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2.5]破土1

1945-春 叶冲

昏暗的灯光,刺鼻的气味,潮湿的手铐……

在纯子的生日宴被捕以后,只在宫本的手里呆了两天,清泉上野就急不可耐把我送回了东京。

这俩人一个只想用刑,一个只想表现最大程度的痛心疾首然后避嫌,本该在案发地完成的审讯基本没做。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除了承认我是秋蝉——那是最能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话题,换了是谁我都不会再多给半个字的口供。

审讯室长得都一样,这个押送过程倒是给了我在飞机上呼吸几个小时新鲜空气的机会。

不时有狱警或者特务来走程序,我连眼皮都懒得抬,更别说开口了。为了表达空手而归的不满,每个人都不会浪费在我身上发泄一顿鞭子的机会。

我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但托宫本的福,我所有的痛感都集中在他留在我小腹的烙铁伤口,鞭子什么的都是浮云。

学紧急护理的时候,我知道枪伤只要及时取出子弹就一劳永逸,而烧烫伤创面大且复杂,清理难,恢复期长,感染风险极高。

在这个时间几乎静止的狭小空间,我能感觉到我的体温忽高忽低,我能看到伤口几经溃烂愈合,周围的皮肉毫无章法地野蛮长成各种狰狞的形状,中间生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毫无弹性的膜,随着整块腹肌的扩张收缩不定期破裂喷血,再顽强地止血。

这就是生命力最原始的形态啊,为什么要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战场上那么多同志的一点轻伤缺医少药就能致死致残。

生命力——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贴切的代言,是何樱。



我第一次见何樱的时候,她连枪都拿不稳就打中了我的左臂。她左胸中了枪,居然还有力气再拿出一把刀冲向我。

佐藤大藏同意我亲自处置她,我赶到审讯室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宫本用了烙铁,正准备用绳刑,我头皮发麻。

我带她回家,取出她的子弹,她还不能下地就迫不及待想用注射器杀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跳窗逃走,又被宫本抓住,被扔在大雨里诱捕共产党。

我再一次救了她。她摔了输液药瓶,想用碎片杀我;她把杀虫剂加在饭菜里,差点儿自杀成功;她从小庄那儿骗来一把枪,她扣动了扳机我才知道她不会开保险……

后来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变得很乖巧,但还是经常给我惊喜。她唱歌像夜莺一样好听,她很懂花,她的厨艺很好,她渐渐成为我冰冷的生命中最珍贵的温暖。

没有血缘关系又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同居能是什么关系?只不过我们的相识太匪夷所思,看上去才特别诡异。我自以为强势地掌控着和她有关的一切,无惧任何世俗的眼光,其实纯子来香港之前,别说承诺甚至承认,我连认真思考都没有过。


那天纯子猝不及防出现在电讯课,取代了我课长的位置,接着又去了我家,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花粉不过敏了,为什么刚听我说没空谈恋爱就在我家里撞见了这个叫何樱的自称是我女朋友的中国女人?我只想快点儿哄纯子离开,我说我和何樱是假扮情侣,是佐藤批准的吸引抗日分子目光的行动。

纯子走后何樱问我,我们只是在演戏吗?我脑子很乱,示弱似地说了句她是我养父的亲生女儿何樱目光里的哀怨果然消失了,全都变成了心疼。

不管她是谁,你放心好了,她欺负不了我,我更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我不能再逃避了。外人面前我们是在演戏,因为我们的真实身份是抗日分子,但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是在演戏呢?

我回想着那匪夷所思的相识以来的点滴。她知道我不是她的敌人、我做的一切只是单纯地保护她以后,她说要回学校装做一个敬业的密探配合我。她搬走的第一天,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好她没有让我思念太久。很快她就来军政厅找我,越来越轻车熟路,军政厅上下基本都默认了她作为“叶少佐的人”的存在。


有天我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在门口等我。我累得就差直接在沙发上睡着,她不知疲倦地像只小鸟在屋里窜来窜去。

叶冲……你家怎么连热水都没有了……”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子以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我对面。

叶冲……你给我你家一把钥匙吧……”

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你要钥匙干嘛?

……就是想……以后你每天回家都能有热水喝,还有就是……帮你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

我看着她,她不太敢看我。

我来了香港不到一周,这里就有了一间属于她的卧室。从她搬回学校到现在也没多久,我已经觉得寂寞空虚了。

我把我自己的钥匙给她,她很开心。

“以后……你尽量回家吃晚饭吧。”

我突然觉得,如果以后她一直都在,我都不需要钥匙,就好了。


香江牺牲那天晚上我在马场宿醉,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倒在沙发上,她走过来。我让她帮我倒杯酒,她端着酒杯蹲在我面前。

我接过酒杯,她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膝盖上。一种奇妙的温暖瞬间传遍我的身体。

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喝点酒,你去休息吧。

我陪你。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喝闷酒。

好吧,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喝了。

我把酒杯放回茶几。

我突然有点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好不好?

好啊。要不……你给我打个下手?

这种时候,即使不喝酒,我不是更应该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吗?

可以啊,正好我也学一学。

她笑着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自然而然地牵住。她有种魔力让我无法抗拒。

我为什么要抗拒?以后失意苦闷的时候,有她陪我,我可以不用喝酒了。


有一次我一时忙于电讯课的琐事无法脱身。等我赶到办公室门口,她正被宫本缠住,佐藤刚好不在,几乎所有下属都在围观。

“何小姐,我真的不太明白,既然是为皇军效力,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选一个中国人当靠山,你哥哥……”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那我就发发慈悲告诉你,为了活着。”

“什么意思?”

“你,宫本苍野,抓了这么多人,审了这么多人,跟你合作的人也不少吧?我哥哥是被叶冲杀了,但是除了他以外,有谁的下场比较好吗?”

宫本哑口无言。

“我当然明白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每个人想活下去都得有活下去的价值,如果可以,我总能做一个看上去更安全更体面的选择吧?”

我扶她进我的办公室,门一关,她冷漠鄙夷的表情瞬间消失,不知道忍了多久的眼泪簌簌落下。

何勇是她内心深处最痛的伤,她就这样在所有人面前血淋淋地撕开,只为了掩护我,让她放下这血海深仇看上去更合理。

她这么勇敢,我呢?

【秋蝉】[三]涅槃重生end

三期治疗结束了。他已经创造了太多医学奇迹,轮椅和拐杖可能是那种新型毒气最后的倔强。我何尝不是归心似箭?延安的环境再艰苦,起码一日三餐的选择比莫斯科多多了。可是国内内战正酣,他这状况到哪都是给组织增加负担。

这天我灵光一闪,拨通了兴和会的电话。

“香姐……”

“樱子?你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是不是把你姐和你姐夫都忘了?要不是小庄上次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俩现在在老毛子那儿吃香的喝辣的……”

“哪儿的话啊香姐,这儿除了土豆番茄就是胡萝卜洋葱,我早就腻了。我有事儿想找你帮忙……”

“是不是想回来?你放心,现在香港可真是你姐夫和你姐的地盘。日本人一投降,我就让兄弟们盯着池公馆,就等着宪兵一撤立马冲进去,那可是你姐夫的祖宅,被佐藤那个王八蛋糟蹋了快一年,好些古董家具,能洗的洗,洗不干净的都换了,把我心疼的……我还跟你姐夫说,趁着日本人刚滚蛋,英国人还没缓过神儿来,把你跟叶冲住的那房子,还有小庄的马场,通通占上,手续什么的都准备齐全,看谁敢没收。你说英国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当年被日本人打了十几天就吓跑了,日本人滚了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行吧,反正你姐夫说了,枪杆子牢牢握在手里,英国人也得看我们脸色……现在内地局势好像也挺紧张,小庄一直在广州,小风两边跑,你们来了肯定也能帮帮他们。你家那个别墅什么都好,就是一楼那个设计连一张正经的床都摆不下,叶冲行动不方便,你们先住兴和会,都是平房,还有兄弟们照应……”

我感觉浑身上下被一股浓浓的暖意包裹着。好不容易止住靳香的表达欲,我给政委打电话请示。

“事关叶冲同志的健康,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了。具体时间你和苏联同志们协调吧,飞机从莫斯科到香港应该要中途加油,有需要我们做的提前说一声。”

最有价值的研究已经成功收尾,苏联同志们也很爽快。我把我知道的所有土豆西红柿胡萝卜洋葱的做法用俄语写好,跟小护士们一一惜别。

经过两次起飞两次落地,我和叶冲回到了香港。池诚从机场一路把我们接到兴和会安顿好。

“英雄凯旋啊,热烈欢迎。”

“现在我这个状况还算什么英雄,不管在莫斯科还是延安还是什么地方,都是给组织添麻烦,也就在你池老板这儿蹭吃蹭住,我特别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就对了,但你也不能只当甩手掌柜吧?我借兴和会的名义扩大武装规模,池氏企业还新建了好几个合法的商业电台,小庄和小风经常跑广州,你能在香港帮我分担一点儿,我也多点儿精力去帮帮他们。”

“没问题,不过你也不能指望我一直留在这儿。组织已经同意了,只要上海一解放,我马上可以回去。”

“落叶归根嘛,以你的本事,内地肯定比香港更能让你大显身手。不过你记住,只要有我池诚在,香港永远是你的家,永远有你的家人。”

“我记住了。落叶归根,香港是何樱出生的地方,所以我也不用这么早就做决定。”

靳香拉着我们去看我们的别墅。

“真没想到还有光明正大回来的一天。”

“是啊,早知道你走的前一天也不用拉着我拍那么多照片,我那时候觉得全身都被你摆弄僵了。”

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来,我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盯着他,浑身颤抖。我瘫坐在他的轮椅旁边,埋头流泪。

他不知所措。靳香想上前,被池诚拦住。

“何樱……”

一股无名火顺着我的拳头狠狠发泄在他的膝盖,他吃痛闷哼。

“你现在不僵了?你能感觉到疼了?你好得差不多了?”

我一拳接一拳砸在他身上,直到没有力气。

“你知道那几天,那半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何樱……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我知道你没错……就是因为你没错……我不能阻止你,不能怪你……”

靳香被我感染落泪,池诚扶着她离开。

他的手轻轻触碰我的脸。我抱住他的小腿,把积压了一年多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很久才平复。

“首长们都说以后我们就活在阳光下了,有什么难过的不高兴的,我再也不会忍了。”

“好。”

“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说谎,以前我就不计较了,以后……我肯定对你不客气。”

“是……”

“过几天我去定做新旗袍,我们正经拍张照。之前那件我放在延安了,指导员说她帮我收着,我告诉她方便就留着,不方便扔了也无所谓。”

“啊?”

