的信仰是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没有父亲,我也许无法拥有最完美的婚礼,但我可以和你在北海道钓一辈子鱼,我们会很幸福的。”

“如果这是你救我的目的,你一定会失望的。我们是可以坦诚面对了,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可能抛开一切,不管我欠了你多少,除了我的命,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这么想死吗?那我可以去请求陛下把我们两个一起处死,然后合葬。”

“你别做梦了,你的陛下已经绞死了尾崎秀实,前首相的嘱托和私人秘书而已,他最想杀的是我,从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假惺惺地给他行大礼开始,我就一直在骗他。我上次能活下来是因为你父亲说留着我还有用,结果你父亲被我骗得更彻底,直接死在我手上。这样罪大恶极的叛徒连全尸都不配留下,怎么可能有资格和清泉家族的大小姐合葬?我觉得他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挫骨扬灰,让我魂无所依。你觉得他会更喜欢谁的提议?或者说他更有可能不得不接受谁的提议?”

纯子双眼通红,像只疲惫的困兽。

“果然……他说的是对的……”

她打开门。

“去把他带来。”

“谁?”

“这个世界上你最了解的人。”

两个身材魁梧的下人把遍体鳞伤的小庄扔进来。我五雷轰顶,抓起纯子的衣襟把她重重按在墙上。她被我压迫得呼吸困难,却还是大声喝退所有试图上前的下人。

“我也没想把他整成这样,这府里的下人这么多,他很容易就被谁堵到什么地方。你也知道他的本事,我看他是对家族心怀愧疚才不还手的吧。”

“小冲……别这样……”

我颓废地松开手,跪在小庄面前,泪如雨下。我扶他躺好,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有什么好愧疚的……你还不知道我……我要是真动起手来,这满院子的下人够我几个手指头?外面的大道理他们也不懂,只知道忠心护主……我就是看他们可怜,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本来只说要么放你跟我回东京,我保证把你救活,要么我就把剩下的毒气按计划扔到该扔的地方,然后陪你,跟所有人一起死。他非要跟来,说就算我能救活你,你绝对不会安分地留下,要么逃,要么死。我与其像防贼一样防着你自杀,不如把他一起留下,一劳永逸。现在看来,他说的真是太对了。”

“哥……”

“臭小子……一叫哥准没想好事儿……看开点儿,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我盯着纯子,她身后柜子上有个花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我摔了那瓷器,用最大的一块碎片朝着我的锁骨狠狠插进去。

“小冲……”

“以后他身上多一道伤,我会在我自己身上加十倍。”

“你……”

“你这么怕我逃跑,我教你个办法?从这里穿个孔,再加条铁链。”

纯子气得满脸扭曲浑身发抖,可还是慢慢冷静下来。

“你想催眠你自己,提醒我,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关系很不正常?我比我那个被你们炸得粉身碎骨的前夫还要变态?你也别做梦了。你一直用侮辱你自己的方式侮辱我,那是因为你很了解我想要什么,这是个好的开始,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如果你真这么自信,你敢先放了他吗?”

“我没有抓他,这里是我们三个的家啊,他是我们两个的哥哥,父亲不在了,他担心你太任性,不肯跟我好好相处,等他从心底相信我们会幸福的时候,他就可以安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他的担心很有道理不是吗?你看今天我们的情绪都这么激动,明明是家人,为什么一定要搞成这样?”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美丽,我只感到阵阵恶寒。

“看不到先生受伤了吗?还不赶紧去请医生?这屋里的碎瓷片是要我亲自收拾吗?”

她从我手中温柔地取走那块沾满血的碎片,仿佛抽走了我浑身的力气。我瘫在地上。

“在日本,妻子对丈夫,妹妹对哥哥,都应该是很恭敬的。让哥哥受伤是我的错,我保证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发生。”

她退到庭院,像个谨守传统美德的日本女人一样无惧一地凹凸不平的碎石杂草,认真地向小庄行大礼,然后用最优雅的姿态离开。

“去通知所有人,我的丈夫是一家之主,只要他跟我的哥哥和从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一样安守本分,再有人故意挑衅伤害他们,直接赶出去,我受的家法会按妻子和下人的家规再加十倍。”


洪水般的绝望淹没了我,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处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我下意识掐我的腿,有些模糊的知觉,无法动弹。我按动床头的机关,背部的床板抬了起来,帮我保持坐姿,和我预想的一样。我瞬间放松,随手用枕巾擦干眼泪。

纯子把对准我的枪口转向了自己的心脏扣动了扳机。我找到了剩余的毒气和舰队。我在去延安的火车上昏迷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这个布满东欧风情装潢的房间里,身上接着各种仪器。我看到了何樱,她很高兴,她已经像照顾一个植物人一样照顾了我大半年,接下来是照顾一个高位截瘫病人。几个月过去了,现在我的上半身已经很灵活。

刚才是我的噩梦吗?桌上有沓整齐的信纸,那是前些天有个公开身份是记者的苏联女兵来访问我留下的记录。她功课做得太到位,甚至拿到了延安的尚方宝剑,我不自觉地畅所欲言,到最后她仅凭只言片语就把清泉上野和纯子的心思分析得看上去头头是道,我粗鲁地打断了她,可我潜意识里承认了她说的没错,不然我怎么会醒了这么久才做这种梦?

不知道何樱去哪了,也不知道小庄在忙什么,那梦太真实了,我很想找个人确认一下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才是真的。也许我可以打给那记者表达一下我对她的钦佩?我记得她记者证上的单位全称,我可以借来莫斯科的公共电话本,她平时应该不在,如果我留言说我是她前几天访问的中国病人,她应该会很快联系我。

有人推开房门走进来,是个护士。

“你醒了?今天睡了这么久,有什么不舒服吗?你太太去图书馆了。”

她回头喊同事把早饭加热送过来。

“她走之前给你做的,现在变成早午饭了。”

联系女记者不难,难的是怎么不让何樱猜到我也胡思乱想了,还想得这么具体。

电话响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最熟悉的戏谑语气,是小庄,我一时方寸大乱。

“哥……”

电话那头的他仿佛被口水呛到,半天没动静。

“什么情况?莫斯科现在是上午吧?你大白天吃错药了?”

