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刘远文/麦霸]来自天堂的魔鬼 – 邓紫棋
[一见青欣]追心 – 许靖韵
[欧可欣]Manta – 万茜/沈梦辰/王霏霏
[群像]行者 – 侧田/刘浩龙
(女主私货《痞子英雄》)[群像]没有明天 – Trouble Maker
(女主私货《唐人街探案》)[剧情]花园舞曲 – SNH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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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浑浑噩噩的一天过去,铁观音命令我去住处找她,我不敢有一秒耽搁。
“伤口怎么样了?我看看。”
我机械地脱掉外套,身上只剩一件无袖连衣裙。她解开原本的绷带帮我换药。
平心而论她真的很美,容貌身材衣品样样出众。她的动作很轻柔,换到任何一个男人身上只怕无往不利,可此刻我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带刺的藤曼紧紧缠住,连呼吸都很困难。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我可不喜欢傻白甜的姑娘,办事顾首不顾尾的,把穆青和黎若笙给我招惹过来,捅了这么大娄子,这一枪你得受着。”
她突然加力,我冷汗直流。
“疼不疼?”
我本能地僵硬着,做不出任何有意识的表情。她重新帮我缠好绷带,站起来,走到鱼缸旁边。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种鱼吗?它看起来漂亮,平时在水里悠哉悠哉与世无争,但是一遇到其它鱼类,它就会立刻扑上去咬住不放,直到吞下去为止。我希望你也能做这样的鱼,懂吗?”
大水族箱里的银龙鱼悠哉地游弋着,小鱼缸里的金鱼也是。铁观音最喜欢的消遣之一就是把小鱼缸里的金鱼捞起来放进水族箱,观赏它们被银龙鱼吞掉的过程。
“黎若笙打来电话问你怎么样了,我替你回答了,说你挺好的。还有穆青,他想看一下新货的样品,明天一早把货送过去。”
“好的,老板。”
她伸出手轻抚我的头发。
“那么客气干嘛?叫姐姐就行。”
第二天我按约定和他们见了面,黎若笙打开钱箱,穆青把一个急救包放在旁边。
“钱是赚不完的,命可是自己的,咱们都是出来打工的,以后悠着点儿吧。”
是啊,悠着点儿才能不被自己的过去困住,不轻易被他和黎若笙利用。我拿出货箱,黎若笙忙不迭接过打开。
“这些都是没有切过的样品,散出去看看回馈,我老板等你们的消息。”
“我帮你把药换了吧。”
“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跟黎若笙说这种话,能一边调情一边找机会把跟踪器贴上我的手机,他的段位比我高多了,真不知道他离了穆青就是个空壳的草包人设是哪传出来的。
我不想多呆,直接去了铁观音的住处,汇报。她漫不经心地摆弄急救包。
“这小子挺有心啊,他是不是救了你两次了?”
“是。”
“你动心了?”
“没有。”
“人帅心细又会办事,对这种男人动心也是人之常情嘛,换做是我说不定也会动心呢。”
穆青很快打来电话说新货样品不错,想和铁观音面谈,特地提出让铁观音带上我。
“他三番两次提到你的名字,会不会是他对你动心了?”
“不会的,他……”
“他什么?你是想说他不可能喜欢上你?我倒是想看看这两个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一次能不能拿下穆青就看你的了。”
铁观音颇有些得意,我很费解,她是忘了欧大小姐的警告了?
见面地点是伪装成豪华酒店的地下赌场。黎若笙一看到我就殷勤地关心我的伤势,我实在懒得应付他。穆青出现得很及时。
“观音姐,咱们边玩边聊正事吧。Linda是我的幸运星,您不介意今天把她借给我吧?”
他怎么会这么主动?
“瞧你这话说的,我的人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幸运星了?”
“Linda今天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你们这么借来借去的,不合适吧,姐?”
“这我可做不了主。Linda你自己选吧。”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突然都对我表现出兴趣,但当着铁观音的面我总没有理由退缩。我摆出职业的笑容坐到穆青身边。
“既然我是穆公子的幸运星,那我就没有理由不选穆公子。”
穆青大方地握住我的手,我尽最大努力表现得波澜不惊。
“好啊,英雄配美人。若笙啊,穆青今天找了自己的幸运星,你可得小心点儿。”
黎若笙一脸不耐烦地命令荷官发牌,和兴致勃勃的穆青形成鲜明的对比。
“观音姐,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您别往心里去啊。”
“怎么会呢?于情于理你都没有做错,不过你也得理解一下姐的难处,守着那么大一座金山,谁不想多分点儿呢?我背后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啊。”
“观音姐,从今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货怎么个走法我有自己的一套,可以讲给您听听。”
“这敢情好,省得我劳心费力了……”
“姐,咱不是说好边玩边聊吗?怎么就只剩下聊了呢?再说生意上的事是不是该跟我谈啊?我才是主事的。”
黎若笙盯着我,我厌恶地避开。
“可是之前生意上的事不一直都是穆青替你谈的吗?”
“之前是之前,我说的是从现在开始!上上下下要是乱了辈分,不好看。穆青,你觉得呢?”
“不管谁谈怎么谈,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一家人也该有个主次!”
“老弟,这么大火气干嘛。Linda,倒杯茶。”
我离开座位拿了茶壶和茶杯,穆青自然地接过。
“Linda,按辈分是不是应该先给我倒啊?”
我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机械地朝他走过去。
“晚了,我现在不想喝了。”
有完没完?如果铁观音不在,我真想把整壶茶泼到他脸上。
“穆青,我告诉你,我是主子,你是仆人,心里有点儿数!”
黎若笙拂袖而去。如果这一切发生在渔场“交易”之前,我可能会好好分析一番,但现在我一点儿心思也没有。反正铁观音也在场,她自己判断就好。
“玩儿不了了,咱俩也出去透透气吧。”
穆青和铁观音一边散步一边交流关于暗网的事,我默默跟着。
“您的货通过我的暗网散出去,绝对不会有人查出来,包括欧先生。”
“我的货数目可不小,你们这暗网能吃得下?”
“我连欧先生的货都能吃得下,难道观音姐的货比欧先生还多?”
“你是怎么保证你们的暗网一点儿危险也没有的?”
“这个观音姐见证过,除非有人为动手脚,否则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铁观音难得露出尴尬的表情。难道那次服务器出事……
“我知道,观音姐一直都不信任我,另外两位大哥对我一直也有偏见,但我们跟谁有仇也不能跟钱有仇啊,很显然现在其他人都不合适,唯独您掌控的货源和我的销售网络是互补的,强强联手,有钱一起赚,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咱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是吧?”
“你们这心思……可没少费啊。”
没人看我,但我还是觉得无地自容。说到底是铁观音主动派我挑事在先,结果被这兄弟俩抓住机会强势还击,如果没有因为我反目这个后续,铁观音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这么说观音姐答应了?”
“我还有个问题,你说我是跟你合作呢?还是跟你俩合作呢?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弄得你俩不愉快了。”
“放心吧观音姐,若笙只是一时闹闹情绪而已……”
话音未落,远处有小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穆老板,出事了,你回去看一眼吧。”
“出什么事了?”
那小弟看了一眼我和铁观音,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黎老板大动肝火……”
“你回去看一眼吧,让Linda陪你。Linda,照顾好穆老板。”
穆青没有反对,带着我跟上小弟回到他们的住处。对门的两间海景公寓彰显着这对兄弟曾经的亲密无间,如今倒是方便了黎若笙在穆青的房间发疯一样摔东西。一群小弟堵在门口,不知所措。
“王八蛋!白眼狼!还不如养条狗!谁也别拦我!谁拦我我弄死谁!”
穆青叮嘱小弟们照顾我,一个人气势汹汹地进屋。
“你有病是不是?你要发疯去你那儿发,来我这儿干什么?”
“你还好意思回来?我就是有病!你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这都是我的东西!我想砸就砸!我告诉你穆青,你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别让我知道!当着我的面跟铁观音谈生意,你把我放哪儿了?要不这样?从今天开始我做你的小弟,你做我的大哥!”
“哎!大哥叫得真好,你这个小弟真棒!”
“什么意思啊你?不服是吧?”