“啊什么?你见过有人把遗书穿在身上拍结婚照的吗?亏你想得出来。我告诉你,那件衣服要是还能拿回来,你马上把你缝上去的东西全都拆了,好好的料子都被你糟蹋了。不过这次拍照你可以坐着,我站在你旁边,用小庄哥的话说,你这也算家庭地位提升了。”

他很无奈。我强忍住笑意,板着脸,粗暴地推开他。池诚和靳香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姐夫,我现在暂时不想看见他,麻烦你了。”

我扔下轮椅,径自上了池诚和靳香的车。靳香笑了,坐到我身边。不等池诚忙不迭招呼兄弟们把他抬上另一辆车,我们就催老魏出发回兴和会。

我乖巧地靠着靳香的肩膀,感到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安心。

“傻孩子……苦日子都过去了,以后天塌下来,姐和姐夫给你扛着……”

我的天永远不会塌,我幸福地想着。他是我的天,我是在他的怀抱里闪耀的太阳。

【秋蝉】[三]涅槃重生08

“我们从哪说起呢……这个新型武器计划,它的推动者叫清泉上野,日本内阁高级军事顾问,战争结束前是驻港日军的最高长官?

是的。他把这个计划命名为Noah

“是……读过圣经的人都知道的那个Noah吗?”

“是。1941年,我当时的上线,也就是我的领路人徐永仁同志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他的理念是把自己当作救世主,打造一艘属于自己的诺亚方舟,然后彻底血洗中国战场,最后重建。内阁高层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不希望用现有的生化武器达到这样的目的,他希望制造平静的、看上去很像天灾的、即使再过很多年都很难查出真相的灾难。”

“根据我们现在的研究,他用在你身上的这种武器,如果有机会大规模使用,可能真的可以达到他的目的。如果没有你留下的解毒剂样本,至少在我们国家,医术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诊断出你的神经系统受到的伤害来自何处,只能归咎于一种奇怪的未知疾病。”

“我……当时留下现场的痕迹,是因为我不确定我能提前找到并销毁所有的武器……”

“叶先生是个真正的英雄,如果能让这种化学武器从人类历史上消失,代价是你自己的生命,我相信你会毫不犹豫,哪怕这么美丽善良的妻子会悲痛欲绝。可是正像你说的,灾难很有可能无法阻止,中国同志至少要有证据表明这是一次化学武器攻击,而不是一种不明疾病。美国人在广岛和长崎展示了他们绝对领先的战争能力,这个世界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笼罩在这种新的阴影之下。我们的组织研究新型化武的目的绝对不是发动战争,而是阻止战争。我们的研究过程有中国同志的参与,研究成果对同志自然是完全开放的。”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叹气。

“叶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的科学家,你们的科学家,为了拯救你的生命,帮你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配合一个已经死去的战争疯子的生前愿望,给人类留下一场灾难的隐患?”

苏联美女有些烦躁。

你和裕仁曾经有些渊源吧?你觉得他应该为这场战争负什么样的责任?”

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

“日本人心目中,天皇是神一样的存在。举国上下弥漫着军国主义的狂热气氛,他自然是难辞其咎……”

但是他和所有的皇室成员全都逃过了作为战犯被起诉的命运,就因为麦克阿瑟一句话。我和同志们在中国东北辛苦收集的细菌战和细菌实验的证据全部没有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采用,也是盟军总部的决定你觉得除了因为灭绝人性而显得格外珍贵的人体实验资料,还有什么值得美国人做出这种决定?你们曾经拜托他们销毁的来自清泉上野的化学武器,你觉得会真如他们所说,只是些常见的毒气吗?你不会合理怀疑也许那些武器并没有全部被销毁吗?”

她拿出一本剪报翻到一篇英文报道,递给叶冲。

“Sinews of Peace……From Stettin in the Baltic to Trieste in the Adriatic……Iron Curtain……”

(1946年3月5日,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在应邀访问美国期间在密苏里州富尔顿城的威斯敏斯特学院发表了题为《和平砥柱》的演讲,在演讲中对苏联大加攻击:“从波罗的海边的什切青到亚得里亚海边的的里雅斯特,已经拉下了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这张铁幕后面坐落着所有中欧、东欧古老国家的首都——华沙、柏林、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布加勒斯特和索菲亚。这些著名的都市和周围的人口全都位于苏联势力范围之内,全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不仅落入苏联影响之下,而且越来越强烈地为莫斯科所控制。”——du百科)

“美国人现在可以为所欲为,我刚才说了,这一切都源于他们在广岛和长崎创造的无人可及的历史。我们的红军战士打败德国人还不到一年,我们的祖国就成了英国人口中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中国和日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我们应该有新的思维方式。”

我发自内心地感激她。

“谢谢……我能感觉到你在真诚地帮我减轻我的负罪感。”

“我只是正常陈述事实和我的观点。我听中国同志说你还没去过延安?我相信只要你看到他们积极的生活状态,你一定会为你曾经为了保护他们差点儿牺牲感到自豪,更为你现在能活下来成为他们的一员感到庆幸。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清泉上野?裕仁?你愿意聊聊你和他们的渊源是如何开始的吗?”

“正如你拿到的资料……1925年,爸爸离开家以后没有再回来。有一天敲门声很急促,我按照妈妈平常的训练躲进衣柜,过了很久,没有什么动静,我看到妈妈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说什么,但是晚上我们就搬家了。后来我们经常搬家,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爸爸会不会找不到我们,她很悲伤,可还是安慰我。每次我问她关于爸爸的事,她只说,爸爸是个大英雄,在外面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我们……1927年,我和往常一样在弄堂口玩我的玩具车,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问我叫什么名字,妈妈在不在家。他送我新玩具,我跟他说谢谢。他进了我家,没多久,我就听到一声枪响……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枪声,我只觉得很吵很害怕,好像每次听到那种声音,妈妈就会带我搬家……我透过门缝看到妈妈坐在椅子上,背上有个伤口在流血,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摸她的头发。我叫妈妈,那个男人走到我身边,把我扛在他的肩膀上离开。我打他,咬他,拼命哭喊挣扎,这一切在他面前都微不足道。他把我关进一间又小又黑的房子,才三天,我就投降了。他陪我吃了顿大餐,给我买了新衣服,带我上了飞机。”

“然后他就成了你的养父?”

“是。他把我带到他东京的府邸,院子很大,我在那里住了十年,好像都没有完整地逛过一次。我最先见到的是一个小女孩,她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说她叫纯子,五岁。下人们对她很恭敬,对我很冷淡,她就很生气,替我打抱不平,还向她父亲告状。后来那些下人就像怕她一样怕我。我还见到一个大我两岁的男孩,他叫林小庄,他在那儿生活了很久,他说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没什么记忆了。清泉上野和纯子对我明显比对他更亲切更关心,但比起纯子,我还是会不自觉跟他亲近。他那时候不太懂怎么和纯子搞好关系来改善自己的生存状况,我的到来让他自在了很多。后来我们都长大了,纯子很爱黏着我,有时候他能感觉到我很烦躁,然后他会用另一种脸皮更厚的方式吸引纯子的注意,分担我的压力。”

“你是在那个时候见到天皇的吗?”

“我刚到日本的时候他刚登基一年,没有自己的儿子,他最倚重的几个大臣和老师的儿子里,我是年纪最小的,他对我会有几分另眼相待,说是所有大臣的子女中最特别的也不为过。毕竟隔着君臣的名分,没有传说中那么亲密,狐假虎威是足够了。”

“参军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清泉上野对我和小庄的教育基本是按照特高课的标准,但他对我更上心也更严格,只有钢琴是我自己想学,他也同意的,应该是因为我妈妈的钢琴弹得很好……我成绩最好的是无线电,他送我进了日本最顶尖的无线电培训班。35年小庄去了上海,清泉上野给他在满铁安排了一个工作就不闻不问了。37年他问我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他说希望我留在日本,将来可以和纯子一起去欧洲。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是离开日本人回到故乡,那时候小庄凭自己的本事混得风生水起,我很想他。我要找一个清泉上野不能拒绝的理由。我说我想去东亚同文书院,也就等于主动把自己的人生和政治捆绑在一起了。”

你和佐尔格的战友们是校友,真是神奇的缘分。为什么主动参军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是黑龙会的元老,他们会收养一些中国孤儿为己所用,作为侵略者的一员回到中国残害自己的同胞本来就是他给我和小庄安排好的人生。我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告诉我,我妈妈曾经拜托他放过我可能他觉得他替我考虑过别的出路就算是放过我了,后来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辜负了妈妈的是我,不是他。这样他就可以骗取自己良心的安宁,还可以把毁了他亲生女儿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在决定回到上海的时候就想好会成为卧底了吗?”

“一开始我只觉得身在那个位置,应该力所能及做一些同胞该做的事,直到我遇到我的领路人。他说我曾经不止一次救过他,我没什么印象,我只是在监听或是抓捕的时候犯一点儿普通人都会犯、但高手也许不该犯的错误,反正我的背景摆在那儿,没人敢追究我。他教我做一个真正的卧底,利用我的职务和权限获取尽可能多的情报,救人也不能只靠家世逃避责任,连引起怀疑都得避免。虽然很痛苦,可我还是开始经历不断有人为了掩护我而死去的现实。”

“从你暴露被捕开始,你在跟清泉上野的对决中处于绝对劣势,你觉得你是靠什么赢过他的?”

“盟国赢了轴心国,中国赢了日本,如果没有你们慷慨相助,我早就和他一样变成一具尸体,怎么能叫赢呢?”

“毕竟……他比你先死嘛。”

“好吧……455月我潜回上海,徐永仁同志的战友封长庚同志找到了我,尽他最大的努力帮了我很多。他这些年一直潜伏得很成功,却因为我的出现暴露了,死在我的老对头手里。为了给他报仇,也为了扫清障碍,我为凶手制造了一起爆炸,把我的手表放在现场,然后我就监听到了清泉上野在上海的秘密电台的活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仅凭那块手表就以为我已经死了,我破获了他用毒气空袭上海的时间和舰队坐标。这次彻底的失败使他失去了内阁和军部的支持,更重要的是,香港和广东的游击队不断给他制造麻烦,他不能专注对付我和我的搭档。他在香港的秘密电台静默了快两个月,我对他剩余的毒气和舰队的追查毫无进展,但是裕仁宣布投降以前,他在香港能调动的武装已经消耗殆尽。8月15日以后他失踪了,其实如果他那个时候用最快的速度制造他一直想制造的灾难,我很难在他动手之前拦住他,我们一直在做最坏的打算,强化广州和香港的防空设施,请求美军加大海上搜索的力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去见他,得意地说他可以让这些毒气蔓延在任何他想要毁掉的地方。可我知道我留着他也不可能让他说出他的计划,就像他留着我也不可能通过我找到我背后的组织一样。我朝他开了枪,他一脸难以置信……除了他摔碎的据他说是仅存解药的瓶子,我试着在他身上找到其它线索,但是只找到一张我的全家福,和他曾经给我的那张一样,只是我爸爸的脸被剪掉了。” 

“我有这个荣幸看看小时候的叶先生长得怎么样吗?”

他轻笑一下。我找出那两张照片。

“这是你在日本的时候清泉上野给你的?”

