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4.5]故里04-1

1949-夏 何樱

八月除了是每年隆重的抗战纪念活动开始的日子,还是靳香47年帮我挑的为我父母迁坟的吉日。一向口无遮拦的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可能是为了向我展示她的能力,身为兴和会会长,这点小事完全不用麻烦池诚。我很感激她。

清明和中元的时候到处香火熏天,我和叶冲仿佛两个超脱俗世的存在,很有默契地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尴尬的话题。平日我时不时以和靳香出门为由让负责保护我的几个兄弟放假,真到那天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两年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全国解放在即,除了每天锻炼,偶尔毫无征兆不得不坐几天轮椅,叶冲的身体看上去已经和常人无异,也无需我每天按摩。我知道回上海早晚会提上日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前几天姐夫跟我说要把我们之前住的别墅转到我名下,我说直接转到你名下就好。不过重点是……他问我有没有自立门户的想法。”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如果他嫌养我们负担太重,想推我们出去自生自灭,可以直说。他说我小人之心,说他怕我在这小庙里觉得委屈。”

“姐夫应该不会这么绝情吧……他不是说过嘛,只要他在香港,香港就是我们的家,就有我们的家人,是你说的组织同意上海一解放我们就能回去……”

“是……我当时觉得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应该回到我的故乡,回到我和我父母共同战斗过的地方……可是现在我的想法不太一样了。”

我当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我不想让他那么想。

“老公,我知道你不忍心让我背井离乡……”

“老婆……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这么想……可我也知道,如果不是我的身体……”

他的眼泪勾出了我的眼泪,我抱住他撒娇。

“老公……我不喜欢你这样……”

“前阵子首长跟我联络的时候告诉我,今年初文汇报的那些作品,在妇代会上引起了热烈的讨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真的石沉大海也就罢了,连解放日报的稿费你都收到了,你觉得能瞒住我?我想和你比谁更能沉住气,你赢了。”

“你也不差啊,都这么久了……”

“会议记录在内参上,不方便邮寄,我怕你没亲眼看到,觉得我哄你开心。”

“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不会对我说谎……”

“首长常说我能娶到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我更觉得无地自容。你本来可以有更大的舞台,让更多人看见你的才华,可是现在连出个门都得跟着好几个兄弟,更别说去外面工作……”

“老公,我也不会对你说谎……我在延安做了些什么,我已经忘了。”

“忘了?你不是说你还不到三十,没失忆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在苏联同志派来接你的专机上看见你全身插满了仪器,昏迷不醒……我满脑子除了你什么都没有,直到回了香港才能跟着香姐做些别的事。现在让我回忆那半年,我就只记得除了完成采访和写稿的任务,我很少跟人交流,总是独自发呆,工作内容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他自嘲地苦笑叹气。

“如果女同志们知道写出她们反封建反压迫心声的作者满脑子居然只有自己病入膏肓的丈夫,应该会很失望。”

“无所谓啊,我本来也没觉得我写得有多好。虽然我留的是笔名,但你知道我是用真实住址收到稿费的,我只当他们肯给我发表是迫于兴和会的压力。”

“解放日报转载总不会是迫于兴和会的压力吧?”

“不管因为什么,只要发表出去,就有机会被更多人看见。我只是用了点叙述技巧把故事写得更动人,几乎没有评论语气,读者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思考。反对封建婚姻对女性的压迫,不代表女性不可以享受自由恋爱和婚育啊。正因为我知道我很幸福,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女人和我一样幸福,像我这样找到了可以托付全部身心的人,我才更想告诉她们,保护好自己,提升自己,小心经营生活,别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认真地看着他,抚平他的泪痕。

“叶冲,我知道你总有一万个理由觉得抱歉,可是命运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是我毫不犹豫选了我最想要的,和你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我可以选到我最想要的,我觉得我很幸运……是我趁你昏迷的时候把我们的名字填进对方的亲属资料的,严格地说,是我剥夺了你选择的机会。”

“说的也是啊……你得对我负责。”

“我会的。”

“首长还说……我父母可能会被安排迁葬,上海现在局势不稳,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了。”

“好。”

“你是不是也该带我去见你父母了?”

“我……”

“过去两年好像总有几天……你会借着跟香姐逛街的由头让保护你的兄弟们休息。是不是因为我站不起来,你怕爸爸妈妈嫌弃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泪如雨下。他慌乱地抱住我。

“对不起啊老婆,我不该拿这件事开玩笑……”

“叶冲……你从来不会做无谓的假设,所以你从来没想过,如果41年我哥哥没有叛变,你在香港的工作有组织配合,你就不会潜伏得那么艰难,那么危险,我就没有机会认识你,爱上你……”

“何樱……”

“我们好不容易从乱世里熬出来,我们的时间太宝贵了,我也不想浪费在这些无谓的纠结和假设上,我只想珍惜你,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至于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原罪……等我见到爸爸妈妈,见到被他害死的同志们的那天,不管他们怎么惩罚我,我都无怨无悔……”

“你在瞎想什么?应该被你父母惩罚的是我,不是你,那些同志更是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你杀了一个卖国的叛徒,娶了一个和你相爱的女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伤害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计较,救我,保护我,照顾我,我父母应该感谢你……可我不同……那么多残酷的刑讯他都挺过来了,可他怕宫本伤害我……他本来可以成全自己做一个英雄,也成全我……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用我的命换回那些同志和你的平安,可我没有这么幸运……这是我的原罪……我是仗着有你的包容,你的爱,才能恬不知耻地活下去……”

“何樱,既然你知道你的命是我留下来的,你也应该明白,即使真的有原罪,也是我的,不会是你的。”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头发上,心跳很剧烈。

“也许就是因为你还活在这里,我才能一次次从死地逃回来。”

“是吗……”

“我当时只想告诉你完整的真相让你自己判断。早知道你这么能胡思乱想……我真应该把那录音做点儿手脚。”

“那你就对我说谎了。”

“我那个时候可没答应你不对你说谎。”

“也是哦……”

“何樱……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

“不是!”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啊。我运气真的太好了,我的贵人不光英俊潇洒才华横溢,还看上我了,我就是个贪图美色的俗人,怎么可能错过呢?要是长成宫本那样,管它天大的恩还是罪,我一定毫不犹豫以命相酬,绝对不可能以身相许……”

“你怎么知道我看上你了?”

“我问你要你家钥匙,你如果没看上我,就不会给我嘛。不然我哪来的自信,第一次见你妹妹,还不知道她是谁就敢说我是你女朋友……要是你看不上我,我还上赶着以身相许,那不成了恩将仇报了……”

“其实我真的很自私……那个时候,我身边可能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我回学校是真的想帮你,也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我第一次进军政厅找你之前,在外面紧张了很久,可是我想见你,想陪着你,我觉得如果我迈不出这一步,我就没有机会了……只要有你在,什么危险我都不怕……我只怕你说你身边很危险,不让我离你太近,那样我会恨死自己,为什么好好的别墅不住非要回学校……”

他用我最熟悉最沉迷的温柔包围着我。

“叶太太,等到叶先生完全康复以后,你一定要时刻提醒他,在别的女人面前停止散发他该死的魅力。”

叶冲,你知道吗?这该死的魅力才是你真正的原罪。我只和你朝夕相处了半年——大部分时间还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就已经无法自拔,纯子和你毫无血缘青梅竹马却不能修成正果,难怪会把自己折磨死。

“老婆,我也不是神,我也会脆弱惶恐,也会为了没发生的事后怕……”

“什么?”

“你还记得在莫斯科,那个记者走了以后,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记得……”

“我也做过一样的噩梦。”

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梦到我跟纯子最后摊牌的时候晕倒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东京,在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大院子里。我完全康复了,但是再也逃不出她的掌控,她怕我跑不掉就自杀,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小庄也抓住了,和我关在一起。我指着我的锁骨问她,要不要在这里穿个孔再拴条铁链,一劳永逸。”

“她……气疯了吧?至少在她心里,她对你只是最普通的女人对男人的爱。结果你给你们的定义竟然是……奴隶和奴隶主?”