“就是不服!你打我啊!”
“我打你怎么了?我就打你了!”
一声闷响,我的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我冲进门,穆青痛苦地捂着头倒在地上,旁边的碎瓷片上沾着血迹。
“别以为我让着你,你就能把我当傻子!”
“黎若笙你疯了!”
我推开黎若笙,把穆青扶起来。
“你们俩真可以。”
黎若笙居高临下拨乱我的头发,仿佛在撸狗。
“别碰我!”
我开车送穆青去医院拍片子处理伤口,好在没有大碍。
“还疼吗?”
“疼啊,怎么能不疼,这黎若笙下手真的太狠了……我帮了他三年,最后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你说我这是何苦呢……”
“其实……我不值得你们这样……”
“男人嘛,不都这样吗?”
“但你们生意上还要合作啊……”
“从今以后,我俩井水不犯河水,我做什么他都管不着。”
“你要自立门户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这不正好合了观音姐的意吗?”
“你的决定我管不了,但是……观音姐真的很难合作,你一定要小心。”
他突然认真地看着我。
“你也知道啊?我劝你也别做了。”
我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脚步。这几年我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哪怕一丝温暖,除了他。
“你没有必要处处为我考虑,这样我会越陷越深的……”
“什么越陷越深?”
就这一下,在这个没人知道我们是谁的医院大厅里,让我放纵一下,可以吗?我的手臂绕上他的肩膀,他僵在原地。
“谢谢你,我会永远把你放在心里的……”
我不敢看他的脸,转身逃走,回到铁观音身边汇报战果。
“你是亲眼看见他俩打起来了?”
“是,我亲眼看见的,打得挺狠的。”
“漂亮,我喜欢,一旦他俩撕破脸,就好对付多了。跟我斗,哼……明天通知穆青,按照他说的办,先发货两成,不能全给他。”
“为什么?”
“废话,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这三个人的反应的确很精妙,像是参照了一部完美的剧本。
思考对我来说太累了。如果渔场交易之前我的确是有一些做银龙鱼的潜质,现在的我只想做一条没有脑子的金鱼,除了被银龙鱼吞噬的时候可以尽量少些折磨以外,别无所求。
铁观音和穆青的合作逐渐常态化。暗网的效率实在很高,除了应付一些散客、监工注意区分K集团的优质货和铁观音私自出的水货以外,我基本没有别的事做。
黎若笙在别人的场子买醉被看到。也不是外人,集团负责原料保障的“洋葱头”,工作辛苦油水不高,却是集团运转的基石,麻黄草这种管制品的采购运输保管环环紧扣,全程避开条子绝不是容易的事。据说酩酊大醉的黎若笙看到洋葱头以后哭诉自己对穆青一片赤诚却被无情抛弃的悲惨经历,甚至说出“欧可欣是我先看上的,Linda也是我先看上的”这种自取其辱的话。
曾经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穆青腻在工作室的欧大小姐一反常态连着几天回家尽孝,疑似是因为“前女友”和穆青冷战,又为越传越有谱的流言加了把火。
兄弟俩上位以后不知道多少好事者期待的这一幕终于成真了。欧振海亲自调停,两个人表面上默不作声,背地里互捅刀子越发猖狂,砸场子打小弟,连海景公寓的阳台玻璃都未能幸免。
欧振海又提议让铁观音开解为情所困的欧可欣,铁观音的方法是给欧可欣介绍新对象黄柏沅,泰籍华人,制药世家出身,麻省理工毕业,比起草根穆青倒是更符合欧振海对女婿的期待。
这天我按铁观音的要求给穆青送一张储蓄卡,他很不以为然。
“观音姐这是看不起我?”
“不是这个意思,我老板说了,这是你应得的。”
“我想要的是合作,不是雇佣,观音姐应该很清楚吧?”
“慢慢来,人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你跟黎若笙……真的分家了?”
“平日里沾花惹草,喝了酒就什么都往外说,性格鲁莽,胸无城府,这样的人怎么合作?”
“是因为我吗……”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听你的,我跟这些东西都离得远远的,我们有没有可能……”
“我当时救你只是觉得你有生命危险,后面的事我也无法预料。”
“穆青……”
他避开我的目光,拿上储蓄卡离开。
“帮我跟观音姐说一声,多谢她的赏识。”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就在欧振海盼着欧可欣有新恋情的时候,欧可欣又昭告天下她和穆青复合了,穆青更是罕见地强势警告铁观音“可欣是我喜欢的女孩,如果你硬要把她推给别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铁观音和穆青的合作还算愉快,只剩原料这个短板还受制于人。铁观音原本的如意算盘是黄柏沅——据传本地五年前一宗没有结论的麻黄草走私案就跟黄家泰国的药厂有关,但红线没有牵成,暂时还不能明目张胆甩开洋葱头。
不过铁观音这步确实不算聪明,穆青的上位本就难以摆脱欧可欣的影响,刚刚有所建树她就迫不及待扶植一个新的“准女婿”,很难不让那位曾经亲自撞破她私下交易的大小姐产生被利用的联想。如果不是黄柏沅确实合了欧振海的眼缘,只怕她迟早被大小姐的枕头风吹个跟头。
我接到铁观音的指令去谈一单一百五十公斤的交易,买家是大坤的旧友,当场拿出足量的钻石,唯一的要求是一周内交货。
如今工厂周转速度很快,一百五十公斤不是可以马上拿出来的数字,更何况还是私货。我仔细检查了那批钻石确认无虞后,铁观音给工厂下达了加班指令。
“会不会有诈?”
“钱都到手了还怕什么?别废话了,我心里有数。”
工人可以加班,原料却是绕不开的障碍。铁观音说是集团的急单,洋葱头满口称是,临门一脚前却莫名其妙发生火灾,爱莫能助。
铁了心要吃下这笔大单的铁观音只能求助看上去神通广大的穆青,承诺日后所有交易都多分他三成,他勉为其难应承下来。
晚上我接到穆青的电话,我告诉他一个地址,没多久两辆大货车开了过来。其中一辆是洋葱头的,我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验了成色以后带他们开进厂区。
卸料运料一气呵成,大货车很快开走,我给铁观音打电话报备以后漫无目的地闲逛,在车间逗留了一阵子,突然听到了凌厉的警报声。
几个车间里的人迅速集合,工厂头目“疯子”冷静地给他们发枪,出门应战。枪声此起彼伏,一声巨响过后空气暂时安静,疯子带着仅剩的几个人回到车间,我还愣在原地。
“是不是你把他们引过来的?”
“你疯了?怎么可能是我?”
他拽着我沿另一条通道撤退,背后重新响起密集的枪声,我突然意识到跟着这几个负隅顽抗的疯子只会死得更快,落到条子手里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我想挣脱,可他力气太大。
逃出厂区以后他们放慢了脚步,疯子把还在反抗的我摔在一堵墙上,用枪指着我。
“警察是不是你引过来的?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拿枪指着我?”
“你敢出卖观音姐?”
他拉响了枪栓,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又一阵枪声过后,几具尸体倒在我面前,黑洞洞的枪口包围了我。
我瘫坐在地上,视线麻木地扫过一件件缝着国徽的防弹衣,然后是三张熟悉的面孔:姚远,赵天南,还有那个咋咋呼呼的女秘书。
“这两个小弟是我的人……”
“是,穆青哥……”
原来一切早就注定了,我早就该明白的。
不,不是从我接到小昌的电话开始,而是从我送出第一条口香糖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进了审讯室以后我一言不发,我的脑子实在太乱了,警察急切地想从我这里得到铁观音的信息,给我分析权衡各种利弊得失,可除了那三个假扮买家的警察分别叫荣耀、赵然、李一萌以外,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渔场那次……你们本来可以人赃并获的。工厂的大部分人连铁观音的面都没见过,他们只能把所有的事都推给我,仅凭我的一面之词就能定铁观音的罪吗?”
