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4.5]故里07-1

1950-夏&闪回 何樱

第二天一早叶冲把政委的车留在宾馆,带着兄弟们和我坐电车去了火车站。

又是几天的颠簸,回到兴和会已经是傍晚。晚饭以后我和叶冲把他父母的照片摆进祠堂,上香,认真跪拜。

我总觉得不太舒服,大概是旅途劳顿,叶冲早早陪我睡下。

“姐夫说明天不用急着上班,你安心休息。”

我醒来的时候还是半夜,身下一片血腥,小腹绞痛。生理期提前了,大概是因为半个月的水土不服,回家了才发作真是万幸。

我浑身无力,只能把他推醒。他脱掉我的睡裤和内裤,从我的衣柜找出月经带,熟练地系在我的腰上,垫上卫生棉,帮我穿上干净的内裤,抽掉脏床单,给我盖好被子,把沾了血迹的衣物拿进洗手间泡进冷水。

这是他练习了一年多的成果。

一开始我有些本能的矜持,不太情愿,甚至故意嫌弃他笨拙生涩,但他很坚持。
“万一哪次你突然不舒服了,难道让我手忙脚乱找香姐帮忙?她一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你怎么不盼我点儿好……”
“其实这跟你会不会真的痛经没关系……我能为你做的实在太少了,别拒绝我,好吗?”
他很紧张,完成以后长出一口气,又被泪流满面的我吓了一跳。
“哪里难受吗?是不是我……”
“没有,就是很感动……”
“你是在怪我平时对你关心不够吗?这点儿事有什么好感动的……我好像忘了,刚才是不是应该先帮你洗一下?”
“不用,前两天量大,勤换就行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女人真不容易。”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特地给我……”

我刚被他“囚禁”的时候自然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后来借着当他保姆的名义问他要了钥匙,心怀鬼胎搬回去,没过几天居然在洗手间里发现了“礼物”——即抛卫生棉,在香港只有极少数有钱人才用得起的美国货。
那时我自诩是个有尊严的“包养”对象,连衣服都不好意思买,更别说这个了。过了两个月,他说有事问我,却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开口。
“我留在你洗手间里的那个……你没看见吗?”
“啊?”
“已经两个月了……你那个……还正常吗?还是你不会用?”
我像是被他看光了一样满脸通红。
“那个……实在太贵了,我……”
“对我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你应该明白。”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可他黯然的表情让我莫名心痛愧疚。
“我知道了……谢谢……”
他一直细心地定期帮我准备,直到我离开。在延安,所有人的条件同样艰苦,我也不会搞什么特殊。在莫斯科,食物价格很高,这些日用品反而显不出有多贵,我才正式告别了每个月都要泡冷水洗月经带的日子。

“知道和看到是不一样的,我一直以为这只是纯子跟我撒娇的几百个借口里很普通的一个……你一天要换几次啊?”
“前两天大概五六次吧……”
“我受过最重的伤好像都没流这么多血。”
“好啦……比起流血,你现在这副样子我看着更难受。赶紧去上班想点儿有用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那我先走了,你有什么事一定要马上打电话找我,姐夫会第一时间放我回来。”
“不用担心,都这么大的人了,能有什么事儿……”
“就是因为这么大了才要更小心啊。香姐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注意,后来每个月都疼得死去活来的,直到认识那个医生才好过一些……”
“知道了,真啰嗦……”

【秋蝉】[4.5]故里06-4

1950-夏 何樱

我和指导员陪她走出家属楼,没几步就被她前夫拦住,还有乌泱泱的围观群众。

大块头不由分说跪在她面前,我感到一阵晕眩反胃。叶冲和政委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你没事吧?”

“没事。”

叶冲把我拉到远处,挡在我面前。

“不管发生什么,别靠太近,别露头。”

“啊?”

他不再说话,背对我,握紧我的手。


“媳妇,我真知道错了,你也打我一顿出出气行不行?我跟咱妈保证过明年让她抱上孙子,我刚才太着急了……”

“本来你妈今年就能抱上孙子。去年我出血不是因为小日子到了,是小产。”

“你说啥?”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医院查。你就跟你妈说我不小心掉了胎,以后都不能生了,你得先换个媳妇才能让她抱上孙子。”

“你真不能生了?”

“我能不能生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媳妇,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你要是真不能生了你早就走了,你不会耽误我的,我刚知道我去年这么混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你多少次机会了?就因为以前你伤的是我,不是孩子,你就都当没发生过?”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你这个条件不愁找对象,你如果真想好好珍惜一个女人,就从下一个开始吧,对人家好点儿。”

“什么下一个……怎么就说不通了呢……是不是因为她,因为他们?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你真的疯了!我们的事跟别人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当年看不上我差点儿坏我的事,现在又来坏我的事……”

几个男同志拉住逐渐狂躁的大块头,居然被他挣脱,他的右手伸向腰间的枪套,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电光石火间,我看到他的右手手腕被什么东西击中,什么东西从他手上掉下来,他痛苦倒地,叶冲瞬移到他面前扭住他的肩膀,压住他的腿。政委叫来门卫把他铐住,扭送他离开。

地上有把手枪,弹夹摔在旁边,第一颗子弹顶在膛上。

“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


一个反光的小东西掉在我脚边,我机械地捡起来,是叶冲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次回上海我本来觉得这些东西很累赘,他执意说反正真值钱的锁在家里保险柜,戴的都是不值钱的,最后我妥协了,戴了戒指和耳钉。

他走到我面前,我僵硬的身体骤然放松,抱住他大哭。

“你吓死我了……你的腿……一下子速度这么快用这么大劲儿没问题吗……”

“我拿我们的戒指当暗器,你有没有生气?”

“我……说我生气了,你会怎样?”