“我和她的相遇始于她父亲无法弥补的错误……说是罪恶也不为过,她爱上我除了自伤,不可能有别的结局。”

“错误……那我们……”

“我们的相遇始于你的错误,可后来一直被我牢牢掌握着,直到我觉得我坚持不下去,不得不放手的时候,是你继续坚持,一直到现在……东京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归宿,我健康地活着,衣食无忧,不会成为组织和你的负担,可梦里我那么绝望……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嘴上说着不想拖累你,其实我比任何人都自私,我宁愿在你身边当个植物人,拖累你一辈子,或者直接让生命停在我救了几百万人的光荣时刻,完全不管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对你有多残忍……也不想每天被再也见不到你的绝望折磨,做一辈子行尸走肉。”

我泣不成声地抱紧他,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那样用力。

“老公……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拖累我……”

【秋蝉】[4.5]故里03

1949-春 何樱

去年底从广播听到邓大姐主持婚姻法起草小组成立的消息以后,我从兴和会庞大后院里的鸡毛狗血里整理了些素材,写成几篇报道,准备往文汇报投稿试试。

署名可以用笔名,但联络方式总得是真实的,万一运气好能收到反馈呢?我跟靳香说了我的想法,她对我的作品很感兴趣。

“这些……都是兴和会里的真事儿吧?”

“是啊。”

“你脑子也太好使了,记得这么清楚。”

“哪能光靠脑子啊,我是用笔记下来的。”

我拿出几大本笔记给她看,大部分是我这几年记录的帮众的家事,少部分是把旧事用新的叙述技巧和词汇重新记录,算是初稿。

“我的天哪……这么多鸡毛蒜皮的事你也能记得这么条理,难怪到了年底我的账你能那么快算清楚,小风帮了我这么多年都比不上你……这些事我也都知道,可我就没这个本事把它们写得跟故事一样吸引人,还感同身受。不过说实话……这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一个婚姻幸福又不算是完全经济独立的女人写出来的。”

“可能正因为我自己的婚姻很幸福,所以格外同情那些不幸的人吧。邓大姐正在主持起草的新婚姻法会延续毛主席曾经给解放区立的规矩,一夫一妻禁止纳妾,我想着被旧的婚姻制度迫害荼毒的女人太多了,如果把她们的故事用她们能看懂的方式写下来,传出去,能引起更多的人的共鸣和思考,让她们意识到只要自己努力,就有机会改变命运,也算是功德吧。”

“写得真好,要是能发表出来肯定很多人喜欢。就是你家叶冲又要心疼你了。”

“我这写的都是别人的事,他心疼我什么?”

“心疼你的才华被埋没了啊。前阵子……他跟你姐夫和内地的首长联系,放下电话就开始……长吁短叹的,还哭了……”

“他……自从大病一场醒了以后,眼泪就跟水龙头似地说来就来,没什么稀奇的。”

“好像是首长提到你在延安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他跟你姐夫说,他一直觉得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状况把他困在香港,你能在内地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家长里短地打杂。”

“他……太不懂事儿了,怎么能当着你跟姐夫的面这么说呢……肯定是神经病又严重了。”

“他也没说错啊。他现在是你姐夫手下最能赚钱的人,香港各方面条件都比内地强多了,对他的身体也有好处,可他一想到你的活动范围基本被圈在兴和会里,出个门身后还得跟着三四个兄弟,就觉得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姐,我记得我在莫斯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正好是闻一多先生过世没多久吧?”

“闻一多先生?”

“就是写七子之歌的那个作家。”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没文化就是没文化……”

“我那时候看不到最新的报纸,也没听广播……我们突然说要回来,姐夫压力很大吧?”

“好像是……我一听你说想回香港就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去找你姐夫,他一开始也很高兴,可是没过多久就开始犯愁,自言自语说什么幸亏年初的时候有准备,然后就开始忙活,给你们装修房子,定做家具,忙了快两个月才把你们接回来。”

“他说的年初有准备,应该是指他年初从美国订了防弹车,我们回来之前刚收到,这可比装修房子定做家具难多了。形势就是这样,谁也没办法。而且兴和会这么大,就算我不怎么出去也不觉得闷,外面也没有什么工作有那么大吸引力,让我非得每天带着三四个兄弟去上班。”

“你能这么想也挺好的,你老公的心结还得你自己去解。”

“我知道了……总之我想把这几篇作品投稿试试,留兴和会的联系方式,但是我不想让叶冲知道……”

“你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是怕给他丢人……”

“算了算了,我就当你是想给他惊喜,帮你保密。”

【秋蝉】[4.5]故里02

1947-春 何樱

深居简出对我这个不爱逛街的人来说不算困扰,我也不缺出门的机会。叶冲和靳香都在各大名店的贵宾通讯录上,有合适的新款会按尺码留货,再打电话请我们去试穿。

这天和靳香逛完回家以后,我想起来叶冲说今天要和小庄去离岛工作。我想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让靳香帮忙约池诚。

“你要见你姐夫?那还不容易?怎么还得问我?”

“见姐夫容易,不让叶冲知道就难了……”

“你哪来这么多事要瞒着他?”

虽然莫名其妙,她还是满足了我,在电话里很隐晦地跟池诚确认了叶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以后,带我去了池诚的办公室。

“你姐说你有事找我?还想瞒着叶冲?”

“是……”

“如果你是想问马会那边儿的进度……”

“不是,那个我不着急,我知道不能着急。是别的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叠债券凭证,我们回国不久以后我拜托靳香帮忙找合适的投资标的,她把池氏最优质的内部特供份额分给了我,收益不菲。

“这不是我介绍给你的……你现在要赎回吗?”

“不是,我只是想让姐夫……池诚同志,叶冲现在的组织关系是由您负责吗?”

我突如其来的改口让池诚有些错愕。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不过你也知道他的情况特殊,眼下内战正酣,中央刚从延安撤离,具体的手续有点儿复杂,也不急于一时。你的手续倒是比较简单……”

“我的手续?”

“你们不是还没决定吗?如果长住香港的话,你的组织关系可以很快从总部转过来。”

“我……没有什么组织关系。”

“没有?”

“我不是党员。”

“你不是党员?”

这两人异口同声,眼也睁得差不多大。

“你在延安工作了半年还没考察完?因为去苏联中断了?”

“不是……是我自己放弃了。”

“你自己放弃?为什么?”

“香姐是党员吗?”

“我不是啊。”

“我记得沦陷的时候冒着死罪的风险你都挺积极的,怎么光复以后光明正大了也没更进一步呢?”

“我……”

靳香茫然地眨眼。

“你一开始只是因为一直见不到姐夫,所以好奇他在干什么,后来你们如胶似漆了,也就没兴趣了,是吗?”

“好像是吧……可你不是啊,你一直都是积极分子,不然你也……遇不到叶冲了……”

“是啊……我一直很清楚共产党员的标准,所以我也清楚,我早就没有资格了……姐夫知道叶冲曾经在香港留了一笔钱吗?”

“你是说他在火车上昏迷以前留下的那个……遗书里头说的存款吗?小庄取出来以后不是带给你们了吗?”

“是,就是我现在拿的这些……在莫斯科因为这个,我们吵了一架……”

“吵架?他那时候生活都不能自理,还敢跟你吵架?胆子真够大的……”

“你能不能先听她说完?”

靳香没好气地撇嘴瞪眼,池诚不甘示弱地回瞪她。

“其实也不算吵架……他本来是想把这笔钱当作党费上交的,我告诉他我已经请示过,等到将来有了真正属于人民的银行和货币,我会把它们存进去,支援国家建设,政委已经批准了,他就很严厉地说了两句,我就哭了,然后他就妥协了……”

“那……他当初那么写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现在他活下来了,当然此一时彼一时了。”

“你现在把它拿给我,是因为你改变主意了吗?”

“是,这个债券收益的确很好,我想着先不用赎回,就把原本我名下的份额全部上交,以后不管本金还是利息都算是他的党费……”

“既然组织已经批准了,他也同意了,为什么你会改变主意?”

“我……”

“因为在莫斯科的时候缺乏安全感,必须留下这个钱傍身心里才踏实,现在不需要了?”

“是……我那时候特别敏感,特别容易胡思乱想。我不知道他最后能恢复多少,不知道我们还得在莫斯科呆多久……那儿的菜又少又贵,我刚去的时候把食堂吃遍了,想自己动手改善一下,结果第一次去市场就被吓回来了……后来小护士跟我混熟了,她们买菜,我做给她们吃,我才知道那个物价对她们的工资来说还挺合适的……他醒了以后消化系统恢复得很快,医生说可以让他试试食堂,如果我有条件给他做就更好了,按照组织发给我们的补贴根本不可能,还好他留给我很多值钱的首饰,我让小护士帮忙卖了两个……”

“你说什么?你为了给他买菜做饭变卖了他以前买给你的首饰?”

池诚一脸痛心疾首地扶额。

“你不想给组织增加负担我可以理解,但就算你觉得跟你姐跟我开不了口,小庄呢?”