“是。在我去上海以前,他并不避讳谈到我妈妈。那时候面对我爸爸,他应该是很自信的。”

苏联美女用纤长的手指做剪刀状,挡住照片上叶柄辰同志的脸。

“我觉得这个举动说明他内心已经承认他在上海输给你了,但是他最后面对你表现得还是那么……矛盾。你刚才说的毁了清泉纯子的责任,是指什么?”

“纯子从小就喜欢跟我亲近,我从来没当回事,我总觉得以清泉上野的眼界,不可能让我当他的女婿,这不是该我操心的事。直到他同意我去上海,纯子吵着也要一起,他居然说一切取决于我的意见,我才觉得不对劲,可是已经晚了。”

“你是说他一直知道他的亲生女儿对你有超出兄妹的情感预期,但从来没有干预过?”

“以我的处境,我没办法对清泉上野说‘管好你的女儿,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我只能尽我所能劝纯子,我不希望她接触政治,我希望她远离一切的复杂危险,过平凡的生活。我去了东亚同文书院,因为无线电成绩突出,特招进陆军驻上海总部成为情报参谋,纯子在日本进了我曾经参加过的无线电培训班,后来去了德国专修电讯,44年来到香港成了我的上司。这期间我跟她说过无数次我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她都当听不懂。不得不利用她的时候,我虽然挣扎,但从来没有手软……最后那次,我计划在她的生日宴上,以给她惊喜为由潜入她的房间偷一份情报。生日宴开始之前,她高兴地跟我说,父亲同意我们在一起,等到战争结束,会帮我们办一场最完美的婚礼……我在她房间里准备的是满桌的玫瑰花阵,她沉浸在幸福的幻想里,没有对我的出现产生半分疑惑……一直到我被捕,从我身上搜出她房间里的情报,人赃并获,她还是发疯一样大喊哥哥一定是被人陷害的’……清泉上野逼问她明明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察觉不到我的异心,为什么对我的谎言从来没有起疑,整个清泉家族因为她的疏忽颜面尽失……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觉得……这一切的确是你们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也全在这个所谓的父亲的掌控下,或者说,被他最大程度上充分利用。”

清泉上野被我一枪打死以后,我监听到了香港的秘密电台活动……我去见她,她质问我,她苦苦哀求父亲放过我这个帝国叛徒,她听从父亲的命令嫁给她最厌恶的男人,过得生不如死,父亲也履行了承诺,为什么我毫无感恩之心,千方百计毁了父亲的计划,甚至亲手杀了父亲……清泉上野留着我是想用我钓出我背后的组织。他明明有足够的能力保她周全……逼她嫁给她最不想嫁的人,就是想让她坚信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她牺牲了自己,然后把所有的仇恨都记在我身上。哪怕她所谓的父亲的计划是杀死上百万无辜的人,她说她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人全都离开她了,用剩余的毒气和舰队完成父亲的遗愿是她作为女儿最后的忠诚……

他低头,闭紧双眼,深呼吸。

我告诉她,如果她觉得杀了我可以减轻痛苦,我不会逃避……她最后还是没有直接杀了我,而是把我想要的答案留在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做的数字游戏里。她重新设计了规则,只有我足够了解她,从她……最美好的回忆里找到线索,我才能赢她。

“她很优秀,可惜她的是非判断只取决于她对三个人的感受,她父亲,她自己,她喜欢的人——也就是你。如果你那时候告诉她你已经被她父亲下了毒,也许她在感情上会更偏向你,也许她有办法救你。”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还是被同志救活的感觉更好,只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看吧,我就说你应该放轻松,大家都是同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清泉上野就算再自大,香港的面积只有上海的六分之一,天皇都投降了,合法的存在都成了非法,只要他的秘密电台有动静,你可以很快彻底战胜他。所以他索性利用他仅存的王牌争取主动,会不会死在你手里对他来说不重要,就算不是你,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他的如意算盘里,你的结局我现在能想到两种,第一,没有解药,很快你也会死,而且很痛苦;第二,你告诉清泉纯子真相,她帮忙救你,你帮她洗脱战犯的罪名,让她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来,然后你这辈子都甩不掉这个……包袱?甚至还有其它可能?比如她说只有回到日本你才能……”

“你的分析也许很有道理,但是毫无意义的假设真的没有必要。”

苏联美女尴尬地看我。

“叶太太,如果我刚才的假设让你感到不快,我很抱歉。”

“没什么。我想你也明白,特工的人生充满各种意外,假设的确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叶先生,你觉得清泉上野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吗?”

“我也是刚看了你手上的资料,才知道爸爸是死于1925年上海工人和日资企业的斗争。至于妈妈……清泉上野直到最后也不承认。不过我选择和他对立的道路只因为我是个中国人,从来都和家仇无关。我相信我的父母是为了和我一样的信仰而牺牲,报仇的唯一方式,就是沿着他们没走完的路走下去,直到信仰实现,或者牺牲。”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清泉上野和清泉纯子这样的日本人是很典型,还是很特别呢?”

“在深陷军国主义泥潭的日本,我觉得是很典型。从这个角度我们确实应该感谢美国人加速结束了这场战争。”

她在她的每一页文字记录上认真签名,交给叶冲。叶冲看得很仔细。她戴上耳机检查录音效果。

“可以请你在这些档案的照片上签名吗?”

叶冲照做。

“今天我过得很愉快。”

“我也是。我很感谢你和你的同志们为我做的一切,所以我现在很不安,我还是认为我对你们审判日本战犯没有什么帮助。”

“我不这么认为,我从中得到很多和日本人打交道的启发。”

她收拾好设备。我送她离开。

“累吗?”

他摇头。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他和清泉家族完整的故事。我的眼泪落在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

“叶冲,你知道吗……从实验室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我一直很充实,很平静,可是你醒了以后,我经常做噩梦,梦见我找不到你了……”

“你应该明白那时候我是不想拖累你……”

“我刚才突然有一个这辈子最自私最邪恶的念头……如果你刚昏迷的时候有人说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是离开你……我竟然在犹豫……她为了你嫁给了宫本……我是不是不够爱你……”

“你在想什么?即使我们以后都不是特工了,假设的人生也没有任何意义。”

“也是……你看我现在都神经兮兮的,就怕被你甩了……”

我像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在他胸口乱蹭。他不耐烦地拨乱我的头发。

“你用你胡思乱想的精力好好想想现实,我们两个现实的处境,到底谁更怕被谁甩了?延安的山路那么崎岖,我还怕我一直站不起来,你会把我和轮椅一起扔了。”

【秋蝉】[三]涅槃重生07

三期治疗接近尾声。有一天主治专家来学校看他,做了简单检查以后,介绍了一位苏联美女。

“她是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苏联检察团服务的,希望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我脑子发懵,他面无表情。

“我很乐意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但我觉得那对你们审判战犯帮助不大。”

“没关系,叶先生,你也可以当作满足一个有点权势的女记者对英雄的好奇。”

她绽放出迷人的笑容看着叶冲,又转向我。

“可以吗?叶太太?”

我不知所措。叶冲打量她的军装,盯着她的肩章看了几秒,最后是她手上硕大的皮箱。

“我有两个请求。”

“请讲。”

“我们的谈话会有录音吗?”

“是的。”

“录音的同时你会做文字记录吗?”

“当然。”

“我希望记录做好以后,你在上面签字,留给我。”

“那是方便我整理成文的记录,我还需要……”

“你还有录音可以听。”

叶冲盯着她,目光冷冽,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好吧,既然叶先生开口,我就辛苦一下,回去以后多写一份,多听几遍你的声音好像也是一种享受。”

紧张的气氛有些缓解。

“看来你们可以愉快地交流了。我就先走了。”

我送主治专家出门。

“第二个呢?”

“我希望我的妻子全程在场。”

“当然,她是你的护理团队的重要成员,如果她认为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聊天,我必须服从她的安排。”

她熟练地把箱子里的录音机调试好。我搬了把椅子摆在叶冲的床边,帮她调整床桌的角度。她向我致谢。

“听说叶先生现在可以握手,我能试一下吗?”

“我能看下你的证件吗?”

她拿出两个小本子,一个军官证,一个记者证。

“1945年8月以后我跟着我们的红军进入中国东北,在那里我见识到了很多……超出我描述能力的非常悲惨的景象。我们一直在调查收集有关细菌部队的材料,有一些成果,总体上并不顺利。我们尽可能扩大调查的范围,我听说我们的专家收治了一个受到日本新型毒气攻击的中国人,一种没来得及大规模使用就被全数销毁的新型武器,简单了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中国人本身的经历让我更加好奇。我专程去了趟延安,中国同志们对我很热情,给了我一些可能你本人都没见过的资料……”

她拿出几张中文档案的照片,叶冲只看了一眼就石化般僵住。我赶紧接过来。

“叶柄辰同志……1925年……五卅惨案……”

江月同志……1927……”

徐永仁同志……已查明1937年返回上海……东亚同文书院……日本陆军驻上海总部情报参谋……1927年后被收养……多次营救……可以直接发展……”

“我很遗憾它们勾起了叶先生的伤心的往事,但这确实是中国同志给我的。”

叶冲和我对视。我拨通了政委的电话。

“何樱同志?你们最近怎么样?”

“我们都很好。政委,今天叶冲的主治专家带来了一个……一个女记者……”

“哦……苏联同志动作还挺快的,她前天刚离开延安。最近有个访问团在确定人选,我还想着如果我有机会,可以直接过去和你们谈谈……”

“资料是您给她的吗?她好像有军方背景……”

“你和叶冲同志不必太紧张。其实早在首长们想到求助的时候,我们就分析了那些档案,我们一致认为抗日战争已经胜利结束,这些资料虽然还不宜公开,但也没有继续列为绝密的必要,至少对苏联同志们可以坦诚相待。你们回国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卧底、地下工作者的身份,只是曾经有敌后工作经历、立过功的普通的共产主义建设者。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谢谢首长,谢谢组织……”

我放下电话,她微笑着看我。

“怎么样?”

叶冲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

“很抱歉,如果我刚才的敌意伤害了你,现在我请求你的原谅。”

他主动伸出手。苏联美女笑得很灿烂。

“叶太太,等到叶先生完全康复以后,你一定要时刻提醒他,在别的女人面前停止散发他该死的魅力。”

【秋蝉】[三]涅槃重生06

小护士们帮我搬来轮椅和拐杖,他每天按医生指导锻炼肌肉。组织请来中医专家和苏联专家们交流。他全身主要内脏的状况都逐渐好转,专家说他除了行动迟缓和半自理,各种指标和正常人已经没什么区别。

小庄经常打来电话,兄弟俩的插科打诨比以往有过之无不及,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振作。

我按专家的建议给他改善伙食,这里能买到的食材实在有限,但我亲手做的总比学校食堂的强点儿,小护士们有口皆碑,经常特地带人来蹭。

即使从没去过市场,他也知道这里的物价指数常年高位,我俩的生活水平和双职工无异,不像是组织能负担的范围之内。

“你送过我那么多值钱的首饰,随便卖两个就花不完咯。”

“你自己去的?”