“口供不是唯一的证据,只要你提供足够多的信息,比如她的住处,电话号码,你们之间的通话记录、短信、银行账户往来,你们一起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包括渔场那次,还有你知道的其他能直接联系到她的人,我们可以根据这些信息找到更多线索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即使没有她的口供一样可以定她的罪。前提是我们的动作够快,工厂出事的消息很快会传出去,我们必须在她把和你有关联的一切都毁掉之前抓住她,这需要你的配合。”
我恢复了神智,事无巨细地回忆,交代。警察安排了医生给我体检,医生鼓励我配合治疗尽快戒毒。
失足不到三年,我仿佛经历了普通人的大半生那般疲惫,最后的平静和解脱居然是在看守所里感受到的。
警察冒充买家挖陷阱的手段并不新鲜,可我没想到会有警察为了打入犯罪集团核心甘愿从最底层的外围做起,看不到尽头的卧薪尝胆需要多么坚定的意志才能坚持下来?即使很多警察很想这么做,每天和恨之入骨的罪犯称兄道弟要克服多严重的心理障碍?多么高明的智慧和技巧才能让警察的一举一动和罪犯打成一片毫无破绽?我仔细回想我与穆青零星的交集,即使初遇时他是那样的正义凛然,重逢时对我又是那样的痛心疾首,我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他的底色居然是纯白。
又或者,警察是最了解罪犯和犯罪的人,了解罪犯的欲望和恐惧,了解犯罪的条件和过程,拿着全套正确答案参加大部分考生都两眼一抹黑的竞争,自然所向披靡。
准确地说,只要被警察盯上,就相当于掉进了不可能逃脱的陷阱。在渔场警察本来是可以收网的,哪怕是出于自卫——如果不是穆青,荣耀和赵然已经在劫难逃;如果不是欧可欣,穆青大概也很难全身而退。可穆青硬是用黑道的手段化解了危机,得以继续在K集团潜伏,继续向他的终极目标欧振海靠近。
欧可欣……卧底警察可以用的手段里,包括色诱吗?
几天以后我又被提回了公安局,不过没有进审讯室。一间小会议室里,荣耀打开摄像机,很客气地说有行动需要我配合,给我两份笔录。我打开厚的那份,差点儿没吓晕过去——我在新一次讯问中承认铁观音只是最早引诱我吸毒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我是制毒工厂的首脑,我提供的一切铁观音的线索都是我为了脱罪提前编好的,是因为太过恨她而把所有事都推给了这个臆想中的上线。
“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我颤抖着双手打开另一份,一个代号“骆驼”的被K集团收买的黑警承诺只要我翻供,铁观音会付给我家人七百万作为酬谢,我要让铁观音相信她得以脱身是因为这个骆驼的努力,相信我是真心实意为了钱而替她扛下有关制毒工厂的一切。
“这是经过上级批准的行动计划,为了一时权宜暂时放了铁观音,最后一定会把她抓捕归案。”
“到时候……我作伪证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吗?”
“这是你立功的记录,为什么要当成没发生过?”
自从被捕以后,“立功”两个字我已经听到麻木了,可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刺激的方式。
“铁观音应该也知道了吧?你们就这么放了她?如果她……”
“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但你觉得你会比我们更关心我们同志的安危吗?”
听上去无法反驳,我在两份笔录上分别签字按手印。可过了很久我突然想到,更关心又怎样?别无选择的时候,他们总会把自己的安危排在最后。
李一萌带着另一个女警进了会议室,告诉我等下会把我送到女洗手间,铁观音在最里面的隔间等我,我要进隔壁那间和她通过纸笔交流,最后尽量把字迹带出来,把剩余的部分撕碎冲水,做足全套。如果发出声响,女警会以催促的形式配合我。
还好不用直接面对她,我应该可以做到。
到了洗手间,女警打开我的手铐,我走进隔间锁上门,纸和笔从隔板下方传了过来,我隐约看到那双熟悉的高跟鞋。
“我是铁观音”
我极力控制双手的颤抖,写了几个字传了回去。
“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谁的主意”
“骆驼”
“你骗我!”
我拿纸的瞬间被她死死拽住左手,我的身体撞上隔板。
“好了没?”
女警的声音及时响起,我骤升的心跳很快平复下来。
“马上……马上好了。”
铁观音的力量弱了几分却仍然坚持着,我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奋力挣脱她的手。
“我完全可以不用替你顶罪的,你爱信不信!”
我假想着自己即将作为制毒工厂的主犯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往语气里倾注了所有的无奈和不甘。我把纸撕碎,把没有字的部分扔进下水道冲走,跟着女警离开洗手间,彻底摆脱了这条毁了我一生的毒蛇。
我把有字的部分交给荣耀,他若有所思。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在试探我。”
警察的确了解罪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布这个局,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让欧振海和眼镜相信黑警的存在的,但按照黑道的逻辑,一个因为死罪嫌疑进过公安局的棋子无论结果如何都注定是弃子了,欧振海和眼镜煞费苦心只因为铁观音是唯一能指认卧底的人,从她离开公安局的那一刻起她就逃不出欧振海的掌控,卧底的线索是她仅有的保命符,她一定会在确认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小心利用,绝不会轻易说出。
退一万步,铁观音的手机来自警察,所有的通话总是会处在监视中,就算她大公无私忠心耿耿,“重获自由”以后第一时间跟眼镜或是欧振海报告谁是卧底,警察应该也有办法在她说出口之前拦住她吧……
穆青……我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一个经得起黎若笙和眼镜层层盘查的假身份,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字……但我希望你能平安,这些人不值得你拼上自己的命……
女警帮我把洗手间里发生的一切整理成笔录,让我签字按手印。
我在公安局呆到第二天中午,荣耀通知我三份笔录、他和李一萌跟我谈话的视频以及那张纸条被正式收入我的案卷,新的立功表现会在量刑时被酌情考虑。
“他……还好吗?”
“还好,多亏了你的配合。”
我盯着他,那是我面对警察最理直气壮的眼神。
“你不相信我?”
“我被警察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哑然失笑。
“那你还同意翻供?”
他的调侃很真实,和昨天的紧绷完全不同,我不自觉放松了很多。
“举手之劳。你们的剧本很合我们的逻辑,如果我的家人事先真的拿到七百万,我也许真的会替她顶罪。”
“是啊,是按你们的逻辑写的……其实你们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你的家人现在处在警方的保护下,他们很想见你,我们会尽快安排。”
“不!不要!我……我相信你。”
“总是要亲眼看见才能放心嘛,他也是……我会转告他多加小心,让他归队以后亲自来看你。”
“谢谢……可是我的家人,我还是……”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只要保重身体,你们一定会等到在外面团聚的那天。好好配合医生,别让我……别再让他失望了。”
“Linda呢?”
“还在睡呢。没想到你还会做早餐啊。”
“巧了吗这不是。你怎么不问问穆青去哪了?”
“他去哪关我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一大早就出去了。”
“爱去哪去哪。”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每天给我心爱的女人做早餐,九百天不重样。可是到现在为止,只有穆青那小子吃过。”
“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做给他不如做给狗,浪费。”
“我记得我做的东西里面没放醋啊,怎么这么大酸味?”
我边听边换好衣服,走出卧室。嬉皮笑脸的黎若笙瞬间正色。
“起来了?快来吃早餐。”
“我不吃了,我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先走了。”
“为什么?你现在出去多危险啊。”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判断。”
“穆青不在,你这一走,回来他见不到你,我们怎么跟他交代?”
欧可欣的眼神很复杂,我不想面对。
“你们怎么认识的穆青之前已经跟我说了,身为女人,我看得出你有心事……”
“那你们女人之间的话题我就不参与了。”
黎若笙把我按上沙发,飞奔离开。欧可欣坐在我对面。
“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我们愿意帮你的。”
“穆青他不该救我的,每次都是……他看错人了,是我自甘堕落。可这就是我的生活啊,我的处境就是这样。”
“如果你不愿意说出来,你怎么确定我们不愿意帮你?”
传说中的欧大小姐跳脱任性,想一出是一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饶是一心想把她放逐法国的欧振海也不得不接受她在本地上蹿下跳抛头露面的现实,所以她真以为自己可以做任何人的救世主了?我懒得再反驳,就这么干耗了一天。
第二天我才见到穆青,他只沉默地听着黎若笙喋喋不休地陈述挽留我的理由,然后提议我们去高尔夫球场放松一下,顺便打探风声。
欧可欣兴致很高,在我这个菜鸟面前狂刷存在感。穆青和黎若笙本来在酒店里谈事,过了一会儿黎若笙自己来了。
“你怎么来了?”