“还能怎样,当然是请求你原谅我了。”

他像我的初夜那天一样把右膝放在我的脚边。今天的惊吓够多了,我麻木地把戒指套回他的手指,麻木地把他拽起来。

“我一收到它就自己戴上了,都忘了应该给它一个仪式,谢谢老婆。”

他耐心地等我情绪平复,牵着我跟首长们道别。

“对共产党员来说香港现在是战场最前线,没有硝烟,危险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你们发挥的作用无可替代,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我们明天就走吗?”

“是啊,香港有没有人想杀我我不知道,上海肯定有好多被老婆踹了的男人想整死我,当然得赶紧跑路。”

他明明用了调侃语气,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抖。

“别怕……那家伙也就徒有其表,我没花多大力气。我都后悔了,要是没拦住你,就你当时那股气势说不定真能把他打趴下。”

“真的?”

“真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皱起眉头。

“你说过不会对我说谎的。”

他心虚地到处乱看。

“你跟他老婆……他前妻加起来,应该有可能。”

“他好歹是真正的战斗英雄,怎么可能这么弱?”

“真正的强者是不屑欺压弱小的,更不会随便拔枪。他在战场上确实胆大心细,长得又够吓人,性格爽快,身先士卒,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所以朋友多,威望很高。虽然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按照法律只要一个人坚持离婚就准予离婚,可是领导们担心在基层战士里造成不好的影响,一直在尽力调解。不过我看到他当众先打人再下跪就知道以他这种性格,他前妻这样话赶话当众撕破脸怕是没法善了,只能盯住他的枪,尽量防着别出什么大事伤着你。”

“闹成这样,后果很严重吧?”

“所有人都看到弹夹是上膛的,前程肯定毁了,可能还要坐牢。对他前妻来说倒是一件好事,麻烦解决得很彻底。对组织来说也是。”

“你是说如果不是他自己把自己彻底作死,这个婚还不太好离吗?”

“程序上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可能会碰到一些隐形的压力,比如他前妻可能很难继续留在上海工作,为了规避他在部队里的影响不得不调到外地……这还是法律完善的情况下。当年邓大姐主持起草新婚姻法的时候,为了这条一方坚决要求离婚,调解无效准予离婚也是顶住了巨大的阻力,反对者认为这样会触动部分男性特别是农民的切身利益……就像指导员说的,内地虽然立法走在了香港前面,各方面现状其实差不多。”

“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我们也不是救世主……”

“是啊……老婆,我不是救世主,可我必须要救你。”

他在人群熙攘的街头拥我入怀,无惧任何世俗的眼光。

“你终于明白了,没有你的地方,我不可能做到坚持我们的理想好好生活,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是,这次回上海我更确定了,我能一次次从死地逃回来,是因为我除了组织的任务以外,还有救你的使命没有完成……我一直觉得我不配……直到我在爸爸妈妈面前听你说你的死得其所,在首长面前亲眼看到你把你的心血忘得一干二净,我才敢相信你有多爱我……”

“不管你配不配,我都没有办法控制我的心,我的记忆……”

“所以我们应该赶快逃回香港,逃回香姐和姐夫给我们搭的安乐窝。”

“我们走之前不用再去一次陵园吗?”

“不用了,终有一别……墓碑上的照片是爸爸妈妈留在档案里的结婚照,政委多给了我一张,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家里的祠堂尽尽孝心了。”

“政委还给了你什么?”

“政委在考虑把老徐那儿改成纪念馆,我觉得把遗物留在上海更有意义。”

“那里……本来是留给我们的吗?”

“算是吧,不过我已经说了,改成纪念馆或者分给别的同志都可以。”

“老公……”

“别多想了,路上还得折腾好几天,今晚好好休息。”

【秋蝉】[4.5]故里06-3

1950-夏 何樱

我到了小姑娘即将告别的家,一居室,每层楼四户共享一个公共厨房和洗手间。她说如果回到单身宿舍,这个数字会扩大十倍不止。

“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东西把自己困在一段不合适的婚姻里呢?我浪费了好多时间才想明白……”

小姑娘目光恍惚,收拾衣物的动作却很快。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觉得不管我说什么都会刺激她。

“樱姐,在延安的时候除了指导员,就属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对不起啊……当时只有政委和指导员知道叶冲的存在,能偶尔和我说两句……应该是48年底,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除了他们两位,延安的一切我都想不起来了。”

准确地说,我的初夜过后,我认识叶冲的七年里一切和他完全无关的记忆都消失了。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爱情只有文艺作品里存在,又或者只属于周总理和邓大姐那样伟大的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无非就是找个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没想到今天就真的让我看见了,就在我熟悉的人身上……你看见他打我的时候吓坏了吧?姐夫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绝对不可能这么对你。看你这戒指上镶的花和耳钉一模一样……”

“我……是吓到了,因为我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革命队伍里。”

“谁能想到呢,他可是我认识的差不多年纪的人里立功最早级别最高的同志……革命总会胜利的,激情过去了,总会回到琐碎的生活,革命队伍也是人组成的,人都是有缺点的……对不起啊樱姐,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本来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看姐夫看我的眼神可防备得紧呢,要不是政委发话,他不可能让你跟我过来。”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这不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是真的没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了,那时候你采访结束就回办公室整理笔记,写稿子,一个字都不会跟人多说,不知道有多少男同志找指导员,找我,找办公室里别的姐妹,看有没有机会跟你说句话。”

我心虚地看向指导员。

“她说的是真的。”

“不过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胆子大,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他觉得追女人有什么难的,能比打仗难到哪儿去?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午休的时候你总在太阳最好的地方发呆,有一次他躲在附近看着你,指导员来了,他听见你说了句话,把他兴奋地直接冲出去跟你说话了……”

“什么话?”