“这儿可是莫斯科,我当然是拜托小护士们帮我啊,反正我买的菜她们也没少吃。”

“……你还挺聪明的。”

“我好歹跟你在敌后混了三年,难道这点常识都没有。”

既然他提到钱,我觉得是时候了。我把小庄带来的盒子打开给他看。

“前几天我跟政委通电话的时候,我说等到将来有了属于人民的银行和货币,我会把你所有的积蓄存进去,这也是支持国家建设的一种方式。政委说他尊重我。”

“你……说什么?”

“组织说等你醒了再做决定,我现在已经决定了。”

“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你别忘了我们已经结婚了。”

“何樱!这些钱名义上是我的收入,实际上……”

“都是日本人搜刮的民脂民膏……我不会入党了。你,你的父母,你的领路人,你们可以为了信仰牺牲一切,我曾经以为我也可以,可我现在知道,我可以牺牲我自己的生命,但我绝对不可能放弃你,任何情况下,绝对不可能……我不能想象将来也许又有这么一天,我不想给组织添麻烦,甚至连组织也无能为力,就只能放弃你……”

“何樱……”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无关。我从来就做不了一个纯粹的革命者,我刚到延安的时候就跟首长说,没有你做我的入党介绍人,我对入党也没有那么积极了,但这不影响我对组织贡献我的一切,反正那个时候我没有你了,我无所畏惧……”

我避开他的目光,放任眼泪直流。我把盒子收起来。他叫我,我不想理他。

“何樱,你不过来难道让我过去吗?” 

好吧,他赢了。我回头,他抬起手臂,我像个委屈的孩子扑到他怀里。

“既然我们结婚了,钱自然是归你管了。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我威胁你做有损组织的事……”

“我先观察能不能救你,救不出来的话,我先送你走,然后跟你走。”

“送我走是对的,但你不能跟我走,你应该……”

“我试过了,够了……不对啊,会有人这么蠢吗?本末倒置嘛,你知道的比我多,能做的也比我多,用我威胁你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即使不够纯粹,你早就是个优秀的革命者了,我反而可能变成一个废人……”

“如果你是废人,那我要做除了照顾你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废人,这样我们两个都安全啦,不会有人用一个废人威胁另一个废人。”

他无言以对。我很得意。


我的目光不经意停在他的小腹。利刃和子弹留在他身上的疤痕数不胜数,唯独腹部一处新鲜的灼伤让见多识广的小护士们印象深刻。

我曾经自豪地给她们展示我右腿上的三角形的情侣款,比他的方形面积稍大,当然他的伤势明显更严重,用她们的话说“你那个连猪皮都烤不熟,他这个就快穿透到内脏了,这种程度的烧烫伤全靠自愈起码六周,最基本的清创都没做,随时可能感染致命,能活下来也是个奇迹”。

虽然伤口不在关节,对运动影响不大,有几位专科医生来蹭饭的时候一时技痒,趁着他昏迷不用麻醉,顺手处理了一下,看上去不那么吓人了。

“那几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宫本那个不知道怎么折磨我才能把他这三年的郁闷全都发泄出来的手足无措的样子,激动得都快哭了,我看着就想笑。就这点儿出息,就算我死在他手里,就算日本人还能再多坚持几年,他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我差点儿忘了他本来神经就有病。

他一开始拳打脚踢了几下,鞭子抽了几下,是挺疼的,但是烙铁一热他就迫不及待用上了,恨不得捅进我肚子里,接下来不管他干什么,我都没感觉了。他又不舍得假手他人,鞭子都抽断了,累得都快虚脱了,我也没多哼几声,他随手找了根棍子朝我后脑勺砸下来,用力过猛,差点儿把自己摔着。清泉可能怕我还没来得及上军事法庭就死在审讯室里,把他赶出去,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当然不可能给他满意的答案,他痛心疾首地嘟囔了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用同一块烙铁照着我之前的伤口压上去,可能他觉得只要他不在我身上制造新的伤口,毁伤我的就是宫本,不是他……”

我的心疼配不上这个神经病眉飞色舞、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的洒脱。不过清泉上野跟他的父母是有过什么交集,才会在那种情况下有那种诡异的感慨?他转移了话题。

“就因为我曾经被他们折腾得这么惨,最后他们死在我手里才更爽快嘛。”

“那你再跟我说说爽快的细节呗,你没写进琴谱的细节。”

“宫本……直到他死了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之前明明有机会直接整死他,或者借纯子的手整死他,却还一次次放过他,因为他……有时候真的蠢到……让我好奇他还能不能更蠢。我在上海和清泉玩儿谁先捅破窗户纸谁就输了的游戏,脑子里绷的弦紧得都快断了,封长庚两次传达上级拒绝见我的指令,清泉两次加码诱饵,我把全上海的秘密电台都挖出来了。那天是第三次,我还等着清泉这次会给我什么,结果等到小庄慌慌张张来找我,说封长庚被宫本杀了。我让小庄在旅馆前台给我打电话,在记事簿上写下一个地址,小庄一走宫本就来了,老板和伙计找借口走开,他就照着字迹压痕把地址记下来带走了。那可是封长庚生前帮我请求了三次都没同意见我的高级领导,封长庚一死,不但不静默撤退,还主动要见我,直到小庄跟我说宫本带人围了仓库,我才敢相信他是真的上当了。他就那么自信地一个人走进来,跟在我身后,用枪顶着我的后腰,以为终于能得偿所愿了,下一秒他的脑袋就被小庄用枪顶住了……

清泉上野知道你来上海找我吗?

到底他还是心软了,舍不得杀你这个养子。我现在是不可能再相信他了。

所以你是违抗军令,私自来上海找我的?看来你不亲手杀了我,后半辈子都睡不安稳啊。

没错,没想到你还送了我一份额外的大礼,等你死了,我就是秋蝉,我会替你去见檀香的继任者。

你怎么知道你能见到檀香的继任者?

什么意思……’

宫本少佐,别来无恙啊。

檀香根本就没有什么继任者,秋蝉要见的檀香继任者就是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反应这么慢。

叶冲,我告诉你,如果我死了,香岛那边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劝你把我给放开……’

死到临头宫本也只能用这种鬼话垂死挣扎了,他自己都知道叶冲能活下来全靠清泉上野“心软”,香岛那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大概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婚姻生活对他太残忍,刺激得他拒绝承认即使没有叶冲,自己也只是个炮灰棋子,非要挤上这聪明人的棋盘妄想当棋手。

“果然战场上贪生怕死的人会先死,如果他刚被小庄哥用枪顶住脑袋的时候就开枪,起码你还死在他前面。”

“他未必贪生怕死,但是他一心想亲手杀了我是为了证明他的能力,为了前程,再加上纯子……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跟我同归于尽,否则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成功了,不过是一个已经被枪决的帝国叛徒又死了一次,还得背上擅离职守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这点儿执念,难怪没什么出息……那清泉上野呢?”

“他在上海的计划被我彻底摧毁以后,就在香港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裕仁投降以后,我收到一封明码电报,他给我一个地址,说他手上的武器能让香港变成下一个广岛或者长崎。我按他的要求单独去那个废弃工厂见他,他朝我喷了一种烟气,说那是他真正的王牌,如果我不按他的要求把所有的抵抗力量全部集中到他指定的地方,根据他们的实验结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十四天……

叶冲突然变得很慌乱,像是想起了什么。

“何樱……我是不是……我昏迷前穿的外套……”

“夹层里有包白色手绢包着的东西……”

他痛心疾首。我哭着抱住他。

“难怪我恢复得这么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我们的生死怎么可能影响一种武器的研究进程……美国专家说他们帮忙销毁的只是常见的毒气,可你昏迷了好几次,连香港的医院都查不出原因……组织派了留学生和专家在这里参加研究和治疗,苏联同志们还从战俘营找到了跟日本人合作过前期项目的德国专家,只要不是只掌握在某一个国家手里,它就不足为惧,不是吗……”

我用大哭阻止他的思绪沿着自我否定的不归路越走越远。他无奈地抱住我。

【秋蝉】[三]涅槃重生05

我用中餐的手艺俘获了小护士们的芳心,其中有一个捎带着对中文产生了兴趣。有一天她拿了几张中文报纸的照片给我,我很惊讶。

“你从哪儿弄来的?”

“图书馆啊。那里有很多国家的报纸的照片,随便看,外借不能超过两天。你也好久没收到家乡的消息了,有兴趣的话自己去看看吧。”

她大方地跟我倒班。

“回来的时候记得买菜。”

苏联老大哥的图书馆果然神通广大,英文、中文、甚至日文原版报纸都有。1945年4月的日文报纸有叶冲以“叛国罪”被枪决的报道,6月的有宫本苍野的讣告,生平简介里居然有一条是“清泉上野的女婿”,爱情至上的纯子是因为这样才走火入魔的吗?

中文和日文报纸的时效都停在1945年底,英文的新一些。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了,希望那些战争疯子得到应有的惩罚。


治疗方案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做了第三次开颅手术。专家说部分神经系统的损伤有痊愈的可能。

那天阳光很好。我照例给他背唐宋新选,每天的篇目不同,《蝉》是一定会有的,那是融入他骨血的句子,我还会在按摩的时候用手指敲在他手心。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他的右手食指突然有了动作,我以为我看错了。

“叶冲?”

我不敢眨眼,那不是普通的颤抖,速度很慢,但很有规律。

金汇港……杭州湾……檀香……”

我发疯一样喊来护士。专家们也很快赶到。

“叶冲?你听得见吗?你想得起来吗?”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他没有让我失望。专家大开眼界。

“这是……摩斯电码?有具体的意义吗?”