“当教练啊,你完蛋了。”
“哼,怕你啊?”
只要欧可欣和黎若笙凑在一起,画风好像永远都是这么幼稚。
“会不会打?”
黎若笙冷不丁从背后环抱住我,握着我的手做动作,我费了很大力气忍住挣脱他的冲动,机械地迎合着他。
“你看你这个手啊,勾好……”
透过酒店的玻璃幕墙我能看见穆青站在窗边,欧可欣只顾跟黎若笙斗嘴对打,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男朋友的缺席。
临近饭点这两个人终于累了,穆青在更衣室门口等我们,四个人一起吃完午饭,黎若笙又提议去看电影。
穆青抢先说想回家补觉,欧可欣的脸瞬间拉长。
“那我更累,我也不去了。”
“我送你吧。”
“不用!”
黎若笙一边幸灾乐祸一边搂着我的肩膀离开。除了蹭我的胳膊握我的手,他对我倒是没有更轻浮的举动。
看完电影吃完晚饭,我提出要回家,他打给小弟确认前天晚上冰趴被条子冲了以后的状况,让小弟把他的玛莎拉蒂开过来。
“你对每个女孩子都这么用心吗?”
“不是,只是对你。”
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他执意继续送我。独处时他反而尽力表现绅士的一面,无可挑剔,按照我原本的计划,以他的条件我甚至觉得我不算吃亏,可偏偏我在他身边看到了穆青,我实在是提不起跟他虚与委蛇的兴趣,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是越来越不耐烦。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太晚了。”
“你看我们今天也玩了一天了,我现在开车回去算是疲劳驾驶,不安全嘛。”
“那我帮你叫代驾。”
我拿出手机拨号,他扭住我的手腕,我吃痛松手,手机落在他手里。
我盯着他,他深情的眼神让我更烦躁。
“照理说你今天陪了我一整天,我很开心,但你是谁?我是谁?你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我们俩比谁都清楚,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可我只想要你。”
我强忍住扇他耳光的冲动。
“我们才认识多久啊?这种程度的调情就到这儿吧。”
“我不是在调情,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这么认真过。你是谁,你要什么,我很清楚,我可以给你。”
我是被他这样的毒贩毁了一生的行尸走肉,我想要的注定得不到了,他凭什么这么自信?
“手机给我。”
他叹了口气。
“还给我!”
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电话铃声从他的西装口袋里传出来。
“如果你需要我,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拿过手机,头也不回地进了楼道。
在K集团主管生产的铁观音的日子曾经还算逍遥,直到某天晚上监工时接到一个电话,沉默了半晌。没有人想到从那以后形势会开始对她越来越不利。
“大坤都不敢动的人这俩人敢动,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大坤都不敢动的人”诨号蝎子,一只敢于向K集团这头大象叫嚣的老鼠,工艺所限纯度不够就往成品里加辣椒面,价低量大,虽然令人不齿但很有效。大坤应对业绩下滑的办法是转头欺压彼时连直接和欧振海通电话的资格都没有的黎若笙——靠强抢黎若笙新开发的地盘提高自己的业绩。
这对黎若笙很不公平,但除了穆青还有谁在乎呢?这个见不得光的世界是真正的丛林社会,没有吃人的本事终将被人吃掉。没过多久蝎子身中四枪暴尸海滩,条子没查到凶手,倒是顺藤摸瓜把蝎子的手下抓了个干净。被国际刑警通缉的毒贩Jimmy在黎若笙的场子ViVi暴露行迹,也落到了条子手里,和他有关联的大坤手下最重要的拆家“小佛爷”仓皇跑路,大坤的场子一个个被清洗查封,直到大坤自己也锒铛入狱。黎若笙和穆青接手销售工作不到一个月就靠新建的暗网平台把业绩提高一倍,一开始还为大坤惋惜的欧振海大概会嫌弃大坤栽得太晚了,人才难得啊。
中间也有曲折。天降一笔六百万的大单,黎若笙亲自押送,钱货两讫以后原本到账的货款没来得及洗白就被黑了,欧振海的大总管“眼镜”调查的时候意外发现暗网服务器居然一直处在市公安局的监控下。穆青的说辞是服务器是从接手的大坤经营的网吧里拆出来“废物利用”的,IP的活跃日志也佐证了监控周期的确和大坤被捕的时间吻合。欧振海没多为难,只叮嘱他们把新服务器重设好之前暂停交易。暗网恢复以后集团的业绩和这两个人的地位一路飞升,畅通无阻。
可惜集团和员工的利益有时并不完全一致。销量增长给生产带来了压力,工厂的任务翻倍,分到手的钱却少了,再加上存货点动静太大难免招来条子毫无预警的突袭,虽然没人敢抱怨,铁观音也没傻到毫无察觉,毕竟如果她曾经靠吸血大坤中饱私囊大赚特赚的话,如今她才是损失最大的人。
向穆青委婉提议共享销售渠道被委婉拒绝以后,她终于下定决心,第一步是用我在时尚圈“积攒”的“人脉”散出样品试水,为了掩人耳目特地用蝎子的把戏往货里加料,自探销路;第二步是让我试探这对看似铁板的兄弟之间有没有空子可钻,我虽然被迫听命,但我本不觉得有成功的可能。就算我勾搭上黎若笙又怎样?穆青的公开身份是欧大小姐的男朋友,他有几个胆子敢多看别的女人哪怕一眼?
现在想想,伺候一个连自己亲爸都头疼的大小姐真不是什么美差,还得忍受旁人对他心怀叵测的质疑和“吃软饭”的嘲讽,更何况这段关系无论是谁先开始谁付出的更多,掌握主动的始终是欧可欣,穆青是不会允许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下去的,他不是一个甘于被动的人。
黎若笙看样子对我有点儿兴趣,我和穆青的渊源、欧可欣的反应对铁观音来说更是意外之喜。虽然欧大小姐的敏感超出我的想象——我总觉得除了穆青刚见到我时的惊诧以外,我并没有什么能激发她危机感的资本,但我的任务就是这样,我只要把我看到听到的一切诚实地报告给铁观音,至于应该如何思考如何处理给我什么新指令,都是她的事。
吞云吐雾浑浑噩噩过了两天以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Linda姐吗?我是小昌。”
“小昌?你打错了吧。”
我毫不犹豫地挂断。干这行换电话是家常便饭,这是我对陌生号码的固定反应。小昌是我的一个下线,联系不算紧密,但那场冰趴他也在,是和我一样运气好逃掉了?还是刚好尿检过关没被拘留?我正思考着他可能的目的,又收到一条短信。
“一千两百件舞台服 新买家 望回复”
这是六百公斤冰毒的内行黑话。如果不是新买家,我大概会激动地跳起来,但现在我必须加倍谨慎。我找出另一部手机,到户外一个开阔地点回拨了那个号码。
“小昌?”
“Linda姐,是我。”
“这个买家什么来头?”
“前几天不是让警察给冲散了嘛,这几天一直藏在朋友家,才算过去。他是我朋友的朋友……”
“到底是谁?”
“姐,咱当面聊吧,电话里也说不清楚。”
“真那么多货?你没听错?”
“确实是一千两百件,没错。”
“你现在在哪呢?打开摄像头让我看看。”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隐约有丝丝电流声,我瞬间警觉。
“说话啊,怎么了?”
“姐,我这儿信号不太好,您等我十分钟,我换个地方跟我视频。”
十分钟?他是被人绑到海上了?
“三分钟,不然就算了。”
我直接挂了电话。如此大手笔的新买家可能是巨大的利益,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概率几乎是一样的,只要不改行,没有人真能拒绝。三分钟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时间一到,我拨通了视频电话。画面中那张熟悉的脸神色如常,背景是再普通不过的街景,连抖动都很自然。
“你小子命还挺大的。”
“姐,你可不知道,这两天我真是九死一生啊……”
“别废话,说正经的。”
“哦,那赵哥说了,一千两百件,现金现货,绝不拖延,拿完就走。您那儿有那么多货吗?”
