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二]刻骨铭心12

我到家的时候叶冲正准备出门,他直接带我去了马场。

他们要谈的是伯恩。叶冲带我去表店“完成的任务”就是在贵宾室装了窃听器,伯恩这种资深情报贩子居然能被窃听,难怪当时叶冲那么傲娇。

叶冲再次注意到这个伯恩是因为纯子查到伯恩在黑市买配件装电台,又大方地把立功的机会让给了叶冲。

小庄监听到蓝豹来送钱,伯恩不明所以,蓝豹点名是为了大屿山的消息。除了蓝豹以外没有可疑人物来过表店,叶冲主动出击,直接找上门说清泉家族现在已经注意到你,三井洋行在他们面前可不够分量,我可以安排你离开香港,但你走之前得听我的。伯恩承认他有共产党的消息,但他从未向蓝豹或任何人出手,也不知道蓝豹是奉谁之命来付钱。

以宫本的性格,不可能放下身段跟这种情报贩子做金钱交易,那笔钱也远超宫本或者蓝豹的经济状况所能承受。叶冲和小庄分析蓝豹背后还有人,一个能截获伯恩的消息、还在跟宫本合作的人,听上去就让人后背发凉。

我想到了靳香的话。

“我去看香姐的时候,她跟我说薛萍曾经救过蓝豹。”

“薛萍?”

叶冲和小庄同时盯着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没见过这两个人同时这副表情,有点儿慌。

“怎么了吗……香姐还说薛萍肯定是被陶宗博逼的,我觉得她说出来的时候特别随意,不像是什么秘密。”

“靳香还跟你说什么了?你们怎么会聊到薛萍和陶宗博的?”

“因为唐风啊……”

我把靳香和我的前半段对话复述一遍。他俩震惊的表情久久不能复原。

“我怎么没想到……蓝豹是兴和会的叛徒,大遣返以前,兴和会一定是一直盯着他想找机会下手,他的底细肯定也摸得清清楚楚……”

“到底怎么了……你俩怎么这副模样啊……”

他俩对视了一眼,看着我笑了。

“情报的魅力就在于此,对于有些人来说稀松平常,到了另一拨人手里可能就有特殊的价值。所以才有伯恩这种人,在乱世特别是战争期间游刃有余,大发横财。”

“你是说……我打听到了你们没打听到的情报?”

“是啊,真的要给你记上一大功呢。你跟靳香聊这半天,可帮我省了一大波跑腿的辛苦。”

兴和会的人当然不会觉得这些是什么秘密:死盯着蓝豹是因为想要清理门户;怀疑蓝豹背后是陶宗博,因为他们认定了薛萍和唐风,薛萍从唐风手下救走蓝豹不可能是她的本意,能让她违心的人只有陶宗博;陶宗博蓝豹宫本这些人蛇鼠一窝更是天经地义。

但在叶冲和小庄眼里,就没这么简单了。

“伯恩不可能不知道蓝豹背后的人是谁,他肯定没跟我说实话。如果真是陶宗博,他跟宫本合作对我们的组织肯定是灭顶之灾。”

叶冲准备再去找伯恩,我拦住他。

“如果真是陶宗博,伯恩跟他的关系肯定不一般,你明着说要跟陶宗博对立,伯恩一定会想到你是……”

“不用担心,他敢对我不利,我就直接把他押给纯子。”

小庄看着叶冲远去的背影。

“小冲说你现在是个优秀的战士,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叶冲很快带着结果回到马场。伯恩承认陶宗博能偷到他的情报,或者说他放任陶宗博共享他的资源,理由很狗血——陶宗博早年救过他。不过现在天大的恩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他还是很识时务的。

伯恩还说他给过薛萍窃听器,他猜可能是放在兴和会,但监听到了什么只有陶宗博知道。

“按薛萍住进兴和会的时间推算,监听应该有一段时间了,池诚的行动我们也一直盯着,但是组织好像没有受到什么破坏。”

“除了池诚的行动,还有什么可能是监听的目标……电话?”

“如果一直跟我们电话联系的是唐风,兴和会的电话又被薛萍监听,陶宗博肯定知道唐风另有身份,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国民党,就只能是共产党了。”

“白磷的线索很有可能也是陶宗博或者蓝豹查出来告诉宫本的。”

“好在电话都是手敲明码,就算他监听到所有的电文,没有密码本也是一堆废纸。”

“不能大意。你别忘了这已经是宫本第三次围剿大屿山了,三次目标都很精准。伯恩和陶宗博一直有港九大队的消息,很可能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卢铁他们应该也会调查的。陶宗博的确是得尽早铲除,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准备了假消息,组织决定放弃大屿山,派人掩护港九大队撤退。唐风现在在兴和会里养伤,你盯着那个电话,他应该会主动联系我们求助,你直接把计划告诉他,让他们尽快确定时间地点,速战速决,以免走漏风声。然后你马上去找伯恩,我已经跟他谈好,他会按我的安排把假消息发出去,让陶宗博窃取到,同时保证陶宗博不会收到其它任何关于港九大队的消息。宫本上次奇袭立功以后,佐藤一直催他尽快斩草除根,他借口没有准确情报推诿,佐藤居然让他去电讯课。”

“佐藤自己都搞不定纯子,还让宫本去?这不是逼他自取其辱吗。”

宫本应该也会给陶宗博施加压力,有了这个假消息,他俩一定如获至宝。”

“只要行动失利,以宫本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放过陶宗博。”

“以宫本的性格,他会直接杀了陶宗博。再加上薛萍曾经打入兴和会内部,又在爆炸前几天离开,两个人都死无对证,足够让佐藤相信,军船爆炸和大屿山埋伏,都是陶宗博这个伪装成军统的共党分子策划的对帝国的破坏行动,意图嫁祸给池诚的兴和会和被服厂。”

抗战这么多年,有人站着死,有人跪着生。薛萍是前者,求仁得仁。陶宗博要当后者,可惜由不得他了。

【秋蝉】[二]刻骨铭心11

大新闻如约而至,佐藤把调查的任务交给了宫本。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宫本仍然抓了被服厂的工人审讯,又扣留了上门讨说法的池诚。

叶冲再次闯进佐藤的办公室大骂宫本严刑逼供滥杀无辜,意图诬陷自己军管失职。宫本被激将法击中,在佐藤面前立下军令状,三天内找到池诚主使军船爆炸和通共的实证。

宫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唐风和白磷有关的消息,好在叶冲和小庄提前安排了卖家离开香港。那卖家为了表达被迫背井离乡的不忿,在住处留了炸弹,两个最先进屋的宪兵被炸死,小岛介右臂刚拆的绷带又吊了回去。

唐风被恼羞成怒的宫本重兵围剿,靳香及时赶到救走了他。

我想去看看靳香,叶冲只叮嘱我别被人看见。

叶冲的担心有些多余,曾经门庭若市的兴和会如今门可罗雀,方圆百米内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迹了。大遣返以来,很多曾经的对头为了避免被抓,纷纷加入了蓝豹抓人的队伍,公报私仇。池诚开工厂也是想留住一些兄弟,留不住的尽量拖延时间送出去,但还是死伤不少。

这是军管以后我第一次见靳香。她麻木地坐在床边,双眼红肿,仿佛眼泪已经流干。唐风我只在工厂见过几次,也算是一表人才,工友们都亲切地叫他小哥,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中了三枪……能捡回条命来已经是万幸了……可我还是不敢想他醒了以后……薛萍不在了……”

薛萍?曾经刺杀叶冲的军统特务?她和唐风?可叶冲和小庄不是觉得唐风……

“香姐,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都碰到很多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或者跟我说说……”

她抱住我大哭。我轻抚着她的手臂,默默流泪。

薛萍很早就进了军统。当年香港站派出一批特务打入各大帮派,企图找到他们的把柄进而拿捏控制。本是站长陶宗博最得意门生的薛萍居然栽了——进入兴和会以后和二当家唐风日久生情,身份暴露,不得不提前撤离。按说这对一个特务来说几乎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生命的终结。不过香港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不定期洗牌,除了共产党以外,没有什么身份是一暴露就会没命的,军统的标签甚至还有点儿优越感。

薛萍走后唐风颓废了一阵子,后来虽然振作起来打理帮务,但再也不谈感情。靳香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对池诚同样执着的她实在没有什么发言权。直到香港沦陷以后,薛萍一会儿热情地出现在唐风身边,一会儿冷漠地离开,反复几次,唐风也不像当年那么任性,薛萍在身边就热烈回应浓情蜜意,不在就专心工作。

的确像是有了组织的人,我默默心想。

薛萍最近在兴和会里住过吗?