“你的原话他也记不全,就这么几个字,‘他让我坚持理想好好活着,我没有要记得他还是忘了他,我只是好好活着’。”

我很惊讶。

“差不多就这意思吧……可我不记得我说完这话以后有别人出来跟我说话……”

“也没说什么。‘何樱同志你好。’‘您好,请问您是?’‘前阵子你采访过我。’‘哦,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就是路过,看你在这儿一直发呆……’‘没什么,午休的时候我习惯这样。您还有什么事吗?我准备回去工作了。’然后指导员就打发他走了。”

她模仿得活灵活现。指导员无奈地叹气。

“虽然就这么几句,但他总比他那些只敢想不敢做的狐朋狗友强多了,吹了好长时间的牛。更重要的是他从你那句话里猜到你对象牺牲了,他肖想你不算犯错误,然后他就理直气壮地找到指导员,让组织帮助他。”

“让组织帮助他?这种事组织能怎么帮助他?”

“那时候只要是符合条件的同志,自己有意愿的,组织都会帮忙捎个话牵个线。”

“那不是得自己有意愿吗?我又没有……”

“指导员也是这么说的,指导员还说何樱同志的情况有点儿复杂,能做主的只有政委,他又理直气壮地去找政委。政委问他是怎么知道何樱同志的对象牺牲了,他说偷听来的。政委给他总结了三点,第一,何樱同志的对象的情况是绝密,打听猜测扩散都是严重违纪;第二,如果谁有本事追求何樱同志,不算犯错误;第三,只能凭自己的本事,组织不能插手,因为何樱同志本人没有表达过这种意愿。他还不服气,说何樱同志本人没有表达过不代表她真的没有想法,组织应该多关心她。政委说不管她怎么想的,按组织的原则,在她自己表达之前不能给她施加压力,不然跟旧社会包办婚姻有什么区别?他才没话说了。”

叶冲说过直到他对我产生真正的占有欲之前,他一直乐见我有一个世俗眼中安稳的归宿,他为了任务联系组织的时候应该是表达过希望组织多“关心”我的想法,所以政委开了一个“不算犯错误”的口子。如果不是我的精神状况一直是一潭拒人千里之外的死水,如果真有世俗眼中条件合适的男同志像那大块头一样积极……

“政委都这么说了,他还没……知难而退吗?”

“有几次他找到办公室来,每次你的前几句话都一模一样,你一问他有什么事,他就支支吾吾,然后被我们赶出去。他还跟他的狐朋狗友到处找曾经有家人牺牲的同志,说你的境遇差不多,一直走不出来,同志们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是关心你,跟你分享他们的经历,你的状况也没什么变化。后来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德性,组织给他外派的任务越来越多,越来越远,他觉得多立功能有机会跟你进一步接触,也很积极,直到你悄没声去了苏联,他才算彻底消停了。”

“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吗?”

“很奇葩是吗?无所谓,在延安把你当梦中情人的男同志太多了,要是哪个女同志说吃你的醋,只会被人笑话。”

“你跟他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些……房子之类的吗?”

“我父母一直想要个儿子,一直生女儿,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总被欺负,不过后来鬼子来了,屠了村,也没什么区别了……我侥幸活下来,参加八路,识了字,在战地医院工作过一阵子,级别高的首长找对象喜欢找护士,文化程度高,能吃苦,在医院熟人多,自己或者家人生病了看医生方便,不像我们搞文艺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看不上没文化的。我实在学不成护士,只能搞搞文艺,虽然说按部队里的男女比例,女同志应该不愁找对象,但我也不想太委屈,一来二去的,年纪越来越大,有点儿着急了,就想着让组织帮忙。组织根据每个人的条件安排牵线的顺序,我们两个算是看上去最合适的,各自也挺满意,就一直处着,跟爱情不沾边,感觉搭伙过日子还可以。过了几个月,你被分配到指导员身边工作,采访了他跟他的狐朋狗友,他就……”

“那你们没分手吗?你没再跟别的男同志接触接触?”

“组织那波牵线挺成功的,排在他后面的男同志都跟原本的对象处得挺好,我也不能掺和进去……而且那时候知道我们在处对象的人不少,知道他追你的人不多,就算知道也劝我宽心,说何樱同志怎么可能看上他,多碰几个钉子他就清醒了。其实碰钉子真的没让他清醒,指导员跟他说你去苏联了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指导员只能实话实说你是去照顾养伤的爱人,他消沉了几天,才又来找我。我也是实在不想折腾了,就这样吧……其实如果不是他经常动手打我,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婚没多久就开始了……他本来脾气就不太好,我也知道,战斗英雄嘛,脾气不好也正常。他那帮狐朋狗友也差不多,都拿打老婆当炫耀的谈资,但是能带伤让人看见的也只有我……组织批评过他,每次他也认真反省,给我道歉,还给我下跪,但是下次话说得不中听了,他还是会动手……去年刚到上海,他把我打得大出血,我躲在宿舍不回家,他把他乡下的妈和姐妹叫来劝我……”

“大出血?那很严重了吧?没处分他吗?”

她嘴角浮现一丝略带快意的苦笑。

“准确地说不是被他打的……他要的时候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舒不舒服,可你也知道女人每个月……那几天是不合适的,他说不就是流点儿血吗,他战场上受的伤多了去了。我实在难受,我的话他不听,我只能让指导员劝他,他气呼呼的,好歹肯听了……那天他非要,我说我不舒服,他说离上次小日子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不行,我说可能是水土不服一直没来,他不管,结果我出血了,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血越出越多,我害怕,找了指导员,到了医院,医生说我是小产,刚一个月……我求指导员和医生别告诉他,我能想到他的反应,想想我就恶心……指导员只骂他把我伤着了,出院以后安排我住女宿舍,不让他打扰我,他就把他家人叫过来,他妈说我早点儿给他生个孩子他就能长进,还说跟他结婚了这一路行军打仗我才能住上一居室,比在集体宿舍挤通铺强多了……组织问我意见,我说我觉得丢人,处分就不用了,先让他离我远点儿。他被外派了,我也终于醒悟过来,跟这样的人在一居室里,真不如挤上下铺舒服自在……我自己有工资,吃食堂住宿舍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忍受这样的日子……”

【秋蝉】[4.5]故里06-2

1950-夏 何樱

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几个身材魁梧的男同志走进来,我感到莫名的压迫,后退,我最熟悉的怀抱从背后包裹住我,他温柔的眼神让我瞬间安定。

其他同志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满口“今晚你们可是主角”的恭维赞叹。一屋子人穿的都是军装,我和叶冲的中山装格外显眼。我很快被其中块头最大的一个看见,上下打量,我浑身不自在。

“这是……何樱同志?”