“是他以前工作经常用到的句子……”

他被推回实验室做了几个月以来最详尽的检查。我偶尔被请进去对他进行他可能产生反应的言语刺激,大部分时间只能等在外面。

“这样长期昏迷的病人,眼皮和手指的颤动已经是个积极的信号,他居然能敲出完整规律的摩斯电码,他的听力,思维,记忆力,将来都有机会恢复到中毒前的水平。但是包括膝跳反射在内的对他下肢肌肉的刺激现在还是毫无反应,这应该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事实证明我们前两期的治疗方案取得了积极成果,现在难度最高的第三期方案已经开始,但是后半段的安全性论证还需要时间……”

“我请求您一定要做到最大可能的万无一失……即使毫无进展也没关系,我只怕他再有危险……”

我们回到了学校的公寓。我去各大图书馆找来我能借出的所有中文书和日文书,每天给他读好几个小时。

最能刺激他的还是唐宋新选,我每天给他背一遍,他不定时给我反应,有时是对句子,有时像是描述某个任务。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眼神,有喜悦疼惜,更多的还是迷茫疑惑。剧烈的颤抖从他的嘴唇开始,传遍全身。

“你别急着说话,别乱动,我先去叫医生。”

这次没有大费周折去实验室,专家只做了简单的检查。我被叫出房间。

“他的视力没有大问题,语言能力需要慢慢练习恢复,一开始不能太疲劳。但是他的运动能力在三期治疗结束前可能不会再有奇迹发生了……我的意思是,你和他都需要做好他长期生活不能自理的准备。他昏迷的时候你做任何事他都不会有反应,但现在他醒了,一定会有所不同。”


很快我就知道了专家说的有所不同是指什么。我没办法在他恨不得毁灭一切的目光的注视下进行原本轻车熟路的护理工作,他无比抗拒我的触碰,呼吸急促全身颤抖,好像抽了什么风。

明明就是一个不能动的人,我有什么好顾忌的?我试图强行开始,心电图报警,我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是太紧张了,需要放松。”

小护士见怪不怪地给他检查,重新调试仪器。

“刚醒过来眼神就这么犀利,他中毒前应该很迷人,难怪你对他这么执着。”

小护士说完就离开了。他大概是听懂了英文,反应更剧烈。

我从行李箱里找出一副墨镜,我离开香港前鬼使神差从他卧室里顺的,当年他用它遮住我的眼神,现在反过来了。

原本半个小时就能搞定的事耗了我两个小时。我把墨镜从他脸上摘下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羞愤和不甘。原本应该很悲伤的我从中读到一丝孩子气,有些想笑。

“来苏联之前办了新护照,填表的时候我把我们的婚姻状态填成已婚了,配偶的名字也填了,日期填的1945年9月15日,我觉得那天是鬼子真正滚出香港的日子,挺有意义的。首长说情况特殊,他代表组织先批准了,手续回去再补。你也可以想想有没有别的什么日子更合适。”

他瞪大了眼睛。

“首长还说把一个自信乐观的叶冲同志带回去是我入党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关系到我的进步,你可别拖我后腿。”

他的情绪渐渐平静,眼神渐渐麻木。他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但我不在乎。


他有了膝跳反应,专家们说这是他运动能力恢复的第一步。

更专业的复健专家被请来教我帮他的面部肌肉和声带做恢复练习,他很配合。从发声开始,简单的字母,单字,词语,句子,他的进步速度再一次震惊了专家。没过多久,除了受到虚弱的身体拖累,听上去有气无力以外,他的交流表达已经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迫不及待地说出他想说的话,只是平静地问我火车上的随身物品还在不在。

我搬出我的箱子,除了那件旗袍,我把从香港带到延安的东西全都带了过来。他的小箱子和我的贵重物品放在一起,我找出怀表和那两张照片。

“画着蝉翼的信我给小庄哥了,你想要的是这些吧?”

他点头。我把上半张床立起来,展开床边的桌子,把东西摆在他面前。

一张照片是我书房里见过的他和母亲的合影,另一张是三口之家的全家福。怀表的材料不算名贵,做工很精致。

“拍了这张照片没多久,爸爸和往常一样离开家,再也没回来,后来妈妈一直带着我搬家……檀香说那表是地道的俄国货,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他一直说要送我一个礼物,我也不缺一块表,就只留下了表链……小庄从救护车上把我拖下来的时候戴着口罩,我没认出他,他把这表放在我手里就离开了,救护车爆炸了,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是檀香来救我了……我们认识没多久他就告诉我他是共产党,那时候我是驻上海陆军总部的情报参谋,我觉得他疯了,他不怕我抓他吗……他居然还问我要不要入党……虽然我同意了,但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小庄说檀香考察他很久,到我这儿就这么随便吗……直到我这次潜回上海,见到封长庚,他告诉我,他和檀香,还有我的父母,是一起入党的……

“你还不能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先休息吧。”

“何樱……牺牲也好,受伤也好,都是我的宿命……我答应你,我会努力配合医生,我会重新成为一个对组织有用的人,不会影响你的进步,只要组织同意,我可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你也要答应我……”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想都别想。”

“我还没说……”

“我不想听。”

“何樱……”

“我说我不想听!”

我无视他的痛苦,盯着他,做出我最不可一世的表情。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有资格对我说不吗?你给我听好了,除非有一天你能逃到我抓不到你的地方,那我也只能认了。不然你就老实点儿,别想那些没用的。你曾经把我锁在你的别墅里,我逃不掉,现在反过来了,很公平。”

我的语气很冷,可我控制不住眼泪。自从来到苏联以后,我第一次哭得这么惨。

“你答应过我的,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会分开……”

他泪流满面,浑身剧烈颤抖。我帮他擦眼泪,握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感受我的眼泪。

“只要你还能呼吸,我绝对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绝对不可能。”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我的手紧紧环抱着他,他的手只能绵软无力地搭在我身上。

这些都不重要。我从没想过我这辈子也有活成纯子的一天,我知道我爱他,我不会离开他,就足够了。至于他怎么想?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秋蝉】[三]涅槃重生04

他被转到莫斯科一所大学的医院。43年以后这里基本没有遭受战火的威胁,教学活动井然有序,烟火气很重。

除了特制的床和他满身的仪器,学校安排的病房和普通的公寓无异,只是不能开火。前路漫漫的迷茫中,我竟然体会到久违的家的感觉。

我看了他的信,按檀香的方式密写的,给小庄的一些狗血的抒情和告别,还有他在香港的银行账户的信息,他让小庄把钱取出来,和他留在别墅里的琴谱一起交给组织。

我跟小庄通了电话,把叶冲信里的托付转达给他。他很自责没有重视叶冲的异常,我劝他宽心,那个时候主动治疗等于放弃战斗,叶冲不会这么做。

“短短半年我居然被他骗了两次……等他醒了我肯定饶不了他……”

“只要他想骗你,他一定会成功,他太了解你了。他骗不了我是因为他还不够了解我,他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他……关于他的事,我的直觉从来不会错……”


上级一开始要求他身边24小时有人待命,护士们倒班。我很积极地学习护理方法,无非就是特定时间辅助进食排泄,清洁按摩。我的操作越来越熟练,她们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亲切。后来除了打针、操作仪器和晚上睡觉,我基本不需要她们在场,她们白天也会主动跟我“倒班”,让我逛逛校园,或是去市场买些食材,在公共厨房大显身手给她们尝鲜。再后来她们教我俄语,还帮我办了几个图书馆的借书证,借来很多学习俄语和护理的书,还有一些英文诗集和小说。

他做了两次开颅手术,身体机能恢复得比专家们预计的快,但是由于神经系统遭受的不可逆的伤害,在他醒之前,很难预估他以后的生活状态。

“你现在可以尝试跟他交流,跟他说他熟悉的事,看他有没有反应。”

我每天给他背几首唐宋新选的诗词,还有我喜欢的现代诗和散文,给他讲我们一起经历的事,我曾经从他的第一本琴谱上读到的故事。

时不时有出差的同志来探望他。小庄来过一次,把叶冲留在香港的第二本琴谱和钱带给我。

“琴谱我抄了一份交给组织了,这些钱……组织说等他醒了再做决定。”

小庄陪了叶冲很久,说了很多他们一起经历的事。他很想多留一段时间,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得连叶冲的份一起做。


琴谱从他和小庄试图在会馆包房偷走佐藤的海军司令部通行证开始。佐藤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两个联手最后还是不得不杀死佐藤才暂时脱身。他和小庄速战速决去海军司令部偷拍了密码本,把尸体藏回佐藤的办公室。

他若无其事地参加纯子的生日宴,以准备惊喜为由进入纯子的房间,背下纯子无法破译的那条密电。

停职以后被清泉上野秘密收编的宫本收到佐藤失踪的消息,发现了尸体,问清军政厅的守卫最后出现在佐藤办公室的是叶冲,闯进纯子的生日宴向清泉报告。

叶冲把密电默写了两份,一份放到安全地点以后他和小庄被重重包围,他开枪打中了小庄的左臂。毫无心理准备的小庄以叶冲杀了佐藤将军,我怕他会逃跑为由在清泉面前暂时脱险。取出子弹以后,小庄偷溜到安全地点取走了密电。

宫本从他身上搜出了另一份密电,只折磨了他不到两天,还没过够瘾,他就被清泉送上了东京的军事法庭。

他毫无意外地被判了枪决,行刑当天,清泉给了他一张去美国的船票,他却找机会潜回了上海。他记得密电上最后那串用唐宋新选也可以破译出来的数字,那是上海的坐标。他在旅馆呆了不到五分钟就被伪警察逮捕,还好那是檀香生前的战友——伪警察局局长封长庚——认出他以后做的安排。

封长庚借职务之便保管着檀香的遗物,叶冲从中得到启发,开始全力破获清泉的计划。封长庚按他的需要找了三个地址和电台,一个是檀香的旧居;一个是他被逮捕的那间旅馆,老板和伙计都是自己人;最后一个直接放在警察局。

清泉上野以开发船运的名义将小庄调到上海,还派了心腹青木英助随行。青木直接带小庄住进了同一家旅馆,兄弟俩猝不及防地重逢了。小庄沉浸在喜悦中,叶冲敏锐地想到清泉从给他船票开始就是拿计划做饵,想破获上海的整个组织网络。


叶冲和清泉开始了一场鱼和鱼竿的战斗。清泉抛出了一个电台,一个密码本,还有小半个计划的内容。上海曾经也算是叶冲和小庄的地盘,叶冲不动声色查出了所有的秘密电台所在,又用超高的电讯技巧破获了部分密电。叶冲向封长庚强烈要求见檀香的继任者,这种情况下组织的高级领导不可能轻易见他,他表现出不被信任的委屈和愤懑。清泉加码鱼饵,通过青木放给小庄更多真实的细节。叶冲慢慢查出整个鱼竿的形状。

然而这时双方都没想到的意外发生了——封长庚遇刺身亡,小庄查出是宫本苍野所为。在这个脑子从来不会拐弯的蠢货眼里,杀死暴露的共产党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错。

青木暂停了所有活动。叶冲和小庄很悲痛,到了这个时候,宫本实在是没有必要再活下去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是蠢死的,那应该就是宫本了。警察局局长这般显眼的人物被当街暗杀,无论他有没有什么隐藏身份,各方势力都该像青木一样消停几天暗中观察。封长庚遇难前叶冲一直见不到的檀香继任者,共产党大人物,就在这么一个敏感的时间点,突然要和叶冲小庄见面,堂而皇之把地址留在旅馆前台的记事簿上。

宫本居然照单全收,结果可想而知,被五花大绑扔在布满炸药的仓库里。叶冲把戴了多年的名牌手表塞在他身上,和小庄点燃引线后扬长而去。他绝望大吼,本来在外围待命的手下听到动静,全都敬业地冲进了仓库,陪他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

上海郊区某仓库发生的炸死三十多人的事故登上了香港的报纸头条。残缺不全的尸体辨别身份需要时间,连宫本的行踪都没搞清楚的清泉上野大概是被封长庚的横死整懵了,只凭借手表的残片就判断叶冲已经死于爆炸。他高枕无忧地用电台发布了新计划,改了时间,调动了舰队,这一切都被破获了所有密码本的叶冲尽收耳里。池诚联络了美军,上海海域的舰队全军覆没,上海的秘密电台也被尽数消灭。

清泉上野的段位毕竟比宫本高太多,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忍辱负重,暗中加强补给,等待时机。无线电一静默,连叶冲也束手无策。