“是啊,就前一阵子,最长的一段时间了。小风说她终于下决心脱离军统,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因为陶宗博说共产党要护送的人军统必须抢先一步得手,就连余仲平那么重要的人,陶宗博下的命令是尽力营救,营救不成也绝不能让共产党营救成功。这都什么事儿啊?她要脱离不也很正常吗。”

军统再不干人事儿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如果薛萍前阵子一直在兴和会甚至在唐风身边,如果唐风真如叶冲和小庄所想……

不过前几天她还是搬走了……池诚被抓了,我去找佐藤讨说法,他收过我们那么多东西,连祖宅都给他了,怎么能这么翻脸无情?他居然让我先管好唐风……我来不及叫人……现在也没多少人可叫了……我到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中了好几枪……我掩护他们突围,她把小风推上车,被宫本打中了心脏……她从外面把车门死死关上……让我快走……我实在没办法……我听见小风拍着玻璃喊她……还有手雷爆炸的声音……他醒了一定会怪我……可我也不懂怎么就这样了……池诚不也被抓了吗,不也好好的在审讯室里吗……佐藤说绝不用刑,宫本三天内找不出证据就放人,宫本怎么可能找出证据……小风为什么要这样啊……”

因为唐风很清楚自己一旦落入宫本手里就成了证据,必定会被扣上共产党的帽子然后灭口,下一个就是池诚,除了殊死反抗绝无生路。靳香再晚到一步,大概只能亲眼目睹那颗手雷成全这对苦命鸳鸯的痴情了。

“香姐,他不会怪你的,他和薛萍……都不会后悔,也不会怪自己的亲人的。薛萍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一会儿留一会儿走的,你想想,就像你们兴和会一样,只要进来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出去的。”

靳香看着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樱子你……什么意思啊?难道是薛萍……”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可能是这个意思。薛萍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小哥还有对兴和会不利的事。我只是觉得就因为这样,她可能一直在你们和军统之间左右为难……”

“肯定是陶宗博那个王八蛋!他自己不干人事就算了,还不放过薛萍,大遣返以前蓝豹那个叛徒好几次被小风堵住,都是薛萍救了他,要是那时候就能杀了他,兴和会现在也不至于……”

“薛萍救过蓝豹?为什么?”

肯定是被陶宗博逼的呗,不然那种人渣,薛萍就算不跟小风在一起,也不可能看上他啊。”

“可蓝豹不是日本人的走狗吗?陶宗博为什么要救他?”

“那谁知道,反正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香姐,你别想太多,也别太担心了。虽然军管以后姐夫一直觉得叶冲……但叶冲跟我说过,他会尽力救姐夫的。你就专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哥,只要身体好了,小哥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靳香满脸泪痕,我握住她的手,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樱子,我看见你就想起来上次在大世界,我们四个一起,把宫本那个王八蛋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就是酒会前几天吧?其实在那之前,我很久没见池诚了。”

“我……看你们那天……我还以为你们一直……”

“大家都是这么以为的。说出来可能都没人相信,酒会以后,我也只见过他几次,一次是介绍你去工厂当老师,然后就是军管那天……蓝豹带人把兴和会的枪缴了,打死好几个兄弟。他从工厂赶回来,我当时把火全撒在他身上,我骂他为什么要当这个亲善大使,为什么要给佐藤开工厂,为什么要给佐藤那个王八蛋送那么多东西,到最后日本人不还是说翻脸就翻脸。我不想跟他呆在同一个屋里,我跑出去,他也没来追我……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晃了好久,还淋了雨……可是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宫本带人把他堵在院子里,说什么有人在兴和会的地盘死了,逼他负责……我就把宫本骂了一顿,枪都被你们缴了,池诚一直跟我在一起,谁知道你们的狗怎么死的,有能耐就去找证据,没有证据就滚……宫本走了以后,他又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除了谢谢和对不起以外,一个字也不多说……我知道他一定和小风一起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又不会拦着他……我只想他有时间的时候能让我看看他,哪怕就一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我们了,他脑子一热就跑去留洋,我等了他这么久,他刚回来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总是躲着我……一直到我被宫本抓了,放出来以后,他才肯正眼看我,才肯抱我……我明明把莎士比亚全集都背完了,他在越南看到我还是那么生气……不过现在好了,我是他的债主,我想什么时候见他,他就得让我见。

“债主?”

“是啊,五根金条呢。”

“五根金条?香姐你可真有钱。”

“我堂堂兴和会会长,五根金条都拿不出来,还不让人笑话。要我说啊你别看他因为军管对叶冲一直那副臭脸,我现在看叶冲都比看他顺眼多了,我都怀疑这军管是他为了躲我故意搞出来的。”

“什么……意思啊?”

“你应该也知道,他因为……开工厂,日本人一直拖着货款,周转不了,连房子都卖了。我就想着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接济一下他呗,我就拿着金条去了被服厂。卫兵拦我,我说我是老板池诚的太太,卫兵居然说没听说这家老板有太太,把我气得……可我也没办法,然后叶冲来了,直接让他们放我进去,还跟我说池先生应该在办公室。我去了办公室,把金条给他,也不多耽误他,很快就走了。第二天晚上我想着既然我是他的债主,那他态度总该好点儿了吧?我又忍不住去找他,卫兵都知道我是谁了还是不让我进,叶冲又来了,说因为前一天擅自做主放我进去,池先生发了很大的火,叶少佐,我知道你的权力很大,但我池诚想见什么人不想见什么人不是你能替我决定的你听听这话多气人,他这是明说他不想见我呗……最后他终于出来了,不见还好,见了我更气,他把金条还给我,说已经很对不起我了,不能这么欺负我,我就知道肯定是小风看见那金条上刻的字,告诉他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嫁妆。我就跟他说,我靳香这辈子只嫁一个人,就是你池诚,你不娶我,我要嫁妆干什么?这金条你不要,我就扔大街上,谁爱要谁要!最后他还不是乖乖收下,乖乖认了我当债主。樱子,你应该懂那种感觉吧?他要是不收,那才是欺负我呢。”

“我懂。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能给的都给他,如果他不要,就觉得他不像我喜欢他那么喜欢我。”

我们相视一笑。她的笑容突然凝固,接着一脸同情担忧。

“樱子,你不会是……真的喜欢叶冲吧?”

“……什么意思啊,香姐你怎么这么问啊?”

“说到底……他不还是日军少佐吗……”

我一时语塞。

“我跟你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投缘,忍不住多跟你说几句。叶冲吧……我们能跟他化敌为友多少是有些共同利益,你就……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上次在大世界我看见你跟他在一起那么亲密,我就跟池诚说,你一定是有任务,跟叶冲在一起是演戏。池诚不信,还让我再大点儿声,说佐藤和宫本还没听见呢。把我给气的,我就是跟他分析分析,他不信就不信呗,怎么还让我害人呢……”

原来当时池诚突然甩了她不止是要去开房藏电台,还因为她这些话。我哭笑不得,我真的理解池诚什么都不跟她说还躲着她,这直肠子姐姐警惕性实在太差了,来个别有用心的人这么聊几天,什么都套出来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反正现在我想跟他在一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别呀,你得早做打算。我看叶冲确实也不像什么无可救药的坏人,他不还救过宫本要杀的那个小女孩嘛,你就跟他说多救人,别杀人,我听说过共产党的政策,优待俘虏,到时候别反抗直接投降,先保住命是没有问题的……”

“我……我知道了,香姐,我会跟他说的,谢谢你啊。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姐夫的事儿我会盯着叶冲的,有别的需要我帮忙就打叶冲家的电话。”

“谢谢你樱子,只要你姐夫能回来,我也没别的事了。回去路上小心啊。”

【秋蝉】[二]刻骨铭心10

被服厂的首批订单快要完成了。池诚开厂的时候一心只想着帮苦难的同胞搭一座避难所,如今交货的日子渐近,大概是想到这些物资即将交到敌人手里,他的表情也日益沉重。

佐藤突然变得很急,几乎一天一催什么时候能完工,能不能提前。“亲手杀了卢铁”以后,叶冲又自告奋勇监工。

“你被宫本带走的时候,池诚一边找人通知我,一边亲自去找了佐藤。他告诉我废弃工厂的具体地址,说要陪我一起去,军管以后他从来没对我态度那么好。”

也许是靳香曾经被抓让他感同身受吧。没想到才过了一夜,叶冲就变回了穷凶极恶的侵略者走狗,硬要把佐藤开出的期限再压缩一半,还逼他在第一笔订单的第一期货款都没收到、早就入不敷出的情况下加大生产投入,满足第二笔订单的需求。