“还没到那个时候……只卖了两个,一直到我们回来也没花完。”

“即使并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缺钱的状况,你也一直在钻牛角尖。”

“是,我自己也控制不了……他虽然妥协了,但紧接着就问我,如果有人用他威胁我做有损组织的事,我会怎么办?我说我会先送他走,再跟他走,一次失去他的打击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不可能再承受第二次……可是后来我一直在想,即使明知道速死是最好的解脱,我还是没办法主动放弃他……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必须在他和组织之间放弃一个,我只能先放弃我自己……”

我终究没忍住眼泪。靳香轻拍我的肩膀,我乖巧地靠在她身上。

“这个叶冲……果然是神经有毛病,他不知道你哥哥的事对你的打击有多大吗?你担心他的身体要把他的积蓄留下,他居然拿这个教育你。”

“姐,这你就错怪他了。如果我是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确定无力营救以后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放弃他,保全自己,继续坚定地战斗下去……如果我和他换位,他一定会这么做,不过只要我有能力,我会在他放弃我之前放弃我自己,这样我们都可以少很多痛苦……”

“共产党果然都是特殊材料做的……喂,姓池的你听好了,要是有一天你把我逼到只能从你和兴和会里选一个,我肯定不会选你的。”

“知道了香姐,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自生自灭,绝对不劳您费心。”

死气沉沉的氛围有所缓解。

“何樱,我知道不管是你哥哥叛变还是叶冲两次差点儿牺牲,对你来说都是很沉重的打击,但是这个年代几乎每个共产党员都经历过这样的……甚至是更残酷的考验,所以……”

“我知道,即使我现在尊重他的意愿把他的钱上交了,我也没办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是,你没办法改变你在极端情况下的选择,你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其次才是组织……所以你现在改变主意代表这个地方让你有了真正的安全感和归属感,我很高兴我和你姐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知道,姐和姐夫的心血我都能感觉到,我很感激……”

“如果你真的知道,你就应该明白什么感激都是多余的。救叶冲,照顾叶冲,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小庄的事,而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是组织的事。”

池诚的手不自觉地滑向雪茄盒。

“屋里两位女士呢,能不能自觉点儿?”

靳香终于找到了理直气壮的机会,池诚悻悻地收手,打开酒柜倒了两杯酒,毕恭毕敬地把一杯送到她手里,坐回办公桌。

我们和叶冲……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也就是455月开始的,前些年无论是伪装能力还是识破伪装的能力,他和小庄都比我和小风技高一筹……我还记得上海发来消息,清泉上野部署在东海的舰队全军覆没,藏在法租界的秘密电台也被尽数摧毁,然后我等了好几天,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口就是叶少佐咱们又见面了,还是他先叫我同志,我才反应过来。他当时浑身散发着那种……怎么说呢?刚战胜了地狱考验的强大的生命力。当然他运气也确实不错,一直坚持到45年3月才暴露,被押回东京的时候,大轰炸刚过,一片焦土,死伤人数不逊于后来的核爆,再顽固的军国主义者也难免动摇,他遭受的刑讯审判也基本流于形式……靳香你还记得我们在越南碰到的那个山本健治吗?”

“记得啊,那个少佐,叶冲在上海的同学,你不是说就因为他立功心切才被叶冲和小风钻了空子把我们救出来的吗?”

“他本来也算是饭田祥二郎身边的红人,因为那次行动失败直接失宠,没多久就被调回日本本土,在巢鸭监狱混吃等死。叶冲那废话连篇的口供都是给他的,算是照顾老同学的面子。46年初我借伯恩的人脉在东京打探消息,碰巧联系上他,他说如果他一直留在越南,要么战死进靖国神社,要么当战犯上军事法庭判个十年八年,现在就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喽啰,被美国人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从某种角度说,虽然我们毁了他的事业,但是挽救了他的人生。”

池诚抿下两口红酒,眼神有些涣散。

“Noah……末日方舟,以旁观者的角度读圣经可能还觉得挺浪漫的,如果知道自己是即将被毁灭的人呢……虽然很多日本高官都有种族灭绝的想法,但清泉上野认为如果只依靠现有的传染病或者毒气,人是杀光了,留下的土地要无害化,要恢复价值,要投入更高的成本。最理想的方式是看上去很平静的自然死亡,或者如果不知道内幕就完全无法察觉真相的天灾……日本国内的生物学家和医学家告诉他研制出能达到这种目的的生物武器是天方夜谭以后,他利用他在德国的人脉推动化学武器研制的合作,开始还算顺利,但很快就到了瓶颈,他一边加码资源,几乎赌上了自己的所有,一边寻求更多的合作者,计划细节逐渐完善的同时也泄露了蛛丝马迹……”

“檀香就是那个时候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的?”

“诺亚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很敏感,再加上一群狂热的战争疯子此起彼伏高谈阔论,很容易就联想到日本人是想对中国的什么地方实施种族灭绝,所以一直到他牺牲以前,他几乎把他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个计划上。但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尚未研究成功的新型武器,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有太多收获,只查到日本人一开始选定的目标是以上海为中心的沿海地带,太平洋战争的爆发让香港这个前英国殖民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如果能在香港用如此高明的手段实施种族灭绝,无论对中国,对亚洲,还是对英美那些老牌殖民强国,都是极大的震撼和恐惧。”

“所以他派叶冲来香港?”

檀香和叶冲在上海配合无间,叶冲台面上的战绩很亮眼,我还记得他在香港一夜成名的时候老魏收集的那些资料,活脱脱一个用人血洗手的恶魔,实际上给我们组织造成的破坏非常有限。佐藤大藏看中了他的能力和背景邀请他,也算是帮了组织,结果他一到香港就被迫休眠,一方面是代号暴露,另一方面诺亚计划的核心研究一直进展缓慢,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新线索,不到启用的时机。一直到45年初,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清泉上野承受了来自内阁和军部的双重压力,不得不带着旧式生化武器提前离开东北来香港打前站,组织察觉以后向秋蝉发出了指令……”

然后他就彻底暴露了……”

“以叶冲的能力,还有他和清泉上野的关系,他是能接触到计划的最佳人选……甚至是唯一人选。在已经有所防备的清泉上野面前,他别无选择……好在清泉上野这个人贪心有余,自以为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中,自以为叶冲的命他只是暂时留着,随时可以拿走,魄力不足,把所有的赢面都押在新武器上,一拖再拖。研究直到4月底才有了实质上的进展,没几天德国人就投降了,苏联人随时可能回过头来横扫他在东北的老巢,他只能急匆匆调整计划。在上海与其说他是被他女婿的荒腔走板打乱了阵脚,不如说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他已经无力判断什么才是最佳时机了,干脆豪赌一把,结果掉进了叶冲的圈套,一败涂地……”

池诚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跟叶冲一起并肩作战的那四个月,是沦陷以后我过得最畅快的日子……我们和清泉上野的对决已经搬上了明面,他明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但他拿我们没办法,因为他面对的不止是叶冲小庄,也不止我和兴和会,他面对的是数以千万计的香港人民和广东人民……叶冲找不到诺亚计划的秘密电台,但能监控到他和他能调动的日军之间的大部分通讯,游击队一来二去耗上几个回合,他就成了光杆司令。一开始他无暇顾及我们,最后他手上能用的枪还不如兴和会多……天皇投降以后他先是躲起来,然后给叶冲发报逼叶冲单独跟他见面,我们都很担心,但也无计可施……清泉上野死了,叶冲很关心美军专家对现场发现的毒气的结论,我告诉他没有异常,他就没再追问,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新型毒气居然在最后关头实现了量产,他成了第一个受害者……听到他昏迷的消息我才想起来,他破获了清泉纯子留下的密码以后,美军以日本已经投降为由扣下了整支舰队和人员,没有像在上海那样第一时间销毁击沉,这还不够司马昭之心吗?我怎么能这么天真,天真到相信他们说的,相信那只是些常见的毒气……我们所有人一直在他身边都没有察觉,你在千里之外仅凭靳香一个电话只言片语就能让首长提前做好准备,难怪后来你宁愿变卖自己的财产也不跟我们开口……”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已经做到能做的最好了。”

“清泉上野算计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算错了叶冲,他以为叶冲从他手下侥幸逃过一次以后会变得贪生,会去求助清泉纯子或者美国人……叶冲用自己的命保护了沿海几百万人民免遭化学武器的伤害,但是如果他没有留下解药碎片,谁都不能保证未来不会有新的受害者。他一开始想的还是太天真了,他以为美国人销毁了那批毒气,他隐瞒自己中毒的真相就可以当这种武器从来没出现过,他没想过清泉上野早就想好用这些东西当投名状让美国人保全家族在日本国内残存的势力,更没想过这些东西落在美国人手里对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甚至可以合理怀疑,也许在我们费尽心思破解清泉纯子留下的那些东西之前他们就已经达成了什么肮脏的协议,不过就是借我们的手走个过场,还能站上道德制高点卖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原子弹这样的武器不能轻易使用,可这种毒气不同,润物细无声啊,实在是太高明了……你能想象吗?某一天某个范围内的多少人同时出现神经系统病变,病因未知,所有治疗手段都无效,只能痛苦地等死,哪怕只是几个人,几十个人,指数级增长的恐惧会迅速蔓延到几亿人……从苏联人的角度,这个研究价值非常高,可能不亚于核武器的研究价值。从我们组织的角度,即使我们做不到像你那样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全力争取,无论再大的代价,哪怕最好的结果只能停在植物人,他都值得。”

池诚走到我身边给靳香倒酒,然后拿过我手中的债券凭证,来回翻了几遍。

“不算少,不过比起这几个月他赚的还是差点儿……”

“他几个月就赚了这么多吗?”