“我刚才……做噩梦了,我梦见我们跟纯子最后……见面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开枪我就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们被她绑到了东京,她用解药救了我,可我们再也逃不回来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能想起来……等会儿,我们?中毒的是你,她想要的也是你,她顶多用你威胁我威胁组织放你跟她回日本,她把我也绑去干什么?她不知道我们俩一起下决心搞事情的话,她家房子再多院子再大也不够拆吗?”

“可能她觉得……我们两个是对方的软肋,都在她手里,她就高枕无忧了。”

“臭小子,现在做美梦肯定只能想到何樱,做噩梦才能想到你哥。你也不想想,让她带走你已经是组织的底线了,那还是因为你中的毒是她家做的,别无选择,就算她非要带我走,我不跟她走她能怎么样?跟你一起死在中国?没有必要嘛。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我主动要跟她走。在你心里你哥我有这么蠢吗?是,你绝对不可能安分地留在她身边,要么逃,要么死,但那毕竟是纯子,你如果真开动所有的智慧对付她,肯定能找出虚与委蛇全身而退的办法,我去给你添什么乱?就像你说的,我们两个互为软肋,真的一起落在她手里,困在岛上,四面都是海,可能真的一辈子也逃不掉了……哎不对啊,我刚说了,我们俩一起下决心搞事情的话有什么搞不成的?我真是被你这个神经病传染了,大白天陪你发神经,抗战胜利都一年了,还煞有介事给你分析这些没影的事儿……”

我安静地听他絮絮叨叨,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你……不舒服吗?何樱呢?”

“她去图书馆了。我没事儿,你接着骂我吧,让我再清醒点儿。”

“没那闲工夫,忙着呢。我看你就是太闲了……我的意思是,你精通英语德语,俄语也就一般吧,趁这个机会也精通精通,然后看看图书馆有什么好书国内还没有的,翻译一下……养好身体是最重要的,适当给自己找点儿事做,不用急着回来。”

“我知道……前几天有个记者通过组织找到我,跟我聊了挺多的,最后突然提到纯子救我的可能性……何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我还跟她说假设的人生没有意义……你千万别告诉她……”

“这种事儿还用你提醒我,看来我在你心里真是够蠢的,做梦都编排我拖你后腿。也是,小半年被你骗了两次,还没跟你算账呢。行了,我真得挂了,你要是再有什么事儿就打过来,这电话一直有人接,同志们会第一时间转告我。”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2

1946-夏 叶冲

托女记者的福,我最不堪回首的记忆一吐为快,就像得到阳光照耀的黑暗角落终于恢复了生机。我感觉我每天醒来都充满了力量,复健,看书,陪在何樱身边吃她亲手做的饭,还有比这更舒服的日子吗?我越来越懂得如何跟这个身体和睦相处,有时候甚至乐在其中。

只是女记者实在太厉害了,仅凭我的只言片语居然把清泉上野和纯子的心思分析得看上去头头是道。我粗鲁地打断她,到底没来得及拦住何樱胡思乱想。她一走何樱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跟我坦白“这辈子最自私最邪恶的念头”。我把她刚刚用来打发女记者的原话重复了一遍,“假设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我想只要我意识清醒,管我的命只剩三天还是三十天,裕仁都无条件投降了,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逼我离开中国,我一定当场跳海。可如果我意识不清醒呢?如果纯子掏枪对准我的时候,我直接就晕倒了,就像在火车上那样……

我心惊肉跳,冷汗直流。难得何樱刚好不在,我放任自己脆弱的思绪尽量发散,这是最后一次,我默默下定决心。

主治专家来看我,我有些意外。

“叶太太不在吗?”

“她一大早就出去了,您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有件事应该跟你当面谈谈。我们的常规项目组最近有个重大突破,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神经系统病变,影响腰部以下运动能力的病例,经过两次开颅手术以后,一年之内不可逆病变能恢复到病变前的五成,最好的达到七成,可逆病变有九成以上。”

“百分之五十到七十?”

“是的。那是我们的本行,在你们来这里之前就有很多病例参加了研究和治疗,现在都到了收到显著疗效的时候。我不敢说没有风险,但一定比你昏迷时的那三次手术低很多。”

作为我的主治医生,他跟我说这些话毫不违和,可我觉得他的语气很别扭,总是欲言又止。

“我们都是男人,我觉得我也许比你太太更能体会你的心情……”

百分之七十对我的诱惑太大了。我能和我现在的身体友好相处不代表我已经无欲无求,起码婚礼的时候我不该坐在轮椅上吧?

可他为什么特地强调他比何樱懂我呢?

“我承认我很想尽快恢复,我也相信您和您的团队的能力,可是我……毕竟已经醒了这么久,再让我做深度麻醉,我真的……还挺紧张的。”

他像是卸掉了什么负担,长出一口气。

“既然这样,我就尊重你们的选择了,我也跟你太太说了,以后如果你们改变想法了,我这里随时欢迎,只是解决路程和费用问题需要你们自己多花很多功夫了。”

“非常感谢您特地到这里来。其实关于我的事,您只要跟我太太谈过了就可以了。”

“她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作为医生,只要病人意识清醒,有些事还是不能全由亲属代劳的。”

“我明白。快中午了,您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下午还有别的事,就不多留了。”

房门突然开了。何樱走进来看到他,表情瞬间凝固,脸色苍白。

“您好……您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我们要走了吗,他来看我。你去过联络处了吗?沟通得怎么样?”

她震惊地看着我,我笑得很调皮。

“挺……顺利的……我跟同志们打了招呼,姐夫跟他们通电话了,他说有他在,别的都不用我们操心了……”

“那太好了。中午吃什么?我有点儿饿了。”

“原来叶太太从我那儿离开以后就去安排行程了啊,是有多想家?”

“毕竟出来快一年了……您要不要留下吃午饭?”