池诚从佐藤办公室摔门而出,回到工厂正赶上我大杀四方。换了是我也得怀疑人生——这对狗男女跟宫本狗咬狗需要他热心掺和吗?他还是别对我们抱什么期待了,容易内伤。

小庄查到最近有军船要从香港开去大连,原定给东南亚战场的一批军备补给改道支援东北战场,工厂的货应该也是要赶着搭这波军船一起出港。

卢铁康复以后直接住进了兴和会,池诚的身份算是板上钉钉了。

唐风拿池诚的藏品去了当铺,一块出自清末皇室的玉,被小庄以两根金条买了回来,随手送给我。这比叶冲给我买的表还贵好几倍,我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港九大队恢复战斗力需要钱,池诚的家底这两年基本掏空了,如今沦落到变卖家产。佐藤觊觎他的公馆已久,终于借这个机会鸠占鹊巢。

小庄暗中观察在黑市为粮食、药品和军火奔波的唐风,他这身份也算是确认了。看数量应该足够港九大队的同志们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池诚搬到被服厂住下,却把生产的事都甩给老魏,自己经常往兴和会跑。有一天叶冲确认他离开后,溜进了他的办公室,撬了唯一上锁的抽屉,里面是他的笔记和草稿,几乎都跟白磷有关。

小庄很快查到唐风在黑市高价买了一批白磷。

池诚打算纵火烧了那批被服?他疯了吗?自己的工厂起火,就算他不在场,能脱得了干系吗?日本人追究起来,整个工厂的工人都要遭殃。

叶冲沉默。小庄瞪大了眼。

你不会觉得他这个办法可行吧?

“这个办法当然不可行,以他那批白磷的量,想要烧掉所有的货又不着痕迹,唯一的办法是利用仓库附近的厨房引起爆炸,这样一定会伤及宿舍的工人,除非把他们提前撤走,那也就坐实了他纵火犯的身份。但这个思路很有意义。”

他让小庄帮他搞来军船的结构图和截面图,我和他反复算了很多遍,根据白磷的数量、被服的数量、军船的体积重量结构、军船上可能存放军火的位置,圈定了锅炉房旁边的一个范围。只要把被服和储存在水里的白磷集中在这里,水分蒸发,白磷自燃,被服起火,引起内燃机爆炸,军火爆炸,整艘船都会消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时间控制在军船离港后,不会伤及陆地上的无辜,也不能拖得太久,以免夜长梦多被发现。

叶冲拿着我们精心准备的图纸去找已经被赶工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池诚,“命令”池诚将仓库里的货物重新打包编号,以符合“运输要求”——能全部塞进图纸上指定区域的要求。池诚应该能懂,然后他大概又要纠结叶冲的身份了。

【秋蝉】[二]刻骨铭心09

这天傍晚孩子们围着我展示他们练习的长城谣,宫本突然出现。我让工友们带着孩子赶紧回宿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在停职吧?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说的没错,我是在停职,就找你聊聊天,换个地方。

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在这儿?好吧。我们聊聊梧桐湾108……”

我感觉脑袋嗡得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前田芳子从那里出来的,宪兵肯定去过了,宫本知道也不奇怪。

“我从那儿捡的,你应该认识吧?”

我看向他的手,只觉得天崩地裂。那是梅芳的发卡,几乎被血染透,宫本拿在手里来回把玩。

他们……叶冲不是说他们……

冷静,一定要冷静。何樱,你是被叶冲策反的佯装左翼学生的密探,你跟诗社接触是为了通过他们查出背后的共产党,你不应该被他们的生死牵动情绪。

脑海中理智的声音很大很清晰,但我控制不住眼泪狂流,只能控制眼神尽量冷漠。宫本得意地盯着我。

“怎么样,要不要换个地方聊聊?”

我心底抱着一丝希望,万一他们只是被宫本绑架了呢?任务,对,他们是我的任务,就像被服厂是叶冲的任务,诗社是我的任务,审讯处决都该我自己来,宫本凭什么插手?

“何老师,别跟他走,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没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你们就待在这里,千万别乱跑。”

我被带到一家废弃工厂,工厂很大,每个出口都有宪兵拿枪把守,我被晾在中间。只要我走近一个出口,就有不拿枪的宪兵挡在我面前,任我扭打不还手,但稳如磐石,我无法突破。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宫本在远处观察我,脸上挂着他一贯的恶心的笑容。我知道他一定在酝酿什么阴谋。会是什么?天已经快黑了,我看表,如果工友们第一时间找到池诚,池诚第一时间找到叶冲,叶冲再去跟佐藤报备,按被服厂-军政厅-这里的车程计算,最晚再过半个小时叶冲一定会到,宫本在等什么?


别那么紧张,我就想和你聊聊天。叶冲执意把你留下的确有他独到的考虑,我真没想到你能帮我们牵出这么大的地下学生抗日组织,这就算你为帝国立下的第一个汗马功劳……”

“第一个?不应该是余仲平吗?”

我的冷笑让宫本猝不及防。

“如果你硬要说那是个意外,叶冲和我也不是沽名钓誉的人。”

他避开我的目光,调整状态。

那些学生是不是都认识叶冲啊?我看他们看向叶冲的眼神有乞求帮助的渴望,不过最后还是叶冲杀伐决断。不愧是黑龙会的子弟,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把清泉家的阴险毒辣发挥得淋漓尽致,怪不得我斗不过他。哦对了,他的审讯也是一流的。他杀了那些学生以后提审了桂芳,大家都说进了军政厅的审讯室最怕的是我宫本苍野,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识过叶冲的本事……”

“你记错了吧?叶冲早就审讯了那个前田芳子,她亲口承认了受你指使,哦不,是为了你,瞒着你,对我下手,想扳倒叶冲。你不就是因为这个狗急跳墙私自给大本营发报,结果被停职了吗?你是不动脑子啊还是根本就没脑子啊,电讯课可是清泉纯子的地盘,她再恨我也是因为叶冲,就像她讨厌你也是因为叶冲一样,她怎么可能让你有机会……”

他果然恼羞成怒,扬起手,我故意把头抬高,盯着他。

“你敢打我?”

他尽力调整纷乱的呼吸,放下手。

“不愧是叶冲的女人,这才多久,就从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变得跟他一样阴险毒辣,可惜了。看来这个惊喜是一定要给你了。”

他向宪兵示意,一个戴着黑色头套的女人被扭送过来,是前田芳子。我懵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何樱,叶冲骗了你,他不是什么共产党,你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让他救我,他把我带走以后对我用刑,逼问我那些学生里有没有共产党……”

“你是不是也想跟我说是他杀了那些学生?我拜托你们用脑子想想,诗社在哪,有哪些人,他早就知道,他不用等到现在……”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保护他们啊!你从来没有给叶冲透露过半点他们跟共产党的真实关系不是吗?可是现在他抓到我了,他有证据了,他终于可以动手了,他就是个魔鬼,我亲眼看见他手段有多狠毒,他把同学们一个一个用枪打死,你知道梅芳死得有多惨吗?梅芳差一点儿就逃出去了,我亲眼看见叶冲扯着她的头发一路拖回来,她袖口里藏着刀片,她没能杀了叶冲,就用刀片狠狠扎上自己的动脉,喷了叶冲一脸的血,还有王田坤……”

听到梅芳的名字,我脑海里所有的堤坝轰然崩塌,眼泪像汹涌的洪水冲出眼眶。

冷静,一定要冷静,何樱,你听到前田芳子刚才说了什么吗?她说你被叶冲骗了,叶冲不是共产党,她说你一直在保护诗社,你看到宫本的表情了吗?你要记住,叶冲当然不是共产党,你一直留着诗社也不是保护他们,他们只是一群被爱国主义和共产主义洗脑的学生,但他们对你这个从日本人的审讯室里全身而退的“同学”的警惕性很高,他们从来没有在你面前透露半点跟共产党的真实关系,你帮他们躲过大遣返就是为了放长线,现在全被宫本苍野这个混蛋搅和了,他见不得叶冲有立功的机会,就像叶冲一直在破坏他立功的机会一样……

前田芳子还在喋喋不休描述她“亲眼所见”的惨状,但我再也无力去挑她或者宫本的言辞里有多少漏洞,他们说的唯一的真相就是同学们都已经死了,死得很惨。

何樱,你是个好姑娘,离开叶冲吧,如果让他知道我向你揭发了他,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是我对不起同学们,能在死之前见你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等会儿你就一直跑,别回头……”

她用力推了我一下,然后冲向了宫本。

我杀了你!

一声枪响,宫本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倒下,我看见他拿枪的手在颤抖。


熟悉的汽车在我身边急刹,叶冲大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

除了泪流不止,我毫无反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岛介带着大队人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走到宫本身边。

长官,行动成功。

行动?什么行动?宫本一直跟我耗在这儿,小岛介去干了什么?