“他可是叶冲啊……现在我们面对的环境比抗战强多了,我看他还有点儿杀鸡用牛刀的郁闷……这个债券的收益这么好,也有大半功劳是他的……”

池诚把凭证塞回我的包。

“你就踏踏实实留着,权当个纪念,我向你保证,他的每一分努力都能给组织发挥最大的作用,这点儿只是九牛一毛。天黑之前他应该能回来,正好晚上一起吃饭吧。”

【秋蝉】[4.5]故里01

1946-秋 何樱

回到香港以后的一切都像我曾经憧憬的一样顺理成章,让我安心。

池诚让叶冲亲自制定完善兴和会和池氏安保的规矩,天衣无缝。我平时跟着靳香工作鲜少外出,只要单独出门就会有几个兄弟近身护卫。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想到这些兄弟是直接对叶冲负责而非池诚靳香,有件事还是非得避开他们不可。



有一天我神神秘秘找到靳香,请她帮忙甩掉跟着我的兄弟。

“樱子,你是不是不太习惯有人跟着啊?现在这个世道真的不太平,闻一多先生那么德高望重的人,那帮疯子都敢当街放黑枪……”

“香姐,我不是真想甩掉他们……只有这一件事,我现在不想让叶冲知道。”

靳香很疑惑,但还是同意跟我去逛街,让保护我的兄弟休息。

我去的是我父母的墓地。靳香很有心地带着兄弟们一起鞠躬,然后远远走开。


我三岁时父亲死于船难,没多久母亲也走了,后事是好心的邻居们帮忙操办的,好歹算是入土为安。位置很偏远,每年清明的时候,我和哥哥必须天刚亮就出发,才来得及在天黑之前赶回城里。

哥哥死的时候我的能力仅限于把他从坟场如山的尸堆里找出来,换上干净的衣服,找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掩埋。第一个祭日还没到我就知道了他真实的死因,自然再也不会去看他。

“爸,妈,对不起……好几年没来看你们了。仗终于打完了,以后日子稳当了,我也能经常过来陪陪你们。你们应该知道,哥哥他……死有余辜,就算没有你们女婿,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说到底他是为了我……如果没有你们女婿,我早就跟你们团聚了……是我太自私,太懦弱,我活下来了,我不敢想这些,我只想把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完,等我见到你们了,不管你们怎么罚我,我都接受……只要你们愿意原谅我,我还做你们的女儿……”

“樱子,你说的这些我怎么听不懂啊……你哥哥是共产党的……叛徒,叶冲杀了他算是清理门户,但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父母为什么要罚你,为什么不原谅你?就因为你嫁给叶冲了?”

叶冲给我听过宫本审讯我哥哥的录音。他受尽了酷刑都没叛变,直到宫本说了我的名字……”

“那个宫本只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但是……没有人能眼看着家人因为自己陷入危险还无动于衷。”

“结果都是一样的,动机重要吗……我后来经常忍不住去想,如果我哥哥没有叛变,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叛变的话……应该会死在宫本手里?”

“宫本会当着他的面先杀了我,再杀了他,我们会像尘埃一样悄无声息地永远消失……至少我们还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无愧于信仰,无愧于血脉……可是他叛变了,他不止出卖了联络站,害死了和他有关的所有同志,他还出卖了叶冲,在鬼子内部潜伏了四年的秋蝉就这么暴露了,只能切断和组织的一切联系,强制休眠,最后还是没逃过清泉上野的阴谋,九死一生……

“他已经被叶冲杀了,你就别再想了……”

“是啊,叶冲杀了他,他是罪有应得,可他犯罪是为了我,我还活着……”

“樱子……”

“很讽刺吧……能和叶冲相爱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因为这一切始于我哥哥的叛变,从他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就应该有牺牲自己和家人的觉悟,可他叛变了……除了和叶冲相爱,我根本没有理由继续活下去……45年在延安的时候,一有空我就在阳光最好的地方发呆。我经常听到有个声音说,哥哥死了,那么多同志被害死了,叶冲也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你凭什么还活着?就凭叶冲对你有几分另眼相待,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这个他最向往却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安身立命了吗?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时间久了,他等不到你,就会越走越远,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这时候又会有另一个声音说,你应该替叶冲看着延安,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他没来得及实现的理想是怎么实现的,只有你替他等到他想要的结果,他才能相信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才能瞑目安息……”

“樱子,叶冲已经回来了,你别这样……”

“对不起啊香姐,你不用担心,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我不敢跟别人说……叶冲是可以问心无愧地面对我父母的,有愧的是我……”

“你就先别想了,现在世道还不太平,还有大事要忙,叶冲身体不好,你姐夫说马会已经联系上了那个丹麦骑手,他们会尽力的……你父母这里太偏僻了,我帮你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再请人做场法事,兴和会里有专门安置家眷灵位的祠堂,我单独给你俩辟一个……”

“不用了香姐,太麻烦你了……”

“傻孩子,一会儿太麻烦了一会儿对不起的,知道姐看不得你这样,故意的?”

“姐……”

“行了,就听姐的。既然你还不想跟叶冲提这些,就先迁坟,祠堂的事以后再说。”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10

1949-夏 何樱

我终于按计划在八月之前把自己塞进了那件曾经一想到就会痛彻心扉、现在觉得还挺好看的旗袍。

三年前我简单粗暴地把它拆成我想要的样子以后若无其事地拿去店里,比起招牌不保的担忧,善良的老师傅们更关心我的身体状况,说瘦成我这样强行穿合身的旗袍毫无美感,甚至有些惊悚,只尽力做了常规的补救,比之前稍瘦一点。

它和我的日常风格实在相差甚远,逐渐被我彻底忘在衣柜的角落。直到一月底北平和平解放,同志们都隐约觉得最后的胜利不远了,我突然很想穿上我所有的衣服里最传统喜庆的那件,参加今年的抗战纪念活动。

然后我发现我已经比它刚做出来的时候还要胖。给我买新衣服在叶冲和靳香眼里是跟吃饭一样平常的事,以至于我对身材完全没有概念,毫无察觉衣柜里大半旧衣服竟然都瘦了。

重新做一件省时省事,但我陷入了这个看上去似乎没有必要的执念,下定了决心。



努力有了回报,我心满意足地把叶冲亲手画的首饰一件一件往身上挂。

叶冲回来得比我想的早,除了当年心照不宣的“生离死别”,这是他第一次看我穿上这件旗袍。

他有些错愕,我大方地给他展示每一条天衣无缝的针脚。

“不愧是你亲自选的店,手艺真的不错。我觉得它跟你画给我的花样特别配,等过一阵子到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时候,你帮我把全香港每个我觉得有意义的地方都拍下来好不好?”

“你这半年不好好吃饭就是为了穿上它?”

“也……不全是啊,你没看见我衣柜里那么多衣服都穿不上了嘛。我也没有不好好吃饭吧,就是每顿都少吃一点儿,你复健的时候我不还跟着锻炼一下……”

我双手挂上他的肩,他一脸无奈。

“穿不上可以改,可以买新的,为什么非要瘦得跟四年前一样……”

“好啦,等我拍完想拍的照片,我再也不穿它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多胖就多胖,可以了吧?”

我拆掉耳钉和胸针,他自觉地帮我摘项链手镯。

“刚才我和小庄收到消息,紫石英号跑了。”

“跑了?是……逃跑的跑吗?”