“我下午有些别的事,就先走了。我可能没时间去机场送你们,今天就当告别了。”

他跟我拥抱,何樱送他离开。关门的瞬间,她像刚从什么刺激中恢复过来。

我默默看着她,直到她回头看我,我笑着抬起手臂。她飞扑到我怀里,泣不成声。

“爱不是应该让人勇敢吗……为什么我变得越来越自私……”

我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我胸口,我放任我的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

“不管你有多自私,我都会觉得你应该再自私一些。”

她从来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自私。哪怕她只陪我到性命无虞就直接离开,我都该感恩戴德了。可她说因为我试图劝她“自私一些”——即使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打断了,她还是开始做噩梦,梦见她找不到我了。她以为自私就是像我曾经完全不顾她的仇恨把她锁在我身边一样把我锁在她身边,完全不顾我的自责愧疚……

“可这是你的人生……”

“只要你确定我们的答案是一样的,有什么关系呢?被麻醉被开刀的是我,我也会怕啊。”

“其实我不确定你的答案是什么……”

“那你既然承认你自私地替我做了这个决定,你做好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的准备了吗?”

“去年这个时候,我做好了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准备。不过那已经是过去了,我刚才跟专家说,手术的风险哪怕是万亿分之一,我现在都不敢面对。”

她坚定的表情让我无地自容。叶冲,你真的有这么幸运吗?你做好拖累她一辈子的准备了吗……

“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管以后我能不能站起来,爱哭的毛病应该是好不了了……”

“心理医生跟我说流泪有助身心健康,值得鼓励。你刚才是不是说你饿了……”

“都要回国了,最后这几天就别做饭了,我们多出去转转吧。”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1

1946-夏 何樱

“是不是想回来?你放心,现在香港可真是你姐夫和你姐的地盘……叶冲行动不方便,你们先住兴和会,都是平房,还有兄弟们照应……”

“事关叶冲同志的健康,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了。具体时间你和苏联同志们协调吧,飞机从莫斯科到香港应该要中途加油,有需要我们做的提前说一声。”

虽然只是打了两个电话,我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憧憬未来了。我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我托小护士们跟我倒班,说我要去还书。我先去文具店买了很多好看的信纸、卡片和彩笔,又到图书馆找了个宽敞的角落,把我对所有帮助过我们的同志们的敬意和感谢记录下来。

我在研究所门口打了电话,登记以后进了主治专家的办公室。

“就快到九月了,莫斯科要降温了,我想香港的环境会更有利于叶冲的恢复……”

他看上去有些意外。

“叶太太,是不是前些日子我带去的那个……”

“您千万别误会,叶冲跟她聊得很放松很投入,连我都觉得大部分时间都是她陪我们释放情绪,她反而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是我们失礼了。”

“那倒没有,她回来以后听录音听得很开心,写了很长的记录。其实虽然有关毒气的研究已经基本结束了,但是在神经伤害的恢复方面,我想我们比起包括香港在内的中国同志还是有优势的。本来我准备再过几天就跟你们沟通……”

“什么?”

“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神经系统病变,影响腰部以下运动能力的病例,经过两次开颅手术以后,一年之内不可逆病变能恢复到病变前的五成,最好的达到七成,可逆病变有九成以上。”

“两次开颅吗……”

“是的。实际上这个才是我们的专业,经过多次慎重的实验和长时间的检验,相比之下之前对叶先生的治疗方案,用中国同志的话说,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能取得这么好的效果,首先归功于化学家同志们后期对解毒剂的研究的重大突破,然后恐怕就是你们坚定的爱情感动了上帝吧……”

死马当活马医,多么贴切的比喻。他昏迷的时候开颅手术和处理他烙铁伤口的手术对我来说毫无区别,可现在……

“很感谢您的好意,可是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他没醒的时候我只觉得反正不会更差,现在即使是万亿分之一的风险,我都不敢承受。”

“这么夸张吗?交通事故的风险好像都更大一些吧。其实……你要不要和叶先生商量一下?毕竟他曾经是那样一个身手矫健的人……”

他有些小心翼翼。

“那都是过去了……以后他的一切,都由我决定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让我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我只知道trillion是我认识的英文里最大的数字,如果以后我学了新的单词,还可以更夸张。

“也对,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担大手术的风险,保守治疗也是一种选择。”

他找出一份报纸,我一个字也不认识,甚至不知道那是哪国语言。照片上是一个骑着马的女人。

她叫Lis Hartel,丹麦人,22岁时是个优秀的骑手,两夺盛装舞步全国冠军,23岁时不幸患上了小儿麻痹症,双腿膝盖以下全无知觉,手臂也受到影响。经过传统的手术和理疗,她又花了很长时间说服家人和教练帮她上马,然后惊讶地发现在马背上比在平地上能更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背部和下肢肌肉。这在全世界都是个了不起的突破,提供了很多种可能性。她现在正在备战明年的区域锦标赛。

马术?我想到我离开香港之前在他衣柜里翻出的那套骑装,那是我认为他所有衣服里除了罪恶的日军制服以外最能展现他帅气的一套搭配,也是我那沓照片里出镜率最高的一套。靳香刚在电话里跟我说小庄的马场如今也是兴和会名下的合法资产……

他想把报纸送给我,我只把报道中女主角的名字和她即将参加的比赛的全称抄在一张便签上留下。

“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个信息。香港的赛马传统历史悠久,我想一定会有帮助的。”

我拿出厚厚一沓信和卡片。

“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希望您可以帮我转交,同时转达我的谢意,还有没能当面致谢的歉意。”

我认真地向他鞠躬。他扶住我的肩膀。

“对于医生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病人重新振作起来更好的回报了,何况我们都是同志。如果以后你们改变了主意,只要能解决路程和费用的问题,我这里畅通无阻。”

【秋蝉】[2.5]破土4

1945-春 叶冲

除了山本,另一个让我开口的是军事法庭给我指定的辩护人,出于对他的同情。

他一做完自我介绍我就迫不及待打断他,我实在懒得听他再说什么。

“从在香港被捕开始,我没想过任何偷生的可能,我知道佐尔格案子的两个主犯从被捕到被处死拖了三年,剩下几个从犯看上去还能活很久,但那不适用于我的案子。我不知道您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是运气实在太差,才会被分到给我辩护这个差事。您大可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我身上。”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漫长的程序终于把我从审讯室送到被告席。我可以活动身体,可以享受最后的阳光和新鲜空气。

除了我的健康状况表明我可能遭受了超出必要限度的刑讯,辩护人没说更多的废话。程序终于提速了,没多久我就被判了死刑。


那天天气不错,我从囚车下来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清泉上野。

押送我的是些年轻的小喽啰,对中文一无所知,如果他还想跟我说什么,不需要回避他们。正如山本所说,日本中底层的人才这些年几乎消耗殆尽,剩下的除了孩子就是平庸之辈。

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这样一条极其错误的道路?