我要疯了,这里还有多少我不记得的人认识我?叶冲从容地打开本子找到其中一页给我看,很长的一篇访问,主角是我面前这位大块头和他身边的几个男同志。叶冲真不愧是顶级特工,刚翻了一遍就过目不忘,我一目十行扫完开头结尾还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看这样子是把哥儿几个全给忘了啊。”

“樱姐当年在延安采访过多少人,你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人家记住?”

“是,贵人多忘事嘛,何樱同志那可是贵人中的贵人,港大出身,在香港是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在延安是优秀的文艺工作者,我们这种大老粗肯定是入不了人家的眼。那啥样的人能入人家的眼呢?我还真挺好奇的……”

叶冲大方地上前,不着痕迹地挡住我,伸出手。

“您好,我是何樱的爱人,今晚这个活动是庆祝海战胜利的,想必您又立了新功吧?”

“我个人还好,集体功应该有……您就是何樱同志的爱人啊?在香港做地下工作的?”

他握住叶冲的手,很明显地猛然发力,叶冲没有动作,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悻悻地松手。

“这您都知道?”

“猜的,香港的同志嘛,资本主义阶级敌人的地盘,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两面三刀,对吧?”

指导员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叶冲的背影依旧波澜不惊。

“您当年肯定也是碰上了特别凶险的状况才把何樱同志送到延安的。”

“是,也算是九死一生吧。”

“能从敌后活着回来啊,确实是不容易,值得高兴,但是呢就是免不了让人有点儿好奇,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你什么意思?”

对面的明明是同志,我几乎拿出第一次见叶冲的时候那股不要命的气势冲了出去。叶冲眼疾手快拉住我。

“能有什么意思?这不是想着要是不违反保密规定,说出来给我们开开眼,不能说就当我没问呗。”

“你……”

我委屈地眼泪直流,叶冲拿手绢温柔地帮我擦干。

“没关系的。”

“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吗?他诬陷你……”

“你这帽子扣大了,把具体的事写成材料汇报上去才叫诬陷。而且他说的是我,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是你老婆,有人这么说你我当然……”

在香港陪他如履薄冰苦苦挣扎,在延安一个人万念俱灰行尸走肉,好不容易熬到重见光明,第一次回到他的故乡,素不相识的同志为什么要这么恶意地揣测他?就因为他没有和爸爸妈妈一样当烈士吗?在敌后暴露被捕了就只有牺牲才能证明没有叛变吗?别的同志也会这么想他吗?

“看来嫁给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被他气笑了。

“你胡说什么?我是为了什么光彩嫁给你的吗?”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我……你口才这么好是专门用来对付你老婆的吗?”

“我只在乎我老婆说什么,我说什么也只有我老婆在乎。”

我彻底哑火。

“好了,你没明白刚才我问他那句话的意思,他跟指导员平级,应该是立过很多战功的同志。”

“啊?”

我不认识军衔,但肩章确实是一样的。

“那……我刚才是不是犯错误了?”

“如果我不拦住你,你肯定会犯错误。”

“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这么冲动……”

“知道错了就好。就算人家级别不高,你那么冲出去是要跟他打一架吗?你打得过吗?”

他像哄孩子一样拍拍我的头,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靠那股气势打伤我的?现在我是你老公,以后不要对别人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讨厌……翻旧账最讨厌了……”

我的嘴快要撅上天,拳头捶上他的胸口。

“哎呀我的天哪,都看见了吧?这资本主义地方出来的大小姐能看上的男人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小白脸,大庭广众腻腻歪歪的,真当自个儿是周总理和邓大姐了……”

“你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吗?”

小姑娘冷不丁开口,我一头雾水。

“这会儿嫌弃我丢人了?是,我是没人家长得好看,没人家会说好听的,问题是你也没人家大小姐那勾引男人的本事,没长着人家那脸那身段啊……”

“有些东西你一回来我就该给你看的,乱七八糟的事多,一直拖到现在,也是时候了。”

“你啥意思?”

“前阵子刚组织学习宣传新婚姻法,一方坚决要求离婚,调解无效准予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材料我两个月前就写好交给指导员了,不管组织还是法院来调解,我都不会接受,我一定会和你离婚……”

响亮的巴掌声夹杂着污言秽语,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小姑娘半边脸肿得通红,头发凌乱。

两个人被其他同志七手八脚地分开,我吓得浑身发抖,叶冲拉着我避到远处。

“你太过分了!”

“指导员,您得给我做主,这一年我们聚少离多,这肯定是外面有人了,这是破坏军婚啊……”

“你们两个都是现役军人,你们离婚不存在破坏军婚的问题。就因为这一年你们聚少离多,她才确定比起跟你在一起,她更想一个人生活,才下定决心离婚。你无凭无据说她外面有人,她可以起诉你诽谤。”

“指导员,不用再说了,这几年但凡他能听进我一句话,也不至于走到现在。”

小姑娘抬起头,脸色很平静。

“房子是分给夫妻的,离婚了肯定要收回,我现在去收拾东西,你也抓紧时间。存折里没多少钱,你家里负担重,都留给你。别的也没什么,等着走程序就行。”

指导员扶着她离开,她没走几步就停下,转向我。

“姐夫,能不能让樱姐陪我一会儿?我有话想跟她说。”