琴谱只写到这里,后面的事是小庄告诉我的,也没有比之前电话里说的更详细。

八月,日本两座城市遭遇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核爆攻击,没超过一周,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然而中国战场上的日军除了少量向国军或苏军投降,大部分居然陷入了更疯狂的“玉碎”状态。清泉上野直接给叶冲发报,声称如果叶冲不想看到香港变成广岛或长崎那样的死城,就独自去一间废弃工厂见他。

叶冲按清泉上野的要求见面,直接送出一颗子弹。废弃工厂找到的毒气数量离他预估的差太多,他又开始像在上海一样大海捞针般查找香港的秘密电台,找到了纯子给他留下的信号。他再次独自赴约,走火入魔的纯子自杀前留下一堆密码,告诉他三天内不能破译就只能眼看着整个香港给他们清泉家族陪葬。他回忆了和纯子多年来所有关于数字和密码的对话,终于在两天内找到了所有剩余的毒气和舰队坐标。

他见了清泉回来就一直咳嗽,见了纯子以后昏迷了一天,破译了纯子留下的密码以后昏迷了五天……医生检查不出病因,他只说是过度疲劳免疫力下降,得了重感冒……”

他真的是个英雄。如果抗战的胜利是命运对饱受苦难的中华民族的眷顾的开始,实在不该再用这种方式把他从他最爱的土地上夺走。

【秋蝉】[三]涅槃重生03

组织考虑得很对。在遍地狼烟满目疮痍的中国,延安并不像世外桃源一样虚幻,而是鲜活真实的人民对国家和民族未来的希望所在。看到老乡们的笑脸,想到叶冲和同志们奋斗一生的目标是让每个中国人每天都洋溢着这样幸福的笑容,我的内心得到很多慰藉。

很多人跟我分享他们悲欢离合的故事。乱世中有多少人可以幸运地留住亲人和爱人呢?可我还是想他,无时无刻,不需要手表,旗袍,照片……任何压在箱底的东西的提醒。

指导员很担心我。

“他让我坚持我们的理想,好好生活……我从来没有刻意要记得他或者忘了他……我只是照我最舒服的方式活着而已……”


我没再关注与情报有关的事,只从文宣材料上看到战争进程。

美军频繁空袭东京直至日本全境,一吐珍珠港的恶气,五月底东京已是一座再无轰炸价值的死城。

59日,德国无条件投降。

86日和9日,美军把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武器用在日本广岛和长崎。

8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

我感受着所有人的喜悦,却总觉得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分开了。”

我等到了胜利,可我再也不会结婚了。


“何樱同志,政委让你马上去电报室,有急事。”

我机械地跑步,立定,没等敲门,指导员急匆匆地把我拉进屋。

“池诚同志电话,有个好消息给你。”

好消息?现在对我来说还有什么算是好消息?

“姐夫……”

“何樱!有个惊喜要告诉你,叶冲已经在去广州的路上了,应该能赶上今天最早的一班火车……”

“什么?”

“樱子!我跟你说……叶冲真是个大英雄……全香港人民的大英雄……我跟他说让他再把照片印到报纸上,当年宫本那个混蛋不就是把他的照片印在报纸上,让我们都去杀他……现在得让全香港人民都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你姐夫说这样违反什么保密规定……你姐夫现在真的是你姐夫了……他跟我求婚了……我们刚才跟叶冲一起庆祝,他没喝两杯就说急着去找你,还说不让我们告诉你,要给你一个惊喜……那他真的太不了解我了……反正他本事也够大了……就坐在那个屋子里那么一直听一直听,也不知道在听什么,我就问了一句,你姐夫就骂我,让我安静点儿……他听了好几天,跟你姐夫还有小庄说了几句,说完就晕过去了,又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反正你姐夫说要是没有叶冲,谁也不知道清泉上野那个疯子……还有他那个疯女儿……最后的炸弹藏在哪儿……”

晕过去了……清泉上野……最后的炸弹……我仿佛刚摸到他留在旗袍上的针脚,最后一丝侥幸瞬间被扑灭。

“何樱,你姐喝多了,你别听她瞎说,医生给叶冲检查过,没什么大碍,就是太紧张太疲劳了。他这几个月的事儿一直瞒着你也是任务需要,具体的让首长先跟你说吧,反正等他到了他肯定全都告诉你。我得先看看你姐……”

电话挂断了。我泪流满面,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那几个可怕的字眼不断在我脑海里回响。领导们只当我是喜极而泣,忙不迭给我解释。

“你当初分析得很准,清泉上野一边利用池诚同志搞船运物流,配合作战计划,一边另找了一个死囚的尸体掩人耳目,假意释放了叶冲同志。叶冲同志一潜回上海就被他盯上,他故意安排林小庄同志住进同一家旅馆,想借他们重逢以后的活动破获檀香同志留在上海的组织网络。为了达到目的,他的电台活动十分猖獗,还放出了大量真实的计划细节,叶冲同志抢在他动手之前摧毁了秘密电台,粉碎了整个计划……”

“他怎么会晕倒的……”

“……组织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汇报,知道细节的可能只有林小庄同志……”

小庄的电话接得不慢,但我仿佛等了一个世纪。

“何樱?我就知道靳香肯定忍不住。我刚送小冲回来……”

“他怎么会晕倒的?”

“他就是太累了……”

“他是不是见过清泉上野?”

清泉上野在上海的计划被我们破坏以后,给小冲发报说关乎所有香港人生死的发射开关就在他手上,逼小冲单独跟他见面。小冲一枪打死了他,但还是有些武器没找到,他好几天不眠不休监听香港的秘密电台,查到了纯子的下落,纯子留给他一堆密码就自杀了,他晕倒了,醒了以后又破译了两天才找到了所有的武器和空袭部队。我们送他去了医院,医生说就是太疲惫了,没什么大碍,他也没好好休息,跟池诚他们吃了个饭就急着去见你。他今天从广州出发,后天应该能到武汉,然后是郑州,太原……”

我哭得不能自已,政委,指导员,电话那头的小庄,都是一头雾水。

“你比我更了解清泉上野……你觉得他会那么容易被叶冲一枪打死吗……叶冲是一等一的电讯高手,怎么可能不眠不休听几天电台就晕倒了……”

“林小庄同志,先这样吧,何樱同志可能是突然听到消息太激动了。有新情况我们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了,政委和指导员看着我,不知所措。

“何樱同志是在担心什么吗?”

“他一定是受了什么伤……武器……清泉上野的计划毁了,没人知道他手上的武器到底是什么……”

“鬼子在战争中多次使用细菌武器和毒气,如果叶冲同志是受到生化武器伤害,医生不可能检查不出来。你别太担心了。”

“我……我比谁都希望是我想多了……我记得反战同盟有位医生好像接触过日本人的细菌实验,我现在能去问问他吗?”

“清泉上野……如果您是指那位曾经给天皇上过课的军部高级顾问,我早年曾经听同事提过,他希望研制一种生物武器,从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疾病,但普通的治疗方法无法治愈,可以在人群中秘密传播,不同于传统的短时间内迅速造成大量死亡的生化武器,不会引起国际舆论的抨击。但是从生物学和医学角度来说这太异想天开了,所以后来他可能又转去研制什么化学武器了。”


“按照火车的路线,下一个停靠的大站是南昌,然后是武汉,郑州。我们可以通知沿途的同志关注火车的动向,但是他们都不认识叶冲同志,可能……”

“不……不用麻烦组织了……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我……我想先去太原……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太原光复不久,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政委还是用电报通知了沿途的联络站。指导员陪我回房间,我开始收拾箱子。

半年前到了延安以后我的东西基本没动。我从箱底拿出那件旗袍,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针脚,呼吸急促,浑身颤抖。指导员担心地看着我。

“我这几天可能没法工作……您去忙吧……我就在这儿……不会有什么事……”

周围发生的一切我都感受不到,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指导员叫我去电报室。政委正在听电话。

“我们在郑州火车站收到消息,车上有个年轻人吐血晕倒了,经过抢救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还没查出具体的病因……随身只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块怀表,几个本子几支笔,还有封……信封上画的好像是知了的翅膀……还有几个数字……”

“是他……是秋蝉……”

“箱子里没什么了……西装……口袋里也没什么……这儿有个夹层……有个白手绢包着的东西……里面还有一层……两层……这包了多少层……是些泥土和玻璃碎片……”

“小心!千万别碰到,原样放好!”

政委和已经泣不成声的我对视,他想的应该和我一样。

“你们保管好他的随身物品,关注他的病情,有变化随时联系。”

政委很快拨通另一个电话。

“首长,情况属实,我们得赶紧行动。”

虽然觉得我可能是杞人忧天,组织仍然按我想到的最坏的情况做了准备。叶冲在上海和香港找到的清泉上野的生化武器是池诚请了美国专家处理的,但那专家坚称那只是一种上次世界大战就被广泛使用的毒气,香港的医院不可能检查不出来。

如果真是美国专家拒绝帮忙,那就代表清泉上野真的把一种新武器留给了香港人民,最后用到了叶冲身上,他的病情在国内可能无法治疗。首长们以全新的生化武器攻击为由请求苏联的援助,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白色手绢里包着的应该是现场留下的证据,一定会对治疗和研究有很大帮助,苏联同志们对此也很积极。

“等一切都协调好了,会有专机先来延安接你,然后去郑州接上叶冲,你们直接去苏联……”

听到“专机”两个字,我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停鞠躬。

“谢谢……谢谢首长……谢谢组织……“

政委扶住我的肩膀。

“何樱同志,你和叶冲同志都不要有什么负担,安心治疗。把一个自信乐观的叶冲同志带回来,这是你正式入党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关系着你的进步。”

办护照要填几份表格,政委找出了本该是绝密的叶冲的档案,我照样抄好,只私自把他的婚姻状况填成“已婚”,在家属栏写上我的名字,结婚日期“1945年9月15日”。

“共产党员结婚要提前向组织报备,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我就代表组织先批准了,回来记得把程序补上。”


上飞机之前我和叶冲都经过了严格的检查,下飞机之前又更严格地检查了一遍。接触我们的所有人都全副武装。换作以前,这么大的场面我可能吓得全身发抖,但现在他们的专业和严谨让我安心。

救护车直接把叶冲送进一间透明的实验室,不一会儿他身上就接满了各种设备。他们用仪器检查了我们所有的随身物品,除了那包手绢包着的东西,全都还给了我。

我被安排在离实验室不远的房间休息。这里实行很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应该是军方的医院或研究所。我不能自由行动,反正我也没那个想法。

组织本来想安排一位懂俄语的同志一起,但临时调整工作需要时间。一心只想快点儿出发的我打包票不会有交流问题,只要苏联同志们有英语翻译,我好歹也是港大出身。

“现在可以确定是一种全新的化学武器。我们从那些泥土、玻璃和金属碎片上检测到的化合物并不是毒物,而是可能会对他的康复有帮助的解毒剂,但是我们没有任何实验相关的数据,任何方案用在他身上都等于全新的试验,风险很高,你需要心理准备,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我们已经把相关的线索通知了中国同志,但我认为不管在中国还是日本,研发这个武器的疯子都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资料。不过化学武器是德国人的本行,他们可能有合作过,我们已经向战俘管理单位寻求可能的帮助。”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

“他的神经系统有一些不可逆的损伤,没有及时干预,再加上过度疲劳,情况不是很好,在试验出准确安全的治疗方案之前,我们会先采取一些对症的方法稳固他的生命体征,后续可能会有中国同志过来尝试中医的方法。现在已经确认他,你,你们的所有随身物品对环境都是安全的,很快会把他转去普通病房,你的行动也可以自由一些。”

“在恶化或者好转之前,他会一直这么昏迷吗?”