快两个月了,他还像刚知道我是秋蝉的时候一样痛心疾首。

我选择的是我认为最正确的道路。

他亲手给我戴上黑色头罩。不知道等着我的是子弹还是绞架。

有人强迫我跪下,看来是枪决,还算幸运。

我觉得时间过了很久,毫无动静,难道日本人还学中国古人等什么吉时?

突然有人摘掉我的头罩,我本能地先闭眼再缓缓睁开,清泉上野拿枪指着我,眼神里依旧充满了不忍。有完没完?既然他总是惦记着那点儿“情分”,我再用“儿子”的口吻多跟他说一句吧。

“一把年纪还这么拼吗?下不了手就别逞强了,换人吧。”

我说的是敬语,抛开这个诡异的语境,说是孝顺的儿子在劝敬业的父亲劳逸结合注意身体也不违和。小喽啰们面面相觑。

真的真的是最后一句了。我把目光移向远方的树和天空,很快我会失去所有的感观,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和爸爸妈妈团聚了吧?分别的时候我那么小,可我清晰记得他们的样子,他们这些年一直看着我吧?他们会认出我吧?

一股无味的烟覆盖了我的视野,毒气?这是最后的优待吗?真是谢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保持着记忆中的状态醒来,头罩还在,手铐还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本能地扭动身体,有人松开了我所有的束缚,是青木英助。太阳快要落山,荒凉的海岸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等我开口,他放下一个黑色行李箱。

“识相的话,别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吸入的只是让人昏迷的气体吗?我觉得头晕脑胀,只有烙铁伤口的痛感依然清晰,我掐了一下,强迫自己迅速清醒。

我打开行李箱,是一身全新的行头和一本非常逼真的假护照,还有一张画着地图的纸条,看方位离这里不算远,我换上衣服,抓紧最后的阳光找到了那里,好像是个偷渡码头,里面的人看到我毫不意外,让我上船,船还挺大。

“你们本来要去哪?”

“旧金山。”

清泉上野还真是煞费苦心。他只想让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自生自灭?可能吗?

我想起从纯子的房间偷出的那条真假难辨的情报,我没来得及背下海军司令部偷拍的唐宋新选,按照我和檀香那版,第一句好像是个日期,六月二十八,最后一句好像是一串数字,一二一四三一六……北纬31.6,东经121.4?上海?

东北基地正在秘密训练一批新的作战部队,他们的救世主言论非常疯狂,想要打造一艘属于自己的诺亚方舟,然后彻底血洗中国战场,最后重建……”

那是我离开上海之前檀香想让我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查的日本人的阴谋,香港沦陷以后似乎有所变化,我匆忙与他分别后没多久他就死在佐藤手里。

山本告诉我纯子嫁给了宫本,我当时只觉得那是清泉上野对她的惩罚,对裕仁表忠心的方式。现在想想,纯子的状况显然不适合继续在香港工作,她毕竟是全日本最顶尖的电讯人才,停职送回本土顺理成章,找一个出身底层的良人也绝非难事,为什么非得留在香港嫁给宫本?拉拢宫本根本无需这么大代价。是想让她恨我?恨一个死人有什么意义?难道……是让我活下来的交换?

我的真面目已经让清泉上野在官场多年的苦心经营几乎毁于一旦,他不可能因为女儿的任性就放过我。嫁给最讨厌的人在纯子心目中是个天大的牺牲,大到足够换回我的命,但在阴谋家的眼里,她的幸福和我的命同样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他一定有别的目的,无论对她还是对我,也许就跟那条情报有关。

既然这样,情报虽是他故意诱我暴露,但应该不是假的,我的牺牲不算白费。他费尽周折布下这个局,我不配合他好像说不过去。

做戏要做全套,我决定到达美国,离开这偷渡船以后,再假装对所有的监视浑然不知,回上海。

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牵挂是何樱,她应该已经到延安了吧?随便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躲到战争结束再想办法回到她身边也是一种活法,但这样的我不配活着,即使活着也配不上她。


我回到上海找了家旅馆,还没住下就落到了伪警察手里。行吧,多死一次而已,清泉上野私放了我,这次也许能拉上他垫背。

命运给了我一个惊喜,抓我的是伪警察局局长,他说他叫封长庚,我一下子想起来檀香曾经跟我提过他。他一直保管着檀香的遗物,我从中得到启发,开始全力破获清泉上野的计划。我让他帮我找三个放电台的地方,他把其中一个放到他抓到我的旅馆。

我在旅馆碰到了小庄和青木英助。小庄震惊之余努力掩护我离开青木的视线,我几乎可以肯定清泉上野早就想到我会回到上海。他想拿真实的计划细节通过我钓出檀香留下的组织网络,只要我不跟同志们发生真正的联系,他就不可能得逞,而我可以通过他放出来的线索查出更多细节,直至整个计划。只是太容易连累封长庚和小庄了,为了演得足够真实,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们暴露在危险中。

小庄甩开青木的第一时间就来见我,我只让他继续若无其事搞船运,看青木那边能套出什么信息。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何樱现在怎么样了。

她顺利到了延安,很安全,只是……”

“什么?”

小庄告诉我那天晚上何樱的表现,我这辈子第一次有心痛到窒息的感觉。

何樱对和组织联络时机的判断的前提就是我已经暴露——我这个级别的内奸会让军政厅风声鹤唳,一段时间内一切可疑信号都会被严密监控分析,不会因为在我身上搜出看起来像是没来得及送出的密电就有所松懈。我自以为骗过了她,她居然早就知道了。

“前一天晚上拍照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知道了……她比我强多了,一直到你冲我开枪,我还迷迷糊糊的……”

小庄默默落泪,我知道他从被我打伤开始就一直很自责很煎熬。

“我在新旗袍上留了几句话,她可能看到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骗你比骗她容易多了,谁让你一直那么相信我。”

小庄重锤了我几拳表达不满,重到我觉得我的窒息有所缓解。我又忍不住想她,如果拍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后来她会不会听到了我的梦话,难道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只是在装睡……

“你要不要通过组织跟她联系一下……”

我坚定地摇头。

“我这次面对的状况比上次还凶险,我已经辜负她一次了,我不能再……”

何樱,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太多,既然你已经想到我凶多吉少了,延安有那么多首长同志关心你照顾你,你要早点儿开始新生活……

【秋蝉】[2.5]破土3

1945-春 叶冲

“叶冲君,真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居然是这样的情景……”

有人解开我的手铐,放我坐下。这声音挺熟悉。

“山本健治?”