叶冲握着我的手攥得更紧,目光不算友善。政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叶冲啊,你父母还有些遗物在我那儿,还有些和老徐有关的涉密材料需要你确认一下,去我办公室等她吧。”

“是。”

叶冲嘴上答应着,眼里满是担忧,一动不动。指导员走过来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肩膀,他才松开手,跟上政委。

【秋蝉】[4.5]故里06-1

1950-夏 何樱

叶冲带我到处闲逛了几天。指导员知道我回了上海,但一直忙于参加筹备文联成立大会,今天刚回单位组织一个小的活动,庆祝长江口外所有岛屿全部解放。

我们的车开到院子里,叶冲让兄弟们在车里等,牵着我走进会场。指导员正被几个年轻人围着,看见我,惊喜地抱住我。

“好几年不见,越长越漂亮了。”

“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寄来的那几张照片,哪张是什么时候拍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么明显吗……”

“几年前是一拍完就要上战场,现在是凯旋了再拍,能一样吗?你好像比照片上又胖了一点儿,那件旗袍是不是又穿不上了?”

“可能吧,去年拍完我就没再穿过了……不过您放心,我肯定不会浪费的。”

“这位就是叶冲同志吧?”

“您好,我是叶冲。”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你一直对他念念不忘,那么好的衣服说扔就扔。”

“就是,指导员还说什么在延安有多少男同志排着队等着跟何樱同志说话,依我看再多也没有用,叶冲同志当年只能坐在轮椅上,都把他们甩出去好远,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开口的是指导员身边一个陌生的小伙子,我有些错愕。

“当年是他把旗袍带到香港的。”

“我们……见过吗?”

“没有。我跟着指导员工作的时候何樱同志已经去苏联了。在香港管理很严格,我只见过叶冲同志和池诚同志。”

我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你在苏联的时候寄给我那么多好看的笔记本,我也得还你一个。”

指导员拿出一个旧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剪报。

“我这本子的质量跟你给我的那些没法比,但贴上去的这些可是有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叶冲翻开第一页就开始落泪,吓了指导员一跳。

“千金难买……简直是无价之宝。”

剪报是按日期排列的我在延安的工作成果,指导员的用心让我很感动,可我实在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我的窘迫和叶冲的激动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摩挲着报纸上“本报通讯员何樱”的字样,直到大颗眼泪落在纸上才回过神来,掏出手绢。

“受伤以后我就不太会控制眼泪,让您见笑了……我跟何樱认识以后,只有这半年是分开的,我本来以为那是永别,是组织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您这个礼物填补了我们唯一的空白,对我来说实在太珍贵了,谢谢您……”

他把本子贴在胸口,向指导员鞠躬。指导员扶住他的肩膀,看向我,眼眶湿润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还好你公公婆婆保佑他平安回来了,不然你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不哭了,都是高兴的事儿,没什么好哭的……他本事可真大,不光能当卧底搞情报,还会赚大钱,我们组织的经费很多都是他们解决的,更别说两广,福建,海南,仗打得最胶着的时候后方跟不上,大半装备应急都得靠香港的同志们。前阵子听政委说你们准备回来,我还念叨呢,我说叶冲同志这么能干,何樱同志就准备躺在功劳簿上了?政委说我孤陋寡闻,说你不知道去年妇代会内参上引用的文汇报的报道就是何樱同志写的?我说那个作者署名不是夜莺吗?政委说是啊,就是夜莺啊。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解放日报转载了那几篇文章,还想让文汇报的同志帮忙约稿,对方说稿费可以转交,作者明说了不接受约稿,解放日报的同志问方不方便我们自己联系,对方说作者是帮派老大的女人,发表文章就是玩票,读者来信都不收,他们不敢多打扰。这边的同志一听架子这么大,也就算了,但是夜莺是帮派老大的女人这事儿实在太离奇,话就传开了,传到政委那儿,他一开始也觉得匪夷所思,哪个帮派老大能容下自己的女人靠写反封建反压迫挣稿费?后来突然想到兴和会不就是帮派吗?这才问了池诚同志。”

这都哪跟哪?“帮派老大”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我哭笑不得。

“怎么样,夜莺先生,要是我跟你约稿,你也不给面子?”

“我……有些事儿有压力能做得更好,比如学外语,我当年日语俄语都学得可快了,但是写文章不行,越有人催我越写不好,就得顺其自然。”

“不看读者来信,也是不想被人催?”

“我就是抛砖引玉,我自己的想法其实很浅薄,说得越多露怯越多……而且您也知道我这个真实状况,估计跟很多人想的差挺大的……就……保持点儿神秘感吧……”

“不逗你了。内参我贴在本子最后了,不光妇代会上讨论很热烈,解放日报也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可惜……”

“其实内地都施行新婚姻法了,有没有我写的这些东西差别也不大……”

“话可不能这么说,内地立法是走在了香港前面,其它各方面的现状其实差不多,都有很多工作要做。”

指导员下意识看向身边一个小姑娘,又条件反射般移开视线。我有些疑惑,小姑娘大方迎上我的目光。

“樱姐贵人多忘事,看样子也不记得我了。”

最尴尬的状况还是发生了。我心虚地低头。

“指导员总说樱姐的作品是她最满意最放心的,毕竟是港大的大学生,我们这些只上过抗大的没法比。樱姐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我们有什么问题问她,她总是很热心地帮我们。指导员最早整理那个本子是让我们当范本学习的。”

“你们都学得很快,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有些事可以自己努力迎头赶上,可还有很多事……学不来,也羡慕不来。姐夫回头仔细翻翻,年龄差不多的采访对象几乎都拿樱姐当梦中情人。”

我石化般僵在原地。

“这话可不能乱说……”

“别人我就不说了,我家那位,还有他的好兄弟们,那时候可是真的特别想多跟樱姐说几句话。”

我的脑子不太够用了,我贫乏的为人处世经验好像不足以应付这么诡异的状况。指导员像是欲言又止。

【秋蝉】[4.5]故里05-4

1950-夏 何樱

我扶他站起来,他扶住墓碑,猛烈的情绪退去,留下难以掩饰的疲惫。还好现在是上海最热的时节,要是山里的风稍大点,以他的身体状况怕是得卧床养几天。

“我帮你按摩一下吧。”

我陪他在阶梯上坐下,把他的腿放到我的腿上,沿着他的膝盖向周围熟练地操作。

“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叫他俩上来帮忙?”