“不用你管。这赵哥到底什么人?”
“他是我一过命兄弟的朋友,聊了几天,挺靠谱的。姐,这么说咱也说不清楚,要不咱见个面?”
“好,时间地点你等我通知。”
我挂断视频,给铁观音打电话。
“一千两百件可不是小数目啊,买家调查过了吗?”
“调查过了。”
“我们的规矩你都懂,做生意可以,但不能引火烧身。”
“我明白。小昌跟我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天了,我也试探过了,绝对不会有问题。就算有什么问题,我也不会拖累您,请您放心。”
我机械地表着忠心,和我往常随机钓鱼的路子相比,这交易量确实不小,但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否则她特地往货里掺辣椒面图什么呢?
“那就好,尽快安排吧,辛苦了。”
回住处休息了一会儿,有人按门铃。我从猫眼什么也没看到,门铃声也停了,我小心地开门,一只巨型玩具熊抱着一大捧玫瑰坐在地上,花束里的卡片写着“再孤独的人也有享受爱情的权利”。
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黎若笙,但他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难道那天我上楼以后他还跟着我?我顿时火冒三丈,按下他的号码,很快接通。
“亲爱的?”
“黎若笙你跟踪我?”
“怎么能说是跟踪呢?生活需要一点仪式感嘛。”
“我警告你,收起你的花花肠子,我不吃这一套!如果你还敢来,我会觉得你是变态。”
“好好好,你长得美,说什么都对。晚上有空吗?咱们一块儿吃……”
我咬牙切齿地按下挂断。心里有股莫名其妙的怒火越烧越旺,冲动地把手机摔了之前,我决定搞点事情。我把熊和花扔上车,一路开到欧可欣的工作室。
停稳后我抱着那堆东西下车,一个小姑娘眼疾手快帮我开门,看清我手上的东西以后呆若木鸡。
“欢迎光临。怎么不请客人进来坐啊?”
欧可欣脸上洋溢着职业的笑容,但很快和小姑娘一样僵在原地。
“老板,这不是刚才穆老板……”
欧可欣反应过来,用剑一般的眼神命令小姑娘闭嘴。我真是来对了。
“Linda啊,这么快又来看我?这花好美啊,谁送的?”
“放在我门口的,我也没看见人。不过……我闻到一股香水味道,挺熟悉的,好像……是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我也不好自己问他,你说是吧?”
“说得太对了。你先坐啊,我帮你问问他。”
我大方地坐上沙发,小姑娘殷勤地帮我倒水,我很客气地道谢。欧可欣坐在我对面,咬牙切齿地在手机上乱滑一通。
“他等下就过来,你直接问他啊。”
“麻烦了,谢谢。”
“应该的嘛。”
我们用最优雅的姿态聊最无聊的天,我居然没觉得时间有多难熬。穆青很快到了,看着我身边的熊和花束,露出我见过的最飘忽的眼神。
“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东西的。”
“哎呀……我怎么都不知道你这么浪漫呢?这东西真是你送的?”
“怎……怎么可能!”
“Linda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哟。”
穆青瞪着我,脸上写满莫名其妙。
“这真不是我送的……”
“我觉得像你,我在我家楼道里闻到的香水的味道就是你平时涂的,如果是黎若笙的话,他肯定会亲自送了,他脸皮这么厚,对吧,可欣?”
欧可欣和我露出同款心知肚明表情,像是达成了什么诡异的默契。
“Linda,这可不能乱开玩笑,很有可能是黎若笙想送你这些东西,他让手下人去送的,正好涂了同一款香水……”
欧可欣缓缓站起来走到穆青身边,伸手捏住他的脸,摆弄他的耳朵,他机械地承受着她的“蹂躏”,笑得比哭还难看。
“穆青,看着我的双眼,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戳瞎你。”
“你可不能冤枉我,不信你给黎若笙打电话,你问问他到底是谁送的……”
“算了,就当是黎若笙送的吧,他这个人花花肠子太多了,我也不想见他了。”
“其实他……”
“他跟你可不一样。”
“不一样?那你说说看,穆青是什么样的人?”
“好人啊。”
“哦,好人……总是被人惦记的好人,是不是啊Linda?好在呢我们穆青是老实人,特别乖,就算给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做什么,是不是啊?”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
趁着他俩都没空看我,我转过头调整了下呼吸。狗粮的滋味不怎么样,我觉得我一开始的判断才是准确的,只要大小姐不闹过界,怕是没有男人能主动离开她。
“穆青,明天晚上有空吗?”
他第一次用求饶的眼神看我,我觉得我快不认识他了。
“我想请你吃个饭,算是感谢你帮我。”
“吓死我了……就吃个饭是吧?”
“都说了是明天晚上,我们还有一个饭局呢。哎我要帮你改件衬衫的,最近是不是胖了?”
欧可欣暂时松开黏在穆青脸上的手,随意地拿起一把卷尺。
“用这个量量……”
她走到他背后,俏皮地眨了几下眼睛,猛然用手臂扣紧他的腰。
“用我手量最准了……嗯……真的好像有点胖了呀。”
“胖就胖,你别说出来……”
“都怪我,最近给你吃太好了对吧?应该不要给你吃那么多高热量的……”
如坐针毡的感觉终于扑灭了我被黎若笙点燃的怒火,我站了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
“你东西不拿走?”
我看着连体婴一样的两个人,挤出最得体的微笑。
“送给你了。”
欧可欣的笑容比我还得体。
“谢谢啊。”
我径自离开,她的嗲声仍然不绝于耳。
“慢走啊,不送……最近你真的挺浪漫呢……真的是胖了……”
情绪渐渐平静,我也该干正事了。我拨通了小昌的电话,让他联系赵老板一小时后到我熟悉的一间茶室面谈。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里里外外观察了一遍后,进包间点单。一身白色中式打扮的赵老板到得很准时,还带了一个小弟和一个女秘书。
“鄙人姓赵,想必你就是Linda了?”
我面无表情地给他们倒茶。
“谢谢。听小昌说过太多次了,如今一见,真是天生丽质气质不凡啊。”
“您客气了。”
女秘书冷不丁开口。
“我们赵老板做生意一向很讲规矩的,Linda小姐是吧?也不知道今天这桩生意您说的算不算啊?”
这也能叫讲规矩?
“赵老板,她能代替你跟我谈吗?”
“少说点话。”
这女秘书居然不以为意。
“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们也有我们的。赵老板人都在这儿了,Linda小姐的老板呢?”
“这笔生意是你们找上门来的,我是主,你们是客,老话说客随主便入乡随俗,这个规矩不该是你们定啊。”
“看你这急脾气,说过多少次了,咱们做生意急不得。”
女秘书终于闭嘴了。
“见笑了,咱们先喝茶,等你老板来。”
合着这是分工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话外就是要见我背后的人。
“不好意思赵老板,相信您也不是第一天做这生意,我们都不是很了解彼此,所以我老板不会贸然跟你们见面的。”
“你说什么呢?看不起我们是吧?”
女秘书的声音真够刺耳的。
“咱们换位思考一下,这么不谨慎的生意人你们敢合作吗?”
“这不是谨慎的问题,这是诚意的问题!”
“干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啊?”
大概是她的声音实在难听,连写剧本的老板都听不下去了。
“Linda小姐说的没错,比起你们呢我赵某就是一个小菜鸟,有很多事还得向您和您老板讨教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弟搬出一个小箱子,满满的红色大钞。
“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别的没有,只有两样东西,钱和诚意,就不知道您的老板什么时候能见一见啊?”
“生意要做,朋友也要交,只不过对于这么多货来说,这点诚意好像不太够。”
“不就是钱的问题吗?好解决,咱们再重新约个时间地点,我把剩余的钱足斤足两给你带过来。与此同时嘛……诚意是相互的,你们的实力我也要摸一摸的,只要小昌和你说的是真的,让我提前……”
“你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的啊?”
女秘书又发疯了,这次是冲着那个小弟,我觉得我差点儿被她震聋。
“你有……你有病!我我我……我哪看了?”