“可以这么说。我很遗憾……”

“护理方面需要注意什么吗?我可以参与吗?”

“这……只是件小事,到时候你跟负责护理他的工作人员沟通就可以了,我想她们会很高兴你愿意分担她们的工作。”

【秋蝉】[三]涅槃重生02

天一亮他就出了门,我在空荡荡的别墅里贪婪地回味着他的存在。三年了,曾经压迫得我拼命想逃离的那种气息,如今以另一种方式折磨着我,我却甘之如饴,难舍难分,仿佛除此之外,我已经感受不到我与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关联。

晚上八点我去了兴和会。靳香看我提着箱子很吃惊。

“香姐,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我肯定帮你,什么事?”

“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太多,等会儿有人来找我,我得带他去见姐夫和小哥。”

靳香脸上闪过一丝兴奋。

“樱子,你该不会也是……”

“香姐,姐夫确实在和小哥做一些……很危险的事……你的性子他实在不放心,所以他才一直……你是他心里最在乎的人,你只要再多坚持一下,多给他些时间和空间,你一定会等到他的。”

一提到池诚,靳香果然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停止了对我的刨根问底。

真好。池诚需要心无旁骛地执行任务的时候,这样的靳香也许让他烦躁,但只要他们都坚持到重见光明的那一天,这样的靳香会是他最大的幸福,是唐风和薛萍——也许还有我和叶冲——无缘体会却坚定地为之前仆后继的幸福。

他被宫本那个王八蛋用了刑,这身子一弱,脸也没那么臭了。佐藤现在是失势了,那个新来的,就叶冲那个义父,拉着他搞什么船运物流,什么复兴商业,要我说也跟佐藤那时候拉他当什么亲善大使差不多,早晚翻脸……”

快九点了,终于听到门口的兄弟来报有人要见何小姐。靳香带我们去见了池诚,唐风和老魏也在。

我打发走好奇的靳香,老魏守在门口。

池诚同志,我叫林小庄,是叶冲的副手,公开身份是满铁株式会社香港分社副社长。之前和你们用电话联系的是我。

池诚和唐风面无表情。我拿出那块玉。

这是叶冲托我用两根金条从源记典当行买来的。

他俩一下子很震惊,池诚颤抖着手接过。

“我当时就很奇怪,就算没有战乱,这玉最多也就值半根金条……”

“还有一句话。居高声自远……”

非是藉秋风?”

池诚瞪大了眼睛看我,又看看小庄,小庄肯定地点头。我知道这应该是句暗号,但池诚这反应好像也太强烈了点儿。

“叶冲……真的是秋蝉……”

这下轮到我懵了。秋蝉不是为了掩护叶冲已经牺牲了吗?

“暗号是何叔告诉我的……但是后来我也以为秋蝉同志牺牲了……”

“何叔是……”

“何刚同志,我以前的管家……林小庄同志,你需要我做什么?”

小庄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按照他们偷拍的密码本我很快破译出来,全是汉字。

六月二十八日计划甲实施发射时间未定一二一四三一二

“池诚同志,何樱身上有其他重要情报,需要你安排护送她去延安。因为现在香港的电话和电报被全面监控,等她离开香港到第一个联络站,还需要同志们配合把这条情报传给组织。”

“我知道了,小风你都听明白了吗?立刻去办。”

“何樱,我还有些别的事要跟池诚同志谈,你先走吧,一路小心。”

“等等……姐夫,我这一路上从哪开始能完全避开日本人的电讯监控?”

所有人都愣了。

“理论上如果日本人的设备足够先进,他们现在可以监控到整个广东和广西所有的电台活动,要说百分之百安全,可能要到贵州甚至四川。”

“我认为……应该等我到达第一个最近有过电台活动的联络站,再向组织发报。如果不是考虑这一路上可能出的意外,我到了延安再直接向组织汇报才是最稳妥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我盯着小庄。

“我只是担心……不管日本人能不能拦截破译我们的电报,如果他们监测到我们某个静默多时的电台突然恢复活动,会不会起疑他们内部发生了情报泄露?”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先回答我,会不会?”

他犹豫着避开我的目光。气氛变得很奇怪。

“不……也许这样还不够……应该是我到了贵州或者四川以后,再由广东省内最近有过频繁活动的电台向组织发报,这样才能做到掩人耳目万无一失……”

小庄的表情随着我的话音变得越来越痛苦。

“何樱……你……按你的想法跟沿线的同志们沟通吧……”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还有什么现在就要和姐夫说的吗……你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

他悲痛地点头。

“如果还有机会……你告诉他……何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和叶冲相爱,至死不渝……”

小庄走了。池诚和唐风一脸迷茫。我擦干眼泪。

“小庄哥现在的处境还不算安全,等风平浪静了,他会给你们解释的。我现在真的应该走了,日本人可能很快会通缉我,甚至全面封锁。这几次我来兴和会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但你们还是要小心,千万别被日本人发现我曾经和你们有联系。”


老魏把我送到港九大队的联络站就告别了。连续两天不眠不休赶路,每站护送我的同志都惊叹我的体力。

当我知道我比正常速度提前了几乎一倍的时候,我问联络站的同志最近是否使用电台,使用频率如何。我终于把他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发回了组织。

我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我从箱底拿出那件旗袍,也许旅途的疲惫可以帮我冲淡彻骨的心痛。

何樱,看到这封信时你应该安全到延安了,我从来没有去过延安,那是我最向往的地方。我自私地帮你做了决定,希望你不要怪我。你是我的太阳,我必须让自己的太阳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闪耀,我才有走出黑暗的勇气。答应我,我相信你,在任何一个没有我的地方,坚持我们的理想,好好生活。

是什么让你相信我能在没有你的地方好好生活?

已经两天了。他落到宫本苍野的手里,那个小人得志的疯子一定顾不上什么审讯——反正审讯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会把所有的酷刑一股脑地加在他身上。我在撕心裂肺的折磨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天亮了,我继续赶路。休息的时候,我打开了他的琴谱。唐宋新选仿佛已经融进我的骨血,我看得很快。

当初以秋蝉之名来接头的是黄子敬同志——代号香江的黄子华同志的亲哥哥,他牺牲以后秋蝉这个名字确实从日本人的视线中消失。而传说中的真正的秋蝉就是叶冲,直到最后他才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我。

他一到香港就被哥哥出卖,本是他唯一联络人的鱼鹰牺牲,组织为了他的安全用了最决绝的方式强迫他休眠。一起被切断和组织联系的还有小庄,因为临危受命启动小庄的是香江同志,心思缜密,手段灵活,除了每周固定的报平安电话偶尔用手敲明码互通只言片语,一直不见首尾。叶冲和小庄不能有任何期待,只能漫无目的地等。

那是怎样让他苦闷的休眠呢?看上去安全,可安全对他来说不过是未来完成更危险更艰难任务的前提之一,如果变成目的,就毫无意义。我蛮不讲理的出现让他的情绪多了一个出口,无论是明面上的刺客还是实际上的叛徒亲属,他有一万个理由杀了我或者冷眼看我死在宫本和佐藤手里,无需背上任何道德包袱。可他觉得我单纯热血,又在宫本的审讯室里挺过了最残酷的考验,他想做我的领路人,让孤苦无依的我强大起来,有朝一日沿着他努力的方向找到真正的光明。他认真记录我在每件事中的表现,我的成长让他心痛,更让他欣慰。

“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现在你骗不了我,我却可以骗过你了……”

我第一次和叶冲小庄“联手”做局,唐风外围帮忙除掉的诊所里的叛徒孟豪,大概是继哥哥以后香港地下党最危险的叛徒。余教授被捕、王同锡遇害的那次全城戒严,全因这个叛徒而起。他虽然不知道什么真正的机密,但是他熟悉同志们联络的方法,公告板、彩票信息、寻人启事等等。即使他很快就死了,他留下的信息也让宫本得意了很久。那段时间废弃黑板、彩票站、报刊亭是香港最危险的地方,稍多停留就可能被蹲守的暗哨逮捕或击毙。香江同志也是在刊登寻人启事的报社被捕。

那时宫本还没得到吴启飞的帮助,只有日军内部研究的药剂可用,叶冲借审讯的机会避开监听给了香江解药,宫本又使出一贯的杀手锏——逮捕了香江的妻女,香江要求先和家人团聚才能谈合作。电话中断,小庄不得不像他曾经在街头救我那样冒险用最外围的暗桩直接把她们从监狱押送至军政厅的时间和路线通知兴和会,好在营救很顺利。

叶冲叮嘱香江服用解药后会酒精过敏,香江故意跟宫本说想喝黄酒,进了医院。叶冲小庄试图营救,但医院本就戒备森严,带着一个无法自主活动的病人逃走更是天方夜谭。香江跟叶冲做了最后的告别以后宫本不期而至,叶冲侥幸逃脱,香江拔掉了维持自己生命的输液管。

三年发生了很多事,他的用词很简洁,每个字都能勾起我的回忆。我从联络站拿了纸笔,学着他的样子,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一点一滴记录下来。


我顺利到了延安。接待我的是电讯特勤部门的负责人,一位级别很高的政委,檀香曾经的上线。我把叶冲的琴谱、军部密码本和我路上写的汇报交给他。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前几天刚收到的那条情报。

六月二十八日计划甲实施发射时间未定一二一四三一二

“池诚同志和林小庄同志最近都被清泉上野指派参加和开发船运有关的活动,他们分析这条情报内容可能是628日前后对上海的某个目标实施空袭。何樱同志的看法呢?”