“应该还好……”

他试着做了几个深蹲,扶着我站起来,慢慢下山。

“老婆……”

“不是惊喜的话就别说了。”

“你刚才那些话,我想着有点儿别扭啊,我介绍给你的那些同志至少一半是为了掩护我牺牲的……”

“那不一样啊,他们是为了任务,为了理想和信仰,只有何樱是为了叶冲。所以就算我得偿所愿,我也没有资格葬在这样高贵的地方,没有资格被记住。”

“何樱……”

“你妹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有……她说她想做我的记忆,永远活在我心里。

“她做到了吗?”

“没有。”

“看吧,都是一厢情愿,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突然停下脚步,把我拉到他面前,紧握我的肩膀,吻上我的唇。他是疯了吗?我差点儿被吓疯,浑身僵硬。

“你怎么了?我也没干什么吧?”

“你不看看这是哪?你还想干什么?”

“是你先跟我告白的,我不该回应你吗?”

“我哪有!”

“你说你想为我而死,你说你想永远属于我……”

“我……就是有点儿被这个环境感染,发表一下对死得其所的看法。”

“死得其所?所在哪?这还不算告白吗?”

“我……说了是一厢情愿,不需要你回应。”

他的目光仿佛要刺穿我的心脏,我不敢直视他。

“好吧……那我跟你告白,何樱,即使是生死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别再担心下辈子你等不到我了,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这里的英灵们都听见了,他们会监督我的。”

我今日份的眼泪居然还有库存。

“你……刚刚那么无礼地冒犯了同志们,还请他们帮你见证这么幼稚的事……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

“我好几次差点儿当烈士,我知道他们最想看到的是活着的人幸福地活着。”

【秋蝉】[4.5]故里05-3

1950-夏 何樱

和檀香同志有关的同志们都葬在同一区,我跟着他鞠躬默哀。很多同志牺牲的时候他只知道代号,看了墓碑上的照片才知道姓名,但他们的故事他如数家珍,连哪位是遗体哪位只有衣冠或遗物都清清楚楚。

经过了檀香同志和封长庚同志的陵位,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块两倍大的墓地。他只看了一眼就泣不成声地跪了下去,浑身颤抖着抚摸墓碑上的照片。

“爸,妈……儿子回来了……”

分别的时候他只有八岁,可他无愧于烈士的血脉,十年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认贼作父”,让所有人相信他和在台湾在朝鲜在满洲找来的那些孤儿一样长成了“帝国”忠诚的鹰犬,学成最顶尖的技艺,终于得到大展宏图的机会;四年间他对故乡的每一条街巷了如指掌,却从未试图寻找亲生父母魂归何处。如今他终于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一吐那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曾经让他如何绝望,他曾经有多想随波逐流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全家团聚,又用怎样顽强的信念才能坚持下去,连赴死都要精准地算出最有价值的方式。

他差点儿就是这漫山遍野的忠魂里的一个,幸运如我等到了他,可这么多同志的亲人和爱人却永远失去了他们。那会是怎样锥心刺骨的痛呢?当我和昏迷的他重逢,知道他逃过东京的枪决以后已经偷渡到了美国却又回了上海,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的奢望和怨怼,为什么他不肯在辽阔的大洋彼岸随便找个与世无争的角落蛰伏?清泉上野有再高明的阴谋都是螳臂当车,拦不住美国人扔下的原子弹,拦不住苏联人攻克柏林以后马上转向横扫东北,只要再等四个月就能等到裕仁无条件投降,他为理想和信仰死的那无数次还不够吗?只要他好好地在我身边,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乱世,哪怕从此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再也回不了故乡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自从我比他预想的提前知道他为我精心准备的大红嫁衣是他的遗书,我听到他梦里对妈妈倾诉的内心最深的恐惧是他不确定能不能完成任务而不是能不能活下来,我没有任性地揭穿他,而是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骗过他,安全抵达他最向往的圣地,再也没有机会为他而死得到救赎的解脱,还得在“烈属”光环的庇护下苟延残喘,我就只能成全他死而后已的忠诚,接受我的宿命,守护他,照顾他,哪怕他可能永远不会醒来,永远不知道在我心目中他超越一切,永远不知道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我可以沿着他未走完的道路贡献我的全部,但即使那个世界毁灭了我也难有丝毫恻隐。

从我执意留下他的积蓄又自以为是地跟他顶嘴开始,我就注定配不上他,配不上这革命者世家的荣耀。我听见他终于开始介绍我,说我的出现和成长如何让他惊喜自豪,我如何牺牲了自我甘心沦为他的护士、他的保姆、委身于他豪华囚笼中只图温饱安逸再也无法展翅高飞的金丝雀。我心虚地在他背后跪下,默默乞求爸爸妈妈看在他几度大难不死的份上,原谅他对如此自私阴暗的我的错爱。

“何樱?”