“你从一进来就看她,你以为我没看见?必须跟我说清楚!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女秘书直接上手撕扯那小弟的衬衫,被赵老板强势喝止以后,小弟悻悻地离开。
女秘书一脸不耐烦地瞪我,回到座位。赵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见笑了啊。刚才咱们……哦,只要小昌和你说的是真的,让我提前付一半我都愿意。”
“赵老板,我会把您的诚意如实地向我老板汇报的,咱们来日方长,您别急啊。”
“好,来日方长。”
他举起茶杯。
“赵老板,你手下的人都很优秀嘛。”
我跟他碰杯,他尴尬地干笑几声,差点呛到。
“见笑,见笑……”
女秘书避开我的对视,脸臭得仿佛我欠了她几个亿。如果不是六百公斤实在太诱惑,我真不想再和这几个人打交道。不过我也清楚,这个世界的财富经常会莫名其妙流向一些看上去并不是那么靠谱的人。
我向铁观音汇报了见面的情况,这个姓赵的确实有钱,除了对见我背后的老板有种执念,以及莫名其妙的女秘书,没什么异常。
她让我把女秘书莫名其妙的细节讲给她,听我说到那小弟被迫离开以后,她思考了很久,让我通知他们一个市区里的见面地点,然后直接去她远郊的私人渔场待命。
大概是要更仔细地对他们“验明正身”,也不算新鲜。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开进渔场,赵老板和那个小弟被拽下车摘掉头罩,意料之中的恼羞成怒。
“赵老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把客人当成贼来捉?我还是头一次领教!你们老板呢?”
“别急啊,里面请。”
我招待他们在海边的凉棚里喝茶,小弟还算老实,赵老板离暴跳如雷越来越近。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要见的是你老板,不是你!”
“我老板在路上呢,一会儿就到。”
赵老板一脚踢翻了凳子,小弟赶忙拦住他。
“老板老板,不至于不至于……”
火候差不多了,我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让人拿来装货的小箱子,打开。赵老板的小弟打开跟车带来的钱箱。
“这里是十分之一的货,你们先拿着。”
换了是我这会儿大概也有把这渔场浇上汽油点了的冲动。可这是铁观音的命令,我能怎么办呢?
“你当我是傻子?我把剩下的钱全带来了,你只给我十分之一的货?”
“不好意思,今天就这些,你们先把钱留下,剩下的过几天再说。”
“你这不合规矩吧?”
“我就是规矩。”
“话不能这么说吧?你们老板呢?我要跟你们老板说话!”
“今天我就是交易人,如果你们要交易的话,把这些货拿去,如果不交易的话,马上安排你们离开。”
“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对我!做生意没有你们这么霸道的!老子还不做了,把钱退了,交易取消!”
小弟麻利地把钱箱合上,铁观音的声音从我背后悠悠飘来。
“急什么?想见老板?这不是来了嘛。”
铁观音背后跟了一群辣妹,赵老板的眼睛一亮,小弟倒是挺安分。
“一票娘子军啊,既然正主到了,那就开始交易吧。”
“刚才不是还想走吗?”
“急脾气嘛。”
“你要真想走呢我也拦不住你,不过姑娘们辛苦半天,总得有点儿辛苦费,否则你也走不了。”
“黑吃黑?不地道吧?”
“恐怕……是白吃黑吧?”
我的脑子仿佛被雷劈了,白吃黑?这几个人是白道?非要见铁观音是想人赃俱获?
“把他们给我绑上,问问清楚。”
“老板……”
“闭嘴!”
开车带他们来的两个彪形大汉试图制服他们,反而被他们制服,赵老板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刀抵住一个大汉的喉咙。
“身手不错啊,练过?”
“既然你不仗义,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以为就凭你这两下子就能活着出去吗?天真了点儿吧?”
铁观音从容地掏枪指向赵老板。如果他们真的是警察,杀了他们就能全身而退吗?
“我数三个数,你再不放人,我就爆你的头。三,二……”
“观音姐!”
居然是穆青,随着他慢慢走近,铁观音放下枪,赵老板松开了挟持的大汉,小弟放下了手中的凳子。
“观音姐,都是自己人,犯不着这样吧?”
铁观音盯着他,又把视线转向他背后,来回扫射。
“不用担心,我自己来的,这事儿我都没跟欧先生说呢。”
“黎若笙呢?”
“黎若笙……干别的事去了。”
“明人不说暗话,说吧,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穆青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黎若笙……在Linda的手机壳上安了一个跟踪器……”
我大惊失色,拆下我的手机壳,内侧一枚小小的芯片赫然在列。原来那天晚上在楼下他抢了我的手机还跟我说那些话……
左脸上火辣辣的一巴掌打断了我的思绪,我麻木地退后。铁观音的枪重新举了起来,这次的目标是穆青。
“怎么哪儿都有你啊?知道的太多其实并不好,容易掉脑袋!”
“观音姐,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啊?欧先生的脾气你很了解,他恨什么你也很清楚,背着他私自出货还冒用蝎子的手法,这要让欧先生知道了,你觉得你会有什么下场?别冲动嘛,我又不是背地里搅和是非的人,我根本没有要挟您的意思,您爱财无伤大雅,不影响我,我也挡不了您的道,是吧?”
铁观音冷笑着放下枪。
“欧先生,欧先生……你别说,你一提他我还怪紧张的。那弟弟呀,你想怎么办呢?”
“这两个小弟是我的人,我就想让他们帮我查查Linda的上线究竟是谁,没想到是观音姐,你说这事儿整的,是吧……你们俩,赶快给观音姐赔个不是。”
反应最快的居然是那个小弟。
“是,穆青哥……观音姐,我其实叫姚远,他叫天南……赶紧把刀扔了!”
“观音姐,得罪了,我叫赵天南……”
“姐,你看既然是误会,就让他俩赶紧走吧。”
“慢着!”
铁观音的人迅速围上来挡住了所有去路。
“姚远?赵天南?我以前怎么从来都没见过呢?穆青啊,你说他俩是你的人,证据呢?”
我头皮发麻。穆青收小弟能有什么证据?刺青还是信物?以铁观音的性格是不可能容忍穆青就这样拿住她私自出货的把柄的,她一定会杀人灭口。
“要是证明不了,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观音姐?你也在?”
欧可欣甜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应该不会出人命了。
“大小姐啊,你怎么来了?”
欧可欣扭着猫步走到穆青身边,盯着我。
“黎若笙跟我说穆青和Linda在一起,我以为他们约会呢,就逼着黎若笙把定位给了我。人挺多啊,不像在约会嘛……”
“我哪能来这儿约会……”
“我怎么知道!”
“大小姐,我们在聊正事呢,你还是先回去吧,这海边怪冷的,别冻感冒了……”
欧可欣猎奇一般看着面前的两个箱子。
“这什么啊?你们该不会……在背着我爸交易吧?”
铁观音脸色大变。
“大小姐,您什么时候也参与集团经营了?这事儿你爸也不知道吧?”
“集团的规矩我懂,生意上的事我不会乱掺和,但这集团终究是我爸的,你说我看都看了,我跟不跟我爸说啊?”
“大小姐,您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啊,我这不以为他们在约会嘛,哪知道就这么看见了……观音姐,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
“其实啊……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欧可欣走到铁观音身边,亲切地挽住她的胳膊。
“姐,我跟你开玩笑呢。私心嘛,人人都有,我怎么会不懂?有了私心才能真正为集团卖命嘛。不过我满足姐这私心,我的私心姐是不是也该满足一下?”
铁观音和欧可欣仿佛在比谁的笑容更灿烂。
“可欣啊,告诉姐,你的私心是什么?”
“还不就他……”
欧可欣娇嗔地指着穆青。
“他可是我认定的男人,我就不想有一些苍蝇啊什么的在旁边嗡嗡嗡转啊转,转得我烦死了……”
穆青面露尴尬。我像是被一盆冰水劈头浇醒,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应该是在场所有人里下场最惨的那个。
“观音姐,你的人要不要管一下?”
“可欣,别这么说……”
“干嘛?你心疼了?”