“你来到这里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叫我的名字,我该觉得荣幸吗?”

“这不是什么好事吧?”

“是啊,佐尔格事件以后,我们的母校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每个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我知道墙外有无数人盯着我,这两句话当我感谢老同学帮我换个姿势。我闭上眼,做回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三年前托你和池诚的福,驻越皇军遭受重创,我的事业一蹶不振,没过多久就被调回本土。”

他是想刺激我说出“不关池诚的事”?连何樱都知道前田芳子自以为把宫本摘出来的口供其实是拉着宫本一起死,我一个字都不可能说。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不想跟人聊聊你的丰功伟绩吗?你甘心它们只能被你带进坟墓,永远不为人知吗?你在越南如何利用我贪功冒进的心情和越共游击队私相授受,你在香岛如何从英国间谍手里得到了南方军的缅甸作战计划,又如何跟他配合给宫本苍野假情报,还把军政厅遭受中共游击队伏击的责任甩给中国国民党……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和宫本可以请检察官把你们过去所有的失败全都写进我的起诉书。但如果你想听我讲解你们是怎么失败的,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你就当我是来探监叙旧吧。虽然我没什么战功,回来得也不怎么光彩,起码我还活着。当年你在学校没呆多久就进了陆军总部,那时候一说到天之骄子,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叶冲。佐尔格案发的时候,好多前辈说中西功前辈和西里龙夫前辈曾经也是风云人物,常有离经叛道的惊人之举。如今我平辈的同学里,除了你突然成了中国共产党,最优秀的那些不是战死就是遇刺,平庸的我反而还活着。你不觉得感慨吗?”

“这时候提到中西功和西里龙夫还用敬语,你不怕惹麻烦?”

“平庸的人自有平庸的生存之道。”

“是吗……中国人的传统,来自我这种将死之人的祝福不怎么吉利,所以我本来不想说,既然你这么想听我说话,就随便听听。”

“什么?”

“美国人的空袭一直没停吧?”

“所以呢?”

“日本撑不了多久了。”

“那你更应该争取一下。”

“什么?”

佐尔格和尾崎秀实关了三年才被秘密处死。中西功前辈和西里龙夫前辈还活着,他们经常像学者上课一样给狱警和法官讲他们的思想,讲中国共产党的思想。他们也被判了死刑,但一直没执行,因为他们在写书,上峰在等他们写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他们说的和你说的差不多,帝国发动的战争是非正义的,终将失败,而且失败已经不远了。你为什么不试试……”

“你知道为什么中西功和西里龙夫有机会活下来,尾崎秀实却必须死吗?是因为他口才或是文采不够好吗?”

“是因为……他是除了佐尔格以外最重要的主犯……”

“他能成为除了佐尔格以外最重要的主犯,是因为他曾经是近卫文麿的嘱托和私人秘书。而我是清泉上野的养子,我还能和裕仁通信。战争快结束了,所以我只会死得更快。”

他哑口无言。

“果然是秋蝉啊……换个话题吧,你知道为什么这间审讯室里除了鞭子以外没有别的刑具吗?”

我瞬间切换回死猪状态。

你肚子上有个烙铁的伤口,他们说从来没处理过。战场上有多少人因为比这轻得多的伤无法及时治疗而死去,你真的要辜负上苍对你的偏爱吗?”

“每个从这里离开的人都会按惯例抽我一顿,你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平庸地手软了?还是你其实想玩更刺激的,比如烙铁?”

“这里没人会对你用烙铁,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你身上制造出比那个更重的伤。”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在皇军服役的这几年没怎么亲自对人用过刑吧?”

差点儿又掉坑。我赶紧闭嘴。

“你不用这么警觉。烙铁和别的刑具不同,没有亲手动过的人不会明白。我知道我做不到,因为我没有闻烤人肉味的爱好。人肉从生到熟到焦再到完全碳化的气味是一直在变化的,就和猪肉牛肉从生到熟的口感不同一个道理。宫本苍野本来就是个变态,你一次次破坏他的行动,再加上夺妻之恨……”

夺妻之恨?

准确地说那个时候还不是,但现在是了。你没什么想跟她说的吗?”

“能说的我早就说了,以前不能说的……现在也不用说了。”

“真不愧是我见过最硬的骨头,心也这么硬……总之那样的伤都不能让你开口,他们也就知道你不会开口了,只能抽你一顿证明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不然工作记录一片空白,没法交代。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话,我不需要再浪费力气了。你刚才不是说有祝福要给我吗?就是日本撑不了多久了这句?这算什么祝福?”

“别问了,对你真的没什么好处,不止不吉利那么简单。”

他若有所思。

“如果你想祝我活着离开这场战争,提醒我应该尽早给自己找后路,我心领了,谢谢。”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真如他所说那么平庸吗?

“从美国人第一次把炸弹扔在东京的土地上又全身而退开始,这就不是什么忌讳了。除了战败后一定会被当作首犯送上绞刑架的那些人,谁都想给自己留后路,谁都不甘心就这样把自己搭进去。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像你,像尾崎秀实那么伟大。”

“伟大的是尾崎秀实,是中西功和西里龙夫他们,因为他们是日本人,他们做的事和所有日本人都不同。我是中国人,我做的事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没什么不同。”

他悲悯地看着我,我用唇语送他“保重”两个字,他没再多说一句话,离开。

【秋蝉】[2.5]破土2

1945-春 叶冲

三井洋行的帖子送到了办公室,田村正雄要在大世界办开业酒会,佐藤点名让我带何樱去。我假意推脱我担心她表现不好贻笑大方,佐藤显得很大度。

是时候了。 


该理的头绪都理清楚了,和纯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生活也没那么烦躁了。电讯课的下属来拿登记表格,说有从德国来的新设备。我不能放任自己就这样被慢慢排挤出去,我去找纯子,说要请她吃饭。

纯子记得我们没见面的天数,却不记得每次我们见面我都会劝她远离政治和战争,都会强调我只把她当妹妹,这和我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从来毫无关系。

气氛算不上愉快,我把话题转移到我们曾经常做的数独游戏。纯子仍然把我当成她的数学和密码学事业上的攻坚目标,还主动提出让我一起做电讯课负责人,我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她还没睡。我看到厨房里她忙碌过的痕迹,我很内疚。

何樱……我今晚是跟纯子……”

能继续做电讯课负责人的话,可以得到更多的情报吧?