“上海和南京的同志们说是借着台风涨潮和路过的客轮掩护,很狼狈。”

“英国人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便宜它了。炮战以后我们一直紧盯着港督府和监听范围内所有可疑的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前线监视的同志们也措手不及。这可能是这么多年英国人最谨慎最缜密的行动,半点风声都没走漏。”

“叶冲,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直接……”

“军事上以解放军现在的实力,收复香港澳门是探囊取物,但政治上未必是最好的选择。禁运虽然不可能让我们屈服,也不至于困死我们,到底不是什么有利的局面。英国人和美国人不同,他们对国民党的态度,还有这次精心策划的落荒而逃,都能看出来他们的处事风格更务实也更灵活,如果能暂时维持表面和平,以后很多事可以争取更大的回旋空间。”

“总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一百多年了……从决定逃跑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认输了,以后也不会有赢的机会了。”

“是啊……何樱,那一刻开始,我们不止有家人,有同志,有组织,我们还有祖国了……”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他熟睡的侧脸多了几分稚嫩的柔和,像个孩子。

“何樱……给我唱首歌吧……”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四万万同胞心一样,新的长城万里长……”

我的英雄,再也不用过和衣浅眠、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的日子了。你的未来有祖国,有我,每一夜都是美梦,每一天都比梦更美。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9

1948-冬 何樱

新世界里有新的幸福,偶尔也有幸福的烦恼。



我无比贪恋和他毫无距离的触感,即使什么都不做。睡衣对我来说是在卧室里穿着保暖的,只要盖上被子,它的存在就会让我很不耐烦。

我对我们的默契无比自信。可有一次正戏即将开始的时候,我突然像搭错了弦,说不出鼓励他的话,做不出期待的表情。

他有些疑惑,他担心是他忽略了什么让我不适。早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夫老妻了,他对我还是这么小心翼翼,不管前戏的时候我有多欲罢不能,收不到准确的信号,他绝对不会自作主张。我看着他不安的眼神,愧疚地哭了出来。

“是我的问题……你不用管我……”

“这不是问题啊。”

他的吻和抚摸更加温柔。

“这样你喜欢吗?”

我拼命点头。我紧紧回抱住他,吻他,我明明那么享受,我们的身体明明一样滚烫,我怎么会没有冲动?一定是被封印在哪了,刺激一下就会好。

“我们就试试……”

“绝对不行。”

“没关系的……”

“你知道我复健这几年最深刻的体会是什么吗?我们的身体很复杂,很多事连医生和科学家都无法解释,但它给我们的信号是最诚实的,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不能当不存在,更不能否认违背。”

对我们来说复健训练和按摩已经是跟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但就像专家说的,肌肉记忆有时会毫无征兆地消失,他不得不用回拐杖甚至轮椅,仿佛所有的成果只是一场梦,从未真实出现,有时又会奇迹般重新降临,仿佛从未离开。一切不甘和怨怼都无济于事,只要我不敢面对手术的风险,他就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那你……不会很难受吗?”

“你忘了我很会控制情绪了吗?只要……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再强行打断我逼我停下来,我应该都不会很难受。”

他调侃的语气让我更自责。

“下次……只要开始了,就一直到你想停下的时候再停下。”

“不用这么夸张吧?”

“试试嘛。”

他继续温柔地安抚我,我紧张的身体慢慢放松,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你只想要这样也很好啊,我可以一直这样陪着你,别怕……”



很快我就给了我们机会。经过了上次他反而更加谨慎,我用尽浑身解数终于暂时战胜他强大的理智。

但最后他前所未有地疲惫,瘫在我身上,告诉我事实证明他一旦开始,就只有“应该”停下,不会有“想”停下,放任失控的结果更可怕。

“可能我过几天又得坐轮椅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我们是一体的,他现在拖累我不会有任何负担,我很满意。

“香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什么时候生孩子?”

“她……说过她不是很想生。”

“是吗……”

“她说这些年见过太多,怀孕就很凶险,生的时候更凶险,生了以后大大小小的麻烦……以前兴和会没有这么多人的时候,几乎每个兄弟的家眷她都要亲自关照,现在她没那么多精力了,也没空想她自己。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光复以后他俩一直如胶似漆的,这都好几年了,没有一点儿动静。但是姐夫也忙,好像也顾不上,香姐说反正她不着急,也不是她的问题,要是姐夫也不着急,她也乐得轻松。”

他的表情有些尴尬。

“你怎么了?”

“我……没想到我也和外面那些七嘴八舌的人一样……误会了香姐……”

“什么意思啊?”

“你呢?”

“我?”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当妈妈?”

“我就……顺其自然吧……”

“你不怕吗?”

“怕什么?”

“香姐说的没错,女人怀孕生孩子的风险很大,可能比我放弃的手术风险还大。”

我一时语塞。他停顿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告诉我什么惊天秘密。

“其实姐夫也不想生……他……一直在吃药。”

“药?有这样的药吗?”

他被我反问得一脸懵。

“为什么没有?”

“我只知道过去风尘女子或者大户人家的小妾会吃这样的药……男人不都是……不能生才会看大夫吗?会有大夫给男人开这种药吗?大夫不会觉得奇怪吗?”

“是啊……大夫是要仔细检查确定真的没有别的问题,真的是自己愿意,才会给开药的。大夫说女人的药再温和,多少都会损伤根本,之后就算再小心调养也很难完全恢复,但是男人的不同,改变主意的时候,只要停一段时间,最多再换一次药就可以了。”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我不由得认真思考,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我突然想到……

“难道你也……”

他心虚地避开我的目光。我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抱住他。

“何樱……我们分开了半年,我又昏迷了大半年,我一直觉得如果你能找到可以照顾你的人,那是我的幸运,我应该感谢他……”

我从来没有给过他说出这种话的机会,这次我没有打断他。

“后来我准备正式向你求婚,我问姐夫要注意什么……他说他在吃药,因为他觉得香姐贪玩又怕麻烦,还爱喝酒……我笑他肯定不敢让香姐知道,我觉得香姐一定会骂他幼稚,现在想想,果然还是他更了解香姐。”

“你……觉得你幼稚吗?”

“是啊,我没想到才过了两年,而且我们都还没……我竟然就已经对你有了这么强的……占有欲,别说别的男人了,连自己亲儿子都防着……”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如果是女儿,一定跟你一样聪明可爱,我一定会比你更宠她。”

“你是说如果是女儿,就是我跟她在你面前争宠了?我会跟你一样幼稚吗?”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现在我觉得也许是我太自私了,也许我应该给你留下几个孩子,最好有个儿子……”

“叶冲,如果我们能有个儿子,他一定会跟你一样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你亲儿子也不行。”

我认真地看着他。

“我也不是神,那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为什么非得是你,可是没办法……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注定是你,没有人能取代。”

“第一次见面?你确定你没记错?”

“我还不到三十,没失忆。你拉着我躲到桌子底下,桌子一掀开你又拿枪指着我,就那么几分钟,几句话,我在审讯室里的时候就一直想,我们明明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我怎么会对你说出‘我不相信你’这种话呢?你又怎么会让我相信你呢……”

“你在审讯室里的时候在想我?”

“只要想到你,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我用手指在他的胸口敲下一句话。我觉得我的记忆力真的还不错,还能背出整本唐宋新选。

“曾经沧海难为水……”

“你知道我第一次觉得你很有魅力是什么时候吗?佐藤派人监视你,你让他们搬了台钢琴回家,那时候我觉得……音乐没有国界就算了,怎么连好人坏人都不分呢?连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都能包装得这么……人模狗样的……”

他哭笑不得。

“后来你带我去商场,品味又好,出手又大方,路过的女人都羡慕我,我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就好了……然后下一秒我就觉得我应该撞个墙或者挨几巴掌清醒一下,我竟然因为迷恋一个男人开始怀疑自己的亲哥哥……刚到延安的时候,我也想过,如果我能让记忆停在那三年的前五分之一,我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的时候,是不是我就不会这么痛苦……然后我发现即使是我最不可能爱上你的时候,即使是纯粹的恨,也是刻骨铭心的……所以你在这个世界一天,你的债就永远还不完,你千万不要以为有个儿子你的使命就结束了。儿子对我来说是家人,和小庄哥或者香姐一样,但是你的离开带给我的痛苦和煎熬不会因为他的存在减少分毫……”

“是,债主……我记住了……下次大夫开了药我交给你?你什么时候想生就什么时候停……”

“那我要是一直不想生,我就得一直给你下药?太奇怪了,还是你自己决定吧。我……是有点儿怕,但我相信你,你愿意停药的时候,一定是把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自己生啊,前些年战乱留下那么多孤儿,我们也可以去看看……”