“什么心疼啊?我们在谈生意呢,生意上的事不是你能管的,你先带我这两个小弟走吧。”
欧可欣不耐烦地瞟了那两个小弟一眼。
“行,我先回去了,不过这事还没完呢,你回去好好给我解释清楚……”
“好好好,回去再说……”
“可欣啊,改天我去工作室看你啊……”
欧可欣大方地挥舞手臂,两个小弟跟屁虫一样逃走。
铁观音满脸的笑容瞬间消失,浑身散发着杀气。我认命地闭上眼,一发子弹擦过我的左臂,我应声倒下。
“废物!”
铁观音带人扬长而去,只剩我和穆青。他想扶我站起来,我粗暴地甩掉他,麻木地上车,简单处理了伤口,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在这个局里如果当不上棋手就只有当棋子任人利用摆布的份,如果是他的小弟给他招来这么大麻烦,他只会比铁观音更狠吧?他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施展同情心?
“毒品这种东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碰,否则毁你一辈子。”
“我虽然只是一个服务员,但我活得很有出息,像他们那种吸毒违法的事情是我最看不惯的。别让我失望。”
即使那一个个永远没有尽头的黑夜里曾经无数次想起他,梦见他,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再遇见他。
云港国际时装周,本地新晋独立厂牌“REINE DE LA MODE”掌门人欧可欣,刚从法国学成归来的背景让她的专场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海滨城市格外引人注目。比起留在时尚之都或是闯荡一线城市,落叶归根是事半功倍的选择——K集团首脑、云港隐形首富欧振海的独女的身份让她的创业过程如鱼得水般顺利,欧振海最为仰赖的几个高管中唯一的女性、我的老板“铁观音”在时尚界涉猎广泛,时装周这种事自然义不容辞。
大秀开始前我从容地走进后台化妆间。作为业界知名的模特经纪人,秀场本该是我最自在的地方,但也许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绚烂夺目的表面都是为了掩盖这个世界上最丑恶肮脏最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身上,我一眼认出他的迷茫和惶恐是极其珍贵的只属于菜鸟的特质,随着秀导的催促愈发明显。我走到他身边。
“来,吃个口香糖,可以缓解压力。”
“你也是模特?”
“我是模特经纪人,我叫Linda。我刚才观察你,感觉你条件还不错,有没有兴趣签给我?”
“可是我还没……”
“还没准备好是吗?没关系,加油吧年轻人。”
我把名片和口香糖塞进他手里,大方地拍拍他的肩膀,离开化妆间。
这是第几个?我早就数不清了。模特总会经历第一次走秀,毒虫也是。我只是给他们的人生打开一道全新的富有吸引力的门,会不会走进来取决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这只是一个因为新发现了猎物而临时起意的插曲。我真正的目标此刻坐在普通观众区第一排,一开始视线的方向还能停在T台上,后来越来越漫不经心,最后干脆直接玩起了手机。
那是K集团正炙手可热的新贵黎若笙,两年前还只是个顶着欧振海义子名号“招摇撞骗”的愣头青,不知从哪烧了高香求到一尊名叫穆青的大佛坐镇,智勇双全敢打敢拼,经过一年多的艰苦奋斗累积了可观的实力,冲击了原本有些尸位素餐的集团销售网络,本是跟着欧振海打天下的老臣的销售负责人大坤进退失据,最后受到被国际刑警通缉的毒贩Jimmy拖累,栽进了条子手里。黎若笙顺理成章接受了为集团重建销售网络的重任,他最仰赖的那尊大佛更是攀上了回国创业的欧可欣,这对兄弟一时名声鹊起,风头无两。
我盯着黎若笙,虽然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目光却时不时偏向第一排的vip区。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正在谈笑风生的欧可欣和穆青,传说中任谁看了都觉得般配的俊男靓女,哪怕原样出现在纽约巴黎米兰的大秀的第一排都毫不违和,相较之下黎若笙似乎显得有些落寞。
暴发户的崛起在前辈们看来总是刺眼的,哪怕这对兄弟是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也难免落入偏见的俗套。穆青还只是个外场保安的时候因为误打误撞救了黎若笙才能站上一步登天的起点,如今的黎若笙离了穆青就是个空壳,而和黎若笙这个被穆青强捧出头的“义子”相比,欧可欣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这三个人的关系还真是有趣。
节目过了大半,我不动声色地走向黎若笙。他的胳膊松垮地搭在旁边空位的椅背上,浑身散发着丧气的磁场,难怪身边一直空着。
“先生,你旁边有人吗?”
“应该……没有吧。”
他顿了一下,不太自然地收起手臂,我自然地坐下,转向他的方向。
“纪梵希的play啊?先生好有品味。”
“谢谢。你很漂亮。”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向手机屏幕。
“是我漂亮,还是她们漂亮?”
他再次机械地看我,然后看向T台。此时从我们面前走过的是我刚在化妆间选定的目标,身材条件凑合,但形体和步法比一般的菜鸟还要差。
一直沉寂的观众席突然响起掌声。我本能地顺着声音源头看去,是欧可欣和穆青,他们身边的贵宾们也跟着捧场,然后扩散到我在的普通观众区。我看向黎若笙,他正卖力地拍手,认真得有些夸张,看似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中透着一丝不屑。难道我随机挑中的这个菜鸟居然还和这几位大人物有什么渊源?
菜鸟的表演结束以后黎若笙不耐烦地看表。
“赶时间吗?”
“所有的秀都这么无聊吗?”
我不置可否。他第N次看向欧可欣和穆青的方向,我们这个角度看不到穆青的脸,只能看见欧可欣笑靥如花,手指戳上穆青的额头。
黎若笙烦躁地站起来,我跟着他走进茶点区,在吧台前坐下,看着他一口闷了第一杯酒,又拿起一杯。
“心情不好?”
他抿了一口以后慢慢放下,嘴角微微上扬。
“很明显吗?”
我慢慢凑近他的脸。
“现在看起来好像好一点了。”
他终于笑了出来。我适时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Linda。”
“我叫黎若笙。”
我弯曲手臂,顺势靠近他。
“你是第一个把我带出秀场的人。”
我的大拇指看似漫不经心地在他手上摩挲,他低头的瞬间松开我的手,取出一条丝巾系上我的手肘,恰到好处遮住那里丑陋的针孔和淤青。
“什么意思?”
他是毒贩,我是毒虫,这本是无比自然的事,我却像是被踩了尾巴般难堪。
“你比我更清楚。”
他坐回原处,喝酒的动作从容了许多。我尴尬得连手脚该往哪放都不知道,两个得意门生走了进来,恰到好处帮我解围。
“Linda姐,累死了。”
“辛苦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朋友黎公子。这两位是我新签的模特。”
“帅哥,待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玩?”
“走嘛,一起去嘛。”
“好,奉陪到底。”
我恢复了一贯的体面,向他伸出手,他优雅地牵住。
夜色很美,走出建筑以后他似乎开朗了不少。
“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保密啊?”
我们四个走到停车场,他按响一辆玛莎拉蒂,一个小姑娘忍不住惊呼,我嗔怪地瞪了一眼,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他绅士地帮我开车门,提醒我们系安全带。刚结束了光鲜的工作,坐在豪车上前往一个更令人兴奋的派对,小姑娘们很激动,直接拿出了冰壶。
“黎老板,你也来一口吧。”
我假装紧张地看他。他只侧过头瞥了一眼。
“你们的货?算了吧。”
他从储物格拿出一个小小的自封袋晃了两下。
“我这儿有好东西,一会儿你们尝尝。”
我抢在小姑娘伸手之前接过,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谢黎老板。”
熟悉的冰趴场地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他热情地打招呼,我从桌上拿起一个冰壶,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我们去尝尝你的新货吧。”
他抓住我的手臂,跟我走进一间卧室。
“我可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可你遇到我了……”
很显然他不是毒虫,既然他对我有兴趣,还没犯瘾的我也乐意奉陪。不过还没等前戏结束,屋外突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和喊声。
“警察来了!快走!”
我们迅速收拾好东西从应急通道离开,我带他找到货梯直达停车场,出口已经被巡逻的警察包围。他思索了片刻,拉着我躲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虽然不免腥臭味,但比起我进过的不全副武装就可能直接被熏死的制毒工厂,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他时不时看手机,直到我感觉到垃圾桶突然动了起来,透过手机屏幕的背光我看到他自嘲的苦笑,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垃圾桶停了下来,盖子被打开,是欧可欣。
“没事吧?”