我好像不应该再纠结这个没趣的话题。

“明天大世界有个酒会,你陪我一起去吧。

第二天我带她去商场,给她挑了小礼服和高跟鞋,陪她做妆发

她美得让我恍惚。我从来没觉得命运待我如此慷慨。 


我想过她见到佐藤可能会紧张,没想到在大世界门口她就开始呼吸急促,浑身发抖。

她问我记不记得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我几乎忘了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知道弹夹在哪子弹怎么上膛的她开枪打中了我的左臂,她这个“凶手”记得比我这个“苦主”还清楚。我强忍住笑意,小心翼翼地安抚她。

她那么在乎我跟她说了些什么吗?我得好好想想……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共产党吗?

你杀了我哥……”

你听我说,现在外面全都是日本人,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必须先活着出去!

我不相信你……”

相信我!

这对话发生在刺客和刺客的目标之间,确实诡异,但也许预示着这刺客和她的目标可以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知道吗?我的子弹是我自己取出来的,你的子弹也是我取出来的。相信我。”

“我相信你。”

如果幸福有形状,那就是她此刻的样子吧。我抱着她,仿佛抱住了我的全世界。


酒会中我察觉到池诚不寻常的举动,同样察觉到的宫本步步紧逼,我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我所做的一切都出于直觉,她居然配合得无比精准。

危机解除后佐藤拉我和池诚陪田村正雄尬聊,靳香自告奋勇照顾她。我回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倒在吧台上。

“她就喝了两杯……就这样了……就两杯,真的……”

我叹气。池诚像是闯了什么祸一样拉着靳香逃走。

我们本来可以坐车回家,车开到一半她突然很兴奋,吵着要散步,我只好下车陪她。

小香香对我可好了……我从来没喝得这么开心过……”

她手舞足蹈絮絮叨叨,看在新鲜的份上,我就先不考虑怎么报复靳香了。

她告诉我她的秘密……她跟那个诚………………是恋人关系……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我停下了脚步,她跟着我停下,无比认真地看着我。

他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她若有所思,突然又很苦恼。

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恋人关系啊。

她一下子变得很开心,继续手舞足蹈着。

终于到家了,我借干杯的名义哄她喝了几杯水。她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跳累了,她把我按在沙发上。

这是我的大房子。

她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枕着我的大腿,满意地躺下。

这是我的枕头。

她凌乱的呼吸很快变得规律。我把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

何樱,我想做你一辈子的大房子和枕头,可我没有机会了……你这么好,一定会有比我更好的人在未来等你……


斗争日益残酷,宫本从一次次失败中吸取了教训,出招更快更狠,我疲于应付。

因为我考虑不周,何樱在大屿山险些死于密探之手。她只想着港九大队同志们的安全,调侃我对掌控“我家大小姐”太过盲目自信。

诗社突然出现了陌生人,善良的同学们救了一个受伤的“被通缉的共产党”,何樱一说我就觉得大事不好。我晚了一步,我赶到的时候诗社已经血流成河。我没敢告诉她真相,我说我托了小庄一个可靠的朋友照顾他们,其实我只是让小庄料理了他们的后事,我只剩这件事可做了。这是我第一次骗她,我不敢看她,她却没有半分起疑。

池诚派人告诉我她被宫本从被服厂带走,我心急如焚,但还得先跟佐藤报备。我把前田芳子的口供拍在佐藤的办公桌上,声称我会按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我赶到废弃工厂,现场有宫本,有小岛介,有前田芳子的尸体。她面无表情,除了流泪没有任何动作。宫本不知死活地朝她举枪,我的子弹抢先击穿了他的左膝和小岛介的右臂,我得让所有人知道动她的下场,无关任务和策略,纯属情绪。

我带她回家,小庄带给我更糟的消息,她的眼泪戛然而止,说让我先去忙。我百感交集地去做我该做的事,等我再次回到家,我看见酒柜里少了瓶酒,我叫她的名字,她的卧室传来声响,我发疯一样冲进去,那瓶酒已经所剩无几。

我心如刀绞,但我知道我的心痛比不上她从宫本那里知道同学们噩耗时的万分之一。她曾经只喝了两杯就不省人事,此刻她无比清醒地告诉我在大哭之前她记得确认屋里没有窃听器,前田芳子用同学们凄惨的死状攻击她,除了机械落泪,她的言语没有半点疏漏。前田芳子学着秋蝉死在我枪下的样子死在了宫本枪下,她从宫本脸上捕捉到一闪即逝的不忍。

不露任何破绽地面对为了掩护自己而死的同志,天使如她做不到,魔鬼如宫本做不到,她问我这么多年是怎么做到的?她不怪我骗她,却自责她的失态终会成为把柄,我想不顾一切送她去最安全的地方,她拒绝了。她说她不怕战争,也不怕死,她只怕我喜欢的是初见时她天使的样子,就像纯子曾经那样。可她仍然毫不犹豫地折断了自己的翅膀,即使满身伤痕鲜血淋漓,她只想留在我身边,哪怕是地狱。

即使纯子一直是天使,即使这乱世中能有中国人和日本人跨越所有障碍走在一起,也不可能是我和纯子,从清泉上野强迫我离开妈妈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力劝纯子远离战争是我唯一能回报纯子错爱的事,她装不懂,我也只能听天由命。

我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抱紧何樱。叶冲爱的从来只是何樱而已,无论什么样子。

“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分开了。”

我以为这样能给她安全感。太冲动了,纯子总说她来香港是“父亲的安排”,从清泉上野这么安排开始,他对我就已经张网以待了,我怎么能有活到胜利的自信呢?