“好……改天再想吧,我现在真的好累……”


他很快睡熟,我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额头和鼻梁,拭去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毫无反应。其实我也很累了,但那迷人的触感还是在我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他对我很诚实,我相信他吃药的确是出于“幼稚自私”,而不会像池诚硬给自己戴上体贴的高帽。病情反复并不频繁,也许足够让他后怕,逼他反省,向我坦白。但我也真地认为即使在延安的时候他留给我一个孩子,一定要说慰藉的话,也是他这么优秀的基因后继有人,比起母亲的责任感,为民族保住优秀基因的使命感可能更让我多几分机械地活下去的动力。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谁的延续谁的慰藉。

唐风回香港以后我的工作重点日渐转移到替靳香料理兴和会庞大的后院,技术含量不高,繁琐磨人。

不同于解放区,在香港纳妾不犯法。但在兴和会里,池诚和靳香的示范摆在那,连无后这种屡试不爽的借口都不够理直气壮。靳香的态度很明确,不阻止,安家费绝不多给,后院起火了就按帮规公事公办。结果就是兴和会几乎无人光明正大地纳妾,都是东窗事发鸡飞狗跳。

我见过好些男人,不乏一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妻子孕期忍不住现形,在外面胡搞,靳香会格外愤怒,比抓到单纯在外面胡搞的愤怒几万倍。

“你忘了她是怎么怀上的?你忘了她怀的孩子是谁的?你只知道你忍不住,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辛苦?她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她能怎么办?你还是不是人?”

单纯胡搞最难看的结果也不过人尽皆知一拍两散,而这种更让人愤怒的却更无奈,为着没出生的孩子的脸面甚至不能当众动家法,只能关上门让几个嘴严的兄弟揍一顿了事,揍得太狠了大着肚子的妻子还会求情,甚至主动提出让外面那个进门。

“只要自己和孩子以后还得依靠这个男人,还能怎么办呢……以前有个女孩,才两个月那个杀千刀的就不安分了。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不甘心,要打胎分手,我当然很支持她,结果底子太弱伤了根本,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她父母找上门来,因为她男人骂我我没什么好说的,那毕竟是我的兄弟,是我没管好,但我没想到骂得最凶的是我做主同意让她打胎,说要是提前跟他们说了,怎么着都得劝她好好过,怎么着都比现在可能再也嫁不出去强……最后池诚把她安置在澳门,她也争气,学了很多知识,有了自己的事业,她家人还是觉得丢人,恨不得再也不见她……她说她很感谢我一直帮她,她知道就算她自己活不下去,我也绝对不会不管她,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勇敢的女人了……”

我当然不担心叶冲,所以接近一年的空白会让他很难受吧,一年以后我能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又要少一大半,所以他和池诚一样选了一劳永逸。

我也见过很多怀孕的女人,一直很顺利的也有,不出月子就恨不得活蹦乱跳,但还是辛苦的多,凶险的也多。我只要想到我自己身上就觉得头疼,顺其自然只是我给逃避换了个说法。这样各自心怀鬼胎居然也能殊途同归,我们真是太默契了。

他会和我担心他开颅的风险一样担心我怀孕的风险。其实我只是一想到我曾经强行忽略铺天盖地的绝望,拼命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坚持下去的被迫乐观,就会对他麻醉的状态陷入深深的恐惧。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幸福,我的恐惧也越来越深刻。只要他的病情不返回植物人,哪怕是高位截瘫,我宁愿照顾他卧床一辈子也不敢把他交给麻醉师。

怀孕可以请最好的医生,做最充分的准备保证孩子顺利出生,但以后的人生会陡然增加很多不可预知,就像兴和会后院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鸡毛狗血。

他倒是不会担心这些,比起他曾经的人生,这种风险可以忽略不计。可我们两个能走到现在,命运已经慷慨地给了太多额外的眷顾,如果我还贪心地想要更多,会不会遭天谴?

可他这么优秀的基因因为我的瞻前顾后不能传下去,那也会是民族的甚至是人类的损失吧?简直是暴殄天物,劣币驱逐良币,我会不会遭天谴?

太烦躁了。他说的对,太幸福的日子会让人惶恐,患得患失。就让他跟着池诚吃药吧,池诚靳香年龄比我们大,还有非常世俗的难题——这么大家业等人继承。离他俩火烧眉毛应该还有几年,我就先牢牢抓住我和他的幸福,尽情享受就好。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8

1948-冬 何樱

很普通的一天,我们向彼此交出了完整的自己。

我终于体会到他对康复的渴望,因为他太想给我完整的幸福。

因为完整的幸福,真的太幸福了。

半梦半醒间,我把脸深埋进他的胸口,触感很粗糙,甚至有些刺痛。在莫斯科的时候来蹭饭的专科医生们告诉我,那是大片血肉被外力狠狠撕裂-溃烂-愈合,循环往复,毫无干预,野蛮生长的结果。

“听上去很惨是不是?论凶险还是比不上小腹那个灼伤……”

他只用最轻蔑的语气说过宫本迫不及待用了烙铁,在他身上抽断了一根鞭子也没让他感到疼,被“枪决”之前他在东京又经历了什么?

快四年了,现在想起来,我依然觉得肝肠寸断。苏联同志们的热心也多少出于对他的敬意吧。

我的眼泪让他很紧张。前戏被我恶搞得大煞风景,他还是很快带我进入该有的状态。他太体贴了,他比我更在意我的反应。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用我最深情的目光打消他的不安,鼓励他。

“叶冲,我错了,我不该说我对你的身体已经没有兴趣……就连看过几百遍的疤痕都可以这么有魅力……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睡吧。第一次不能太过……明天晚上我再告诉你……”

我乖巧地闭上眼。他用臂弯和被子把我裹进他的怀抱,吻干我的泪痕。

“何樱,谢谢你……幸福的眼泪是甜的……”

叶冲,谢谢你,未来的每一天都很普通,但一定会比前一天更幸福。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7

1948-冬 叶冲

我拿到了定做的女戒。池诚请了欧洲顶级的定制团队,他觉得名贵的材料色泽厚重略显老气,又找了视觉效果更好的搭配,便宜的平时戴,贵的当传家宝。这个自作主张深得我心。

我对效果很满意,他马上帮我安排了两个整套,在素圈上刻花的男戒,还有发卡耳钉项链胸针手镯。


复健的成果让我越来越自信,何樱的漫不经心刚好给我机会策划一个有满满仪式感的惊喜。

“所有女人每个月都有几天是绝对不行的,对她们身体伤害太大。其余的……如果你们没特地想怀孕或者避孕的话,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你和香姐没想过什么时候要孩子吗?”

“她也就看见别人家小孩可爱的时候念叨两句,三秒钟热度。我还不知道她?又贪玩又怕麻烦,嗜酒如命,过两年局势真的稳定下来再说吧。”

“那你每个月都得算日子?”

“那我可受不了,照那个算法一个月都没剩几天了。大夫说药对男人没什么副作用,女人得格外小心,我一直在吃。”

靳香虽然看上去不是细心的人,能独自撑起兴和会那么多年,做个好母亲有什么难的——也正因为这样,生个孩子出来就是跟自己争宠——我也是这么想的。

看着池诚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我玩心大起。

“你敢告诉香姐你在吃药吗?”

“你信不信我揍你……”

“你这么体贴,不让她知道多亏啊。”

“男人体贴自己老婆不是应该的吗?这么点儿事儿就跟邀功似地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那画面太美了,我一开始脑补就停不下来:靳香满院子追杀他,边跑边喊“姓池的你居然不想跟我生孩子”……要不是感同身受,我真想做个好事者。

“也就是你们长辈都不在了,要不然这么大的家业,光继承人的事就得天天挂在嘴上。”

“所以我说过两年局势稳了再说啊,说不定一共产主义改造了都不需要继承人了。”


我开始做各种准备。

池诚说的绝对不行的那几天过去了以后的一天晚上,我故意没跟她一起吃晚饭,我进门的时候她和往常一样一边加班一边等我。

我穿着骑装,她很惊讶。

“你去骑马了?”

“没有啊,骑马我一定会叫你啊。你不是说你觉得这是我最好看的衣服吗?不是只有骑马才能穿吧?”

“是哦……你随便。”

她慵懒地收拾东西。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向她。

我自以为在她面前从没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支撑也走得很稳,这种从量变到质变的突破她总该有点儿反应了吧?