宫本好像刚清醒过来,我看见他缓缓举枪,朝着我的方向……

一声枪响,他左膝多了一个血洞,痛苦倒地。

小岛介大骂了一声,试图举枪,又一声枪响,这次是右臂,小岛介的枪掉在地上。

他们身后的宪兵本来想跟着小岛介举枪,姿势都没摆好就僵在原地。

叶冲拿枪的手没有放下,杀伐的目光刀一样划过每条狗的脸。

都把枪放下……”

宫本有气无力的命令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宫本苍野,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和你的狗要是再敢动我和何樱,下一枪我保证不了打在哪儿。

叶冲扶我上车,除了流泪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我们回了别墅,小庄从暗处匆匆走出来。

你们怎么了?

有什么急事吗?

小岛介刚刚带人袭击了大屿山东边一处据点,大部队伤亡一百多人……”

我的感观和思维骤然间恢复了,眼泪戛然而止。

队长刘永兴牺牲,副队长卢铁被捕,现在就关在军政厅。

我从没见过叶冲这么焦虑的样子。

“你们去忙吧,我回去休息了。”

我径直走进别墅。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和小庄一起离开了。

我回到卧室,几天前我刚确认过这里没有窃听器,此刻我更认真更仔细地反复摸遍每一个我能触及的角落。终于我卸下所有沉重的外壳,放声大哭。

从大世界的酒会开始宫本在我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大屿山我独自经历了九死一生,前阵子宫本的荒腔走板彻底麻痹了我,我仿佛沉醉于这钢丝游戏的刺激中不可自拔,忘了稍有行差踏错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忘了他宫本苍野是从等级森严的日本社会中由底层一步步打拼到如今和家世显赫的叶冲平级,我怎么能忘了呢?

眼泪流到嘴里,很苦。我想起在大世界被靳香拉着喝酒,第一口就苦得我差点儿喷出去。

“还是个小姑娘,真好。”

“什么意思啊,香姐,酒这东西这么难喝,为什么你们都爱喝啊?”

“要是你有一天知道了,你就真的长大了。”

我去客厅的酒柜拿了酒和杯子,回到卧室。嘴里的苦和心里的苦遥相呼应,头昏脑胀间仿佛升起一座屏障,隔绝了所有情绪。

原来这就是借酒消愁,我一杯接一杯,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我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叶冲焦急地叫我的名字,我想站起来,浑身无力,碰倒了椅子。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卧室,看着桌上所剩无几的酒,表情如五雷轰顶。

“你不是说……我想喝的话你在家陪我喝吗……把门关上……过来陪我呆会儿……我刚检查过了……很安全……”

他机械地关门,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坐到床上。

“何樱……”

“那个救过我的卢铁同志……”

“佐藤下令直接枪决,我跟他去刑场,他同意我亲自动手,我打了两枪,贯穿伤,小庄已经去坟场救他了。”

他会这么做我毫不意外,只是……

“如果他被见过他的日本人认出来……你就彻底……”

“港九大队这一次伤亡太惨重,卢铁如果也牺牲了,剩下的同志可能撑不到和我们恢复联系了。你今天……”

“我今天……刚知道他们都死了……在你眼里我还是不够坚强……如果你早点儿告诉我……我也不会在宫本面前哭得像个开闸的水龙头一样……你被宫本看穿了……他知道你会尽量瞒着我……其实你跟我说你救了他们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我知道是我……”

“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我恨的只有战争……你知道吗……前田芳子撞到宫本枪上自杀了,她以为这样我会多信她一分……可是我竟然从宫本那个禽兽的脸上看到了不忍……就那么一下……她就白死了……他们一提到梅芳我就控制不住……他们现在会怎么想……”

“何樱!你别怕,等过了这阵子,我送你离开这儿……”

“我没有怕!我只是想到秋蝉,香江,余教授……他们都是这么死在你面前的是吗……你来香港之前应该还有很多同志是吗……连宫本那个畜生都做不到……你是怎么……怎么坚持下来的……我一直觉得你劝你妹妹远离战争是不想跟她对立……我现在才明白……无论胜利还是失败,能在战争里活下来的,都是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本来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孩……那是你喜欢的样子吧……我不怕战争,我也不怕死,我只怕战争结束的时候,我自己都认不出我自己了……”

他抱紧我,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何樱,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分开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他抱着我,本该漫长的黑夜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

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头痛欲裂。他手忙脚乱地照顾我。

“你喝太多了,今天别去工厂了,在家休息吧。”

我坚定地摇头。

“宫本昨晚立了那么大的功,那些宪兵说不定也跟着耀武扬威,我怕工友们担心我,跟他们起冲突。”

他叹了口气。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你拿到前田芳子的口供的时候,同学们应该都已经遇难了,可我一直以为,你是担心宫本为了翻案对他们穷追不舍才不追究的……”

“宫本的手段是很愚蠢,他现在掌握的蛛丝马迹也根本算不上证据,但如果落到清泉上野的政敌的眼里,足够引起他们的兴趣了。”

“是啊……你家大小姐现在可是我们两个的保命符,你以后真得对她好点儿。”

他苦笑。昨晚他看我喝成烂泥的眼神是真的不认识我了,但是现在,有欣慰自豪,有内疚苦涩,更多的,是默契和爱。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劝纯子远离战争啊?”

“猜的。”

“猜的?”

“她第一次来家里,我就觉得你没有很期待跟她做同事啊。”

“就这样?”

他盯着我。和他相比我的道行还是太浅。

“好吧,我承认,你带她回来吃饭那天,刚好把我堵在卧室了。”

他瞪大了眼睛。

“那也不能怪我,你从来没那么早回来过,我总不能出去吧?她肯定会发疯的。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扯平了。”

他又露出我最讨厌的那种愧疚得不敢看我的表情。我抱住他。

“是战争和敌人害死了他们,只有胜利才是真正的报仇。”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对你说谎了。”

“我现在也会偷听,会说谎,还会喝酒,你真的不怕吗?”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你呢?你不也说我比宫本可怕多了,你不怕我吗?”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样了,我怕什么?”

他接到佐藤通知去军政厅。我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去上班,工友们果然聚集在小广场,一看见我就纷纷涌过来,站岗的宪兵举枪对着他们。我大步迈进门,挡在工友们面前。

“何老师,你没事吧,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没事。”

我发射出我最冷酷最有杀气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那些走狗。

“怎么,你们是听说宫本苍野那个蠢货立了功,就忘了叶少佐的规矩?这儿离大门有多远?他们出得去吗?举枪干什么?”

我感觉到身后的工友们熟悉的骚动,就像军管第一天他们知道我是叶冲的女人一样。走狗们也面面相觑,机械地放下枪。

“你们以为那个蠢货有多厉害?生怕叶冲跟他抢那点儿功劳,费了那么大周折把我弄出去,连根手指头都不敢碰我,立了再大的功又怎么样?看在他对我还算客气的份儿上,叶冲只废了他一条腿,小岛介想还手,叶冲又废了他一条胳膊。他们带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枪,就跟你们一样,没有一个人敢举枪,他们都知道,敢动我,就算是宫本苍野,被叶冲一枪打死,也不会有人给他喊冤,你们觉得呢?”

这帮走狗大气都不敢出。狐假虎威的感觉真好,难怪总有人前仆后继当走狗。

我苦到极致的内心有了一丝安慰,只是我宿醉的身体下一秒可能就撑不住这么强大的气场。还好池诚出现了。

“大家都干活去吧。”

他看我的眼神也像看陌生人。

“没事吧?”

“没事,谢谢您的关心。我去准备上课了。”


佐藤给宫本颁发了勋章,和当年在大世界池诚颁给叶冲的那枚一样。

宫本好像生怕这来之不易的荣誉再生变数,还没出院就急着先回军政厅举行仪式,他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小岛介右臂吊着绷带,那场面滑稽死了。这是长泽兰的原话,她趁来电讯课取资料的机会溜到被服厂摸鱼,她的表情比上次见我更哀怨——她珍藏的手绢不小心被纯子发现了。

我把我随身的同款送给她,她感动地哭了。

“我们这种人拿什么跟清泉少佐争啊,再说宫本少佐现在这么得意,叶少佐也需要清泉少佐帮忙啊。这个就当谢谢你上次提醒他,别再带去办公室了。”

她重重地点头。还好她有摸鱼的自觉,很快就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絮絮叨叨多久。

叶冲乖巧地在电讯课呆了好几天,除了去军政厅,连家都没回过。

大小姐这次好像真的有些火大。

叶冲一听说宫本把我带走,直接闯了佐藤的办公室,再一次把前田芳子的录音和卷宗拍在桌上。

这个东西不是已经毁掉了吗……”

对待宫本这种卑鄙小人就该多留一手!他几次挑战我的底线,我对他再也忍无可忍,资料我会直接交给内阁,何樱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

佐藤办公室的门形同虚设,叶冲刚准备走,纯子又闯了进来。

整个军政厅都在议论哥哥跟何樱的事!哥哥还有没有一点帝国军人的荣誉感!