我主动承诺再也不会骗她,可我还是食言了。

种种迹象表明清泉为我专设了一个陷阱,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为了任务,我别无选择。

我说有任务需要她马上去延安,等我也完成我的任务就会去找她。分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拉着我拍照,我的每套衣服,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留在那厚厚的一沓照片里。本来我只想让她换上新旗袍给我留下最后的念想,她认真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我无力反驳。她仔细地看每一张照片,夸衣服好看的时候顺便夸我好看,到底是英式教育体系下的高材生,喜欢小布尔乔亚式的光鲜和浪漫。

我可以骗过她,骗过小庄,可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梦到了妈妈,我忍不住倾诉内心最深处的惶恐和脆弱。我惊醒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我怕她听到我的梦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还好她睡得很熟,她知道我给她的任务很艰巨,要好好养精蓄锐。

何樱……看在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的份上,原谅我……只有先做到不怪我不恨我,才能忘了我……

【秋蝉】[2.5]破土1

1945-春 叶冲

昏暗的灯光,刺鼻的气味,潮湿的手铐……

在纯子的生日宴被捕以后,只在宫本的手里呆了两天,清泉上野就急不可耐把我送回了东京。

这俩人一个只想用刑,一个只想表现最大程度的痛心疾首然后避嫌,本该在案发地完成的审讯基本没做。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除了承认我是秋蝉——那是最能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话题,换了是谁我都不会再多给半个字的口供。

审讯室长得都一样,这个押送过程倒是给了我在飞机上呼吸几个小时新鲜空气的机会。

不时有狱警或者特务来走程序,我连眼皮都懒得抬,更别说开口了。为了表达空手而归的不满,每个人都不会浪费在我身上发泄一顿鞭子的机会。

我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但托宫本的福,我所有的痛感都集中在他留在我小腹的烙铁伤口,鞭子什么的都是浮云。

学紧急护理的时候,我知道枪伤只要及时取出子弹就一劳永逸,而烧烫伤创面大且复杂,清理难,恢复期长,感染风险极高。

在这个时间几乎静止的狭小空间,我能感觉到我的体温忽高忽低,我能看到伤口几经溃烂愈合,周围的皮肉毫无章法地野蛮长成各种狰狞的形状,中间生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毫无弹性的膜,随着整块腹肌的扩张收缩不定期破裂喷血,再顽强地止血。

这就是生命力最原始的形态啊,为什么要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战场上那么多同志的一点轻伤缺医少药就能致死致残。

生命力——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贴切的代言,是何樱。



我第一次见何樱的时候,她连枪都拿不稳就打中了我的左臂。她左胸中了枪,居然还有力气再拿出一把刀冲向我。

佐藤大藏同意我亲自处置她,我赶到审讯室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宫本用了烙铁,正准备用绳刑,我头皮发麻。

我带她回家,取出她的子弹,她还不能下地就迫不及待想用注射器杀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跳窗逃走,又被宫本抓住,被扔在大雨里诱捕共产党。

我再一次救了她。她摔了输液药瓶,想用碎片杀我;她把杀虫剂加在饭菜里,差点儿自杀成功;她从小庄那儿骗来一把枪,她扣动了扳机我才知道她不会开保险……

后来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变得很乖巧,但还是经常给我惊喜。她唱歌像夜莺一样好听,她很懂花,她的厨艺很好,她渐渐成为我冰冷的生命中最珍贵的温暖。

没有血缘关系又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同居能是什么关系?只不过我们的相识太匪夷所思,看上去才特别诡异。我自以为强势地掌控着和她有关的一切,无惧任何世俗的眼光,其实纯子来香港之前,别说承诺甚至承认,我连认真思考都没有过。


那天纯子猝不及防出现在电讯课,取代了我课长的位置,接着又去了我家,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花粉不过敏了,为什么刚听我说没空谈恋爱就在我家里撞见了这个叫何樱的自称是我女朋友的中国女人?我只想快点儿哄纯子离开,我说我和何樱是假扮情侣,是佐藤批准的吸引抗日分子目光的行动。

纯子走后何樱问我,我们只是在演戏吗?我脑子很乱,示弱似地说了句她是我养父的亲生女儿何樱目光里的哀怨果然消失了,全都变成了心疼。

不管她是谁,你放心好了,她欺负不了我,我更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我不能再逃避了。外人面前我们是在演戏,因为我们的真实身份是抗日分子,但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是在演戏呢?

我回想着那匪夷所思的相识以来的点滴。她知道我不是她的敌人、我做的一切只是单纯地保护她以后,她说要回学校装做一个敬业的密探配合我。她搬走的第一天,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好她没有让我思念太久。很快她就来军政厅找我,越来越轻车熟路,军政厅上下基本都默认了她作为“叶少佐的人”的存在。


有天我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在门口等我。我累得就差直接在沙发上睡着,她不知疲倦地像只小鸟在屋里窜来窜去。

叶冲……你家怎么连热水都没有了……”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子以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我对面。

叶冲……你给我你家一把钥匙吧……”

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你要钥匙干嘛?

……就是想……以后你每天回家都能有热水喝,还有就是……帮你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

我看着她,她不太敢看我。

我来了香港不到一周,这里就有了一间属于她的卧室。从她搬回学校到现在也没多久,我已经觉得寂寞空虚了。

我把我自己的钥匙给她,她很开心。

“以后……你尽量回家吃晚饭吧。”

我突然觉得,如果以后她一直都在,我都不需要钥匙,就好了。


香江牺牲那天晚上我在马场宿醉,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倒在沙发上,她走过来。我让她帮我倒杯酒,她端着酒杯蹲在我面前。

我接过酒杯,她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膝盖上。一种奇妙的温暖瞬间传遍我的身体。

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喝点酒,你去休息吧。

我陪你。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喝闷酒。

好吧,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喝了。

我把酒杯放回茶几。

我突然有点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好不好?

好啊。要不……你给我打个下手?

这种时候,即使不喝酒,我不是更应该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吗?

可以啊,正好我也学一学。

她笑着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自然而然地牵住。她有种魔力让我无法抗拒。

我为什么要抗拒?以后失意苦闷的时候,有她陪我,我可以不用喝酒了。


有一次我一时忙于电讯课的琐事无法脱身。等我赶到办公室门口,她正被宫本缠住,佐藤刚好不在,几乎所有下属都在围观。

“何小姐,我真的不太明白,既然是为皇军效力,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选一个中国人当靠山,你哥哥……”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那我就发发慈悲告诉你,为了活着。”

“什么意思?”

