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现场的安保远没有我想象的严格,只看了一眼证件我就被放进去了。也许是想营造亲民的气氛?现场人很多,不全是我想象中的珠光宝气的样子,但我的打扮也的确是最朴素的了。我看到叶冲站在舞台中央,看到他面对佐藤和池诚谦虚礼貌的嘴脸,听到他说他要把第一杯酒敬给死去士兵和百姓的亡灵,真是太可笑了,死去的日本士兵才是能让百姓亡灵安息的祭奠。我希望哥哥的在天之灵能保佑我,我想用叶冲的命祭奠他,哪怕会搭上我自己的命。
授勋结束,人群四散开,我看到日本兵抓走了一个乐手和一个服务生,我来不及多想。我紧盯着叶冲,佐藤给他介绍了一个戴着假面的舞伴,被池诚抢走,又有一个女人主动上前邀请,叶冲接受了。我不动声色跟着音乐的节奏迈进舞池。


两人本来很默契,突然叶冲扭住那女人的左臂,她左手一松,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接着被推到很远。舞池中央只剩叶冲一个人,离他最近的是我,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用我最快的速度掏出藏在包里被握了许久的枪,指着他,扣动了扳机。虽然只有一瞬间,我能看见在痛苦地捂住伤口之前,他的眼神里全是迷茫和疑惑,在他这种人眼里,我看上去和一个拿着洋娃娃的小女孩没什么区别。

其实我真的就只是个拿着玩具的小女孩,我自以为我瞄准的是他的心脏,结果击中的不过是他的左臂,而且那把枪反作用给我一股强大的力量让我无法站稳——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后坐力——我又扣了一次扳机,这次我连枪都握不住了。不知道哪来一声爆炸,现场的灯一下子灭了。我听到一阵枪响,应该都是冲我来的。我想试试,在和那个死在这里的管家一样身中数弹之前,我还有没有机会。黑暗中我看到叶冲还捂着左臂站在原地,我感到左胸前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我的心跳更快了,但我还有力气,我从包里摸出匕首,向仇人的方向冲过去。
直到我举着刀跑到他面前,他好像才接受了我真的有能力伤害他的事实,他抓住我的双臂,我被一股比后坐力更强大的力量裹挟着,跌倒,跟着他滚进了一张长桌的桌底。即使他左臂受了伤,制服我也绰绰有余,我被他按在地上,不自觉松开了匕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眼神中有疑惑,有痛苦,有焦急。被桌布隔绝的那个世界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枪声、尖叫哭喊声,他颤抖的双唇发出的声音很微弱,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共产党吗?”
“你杀了我哥……”
他的眼神有些变化,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我手臂上的力度轻了几分,但我依然无法挣脱。我感觉到他的汗滴在我脸上和脖子上,和汗一样不合时宜却又不得不混在一起的,还有我们的血。我们中枪的伤口都在流血,我的心跳比的快,血也流得更快。
“你听我说,现在外面全都是日本人,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必须先活着出去!”
“我不相信你……”
“相信我!”

长桌被骤然掀开,等我看清周围的时候,他举枪指着我,我甚至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松开我的双臂又掏出他自己的枪。也许是恢复了一部分照明,他的眼睛没那么亮了,但眼神里冷漠和不可一世无比清晰,再配上毫无弧度却能表达得意的双唇,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一瞬间变出的两张截然不同的脸都那么真实,真实得仿佛本来就是两个人。
“你……”

一个日本兵走过来踢远了那把我原本也拿不到的匕首,按住我的伤口,我终于感到了疼痛,原来枪伤是这样的感觉。我打中他一枪也中了一枪,我知道接下来等着我的是什么,我只遗憾哪怕再多在他身上制造一个伤口,也算多讨回一点哥哥的血债。现在我也只能带着这遗憾去见哥哥,看看那个世界究竟能不能修炼出什么神奇的力量,可以保佑这里的国家和人民不再经受这样的苦难。我身上沾了他的汗和血,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洗干净。
没有任何意外,我被押进了军政厅的审讯室,皮鞭,电椅,盐水,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和针,在子弹制造的剧痛面前毫无存在感。我知道子弹是很厉害的东西,哥哥和哥哥带回家的人都受过枪伤,那是为数不多需要我帮忙、不能刻意避开我的时候。想想曾经被关在这个审讯室里的那些全身遍布不致命伤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我觉得我真的太幸运了,我只要耐心再等等,就可以解脱了。
审讯我的是个真正的日本人,宫本苍野,和叶冲平级,我听他洋洋得意吹嘘他破获共产党联络站的战绩,听他对叶冲白捡到击毙秋蝉功劳的不屑,原来他就是被秋蝉反伤的假鱼鹰。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日本军人,和我从各处道听途说的印象一模一样,凶残,狂妄,嗜血。我能感觉到他有些郁闷,不是因为没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而是各种刑具加在我身上我却毫无反应,扫了他的兴。

直到他把烙铁按在我右腿上,我终于皱了眉头咬了牙,他多了一些兴奋,但很快又结束了,我真的给不了他更明显的反馈了。比起这全新的疼痛,我印象更深刻的是空气中突然多出的那一股皮肉被炭火炙烤的气味。我环顾四周,除了宫本还有几个日本兵,从我进来到现在,宫本尽情享受着在我身上动刑的感觉,他们只在宫本累了的时候随手抽我几鞭子,却也整天整夜不能离开。也许是即将升天成仙的自觉,我突然有些悲悯,日本究竟是什么样的水土能把人养成这个鬼样子?还是日本人人种的基因本来如此?换了是我日日在这里听着惨叫声,闻着血腥夹杂烤人肉的气味,敌人还没审出结果我肯定自己先崩溃了。那个叶冲肯定适应得挺好,然后就长成了一架优秀的杀人机器。
对了,叶冲。想到他,我突然有些兴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突然有兴趣去想想我和他那短短几分钟的接触,比和宫本这个无聊的变态干耗着有意思多了。
“你听我说,现在外面全都是日本人,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必须先活着出去!”
“我不相信你……”
“相信我!”
如果不是被电椅绑住双手,我觉得我会忍不住捂脸。这是什么诡异又羞耻的对话啊?我杀他未遂,他制服我,他居然跟我说如果我想杀了他必须先活着出去?活着出去干嘛啊?再找机会杀他?更扯的是我为什么会说出“我不相信你”这种话啊?我不信他什么?他居然回答我了?还让我信他?他想让我信他什么?
这几个问题比子弹和烙铁更吸引我,即使想不出答案,时间也过得飞快。就在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我被从电椅上拉起来重新吊上刑架,空气中多了一丝辣椒的味道,宫本居然还能想出新花样,换汤不换药,他还不明白对我用刑和对一具尸体用刑没什么区别吗?随他便吧。不过很快,我感到有人走进审讯室,有人解开我手上的束缚,失去支撑的我顺势倒下去,好像是瘫在一个人的肩上,我一下子放松了,所有的感观都消失了。也许这就是解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