纯子,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搅进来。

我不准你去!

纯子,让开。

不准去!

让开!

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中国女人跟我大吼大叫?我才是你最亲的人!

叶冲不可能被拦住,纯子的火气全撒给了佐藤。这还不够,她来香港以后第一次主动去了马场,把刚安顿好卢铁连气都没喘匀的小庄吓得够呛。

告诉我,叶冲和何樱是不是假戏真做了?

不过只要叶冲亲自出马,还是搞得定的。他回到电讯课第一时间去道歉报备——大遣返以后共产党营救左翼名人日益猖獗,行动队那群饭桶拿着电讯课辛苦查出的最精准的情报却一无所获,他只好另辟蹊径,试图通过查找营救路线打开局面。诗社的线他布了很久,宫本察觉以后先派前田芳子试探,失败以后抓了所有学生,逼他们承认叶冲曾经和何樱一起参加活动并发表左翼言论,拿到口供就杀人灭口。佐藤承诺会亲手处决的前田芳子出现在宫本绑架何樱的现场,所以他才来不及解释匆忙赶去——这简直是要步步紧逼置他于死地。大小姐瞬间把何樱什么的全都抛到脑后,表示以后一定要同仇敌忾。

一切就这么平静下来,佐藤和纯子两尊大神在各自的地盘专心工作;宫本和小岛介立功受勋却还得回医院养伤;事业失意还疑似卷入三角恋的叶冲本该是八卦中心,但送出两颗子弹也无人敢追究,议论就更不敢了。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宫本朝我举枪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真的觉得他立了这大功,这两颗子弹就能把叶冲拖下水了吧?即使拿到满手好牌,他也总会毁在一些奇怪的细节上。

我去看了同学们。叶冲知道他们遇难的第一时间就托小庄料理了后事。香港沦陷以后大家死的死,逃的逃,只剩我一个人了。

【秋蝉】[二]刻骨铭心08

事实证明宫本的处事态度和纯子是一致的。叶冲的大度并没能让宫本消停,他干出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蠢事——伪造材料从电讯课借走一台发报机,向东京的内阁专属电台发报,以个人名义检举叶冲叛国,弹劾香岛军政厅高层因其家庭背景对其庇护,请求特令调查。

电台被借走叶冲和纯子都不知情,叶冲发现少了电台,问清是行动队用正规手续借走,第一时间向纯子报备,然后再没多说一句。纯子暗中监控,拦截到这条电文以后气得七窍生烟,但还是保持着高贵体面的姿态去找佐藤。

宫本毫不意外地被停职了。作为回报,纯子要叶冲在家亲自下厨招待她,不许叫小庄。

那天下午我原本是回家拿点东西,那个时间叶冲从来没有回来过。他和纯子径直进了门,我猝不及防被堵在卧室里。罢了,也不急着离开,我就无耻地偷听一回吧。

他们进厨房忙碌。纯子兴致勃勃地让叶冲带她重温小时候的味道。在我心目中如果一定要给叶冲找个缺点的话,只能是厨艺太烂,纯子这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太极致了。

我拿着截获的电报去找佐藤的时候,他的表情就跟小时候我替哥哥和小庄哥向父亲求情一模一样,明明已经气得不行了还拿我没办法,太有意思了。还有宫本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想想我就解气,他是不是不动脑子?居然敢在军政厅的办公室向大本营发报,要不是我及时发现还不知道会闹多大。要我说佐藤对他还是有所袒护,才停职一周,是我的话我就让他停职一辈子……”

纯子……”

哥哥做的味道一点都没变,还是小时候的感觉。

我还是要再跟你说声谢谢。

我们之间还用说谢谢吗?我为哥哥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你应该知道,我一直不想这种事牵扯到你……”

哥哥怎么没放草菇呢?我记得小时候都会放的,是不是忘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大小姐就是大小姐,香港民不聊生这么多年了,普通的市场哪来那么齐全的品种。

纯子,我希望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有卷入政治,没有卷入战争,我的妹妹应该是那样的。

不管我是什么样的纯子,我都不许任何人做出对哥哥不利的事。

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生活,你不了解宫本那个疯子,而且这种人不在少数,我怕将来你会受到伤害……”

放心吧,没人敢对我怎么样。

你明明不喜欢你现在的工作,为什么不试着离开这场战争,去追求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很清楚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是因为哥哥来到这场战争,战争结束以后我就会和哥哥在一起,哥哥不是喜欢钓鱼吗?我就陪哥哥在北海道钓一辈子,这是我的爱情观,不容改变。

日本女人的爱情观都这么偏执吗?另一个人怎么想的不重要吗?隔着好几堵墙,我都能感受到叶冲的无奈。

吃饭吧。

这是他最后一次努力了吧,以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下次记得放草菇哦,不然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以前对叶冲和纯子关系的猜想基本都被证实,毫无惊喜。

偷听还是挺有意思的,只要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任何声音,这两个电讯高手对声音应该都很敏感。

天快黑了,叶冲送纯子回家,我长出一口气,舒展僵硬的身体,上床睡觉。

【秋蝉】[二]刻骨铭心07

今天是我回诗社给同学们送补给的日子。大遣返开始以后,任何户外活动都有被直接抓走或杀死的风险。我让他们躲在驻地尽量不出门,我每周固定时间给他们送去食物、水、药品和生活用品。

我曾经考虑过把他们接来被服厂,军管让我打消了念头。被困在诗社好几次几乎断炊也没有阻止他们旺盛的表达欲,我实在不敢想象他们在工厂直面宪兵会有什么后果。 

我一进门大家就很紧张。梅芳带我进了里屋,床上躺着一个受了枪伤的人。

“怎么回事?”

梅芳给我看了份一周前的报纸,上面有张通缉令照片,名叫桂芳的女人,此刻躺在诗社的床上。

“被通缉的共产党?”

“是啊,王田坤他们几个前几天出去的时候发现的……”

“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别出门吗?”

“那……整天闷在这里人都要闷出病来了。就在街口,没走远,没看见日本人。”

“街口?你们在街口发现她的?”

“是啊,当时她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报纸是她的吗?”

“不是,就是他们每次出门……买回来的。还是王田坤认出她就是通缉令上的同志。”

他们是出过多少次门啊。我只觉得头疼。

“她醒过吗?”

“醒过,不过没多说什么,子弹我取出来了,现在她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太虚弱了,需要营养,可我们自己也没什么吃的。”

桂芳醒了。

“你的伤需要好好调理,我带你换个地方吧。”

桂芳一脸警惕地看看我,又看看梅芳。

“你别怕,她有朋友可以帮忙照顾你,我们平常吃的用的都是她送来的。”

我带桂芳回工厂,她看到宪兵就吓得浑身发抖,我跟工友们说她是从大遣返队伍里逃出来的,同病相怜的工友们安抚她,她渐渐平静下来。

我总觉得有哪里隐隐约约不对。我想回去看看同学们,大门口遇到了叶冲。

“我觉得诗社可能不安全了,你能不能帮我再找个地方?”

“放心吧,都交给我,你安心在这儿待着,别回家也别去诗社了,等我消息。”

下午我给孩子们上课,她在旁边饶有兴趣地听。

樱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看这儿的日本人好像都挺怕你。

哦,他们不是怕我……有点儿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我转移话题,我让她尽量少在宪兵面前出现,我会拜托池先生多关照。

她回了宿舍。下课以后她说有话跟我说,我跟着她来到一个僻静的墙角。

她突然拿出一枚小刀片指着我。

“你是日军少佐的女人?”