“你,宫本苍野,抓了这么多人,审了这么多人,跟你合作的人也不少吧?我哥哥是被叶冲杀了,但是除了他以外,有谁的下场比较好吗?”

宫本哑口无言。

“我当然明白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每个人想活下去都得有活下去的价值,如果可以,我总能做一个看上去更安全更体面的选择吧?”

我扶她进我的办公室,门一关,她冷漠鄙夷的表情瞬间消失,不知道忍了多久的眼泪簌簌落下。

何勇是她内心深处最痛的伤,她就这样在所有人面前血淋淋地撕开,只为了掩护我,让她放下这血海深仇看上去更合理。

她这么勇敢,我呢?

【秋蝉】[三]涅槃重生end

三期治疗结束了。他已经创造了太多医学奇迹,轮椅和拐杖可能是那种新型毒气最后的倔强。我何尝不是归心似箭?延安的环境再艰苦,起码一日三餐的选择比莫斯科多多了。可是国内内战正酣,他这状况到哪都是给组织增加负担。

这天我灵光一闪,拨通了兴和会的电话。

“香姐……”

“樱子?你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是不是把你姐和你姐夫都忘了?要不是小庄上次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俩现在在老毛子那儿吃香的喝辣的……”

“哪儿的话啊香姐,这儿除了土豆番茄就是胡萝卜洋葱,我早就腻了。我有事儿想找你帮忙……”

“是不是想回来?你放心,现在香港可真是你姐夫和你姐的地盘。日本人一投降,我就让兄弟们盯着池公馆,就等着宪兵一撤立马冲进去,那可是你姐夫的祖宅,被佐藤那个王八蛋糟蹋了快一年,好些古董家具,能洗的洗,洗不干净的都换了,把我心疼的……我还跟你姐夫说,趁着日本人刚滚蛋,英国人还没缓过神儿来,把你跟叶冲住的那房子,还有小庄的马场,通通占上,手续什么的都准备齐全,看谁敢没收。你说英国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当年被日本人打了十几天就吓跑了,日本人滚了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行吧,反正你姐夫说了,枪杆子牢牢握在手里,英国人也得看我们脸色……现在内地局势好像也挺紧张,小庄一直在广州,小风两边跑,你们来了肯定也能帮帮他们。你家那个别墅什么都好,就是一楼那个设计连一张正经的床都摆不下,叶冲行动不方便,你们先住兴和会,都是平房,还有兄弟们照应……”

我感觉浑身上下被一股浓浓的暖意包裹着。好不容易止住靳香的表达欲,我给政委打电话请示。

“事关叶冲同志的健康,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了。具体时间你和苏联同志们协调吧,飞机从莫斯科到香港应该要中途加油,有需要我们做的提前说一声。”

最有价值的研究已经成功收尾,苏联同志们也很爽快。我把我知道的所有土豆西红柿胡萝卜洋葱的做法用俄语写好,跟小护士们一一惜别。

经过两次起飞两次落地,我和叶冲回到了香港。池诚从机场一路把我们接到兴和会安顿好。

“英雄凯旋啊,热烈欢迎。”

“现在我这个状况还算什么英雄,不管在莫斯科还是延安还是什么地方,都是给组织添麻烦,也就在你池老板这儿蹭吃蹭住,我特别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就对了,但你也不能只当甩手掌柜吧?我借兴和会的名义扩大武装规模,池氏企业还新建了好几个合法的商业电台,小庄和小风经常跑广州,你能在香港帮我分担一点儿,我也多点儿精力去帮帮他们。”

“没问题,不过你也不能指望我一直留在这儿。组织已经同意了,只要上海一解放,我马上可以回去。”

“落叶归根嘛,以你的本事,内地肯定比香港更能让你大显身手。不过你记住,只要有我池诚在,香港永远是你的家,永远有你的家人。”

“我记住了。落叶归根,香港是何樱出生的地方,所以我也不用这么早就做决定。”

靳香拉着我们去看我们的别墅。

“真没想到还有光明正大回来的一天。”

“是啊,早知道你走的前一天也不用拉着我拍那么多照片,我那时候觉得全身都被你摆弄僵了。”

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来,我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盯着他,浑身颤抖。我瘫坐在他的轮椅旁边,埋头流泪。

他不知所措。靳香想上前,被池诚拦住。

“何樱……”

一股无名火顺着我的拳头狠狠发泄在他的膝盖,他吃痛闷哼。

“你现在不僵了?你能感觉到疼了?你好得差不多了?”

我一拳接一拳砸在他身上,直到没有力气。

“你知道那几天,那半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何樱……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我知道你没错……就是因为你没错……我不能阻止你,不能怪你……”

靳香被我感染落泪,池诚扶着她离开。

他的手轻轻触碰我的脸。我抱住他的小腿,把积压了一年多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很久才平复。

“首长们都说以后我们就活在阳光下了,有什么难过的不高兴的,我再也不会忍了。”

“好。”

“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说谎,以前我就不计较了,以后……我肯定对你不客气。”

“是……”

“过几天我去定做新旗袍,我们正经拍张照。之前那件我放在延安了,指导员说她帮我收着,我告诉她方便就留着,不方便扔了也无所谓。”

“啊?”

“啊什么?你见过有人把遗书穿在身上拍结婚照的吗?亏你想得出来。我告诉你,那件衣服要是还能拿回来,你马上把你缝上去的东西全都拆了,好好的料子都被你糟蹋了。不过这次拍照你可以坐着,我站在你旁边,用小庄哥的话说,你这也算家庭地位提升了。”

他很无奈。我强忍住笑意,板着脸,粗暴地推开他。池诚和靳香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姐夫,我现在暂时不想看见他,麻烦你了。”

我扔下轮椅,径自上了池诚和靳香的车。靳香笑了,坐到我身边。不等池诚忙不迭招呼兄弟们把他抬上另一辆车,我们就催老魏出发回兴和会。

我乖巧地靠着靳香的肩膀,感到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安心。

“傻孩子……苦日子都过去了,以后天塌下来,姐和姐夫给你扛着……”

我的天永远不会塌,我幸福地想着。他是我的天,我是在他的怀抱里闪耀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