“我……我没有什么想法……”

“你不必谦虚,你这一路上的表现,同志们的汇报里对你的评价都很高。特别是林小庄同志……他说叶冲同志想瞒住你的事,你基本上都猜出来了。”

“那只是因为我很了解叶冲……我们分别以前他有太多反常的表现……他在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里留了信,我在离开香港前就看到了……其实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如果小庄哥说我想得太复杂了,就说明他偷情报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他还好好地潜伏着,可是小庄哥犹豫了,我就……想到了他可能是用自己的暴露换来了情报,他可能做出了某种假象让日本人误以为他试图传递情报但没有成功,所以情报还没有泄露,原定的作战计划不必改变。我又想到日本人很快会发现我的出逃,应该避免任何异常的、可能引起日本人联想到我的行踪的电台活动。其实我现在很担心,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严格的盘查,我觉得日本人对我的失踪好像并不在意。我不能确定他们是非常自信这情报没有泄露,还是他们已经调整了计划,甚至……这本来就是一个诱饵,一份假情报。”

“清泉上野虽然是日本天皇的老师,在内阁身居高位,现在毕竟只盘踞在小小的香港。鬼子已经是强弩之末,看上去占领了广东广西大部分地区,想要完全限制我们组织的活动也并不容易。这条情报只能让我们确定鬼子有针对上海的行动计划,但是计划的具体内容还是需要池诚同志和林小庄同志继续查明。现在没有叶冲同志,很多工作确实非常困难。”

“其实……无论是叶冲还是池诚和小庄哥,我想清泉上野对他们的身份的猜测都已经很明朗了……叶冲是日军里数一数二的无线电高手,被佐藤大藏特邀到香港两年多,电讯课毫无建树,情报处效率低下,他这个高级情报参谋兼电讯课课长在清泉上野的政敌眼里,也许就是个除了家世显赫以外一无是处的花瓶。自从清泉纯子被派到香港,叶冲的权力基本被架空,很多时候他……只能利用清泉纯子对他的感情达到目的。我想叶冲也是经过了很慎重的考虑,特别是发现清泉上野新换的密码本和檀香同志的几乎相同以后,才决定放弃这么多年的潜伏成果,孤注一掷……因为他和清泉上野之间,是真的只剩这层窗户纸了……”

“你的意思是……在这件事上,池诚同志和林小庄同志很难再有突破性的进展了吗?”

“清泉上野真的是个很可怕的对手,我想他们两个应该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清泉上野自以为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反而会给他们一些可利用的机会。比如船运业务的细节可能就跟空袭计划有关。又或者为了借他们的活动破获我们的组织,可能会再给一些更真实具体的计划细节做诱饵。总之真的是……斗智斗勇……”

政委皱紧了眉头。

“可能是因为我刚从敌后逃回来,所以一直强调困难……”

“檀香同志牺牲以前就一直想查清楚清泉上野在东北和上海秘密实施的这项计划的具体内容,进展缓慢,确实有客观困难存在。同志们一直都很努力,组织也明白,很多时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你的看法我们会跟池诚同志和林小庄同志沟通。你对你自己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吗?”

“我能做的无非就是一般大学生能做的,可能还有跟电讯有关的工作。我也不知道组织有什么样的需要。”

“对入党的想法呢?”

“我现在的思想觉悟离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还有距离。我以前一直希望叶冲能做我的入党介绍人……现在我……确实还没有准备好……但我会以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继续努力,为组织贡献我的全部力量,也算是……为我哥哥赎罪吧……”

“何樱同志,你对叶冲同志的感情,想让他做入党介绍人的心愿,组织都可以理解。但是你千万不要因为你哥哥的事有什么思想上的负担,他是他,你是你,他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不需要你再为他赎什么罪。”

政委指定了一位亲切的指导员大姐做我的室友,帮我适应全新的环境。

“组织非常需要电讯人才,但是以你现在的情况,应该多跟同志们和老乡们接触交流,所以还是让你跟着指导员做些群众工作和文宣工作。”

延安的空气很冷,阳光很暖。我看着天空,叶冲……你会看着我吗……

【秋蝉】[三]涅槃重生01

我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天亮了,叶冲把我拉到书房。

“有些事还是我自己先跟你交代一下。你去见池诚的时候,除了给他这块玉,再告诉他一句话。”

他用手指在我手心敲下一句话。我昨天破译那几份明码电文时刚刚用过。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我想了想,用我的手指在他手心敲下一句话。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他笑了。

“别的句子也能这么熟练吗?”

“能。”

“这么肯定?”

“你说过的,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那我就放心了。你这次的任务很艰巨,海军司令部的密码本前半本是唐宋新选,和我们的有些不同,你一定要背熟,不能混淆。后半本的日语你可以抄下来带走,但是路上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路上?你让我带着密码本去哪?

“延安。”

“延安?”

“对,我现在没有别人可以托付。明天晚上我从纯子那儿拿到完整的电文,让小庄带给你。池诚的人送你离开香港到第一个联络站,你破译出来,让同志们第一时间把情报发给组织。香港的电话和电报现在被清泉全面监听,我们不能在这儿冒险。你今天多准备一些厚的衣服,延安现在很冷……”

他迟疑了一下。

“明天晚上……我不能送你了,你一定要自己小心。”

从听到他说延安开始,我的心一直被重击,可现在我的表情管理练得很好。

“我就这么消失了,日本人不会起疑吗?”

他愣了一下。

“我……会给纯子一个合理的解释,让她帮我跟清泉上野背书。”

“她应该会很高兴,也算是生日礼物吧……”

“何樱……”

“我都懂……那我是不是……暂时留在延安,不用回来了?”

“是……我还有别的任务给你。”

他拿出一本密密麻麻的五线谱

“这些是我来了香港以后,一直到前阵子铲除陶宗博,所有的工作日记。按程序应该定期交给联络员,但是我一来香港鱼鹰就牺牲了,我跟组织断了联系,就一直攒到现在。我本来是放在小庄那儿的,现在刚好趁这个机会让你带过去。”

“我看不懂啊……”

“本来也不是给你看的啊,是让你交给组织的。”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无奈地叹气,翻到一张全新的谱纸,画了几笔。

“这是五线谱符号跟数字的对应。你在路上一定要小心,别光想着看故事……”

“我知道,这种事不用你一直提醒。不然……你就说违反组织纪律,我就不看了。”

“倒也不至于违反组织纪律,反正我来了香港没几天你就……所以这里面大部分内容你也知道。除了把这个交给组织以外,你也要把你在我身边这三年所有的事,事无巨细汇报给组织,明白吗?”

“事无巨细……包括私事吗?”

“当然,共产党员在组织面前没有秘密。”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当时为了阻止我报仇,把你的身份告诉我,算不算违反组织纪律啊?”

他的表情很好笑。

“那时候我和组织失去联系,我可以临机自主决断,也可以根据工作需要发展新的同志。”

“那个人问题呢?”

“个人问题……正好你借这个机会去跟组织汇报吧,只要不影响工作,组织也是很有人情味的……说到个人问题,我还有件事,你走之前要帮我完成。”

他回卧室拿了个礼盒,里面是件大红色的旗袍

“昨天刚做好的,你先换上,跟我去照相馆吧。”

“特工不是不能随便拍照吗?”

“这你都知道?”

“当然了,很容易暴露身份的。”

“就我们两个这身份,一起拍张照片有什么好暴露的?”

“那你到底是打算跟纯子说我消失了,还是让纯子叫我嫂子啊?”

一丝慌乱在他脸上转瞬即逝,可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的内心涌起巨大的不安,我努力不让他捕捉到。

“家里不是有暗房吗,让小庄哥来帮忙拍一下就行了。”

“……好……”

我们两个都努力让自己在对方眼里看起来很开朗,看来他先坚持不住了。

“我……只是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你考虑问题会比我还周全。”

“我一直记得你说的,除了任务,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对,除了任务……你在延安照顾好自己,等我完成我的任务,马上就去找你。”

“我等你。你在这儿一定要小心。”


他像往常一样上班去了。我背好军部密码本的前半本,把后半本抄完。我第一次一个人去商场,香港能买到最厚的大衣和我现在有的也差不多。我收拾好手表和所有的首饰、我最保暖的和最喜欢的几套衣服。

离他下班还有段时间,我想也许应该试一下那件旗袍,万一不合适还来得及改。

我第一次穿大红色,跟我一贯的风格很不搭。尺寸还是很合身的,用料做工一摸就是他一贯的作风,只挑最贵的。我突然发现有一条针脚比其他地方细密很多,下意识地摸上去:何樱,看到……

我用我最快的速度把旗袍脱下来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我不敢再看那条长得不同寻常的针脚,眼泪止不住地流。从昨晚开始心底有些隐约的惶恐,此刻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

为什么……他想跟我说什么……他想做什么……他想让我做什么……

我比我想象的更快地平静下来。我刚才粗鲁的动作给那旗袍增加了几条褶皱,我用力抚平。我应该尽力完成他想让我完成的一切。我不能现在把信看完,否则我什么都不能做了。


他和小庄前后脚进门,我已经换好旗袍。他穿着日常的西装,我特地从他卧室挑了一套我最喜欢的搭配。

我亲手给他打领带,他一脸无奈又宠溺地看着我。小庄一脸不忍直视。

“这家庭地位可见一斑啊。”

他自觉地从餐桌旁拉了把椅子扶我坐下,站在我身边。小庄按了两下快门。

“还没完呢。”

我拉他回他的卧室,书房,我的卧室,客厅,甚至厨房和院子。每个地方我找出我们不同的衣服,逼他换上,逼他摆我要的姿势。拍照本来是他提出来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花样真多。”

小庄大开眼界。叶冲眼神里的宠溺渐渐消失,只剩无奈。

“我跟你说啊,你这几条领带特别好看,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带走……”

“你在家一整天都在想什么?”

“跟组织和任务有关的都想完了,就想想个人生活呗。将来这房子,还有小庄哥的马场,肯定都得查封没收吧?等你们也去了延安,就再也买不到这么好看的衣服……”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把你想留下的东西保管好。你路上多带些衣服也可以掩人耳目,但是带得太多也不方便……”

“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快去看看小庄哥照片洗得怎么样,我收拾一下。”

小庄拿着厚厚的一沓照片从暗室走出来,我一张一张仔细看。

“我就知道特务用的相机和胶卷肯定效果特别好,你看你这领带的花样,还有这西装的暗纹,这要是一般的照相馆肯定拍不出来……”

“你眼里除了衣服还有别的吗?”

“好看的衣服也得好看的人穿才能这么好看啊。”

我一反常态的活泼让他不知所措,机械地应付过后,他仿佛恢复了些思考能力。我及时打断他。

“折腾了一晚上我也累了,我再检查一下行李就去睡了,你也早点儿休息,明天的任务很艰巨吧,一定要小心。”


我回了卧室。为了拍照我拆了之前收拾好的行李,现在我把那件旗袍压在箱底最深处。

一切准备就绪,我刻意用任务填满的内心瞬间空虚了。我轻轻打开卧室的门,小庄早已离开,叶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经常一回家就直接和衣睡在沙发上。好几次我睡不着的时候想去看他的脸,他太警觉,稍微靠近一些就会惊醒。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在楼上悄悄看他,不知不觉成了一种习惯。

“妈妈!”

我吓了一跳,我看见他的身影剧烈颤抖。他是梦到了什么?

“妈妈……我有太多的事要处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不敢犯错……也不能犯错……”

我的眼泪再一次汹涌流出,到底是怎样的凶险才能逼出他最脆弱的一面?

他猛然站起来,面前的茶几被他推出很远,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借这声音的掩护关门关灯,逃回床上,装出熟睡的样子。

我听见他上楼,轻轻打开我的房门。我感觉到他注视着我的背影。黑暗恰到好处地掩饰我的颤抖和眼泪。

他站了很久,离开,关门。我的枕巾已经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