我叹了口气,大概是工友们告诉她的。

“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我只想让你,还有这些工友们,这些孩子们,好好活下去。你可以不怕死,但你已经在这儿待了这么大半天,一旦暴露了,他们都会被你牵连,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默默放下刀片,咬紧嘴唇。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但我全家都死在日本人手里,如果现在还要靠向日本人卖劳力乞讨才能活下去……”

“你不想留下我也不勉强,我只希望你看在同学们救了你的份上,悄悄离开,别连累我们。”

“对不起,我……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几乎要落泪,我上前取走她的刀片,握住她的手。

“别想这些了,回去好好休息。”


第二天她身体状况好转了很多,还帮我给孩子们上了几节课。没想到晚上她就失踪了,工友们说她一个人去洗漱就再也没回来。

我焦虑了一上午,叶冲终于出现了,带来了让我震惊却又觉得情理之中的答案——桂芳原名前田芳子,特高课出身,成绩优异,五年前因为一次失手被除名后被宫本收编,是宫本派往大屿山的密探之一。

“你放心吧,我赶在宪兵到诗社之前把同学们全部转移了,现在小庄一个可靠的朋友在照顾他们。”

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港九大队的同志们可能没想到密探里有女人,她躲过一劫。化装成小贩的她在大屿山的集市见过我,宫本如获至宝将她接回市区,报纸上发了假通缉令,又打了她一枪。诗社的地址可能是我哪次去送补给或者同学们忍不住溜出门不小心泄露的。现在我只担心我在大屿山被她看到会对叶冲有多大影响。

“她不在编,行动没有记录,证词也没有效力,否则宫本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大屿山的事是我没保护好你,你别再担心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真的讨厌他内疚的样子。我饶有兴致地八卦宫本。叶冲大方地把他搞到的绝密档案跟我分享。

当年那次失利的行动是宫本指挥,属下被革职,指挥官却什么处分都没有,这样都甘心继续留在宫本身边做一个隐形工具人,好像只有伟大的爱情能解释。叶冲随便两句激将就诈出了她的口供。

据我对宫本苍野的了解,他一定是利用你对他的感情完成一些他不方便甚至很危险的任务,而他给你的回报不过是一些甜言蜜语……”

不是这样的!是我发现了何樱有问题,是我对你产生了怀疑,你和宫本君处处为敌,只有除掉你叶冲,宫本君才能平步青云,这一切他都不知情,跟他无关!

这录音听得我一时竟分辨不出她是想把宫本摘出来还是想拉着宫本一起死,她真不想牵连宫本唯一的办法是什么也不说。不过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态——漫长的隐形工具人之路眼看要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在敌人的眼里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甘心呢?就这么不管不顾不吐不快了。

叶冲把录音拍在佐藤办公桌上,心虚的佐藤保证会让宫本消停,让前田芳子消失。

宫本一反常态到电讯课低眉顺眼地找叶冲道歉。纯子很是愤愤不平。

对这种人为什么要心慈手软?不让他受到惩罚他只会觉得哥哥好欺负,我要告诉父亲。

如果事情传回本土,又会引来内阁高层对父亲的非议,我们都要多为父亲考虑一下吧?

纯子对他的心胸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我清楚,诗社的暴露已成定局,不知道宫本已经掌握了多少信息,对宫本穷追猛打会让同学们沦为真正的通缉犯,现在至少可以争取些时间。

【秋蝉】[二]刻骨铭心06

叶冲的心情没有因为假期轻松。即使这段时间纯子在他和小庄的引导下把军政厅上下搞得人仰马翻,宫本派去大屿山围攻港九大队扑了空的人马也没撤回来,甚至增加了。宫本不是善罢甘休的性格,他肯定在酝酿下一次攻击,可同志们的电话电台都静默了,怎么给他们示警?

大小姐吵着要野炊,叶冲想到一个办法,很冒险。他说要全方位检验我的能力,让我自己先去大屿山几个相对人多热闹的区域露面,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他和小庄带纯子到离大屿山最近的度假海滩,找机会让小庄缠住纯子,他脱身成功立刻来跟我会合。

叶冲太自以为是了,纯子在办公室里被他耍得团团转,不代表约会的时候能轻易让他溜走。我知道我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的全是未知的危险,但我觉得这是我必经的考验。

小庄把我送到大屿山。我穿了身尽量低调的风衣,但在这小渔村还是格外扎眼。鱼市,集市,客栈,茶楼,人多的地方我已经反复逛了好几遍,我感觉所有人都在观察我。叶冲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在人少的地方停留,我当然知道他是对的,可我真的快坚持不住了。如果我的尸体在港九大队的驻地附近被发现,会对叶冲造成什么影响?我不由自主沿着背好的地图往海边走。

几个看上去面相很凶的渔民堵住了我,我脑子里全是为了掩护叶冲牺牲的同志们。

“放开她!”

有个精壮的年轻人出现,渔民们互相看了一眼,准备跑,他察觉到异常,拦住其中一个人动了手。他身手很好,渔民们无法脱身,动了枪。

枪声引来了更多的人,我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我在街上被蓝豹堵住的时候带人试图救我的中年男人。

应该就是港九大队了,现在不是认亲的时候。我趁乱逃到远处观察。人数占优的同志们很快控制住局面,那几个“渔民”成了尸体。

“卢铁,怎么回事儿?”

“我刚看到一个女孩被他们抓住,我觉得她有点儿眼熟,这几个人好像有点儿问题。”

“老刘,你看这是不是宪兵队的证件?”

“他们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我们怎么一点儿没察觉?”

“你没认出那女孩是谁?”

“没有,只觉得眼熟。”

“我好像也觉得眼熟。”

“算了,不管怎么样得赶紧找找还有没有活口,这里不能久留了,尽快转移。”

同志们走远了,叶冲从另一个方向赶来。一进渔村就听见了枪声,他眼里全是后怕和内疚,我绞尽脑汁安慰他。

“我早就知道大小姐没那么容易打发。”

同志们收到示警最重要,不是吗?

他执意要送我回家,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了。他可能真的太紧张了,需要放松,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纯子的难缠,他从来没有这样因为琐事打开话匣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纯子再也不是我们之间需要小心避讳的话题,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我把在渔村所有的见闻一五一十汇报给他。我毕竟在这儿晃了大半天,见了敌人见了同志,今后可能还会有些麻烦,得提高警惕。

我到家以后他马不停蹄回去陪大小姐。我简单弄了点儿吃的,吃完就睡,睡得很香。

宫本第二次围攻港九大队的企图又失败了,所有密探死于袭击。他从大发雷霆的佐藤的办公室顶着一脑袋狗血出来,在大厅撞上了回军政厅给电讯课存档的叶冲。

叶少佐休息得不错啊。

是啊,适当的放松挺有必要的,宫本少佐也该试一试。我刚听说你在大屿山又一次行动失败了?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了吗?

比起这件事,我更关心你昨天去哪了,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如果你不说,我就有理由怀疑你跟这次突袭失败有关。

你这乱扣帽子的行为我都习以为常了。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怀疑我,但我告诉你,我也有我的隐私,我的私生活不需要向你汇报。

我警告你,如果被我查出来……”

哥哥昨天一直跟我在一起。

纯子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我跟哥哥昨天去海边郊游了,这和宫本君行动失败有关吗?需要知道我们相处的细节吗?需要我写一份报告吗?”

趾高气昂的宫本瞬间熄火。

人的一切痛苦都来源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我可以理解宫本君的痛苦,但也请适可而止。

也不知道叶冲和小庄怎么把大小姐哄好的,消失了小半天还这么自觉地当了时间证人。

纯子亲热地挽着叶冲回电讯课了。发生在大厅里的对话不需要保密,瞬间传遍全楼。

【秋蝉】[二]刻骨铭心05

我带着孩子们在小广场读唐诗,纯子从大门口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卫兵忙不迭迎上去。

叶少佐呢?

叶少佐回军政厅了。

纯子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看到我,先是惊讶,然后怒发冲冠,转身走了。

我有些不安。晚上叶冲接我去马场,跟小庄苦笑着说何樱发挥了一个我们谁都没想到的作用。

纯子一回军政厅就拉着我去找佐藤,说现在正是新设备上马的关键时期,我不在会使效率大打折扣,佐藤同意让我随时支援。没她这一闹,以后我想回电讯课都得找无数个借口。

我都没意识到这已经是佐藤第二次想把他踢出电讯课了,如果不是看到我在工厂,纯子对叶冲从电讯课负责人变成军管负责人可能还没这么敏感。

小庄约他来是因为那个联络电话没按时出现。他俩现在可以确定工厂里一定有同志,碍于电讯课监视和军管静默了。和电话一起静默的还有电台,日本人也可以凭此佐证自己的推测,得出和我们同样的结论。

叶冲想了一个奇招。

新设备上马初期负荷太重、操作不熟练不规范、备件难找……反正时不时总有几台趴窝,只有叶冲会修。他神不知鬼不觉把故障电台带给小庄,小庄拿到离被服厂很远的地方发一些真假难辨的信号,发完就撤。每个电台在小庄手里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天,要及时拿回来交换。

遍布全港的敌台一夜之间无处遁形,纯子沉浸在新设备大显神威的成就感中忙得不亦乐乎,本想献殷勤立功的宫本从拿到第一个地址开始就没停下,扑空拿到新的地址扑空,除了下属的怨声载道,还得直面跟叶冲卿卿我我的纯子的冷言冷语。

我一向听说宫本少佐是行动处最厉害的人物,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拿到这么多准确的发报地址,这么多天过去了,一个嫌疑人都没抓住,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纯子,你听我解释……”

工作时间请叫我清泉少佐。哥哥辛苦这么久了,也该让他们忙了,我陪哥哥去吃点东西吧。

宫本也还有点儿能耐,加大了沿街警戒和搜查的力度,日益压缩小庄能掌控的活动范围。

有一天晚上宫本像是被雷劈开窍了一样突然闯进叶冲的办公室,叶冲正在埋头修电台,看见他仿佛看见了鬼。

你这进门不敲门的习惯特别不好。

叶少佐,最近电讯课发报机的维修率有点儿高啊,我听说都是你亲自在维修?据我了解今天晚上你的办公室应该有两台发报机,另外一台呢?