我没反应过来,他回头看我,有些局促。

“爸爸妈妈是党员,同志之间不用这样……”

“第一次嘛……而且我不是党员啊,在我的故乡,公公婆婆不受我的礼就是不接受我。”

我跪到他身边,用尽我所有的恭敬和虔诚,额头贴地。

“爸爸,妈妈,我叫何樱,是叶冲给你们选的儿媳妇。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最有才华最有魅力的人,谢谢你们给了他生命……他一直很想你们,我知道你们也一定很想他,好几次他都快要跟你们团聚了……谢谢你们把他送回来……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对我满意,我没有他想的那么优秀,我只是运气好,在这个乱世里比一般的女人多读了几本书,会写几个字。他不是我的囚笼,他是我最广阔的天空,有了他,我是能一边自由翱翔一边唱出最美旋律的夜莺,没有他,我就只是空气里随波逐流的尘埃……我向你们保证,我会用我的一切守护他,照顾他,给他家人的温暖,让他再也想不起孤单是什么……”

我今日份的眼泪大概早就流尽了,我比我想象的更流畅地说完这些话。一望无际的碑林让我有些恍惚,口不择言。

“叶冲,你还记得大屿山吗?我知道很危险,可我一点儿也不怕,如果我的生命停在那儿,我就可以永远属于你了。”

“别这样……别再妄自菲薄了,好吗?”

“彼此彼此。”

【秋蝉】[4.5]故里05-2

1950-夏 何樱

第二天早晨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

“你睡得还真好。”

我没有回答他。离开香港以后这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次,但这个曾经熟悉的环境肯定会勾起他太多思绪,他肯定睡不好。

陪他吃完他喜欢的早饭以后,他拿出一张纸条,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地址,是刚到上海的时候政委给他的。

“这是爸爸妈妈带我住过的……搬家很频繁,但他们一直严格按规定报备,现在才能在档案里找到。政委说有好几个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其实就算能看出来,我也不一定记得,好几个地方我们没住多久就搬走了。”

他带着我走了前几个地方,情绪还算平静,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我讲故事。

直到最后一个地址,一条宽敞的巷子口,他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

很多人忙着照顾自己的生活,他大概视若无物。我紧张地牵着他,观察四周,生怕他一不小心撞上什么。

走到尽头,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子,年轻的小夫妻和老人孩子进进出出。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浑身颤抖。这样子太引人注意了。

“请问你们是?”

他恢复了一贯的礼貌体面。

“抱歉打扰了,我……小时候曾经住在这里,很多年没回来了。”

“哦……那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麻烦了,谢谢。”

他微微欠身,拉着我快步离开。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眼泪簌簌落下。

即将走出这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回头,看了很久。

“我终于……不用再怕了……”

他的表情让我痛彻心扉,我不敢再看他,只能牢牢抱住他。

“对不起啊老婆……你陪了我这么久,我还是忘不掉……”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只要你每次被噩梦吓醒的时候,看到我在你身边,知道那些可怕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有我才是真的……”

“是……你熟睡的样子真的很美。”

“我们……去准备做饭吧。”

“还有时间,不用着急。”

只这么走了一遍他已经发现了这些看似杂乱的地址间的关联,大隐隐于市,人流大,交通方便利于撤退。他饶有兴致地跟我讲解沿途每幢看似不起眼的建筑二十年代曾经是租界里什么大人物的狡兔三窟,即使是宪兵或者警察来搜查抓人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你很久没一下子走这么多路了吧?累不累?”

“你累吗?”

“有一点儿……”

“那我们坐电车回去吧。”

他先找了公共电话打给政委请教我做饭的方案是否可行,然后按政委的指点买到了我需要的厨具和餐具,回家放下,又带我去买食材和调料。副食品商店的品种还算齐全,品相一般,挑选的余地不大。

他兴致勃勃要给我打下手,快四年没怎么做过饭的我连我自己该做什么都不太确定,看他转来转去实在很烦躁。我打发他出去买主食。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只要不加不能吃的东西,不好吃也不会吃出问题。”

我恶狠狠地瞪他,他识趣地溜走。

终于可以专心思考了。趁着公共厨房还没什么人,我抓紧时间回忆,试做,效果还可以。

他很快买了馒头回来。

“我记得爸是山东人?”

“是……不过这个我不会。我也就会做几道菜而已。”

“你以前不是对你的厨艺很自信吗?”

“跟你比我当然自信,兴和会的师傅们我可比不了。”

“自己老婆做的别人当然比不了。我上次吃你做的饭好像……是在莫斯科?”

兴和会送饭上门的日子实在太舒服,他工作忙到每天只能陪我吃早饭,我自然不会想着给他做饭。

“也是……我白天基本没时间陪你,有时间也都……只要我们在一起,做什么都不算是虚度光阴,对吧?”

我的脸涨得通红。

“快吃吧,不然都被我吃了。”

风卷残云以后他自觉地去洗碗,然后熟练地收拾好餐桌。

“何樱……上海这个季节经常下雨,今天天气还好,陪我去吧。”

“好。”

他打电话让兄弟们在宾馆待命,然后带我过去,指挥兄弟们开车去陵园。

门卫应该是接到过通知,简单登记了烈属证上的信息就放我们进去,还细心地指点了位置。他让兄弟们在车里休息,只带我上了山。

【秋蝉】[4.5]故里05-1

1950-夏 何樱

我收到了指导员的信,又很快回了信。上海的局势已经平稳,组织的各项工作都步入正轨。叶冲的父母已经被迁葬到新建的烈士陵园,我们随时可以回去。

我把出发的日子定在七月。池诚特地安排了两个兄弟随行带着轮椅和拐杖,以备他的病情突然反复。

他帮我找了几身素面朝天的行头,我全都试了一遍,和他的中山装还挺配的。

“现在火车不按票价分舱,所有座位都一样,空间很小。”

为了让我每天晚上都能好好休息,他把路线设计得有些复杂,但还是没有完全打消疑虑。

“艰苦一点儿也没关系啊,总比打仗的时候强多了。”


经过几天的颠簸,我们到了上海。

兴奋战胜了疲倦,我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他轻车熟路地只靠公共交通就到了政委所在单位的驻地。

虽然早就打过招呼,政委对我们的“从天而降”还是很惊喜,带我们办了烈属登记,还大方地借出专车。

他把两个兄弟安置在指定的宾馆,关照他们三餐可以叫客房服务或者去附近饭店用人民币解决,然后带我步行去了檀香同志的旧居。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干净整洁。床上用品是新换的。他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和书桌发呆。

我第一次见老徐是在书店,他为了一本旧版的唐宋新选跟老板讨价还价,我实在看不下去,按老板开的价替他付了。

真是他一贯的作风,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说要招待我做客,我难得有这样轻松地和同胞相处的机会,就答应了。他带我过来,那时候这儿有很多书,他说都是他打折买回来的。我听见他在书店理直气壮地跟老板说书非借而不读,可我也没觉得他有多珍惜这些书,虽然没有落灰,也不像是经常看的样子。然后我就看到桌上有本共产党宣言……

原本有些沉闷的环境在他的描述下变得生动,我仿佛跟着他穿越回十三年前,感受着他刚开启他宿命般的谍战生涯时的紧张兴奋。

这里原本还有架钢琴吧?