“你上个月……不是,上上个月不就能这么走了吗……”

“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啊,但我总会看见嘛。”

“可我后来一直坐轮椅,你也没……”

“苏联专家跟我说过,神经系统的病变只靠保守治疗很容易反复,没什么奇怪的。反正你要坐轮椅我就推着你,你要拄拐杖我就扶着你,你不想动我就陪你坐着躺着,你想骑马我……只能盯着你。其实我后来想想,我也没指望你能靠练骑马站起来,那个丹麦人骑得再好,小儿麻痹症也没治好嘛。我一开始那么积极让姐夫帮忙好像真的是因为……我想看你骑马的样子,那么自信那么有活力,就像你说的,别的事都不能取代的成就感……复健的样子就……有点儿……无聊,我就没那么想看了。”

眼泪在我的眼眶徘徊,她对我付出的永远比我想象的更多。我深呼吸,走到她面前,用尽我的虔诚,把我的右膝放在她的脚边,拿出戒指。

“那这个……可以算惊喜吧?”

她瞪大了眼睛。

“何樱,愿意嫁给我吗?”

她浑身颤抖。我抚平她的泪痕。

“我们……已经结婚很久了啊……”

“可我们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没做啊。”

我把戒指套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这是……樱花吗?不是……桃花?梅花?好像也不是……”

“这是我画的。”

“你画的?还挺……好看的……”

“我知道我画得不好看,反正再好看的花,也比不上你的万一。”

“哪有那么夸张……”

“夸张吗?我本来想说万亿分之一的。”

她娇嗔地推我。

“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突然慌乱地抓住我的手臂。

“你的腿还好吗?你自己站得起来吗……”

她还能再可爱一点儿吗?我站起来的瞬间把她拉进我的怀抱。

“你不发话,我不敢起来啊。”

“我……我不是说了我们早就结婚了……”

“那你早就准备好了吗?”

“啊?”

“就今晚,可以吗?”

她呼吸急促,眼神游移。

“如果你说你不想,就算了。”

她一下子变得很认真,思考了很久,终于迎上我的目光,但还是不说话。

我应该再做点儿什么让她对我更有信心。我打横抱起她,她吓得抓住我的肩膀,又很快松开。

“你怕我抱不动你吗?”

当年把她从审讯室抱到车上再抱上别墅二楼的体力我现在确实没有,横穿我们的卧室还是绰绰有余。

我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用我最热切的眼神等她的答案。

“可以先给我点时间吗?一点点就可以了。”

她把手伸到我的领口,一颗颗解开我衬衫的扣子。就在我觉得我的心要化了的时候,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不起……你昏迷的时候我每天至少看一次……还跟小护士一起……我实在骗不了自己说我……还有兴趣……”

我预想过的无数种失败的情形都没有这么窘迫。我颓废地倒在她身边。

“别这样嘛……你的表情,你的眼神,我永远都看不够……”

看在这句话还算真诚的份上,我决定控制住变身禽兽的冲动,用绅士的方式把场子找回来。

“你不会忘了你曾经也在我面前昏迷了好几天吧?”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刚把你从审讯室带回家的时候,从陆军医院请了医生帮你取子弹,医生说时间耽误太久,伤口已经感染,创面很大,容易影响心脏,让我把你送到大医院,最后是我自己动手……

“你早就跟我说过了啊……外科手术而已……”

“我又从军医院找了个家人都在香港的本地护士,我跟她说好好照顾你,我会给她全家三辈子衣食无忧的钱,但如果你有什么闪失,他们就都别活了。”

“本地护士?香港人?”

“是啊。”

“那时候在香港可能是个中国人都想杀你,你就不怕……”

果然我还是能引导她的思路。我暗暗得意。

“我巴不得她想杀我啊,这样你就是绝对安全的。”

“你……这么自信吗……那可是你家,就算她没有能力,如果被人利用……”

“我跟你说过,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人能杀我,只能是你,只有对你,我毫无底线。”

她翻了个无情的白眼。

“你后来明明……”

“那是我为了任务主动选择自我牺牲。”

“少来……要不是你养父贪心不足,你妹妹懦弱心软……”

我作势要变身,她立刻识趣地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是你英明神武化险为夷,一切尽在你的运筹帷幄……”

“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儿吗?”

“刚才还没说完吧……接着说啊……”

“我……说到哪儿了……”

“本地护士嘛……”

马上就成功了,我强迫自己冷静。

“我确实不应该把她留在家里太久,你有力气想到用注射器杀我,我看你好得差不多了,就按约定给她钱打发她走了。后来你自己把自己作回审讯室伤情反复,我再去找她,她已经和家人离开香港……”

她眉眼间的笑意渐渐消失。我准备好最暧昧的语气和眼神,饱和攻击。

“我只好亲自照顾你……”

臭男人!伪君子!我就知道你假惺惺的……”

曾几何时骂我是她的日常消遣,七年过去了,回忆起来居然是满满的甜蜜。

我放任她愤怒的拳头砸在我身上,跟按摩差不多。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我觉得心底有团火越烧越旺。

“你想想那个时候在别人眼里,可能你早就被我……事实是我只做了护士的工作而已,你说那三年我是不是亏大了?”

“你九死一生活过来,是来讨债的吗?”

“我九死一生活过来,是来还债的……”

“你先找面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明明就是债主的样子。”

“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现在的样子……我马上就告诉你,为什么你才是债主……”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6

1947-冬 叶冲

所谓的“慈善项目”的开始都是因为何樱,池诚找伯恩帮忙在北欧牵线,他非常大方地只收了友情价。

我能说服何樱同意让我继续,池诚他们也没有理由放弃。为了分担何樱的工作,池诚把唐风调回了香港。

康复医生帮我做了全面规划,骑术练习结束以后有固定的复健指导,还教了何樱新的按摩方法。

我隔两天去一次马场。何樱一开始从头到尾盯着我,后来也渐渐放松了,我一下马开始复健她就埋头做自己的事,或者裹条毯子小憩。但只要出现跟马有关的动静,无论睡得多沉,她会立刻重新开启紧盯我的雷达模式——这是教练和医生特地试了几次,在我复健的过程中突然毫无征兆把马牵回场地以后得出的结论。

“她来这里真的就只是看你骑马。”

“我说服她的时候特地强调我对复健成果毫无期待,不然她不会同意的。”

我的肌肉记忆渐渐强化,可以只靠自己和拐杖从轮椅上站起来,可以靠拐杖走路,甚至可以短时间脱离所有支撑。大家欢欣鼓舞,她依然波澜不惊。

好事者们又做了个旷日持久的实验,先喜形于色说我能自己靠单侧拐杖走路了,健步如飞指日可待,过几天又欲言又止说可能还没那么快,需要观察。反复好几次,她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复健的时候也没多看我一眼,回家的时候无论用轮椅还是拐杖,她都没多问一个字。

“她如果只是怕给你压力,这也太极致了吧?是跟自己说了多少遍不在乎才能做到真的不在乎?”

她不用自我催眠,我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


这天固定的功课提前结束,医生说要教她新的按摩技巧,她在场边睡得正香。

“先教给我吧。”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自己肌肉的需求不够了解,进展缓慢。

“今天怎么这么久?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和我都太专注了,她冷不丁的出现吓了我们一跳。

“没有问题,是有些新的按摩方法要教给叶先生……”

“怎么不叫我?”

“新方法对手部力量会有一些要求,叶太太可能没办法……”

“可以先教我动作吗?力量我可以自己练习。”

她陷在这个泥潭里整整两年了,我好像永远无法把她解放出来。

“医生是觉得我的手劲有多小?明明没有多高的要求。”

“是我让他先别教你的……”

“哦……你要是能学得像我一样快,可能我就不用学了。”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能以后他再也不想教我了。”

我们的生活很规律,去马场的日子全天都在一起,不去马场也没有一起吃晚饭的话先回家的人先洗漱换睡衣,边加班边等另一个人回来洗漱,按摩,睡觉。她说她现在晚上不在我身边很难入睡,我偶尔为了任务去离岛也不会外宿,我知道无论多晚她都会等我。

“何樱,你知道吗,太幸福的日子会让人变得惶恐,患得患失……”

“科学研究表明差不多的生存环境里,女性的寿命会比男性长一些。你比我年长一点,又受了那么多那么重的伤,所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可能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先送你走……”

她靠在我的胸口,语气很平静,眼泪也很平静。

“我知道两年前我在延安的表现很让你担心,我那时候有太多的遗憾……我听过的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没有一个像我们……朝夕相处的三年里,最开始五分之一的时间,我每天都用我知道的所有最难听的话诅咒你无数遍……所以现在,每一个从你身边醒来的早晨,每一个抱着你入睡的夜晚,我都无比珍惜,我想这样,将来……我就可以像你期待的……坚强勇敢地面对……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你太想用你觉得所谓的男人该有的方式照顾我,保护我,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惶恐,面对我的时候不要再有自责愧疚,幸福在身边的时候,只要牢牢抓住,享受就好了。”