小庄从里屋走出来。

宫本少佐来了?喝咖啡吗?

宫本把咖啡连杯子一起摔在地上。他运气是真不好,几分钟前小庄刚刚突破几道宵禁岗哨,把应该出现在电讯课的故障电台准时送达。

桌子就这么大,总要一部一部修吧?来我这儿撒什么野啊?

叶少佐在电讯课真是受欢迎啊,如日中天春风得意,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不是你每次都能幸运地躲过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我的如日中天都是完全靠运气,岂不是显得兢兢业业的宫本少佐更加可悲了?

宫本表面上没讨到半分便宜,叶冲和小庄也知道不能再玩这么猛了,但还是可以适度继续。

每个地址都能精确到门牌号,每个地址都扑空,终于有一天宫本忍无可忍,在电讯课跟叶冲差点儿打起来。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究竟哪里才是准确位置?

我们电讯课只负责找出信号的位置,抓捕抗日分子和地下电台都是你们行动队的事,现在我们的工作都完成了,你们自己办事不力还不断抱怨,恕我直言,新设备不仅没有提供任何有效率的帮助,反而将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饭桶全都暴露了。

“你说谁是饭桶?”

纯子把叶冲拉到身后。

宫本少佐,行动队里看起来唯一一个有用的就是你吧?你又做了什么?连只老鼠都没抓到,你不是饭桶是什么?

最后是佐藤出来和稀泥收场,大家最近都辛苦了,放两天假。

【秋蝉】[二]刻骨铭心04

全城戒严渐渐平息,我去了久违的市场,精心准备了晚饭,没想到叶冲回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发火——“以后能不能少出门?最好不出门?日本人都是疯子,你不能自以为是我的人就抱任何侥幸心理。”

叶冲告诉我香港要经历一场大遣返,目的是让人口数从一百七十万骤降至七十万。这么短时间内想要达到这样的目的,一定会用极其残酷血腥的手段,可我们都无能为力。

池诚说服佐藤大藏将“多余劳动力”转化成价值,用自己仅存的家底开了一间被服工厂,为“皇军”生产军需。杯水车薪,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被服厂是工人们最后的安全岛,离开这里他们无处可去,甚至可能被迫踏上九死一生的遣返之路。池诚周到地照顾他们的生活,大人工作的时候十几个孩子无人照顾,靳香找到了我,我觉得我责无旁贷。

我沉浸在工友们新生的喜悦中没几天,叶冲就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能不能别去被服厂了?

又出什么事了?

佐藤命令我对被服厂实施军管,说白了就是软禁。

为什么?

被服厂开工第二天,佐藤带着叶冲和清泉纯子上门祝贺”——清泉纯子向佐藤建议将电讯课搬出军政厅,找一个独立的办公地点实施封闭管理,提高效率,佐藤顺手把电讯课新址选在了被服厂旁边。安全岛陷入了全方位监视,池诚已经猝不及防,现在还要军管,工友们每天都要面对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每天的空气都紧张得随时要爆炸……

佐藤怀疑被服厂里有共产党。我们上门的那天宫本来晚了,当着池诚的面跟佐藤汇报说什么总督府已经答应配合行动,当天晚上他们对大屿山港九大队的围攻就扑空了。现在想想,佐藤和宫本是故意把消息泄露出去。”

“他们已经确定了吗?”

“我不知道,当时佐藤和宫本的声音不小,应该很多人听到了。但是池诚……我基本可以确定了。”

池诚是共产党?

“你怎么确定的?”

“我跟你说过,我来不及通知一个同志转移,只能在抓捕现场放白手绢示警,没有成功。那个同志是鱼鹰牺牲以后香港地下党最高等级的领导,代号香江。他是池诚越南军火生意的翻译,除了交易的时候,来回的船上我都看见他了,池诚刻意藏着他。鱼鹰牺牲以后我跟组织断了联系,只有一部电话每周固定时间和小庄联络,香江留下的信里说那个电话会继续使用。他被捕以后从来没提过池诚,但我想现在电话那边应该就是池诚身边的人,当时时间太紧迫,他来不及托付给其他人。”

我想起了大世界的酒会,当时池诚应该是先以司机的名义开了房,然后消失了片刻,叶冲带着我在对门守株待兔,池诚前脚进了房间后脚宫本就到了,如果那时候没有叶冲突然出现,宫本就那么跟进去……

“最近因为大遣返,组织上让我们尽量多保护文艺界和民主人士撤离,电台使用频率很高,前几天被纯子查到一个,我藏着干扰器跟她上了测向车,给同志们争取了些时间,但还是被她找到了毁掉的设备。我们带兵封锁以后把目标圈在一个酒吧里,池诚和司机都在,纯子亲自搜身,没搜到什么。池诚装得很纨绔,但我觉得纯子没有打消怀疑。我后来查了我们封锁的范围,池诚的古董店就在里面。

一个懂电讯的商人,两次出现在和查电台有关的场合,怀疑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只差一点儿证据。

“佐藤现在不止放任宫本怀疑我,他可能也开始想和宫本一起抓住我的实证了。”

“因为你和池诚的关系?”

“因为……余仲平。”

“余教授……你上次给我那个名单让我联系同学们撤离以后,我也没敢问你……”

他死了,为了掩护我,和秋蝉香江一样。”


余仲平可能是叶冲几年卧底生涯中最危险的经历,至少在我看来,离暴露仅一步之遥,因为他真的认识共产党的高级领导,叶冲和小庄的领路人,代号檀香。

宫本对余教授用了一种非常昂贵但有效的酷刑——常年和警察局合作刑讯逼供的游医吴启飞,曾在英国留学却精通中医药,诨号吴阎王没有犯人灌了他的汤药还能拒绝开口,和外伤相比,由内而外的折磨躲无可躲,那种绝望会加速摧毁仅存的理智和意志。我在宫本的审讯室里亲身体验过,没有枪伤的掩护,我可能连鞭子都熬不过,余教授一个文弱的学者,是怎么坚持到让宫本动用这种终极大招的?

叶冲一开始被宫本热情邀请参加审讯,但余教授供出了一些左翼学生的名字,还说出了檀香的名字以后,宫本以余仲平身体不好需要单独静养为由将他和吴启飞藏进了一家酒店。小庄把吴启飞的线索转给电话那边的同志,得到余仲平准确的关押地点和一个惊人的回复——余仲平说曾经在檀香上海的住处见过一个会弹钢琴的年轻人。

叶冲是受檀香派遣来到香港的,秋蝉牺牲前告诉叶冲,他和佐藤登上从上海到香港的飞机之前,檀香刚刚死于佐藤的围捕。

叶冲一直记着佐藤登机前狂妄的嘴脸,尽管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

抱歉叶冲君,我来晚了。

将军看起来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捷报?”

刚刚去会见了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那一定谈得很愉快吧。

“嗯……不好,没有交流。不提他了,我们走吧,香岛还等着我们呢。

檀香是佐藤的老对手,也是佐藤的心病。从他刚到中国开始,从伪满到上海,檀香策划的几次暗杀他都堪堪躲过,他身边的护卫替他死了好几次。檀香甚至在上海的报纸上发文挑衅佐藤真一,那是他在日本用过的笔名。

直到最后亲手杀了檀香,他都没能查到太多关于檀香身份的线索,只有几条关于檀香一个下线的传闻,据说是潜伏在日军中级别很高的共产党卧底,代号秋蝉。

上飞机前杀了檀香,下了飞机就听到关于秋蝉的新线索,佐藤以为自己在香港的前途一片大好,可惜第二天现实就让他冷静下来。秋蝉拒捕逃走,被立功心切的叶冲一枪毙命,跟檀香一样查不出任何关于身份的线索,所谓“日军卧底”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他甚至一度不相信这是真正的秋蝉,但又没有其它选项。余仲平的出现,点燃了他内心熄灭已久的对檀香和已经“死去”的秋蝉的兴趣。


吴启飞的尸体很快被发现,死因是十年前和兄长子侄的家族纠纷。宫本按原计划安排了指认,没了药物威慑,余仲平也变得不怎么配合。但叶冲说他想起来曾经在檀香的住处见过余仲平,他也能从余仲平的眼神中确认,余仲平也记起了他。