“憋死我了。”
黎若笙迅速跳出去,又把我抱出来,就像是一条搁浅许久的鱼突然回到了水里那般活泼。
垃圾桶另一边站着一个男人,老旧的灰蓝色清洁工制服也难掩黑色衬衫和皮鞋的帅气,能让欧大小姐屈尊到垃圾桶旁边来接人,肯定就是穆青了。
我调整了几下呼吸,不经意抬头,对上了那张我在秀场始终无缘正面目睹的脸,此时虽然戴着黑色口罩,还是勾出了那些深深刻在我脑海里的画面。
原来,他是穆青。
原来,他叫穆青。
我和他都像是浑身被灌了铅一样僵在原地,直到被黎若笙和欧可欣分别推上车。
“我来开吧。”
他主动走向驾驶室,冰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语气。
“这辆车已经不安全了,我的车就停在前面。”
一下车我就迫不及待逃走,被欧可欣和黎若笙拦住。
“你要去哪儿?他们很快就追上来了!”
“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要自投罗网是吗?”
“现在警察满城搜我们,等安全了再走好吗?”
我和正倚着车门换衣服的他对视,那双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让我饱受煎熬,但一个理智的成年人是不该被自己的情绪拖累的,我现在最该做的是接受欧大小姐的帮助避避风头。我没再说话,被黎若笙推进那辆黑色的路虎。
“刚才情况太紧急了,一直忘了给大家介绍,这位开车的是我的好兄弟穆青,我身边的这位是著名的模特经纪人Linda小姐,这一位我要隆重地介绍一下,一个集才华与美貌于一身……”
“我是欧可欣,刚才我跟穆青商量过了,现在先带你们到我的工作室,那里应该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
“谢谢欧大小姐。”
黎若笙此时嘻嘻哈哈的状态和先前完全不同,倒是有点符合传说中那个草包的形象了。
“你现在叫Linda?”
“你们俩以前认识?”
黎若笙八卦地凑上来。
“我们是老相识了……”
我喃喃自语,黯然地移开停在他身上的视线。后视镜里欧可欣的错愕提醒了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许有助于我完成铁观音的任务?
欧可欣带我们到了工作室,黎若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大咧咧地要抢占浴室,被大小姐赶了出去。
“那个留给Linda,你去外面公共的。”
“凉水啊?”
“难不成让Linda去啊?”
欧可欣对我很热情,刚被我婉拒了帮我洗衣服的提议,又进卧室给我找睡衣。
“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用客气。”
客厅里只剩我和穆青。我终于鼓起勇气看他,他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神色很平静,略带滑稽。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可以走。”
“我没这个意思。”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让你失望了。”
“你有你自己的路,我管不着。”
是啊,萍水相逢而已,谁都不需要为谁负责。
“谢谢你又救了我。”
“你想多了,我今天只是救我兄弟。”
我再也无话可说,逃进洗手间。
熟悉的心急火燎和麻痒开始侵蚀我,我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洗,稍有缓解。
黎若笙和欧可欣在客厅里八卦我们的“老相识”经历,那些被我刻意模糊的记忆随着他的描述重新变得清晰。
三年前,我被日益膨胀的物欲和现实压力的矛盾不断刺激,走上了一条我自以为可以掌控的邪路。可直到在那间KTV包房里被三个男人按在沙发上,他们对我的身体的兴趣远不及把一些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小药片塞进我嘴里的坚持,我才知道我已经做好的生理和心理准备远远不够。
即使知道结局,我仍然倔强地反抗着。在注定要做鬼之前,哪怕可以多做一秒钟的人呢?
绝境中可以爆发出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大,我居然挣脱了束缚逃出了沙发。被抓回去以前包房的门被猛然推开,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年轻男人三下五除二制服了那三个禽兽,扶着我一路跑到安全出口。
他只是刚才送酒进包房的时候看见了被强行灌药的我,只看了几秒就被大声呵斥,灰溜溜地离开。我没想到他会折回来,我怎么可能指望在这种地方会有人冒着失去工作的危险救我呢?
“你赶快走吧。”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管我叫什么名字,但你一定要记住,毒品这种东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碰,否则毁你一辈子。”
“那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
“但是他们……”
“我虽然只是一个服务员,但我活得很有出息,像他们那种吸毒违法的事情是我最看不惯的。别让我失望。”
他没有说他要怎么办,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身份强出头的后果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但他那双清澈又充满正气的眼睛告诉我,他很自信他没有做错,他不后悔,他什么都不怕,他一定不会有事。
“真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什么凄美的爱情故事……”
“那起码也很动人吧。我没别的意思啊,你看我以前一直怀疑你心里藏着个人,现在人不是自己出现了嘛。”
“你瞎说什么?”
黎若笙的调侃让穆青很不耐烦,连我也忍不住翻白眼。心里藏着个人?我?开什么玩笑?
“你别跟我狡辩啊,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只要是我看上的女孩都跟你沾亲带故的?”
“什么沾亲带故?黎若笙你睡不睡?不睡你出去。”
这次是欧可欣。面对警察这三个人的彼此信任和默契超出我的想象,但该有的微妙还在。
熟悉的瘾感再次吞噬了我,我碰翻了离我最近的几个瓶瓶罐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欧可欣在洗手间外面敲门。
“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事。”
“要不要帮忙?”
“不用!”
空气渐渐安静。我找出吸管锡纸打火机,还有藏在粉盒里的小小的自封袋。熟练的操作过后,我终于重获暂时的平静。
镜子里那张不人不鬼的脸又让我想起重逢时他震惊的眼神,还有后来在车上通过后视镜对视时极力掩藏的失望,或者说,鄙夷。
其实我有什么好掩饰的呢?他是黎若笙的兄弟和军师,欧大小姐的裙下之臣,这点儿痕迹足够他和欧大小姐察觉到我是个毒虫,就像黎若笙一样。
而他又有什么资格鄙视我?正是我这样的数以万计的毒虫撑起了这个财富黑洞,让他和黎若笙这样的野心家们即使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也欲罢不能。几小时前T台上的华丽,这个工作室里的一砖一瓦一针一线,又是多少毒虫们的血泪凝聚而成的?一朝东窗事发,我,他和黎若笙,铁观音,欧振海,都会灰飞烟灭,就像大坤那样,欧可欣和她的事业却可以独善其身,这讽刺的现实不是更值得鄙视吗?
付出金钱和时间购买产品或服务的顾客本该是上帝,只有毒品,顾客付出的除了钱,还有健康和尊严。
我曾经也是有一些不认命的倔强的,在我刚落入铁观音的魔掌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坚持住,可我失败了。痛苦随着抵抗的时间流逝而增长,终于到了极限,这世间最为罪大恶极的人应该承受的惩罚也不过如此吧?我绝望地在地上翻滚,撕扯自己扭曲的身体,发出连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哀嚎。
“要吗?”
“要……”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晶莹的粉末从她的指缝落下,我贪婪地吸着,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用力。模糊的视线里,我好像又看见他了。
“毒品这种东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碰,否则毁你一辈子。”
再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了,因为我已经没救了。
我没想到我会真的看见他,还是为了躲条子藏进垃圾桶这样狼狈的姿态。
难道他就不狼狈吗?那个曾经掷地有声说着“我活得很有出息,我最看不惯他们那种吸毒违法的事情”的正义使者居然变成了毒贩,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视我?
也许他还是有资格的。那双眼睛虽然不再清澈,取而代之的阴婺狠戾也依然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他的身材不算魁梧,有些精瘦,但很匀称,一看就很自律。他不吸毒。不吸毒的人总是可以鄙视吸毒的人的。
准确地说,毒虫已经不算人了,人有人格和尊严,毒虫没有。
更何况不管他和铁观音一样害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人,他始终没有害我。
镜子里的那张脸渐渐恢复人形,我乱成一团麻的情绪在水流温暖的抚慰下渐渐消解。自怨自艾只能让我更脆弱,我还想为了多活几天继续努力,哪怕只是具行尸走肉。
铁观音,你以为你可以控制我吗?你应该比谁都明白,真正能控制我的,从来都是毒品,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