“是吗……如果你一直这样为了我辛苦操劳,也许很多年以后,是我先送你走……”

“那我们就各自努力吧,看看命运比较偏爱谁。”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5

1947-秋 叶冲

解放军势如破竹节节胜利,组织对国民党当局和军队的情报工作布局深远,手段灵活,全面开花。

而我在香港对各路电台的监听和破译也颇有成效——收集了大量与东南亚乱局有关的军情和商情,帮池诚这个奸商和伯恩互通有无,赚得盆满钵满。

池诚缩减了监听点的规模,最早来的那批同志已经带着他们使用熟练的设备去了各地前线。香港成了帮组织培训电讯人才的基地,池诚继续搜罗新设备,新来的同志交给小庄,经过几个月高强度的对天量电波信号的监听分析破译积累经验,回内地对付国军简直是降维打击。

如果不是身体状况限制,我和小庄本来也应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在我好几次明目张胆流露出对沦为伯恩的“资源”之一的自我嫌弃以后,池诚终于忍无可忍了。

“你知不知道局势越来越有利的副作用是什么?美国人英国人开始明着对我们搞禁运了,就你正在用的设备,想要短时间内再拿到一套,你知道价码翻了几倍吗?何樱当初想留下你那点儿积蓄做不时之需,你还吹胡子瞪眼要教育人家,现在光你搞到的情报跟伯恩直接交易换回来的数字已经是好几十倍不止了,军火,粮食,药品,不全都用在内地战场上了吗?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

“我只是不确定我们这种几方通吃的虚假繁荣还能持续多久……我最近觉得无论哪个战场哪股势力,好像都在……养寇自重?如果有谁能充分利用从伯恩这种人手里搞到的情报,可能战局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乱成一团……”

“自信点儿,把‘你最近觉得’‘好像’七个字儿去掉。不就这么回事儿吗?止戈为武是中国人的智慧,这个世界上除了共产党,甚至可以说除了中国共产党,没有哪方势力打仗是纯粹地为了不再打仗。我们都知道只要利润足够大,资本家可以出卖用于绞死自己的绳索。但是你能想到吗?从希特勒闪击波兰到占领巴黎,法国的股指处在三十年代以后的历史高位,因为能逃的都逃了,留下来的资本相信德国殖民者可以给法国带来新的繁荣。最高点在哪你能猜到吗?苏联在斯大林格勒惨胜,战局逆转,从那以后就一路下跌,因为对那些资本来说,共产主义比德国人更恐怖……

我哑口无言。

“我们现在跟魔鬼为伍赚更多的钱,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经历像你这种假清高的挣扎,可以光明正大把自己的事业和民族的前途联系起来,以后保家卫国需要的军火,生产建设需要的机器设备,都能自己制造,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花冤枉钱……你这么喜欢悲天悯人,正好,马场的慈善项目要开始了,缺你不行。”

“什么项目?”

“小庄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么多年的战乱,像你这样幸运地活下来但是不幸残疾的人不少,我之前的打算是搞无障碍设施,把在家里给你弄的那些推广出去。后来伯恩帮我想了一个新的思路,马术治疗。”

他拿了份报纸给我,除了一个骑马的女人的照片,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哪国语啊?你认识?”

“好像是挪威语,我也不认识,伯恩说这是个丹麦人,小儿麻痹症患者,以前是个优秀的骑手,病了以后坚持训练,经过了三年的努力,最近在北欧一个跨国比赛拿了亚军。”

“小儿麻痹症?”

“双腿膝盖以下毫无知觉,手臂也不灵活。”

“路都不能自己走,还能骑马?”

“这可不是残疾人比赛。你想想你骑马的动作,你要调动的肌肉,用力的方式,和走路一样吗?反正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值得一试。”

“怎么试?”

“我跟赛马会的人交流了,他们也很感兴趣,挑了最专业的驯马师和骑术教练,还请了康复医生,特地去了一趟北欧,马已经养了一阵子了。你不想去看看?”

我跟他去了马场,何樱和靳香已经到了,跟小庄和赛马会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场面大得出乎我意料,马会的驯马师和教练,康复医生,急救医护,好几十人聚在一起,还有一辆救护车。

他们帮我做了一年之内最详尽的体检,几乎把我全身所有肌肉的状况确认了一遍,讨论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可以先上马试一下。

我换了骑装,看到何樱眼神的瞬间,我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坐在马背上让马走两步而已,这么多人在,能有什么事。

小庄和一个教练帮我上马,然后在马两边小心翼翼跟着。马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久违的热血沸腾。

“小庄,我好像都想起来了……”

我激动得声音发抖。

“悠着点儿,今天就让你先试试……”

“能让它稍微快点儿吗?”

小庄看了我一眼,请教练先去休息。

“还是你了解我。”

“我怕你一兴奋就忍不住让它跑起来,伤着人家。”

“我现在觉得我能控制我的膝盖了,你看……”

“你小心别用力过猛……”

他话音未落,我的大腿和膝盖毫无意识地跟马鞍和马镫发生了剧烈的摩擦碰撞。马一下子狂躁起来。

小庄下意识想抢缰绳,我大喊让他闪开。

这绝对不是我骑马碰到过的最危急的状况。我很冷静地化险为夷。

惊魂未定的几个教练推着轮椅跑过来,帮我下马。

人群那边一阵躁动,我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全往一个位置集中,我听见池诚和靳香急切地叫她的名字,我觉得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凶险加起来都不会让我这么害怕。


救护车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大医院,结论和现场的急救医生没什么区别,没有大碍。

“救护车啊医生护士啊本来都是给你准备的,结果都给何樱用上了,你俩果然什么都跟别人反过来……”

小庄可能是想让我骂他转移注意力,如果我有体力,我很想打他。我只惊了马何樱就吓晕了,我要是真用上了救护车……

池诚给我一张纸条,我认出她写的几个英文单词,那个丹麦骑手的名字和斯堪的纳维亚锦标赛的全称。

“你们刚回来的时候她给我的……她跟苏联专家说放弃手术的时候,专家告诉她如果想比传统的保守治疗稍微积极一点儿,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试试。其实从科研的角度,这比开颅手术的风险大多了,主角是动物,而且几乎没有人试过……”

“我不会放弃的。我现在得守着她,你先去帮我跟马会的教练和医生道歉吧,以后我会严格遵守他们的安排,绝对不会像今天这么冲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疲倦地眨了几下,猛然坐起来。

“何樱,你感觉怎么样?”

“叶冲?你没事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

“我没事啊。”

“我……我记得你在骑马,马突然惊了……是我在做梦吗……”

“那不是梦,我后来把马制服了,我现在没事了。”

“真的不是梦吗……你没事了……”

她眼神空洞,突然右手死死攥住左臂,指甲嵌进肌肤。

我抓着她的肩膀大声叫她,她毫无反应。我握住她的右手手腕,我觉得我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她依然没有松手。我只能重新发力扭住她的整条右臂,我觉得我当年制服薛萍都不用这么狠。

她终于吃痛呻吟,放了自己的左臂。我看着那几道几乎渗出血丝的指痕,只觉得心如刀绞。

“你还没感觉到疼吗?我骑马,惊了马,都不是梦,我现在没事了,好好地在你面前,也不是梦。”

她僵硬的身体骤然放松,瘫在我的怀里大哭。

“都是我的错……一听开颅我想都不想就放弃了……我以为没有那么危险……全世界都没多少人试过,一定比手术危险多了……”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是我太大意,没听教练的指令,可那是因为我实在太兴奋了,报纸上那个丹麦骑手说的都是真的。去年你刚知道她的时候她还在准备的比赛已经结束了,她得了亚军,战胜了几乎所有的健全人选手。”

“我真的好怕……”

“放弃手术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可是现在我也决定了,我要坚持骑马。我知道我曾经为了任务放弃了你,那时候我孤军奋战,别无选择,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家人,有同志,有组织,不会再有需要我那样牺牲的任务了,以后无论我做什么,我一定会最先考虑我的安全,我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相信我好吗?”

“你……真的决定了吗……”

“今天是我自己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脱险的,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哪怕对复健毫无帮助,我都确定,它带给我的成就感没有别的事能取代。”

“好吧……你答应我,你去马场的时候一定要叫我。”

“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瞒着你偷偷去骑马。你不是最喜欢看我穿骑装了吗?只要穿了,我当然要让你看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