余仲平一直沉默,指认现场陷入僵局,直到酒店发生爆炸,外面传来枪响。叶冲借爆炸带余仲平逃离了宫本的视线。叶冲准备了黑枪,每个试图拦下余仲平的日本兵看到他第一反应都是放下枪敬礼,然后毫无防备地被他灭口。但酒店周围街道被封锁得太快太严,外围无法配合,事先潜入的同志们寡不敌众,只剩叶冲孤军奋战。他想自己引开追兵,余仲平被小岛介拦住。

以小岛介当时的视线,只能看到余仲平朝右手边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手中的枪对准小岛介,小岛介本能地开枪,余仲平倒地,从他右手边走出来的,是因为被抢功而一脸不爽的叶冲。

小岛介的愚蠢无可辩驳,叶冲莫名其妙成为被指认对象之一,在佐藤面前大骂宫本策划了一场“荒唐的闹剧”,还提交了无懈可击的行动报告。但宫本对叶冲自以为是的怀疑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他先是在香江的抓捕现场“随手收起”了叶冲“随手扔掉”的白手绢——他看到叶冲帮一个伪装成普通职员的日本特务擦眼镜,教育他注意细节;又仔细比对了余仲平的抓捕现场的每具尸体的弹头,有很多出自一把没找到的黑枪,没有一发出自余仲平手里的那把黑枪——也就是说余仲平一枪没开就逃了那么久。当时除了小岛介以外,离余仲平最近的是叶冲,他质疑叶冲有足够的能力提前制服余仲平阻止小岛介的愚蠢,他推论叶冲才是一直开枪帮余仲平逃跑的人。

如果这些还不能引起佐藤的怀疑,那他这个少将也白当了,也许他还能想到,余仲平的死状和秋蝉有太多重合。他同意救人心切的池诚开被服厂,把新设的电讯课放在工厂旁边,现在又让叶冲负责军管,接下来一定会用军管给工厂制造摩擦,把池诚逼到崩溃边缘,看池诚对叶冲的态度,看叶冲的态度。


“其实对立不一定是坏事,按我们以前接受的教育,两个同志同时被怀疑,避无可避的情况下,相对危险的那个会主动和另一个对立,这样起码能保住一个人。”

无论是形势分析还是私心,我都觉得叶冲的处境比池诚更安全。可我能感觉到他每次提到池诚时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初见的四手联弹,越南的生死与共,还有我亲身经历的酒店客房门口的默契……

“让我留在被服厂吧,我的身份多少能让那些日本兵有点儿忌惮,我也可以和池诚还有工友们多亲近亲近,紧要关头劝他们别冲动,别跟日本人来硬的。我还可以帮你留意厂里有没有其他同志。”

我知道他想不出反驳我的理由,否则他不会同意。

第二天我很早就去了工厂。短短几天,工友们是真的把这儿当家了,一大群人聚在小广场,晨练的吃饭的聊天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我只觉得头大。叶冲只来过一次——和纯子跟着佐藤来的那次,当时我还没来,现在工厂里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的劝说很无力。

我以家访为由把孩子和母亲聚集在宿舍里,数来数去还是少了一个最精怪的小丫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冲带着行动队宪兵队如约而至,宫本的人马,一个比一个穷凶极恶,工友们顿时炸了锅。我不由分说把宿舍从外面锁上,母亲们能察觉到危险,尽力安抚不那么安分的孩子们。我想起了我曾经被叶冲锁在卧室里的心情。

我看见池诚快步走出来,我跟上他。

叶少佐这是什么意思?

池先生,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个军管工厂的军方负责人了,希望我们可以愉快相处。

叶少佐,就私下而言我和你相处得很愉快,但我想知道这是谁给你的权力?

你不用管这是谁给我的权力,我希望你可以配合。

我凭什么配合你?我告诉你,这个工厂是我和佐藤将军一起开的,军管?你搞错了吧?你有书面文件吗?

让我来的正是佐藤将军。池先生,虽然名义上叫军管,但我的本意是保护大家的安全,维持这个工厂的正常运转,我想我不会给你带来太大的困扰,希望你可以理解。

我只想扶额。你背后那些宪兵还举着枪呢,这话我都不敢信。

好,我现在就去找佐藤。

请你相信……”

叶冲抓住池诚的手臂,池诚顺势揪住他的衣襟。

“我凭什么相信?你带着这些荷枪实弹的士兵跑到我这儿来,你让我相信你?我告诉你,工厂是我池诚的工厂,工人是我池诚的工人,只要我在,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

池诚的背影剧烈颤抖,叶冲公事公办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恻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叶冲想要的效果,不知道他准备怎么收场。宫本和小岛介悠闲地走进大门。

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池诚松了手。

一声惨叫,一个宪兵抓着我没找到的那个小丫头走出来,我只觉得晴天霹雳。

怎么回事?

报告宫本少佐,她咬我。

宫本像是发现了猎物般兴奋,捏住她的脸。

不听话是吧?处理掉。

那宪兵举起了刺刀,池诚发疯般冲过去,小岛介拔枪对准他。

处理掉!

谁敢!都给我把枪放下!

宫本的走狗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听了叶少佐的命令。池诚抱起小丫头回到工友们中间。

叶少佐,你是想在你的朋友和女人面前立威吗?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这个工厂的军管负责人!

此刻离日本人最近的是我,我能感觉到身后的工友们一阵骚动。

你说的没错,我才是这里的负责人,所以其他人没有资格,最好不要插手。我叶冲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最恨的就是分工不明,还请宫本少佐跟你的老部下们说一声,既然现在在我手下,就要听我的命令守我的规矩,如果有人做不到,现在就滚还来得及。

叶少佐,我就是觉得我们离得挺近的,以后还有很多打交道的地方,特地来打个招呼,你不用这么敏感吧?

“只要你不是总触碰我的底线,我觉得我们还能正常地打交道,你现在可以走了,那些觉得自己还是你的人的宪兵麻烦你一起带走。”

宫本和小岛介走了,我长出一口气。这个意外可能帮了叶冲,让工友们意识到军管避无可避,叶冲总比宫本强多了。小丫头的母亲对我千恩万谢,我只让她千万看好孩子,别再惹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其他工友都用复杂的眼光看着我,我努力专注在自己的教育事业上。我相信假以时日这些善良的人会放下对我的敌意,起码接受我真诚的自我保护的建议,不要冲动。

至于池诚,也许他真的曾经对叶冲有所期待,敌人-同胞-朋友,下一步可能真就是战友甚至同志了?所以此时才会像被至亲背叛一样情绪失控。我知道叶冲有多渴望这样的情谊,可是现在,这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太危险了。

【秋蝉】[二]刻骨铭心03

排除最后这个意外,叶冲对我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很快他又说要带我执行一个任务。

“除了表情管理还不太自然,你的应变能力已经很好了。”

他拿出一副墨镜给我戴上,大概是为了挡住我容易慌乱的眼神。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任由他拉着走进一家店铺。

伙计,把你们这儿最珍贵的表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他把一沓美钞拍在柜台上。伙计忙不迭拿出几块一看就很贵的表。我透过墨镜的缝隙盯着那些钞票,只觉得心在滴血。

这个怎么样?

这个多少钱?

两万。

我不喜欢。

那这个呢?

这个多少钱?

一万五……”

…………”

美金。

不喜欢。

他叹了口气,直奔一块看上去最贵的。

就它吧。包起来。

哪有这么买东西的?也太便宜这伙计了吧?

我今天不想买表!

他俩吓了一跳。

我不想站这儿买!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我买什么?

这伙计是哪儿招来的,这会儿就那么傻站着。

我太太脾气不太好,眼睛也有点问题,她不能在这么强烈的光下看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像您二位这么尊贵的客人平常都是我们老板亲自接待的。

我们被请进贵宾室。伙计把表端上来,又在我的提醒下出门倒茶。

我坐在沙发上,叶冲在屋里随便转了几圈,坐到我身边。

你接着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几块表吧。

伙计生拉硬扯了几句,最后还是落在最贵的那块。

我还是觉得这块特别衬您的气质,我帮您戴上看看?

我来吧。

他自然地拉起我的左手,摘下手链,戴上那块表。好看是真好看,特别配那价钱。

就这个吧。

先生,您真是太有绅士风度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木偶,被摆弄得明明白白。

走出表店我才看清招牌——伯恩钟表行,是那个背靠三井洋行的情报贩子?

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你做得很好。

什么时候完成的?

以我的能力,怎么能让你看到我什么时候完成的。

完成任务非得买这么贵的一块表吗……”

你如果不买这么贵的表,伙计怎么可能把注意力都放在表上?

好有道理。

聪明。

他傲娇地哼了一声。

我还得给你提个意见。我可以说我眼睛有问题,你不能说我啊。

……那我以后就不说你眼睛有问题了。

听上去怪怪的。

“说其它的,比如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