他惊讶地看着我。他只在余仲平的记录里提过,在我眼里,那是我们分开以前他离暴露最近的一次。

“应该是跟书和文具一起被征用了,一直放在这里也挺浪费的……你的记忆力真的还不错。”

我挽住他的手臂,靠上他的肩膀。

“和你有关的事都刻在我心里最安全的地方,不需要记忆力。”

他回抱住我,越抱越紧。

“如果老徐见到你,一定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对你这么严格吗……果然严师出高徒。”

他继续讲他在一次次刀尖起舞中成长的经历,讲他从东京死里逃生回到这里继续战斗的经历。很多事我早就知道,但在这里听他讲的感觉完全不同。

晚饭是在附近他熟悉的饭店里解决的。嵊泗列岛刚开战,结果不会有什么悬念,很多人高谈阔论,顺便说起解放军刚进上海时整夜露宿街头、让人感慨国军再也回不来了盛况,说起陈毅市长兵不血刃把叫嚣解放军进得了上海,人民币进不了上海的投机资本家们打得落花流水永世不得翻身的魄力和手段。

这里的烟火气太浓,即使我第一次来也觉得亲切,更何况他。条件也是真的艰苦,当然也是我太矫情,比起滴水贵如油的延安,这里的公共洗手间和浴室已经可以算是天堂。

“明天我要早起去买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你安心等我,别乱跑。”

“这么多年过去……还开着吗?”

“是啊,以前大部分人吃不起,听说现在每天早晨都排长队。

“还有什么饭店是你熟悉的想去的吗?”

“没有了……怎么了?”

“我刚才看到公共厨房了,明天我给你做饭?”

“老徐以前从来不做饭,家里什么也没有,我们得买很多东西吧?”

“餐具我们可以买同志们去食堂用的那种搪瓷的或者金属的,可以当纪念品带走。厨具……用不了几次,洗干净送给要结婚的同志,应该不会被嫌弃吧?”

“我老婆真聪明……那就拜托了。”

【秋蝉】[4.5]故里04-2

1949-夏 何樱

“爸,妈,我是叶冲,是何樱的丈夫,你们的女婿。前几年没来拜访是我失礼了,请你们不要怪她,以后我们不懂事犯了错,请让我承担所有的责罚……战争毁了你们的儿子,让她成了孤儿,可她还是尽最大的努力成为一个无愧于国家和民族的优秀的战士。组织救了我的命,她救了我的人生,她愿意做我的家人,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我会尽我所能呵护她,照顾她,不让你们担心……共产党员只信仰唯物主义,可她给我的太多,我这辈子怕是还不完……我希望来生我还能遇见她,和她相爱,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请你们成全……”

他虔诚地跪拜,看上去比我还认真。他一开口我就哭得梨花带雨,他说完以后我差点儿晕过去。

“说什么下辈子……下辈子太平盛世,你这么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男人怎么可能轮到我……”

“何樱……”

“我要你像不会有下辈子那样好好珍惜跟我在一起的这辈子。”

“好。”

靳香在兴和会里帮我们开了祠堂,做了法事,安置我父母的灵位。叶冲的父母是共产党员,他说到时候不用特地做法事,摆上照片就算是尽心意了。

前两年的纪念活动我只能推着轮椅陪他到处走走,今年我穿上那件大红色的旗袍,拉着他和小庄陪我到处拍照,还回到我们曾经住过的别墅和马场拍了很多。

回家以后我找出当年的照片——我曾经以为那是我残生里仅存的亮色,还好只过了半年他就回来了,和真人相比我当然不会再对照片有什么兴趣,所以它们被我无情地压在了箱底——大概是因为常年不见光,和新洗的照片摆在一起也看不出年代久远。

我找出穿着同件旗袍、背景也差不多的几张编了号,准备等指导员在上海安顿好以后寄信过去,让她猜哪张是新拍的,顺便让她放心我并没有因为过着腐朽的资本家生活而任性地铺张浪费,并没有扔掉这件好好的衣服。

璀璨的烟花在漆黑中绽放,应和着夜空下鼎沸的人声。我靠着他的肩膀,与他十指紧扣,陪他看着他曾经用生命守护的这一切,默默许愿,只要他余生平安喜乐,我愿意付出我的全部。


靳香让我签了几份跟房子有关的文件,说手续很快可以办好。我小心地问起池诚关于让叶冲“自立门户”的提议。

“别理那个笨蛋,一时兴起,都没想好怎么说话就开口,被我臭骂了一顿。”

“其实姐夫本来肯定……”

“他本来肯定没有那个意思,但是自立门户不是给个房子就完了。搬出去容易,然后呢?那么大的房子交给你一个人打理,天天做饭打扫洗衣服,更没时间工作了,那是不是要请佣人?就算叶冲以后可以完全摆脱轮椅,身手总是比不上以前,要不要请保镖?请人之前怎么知道人是不是可靠的?连这点儿杂事的八字都还没一撇,他就把话说出来了,可不让人觉得他是想赶人了?他还嘴硬,说我不了解男人,我是不了解叶冲,但我了解你啊,不管叶冲怎么想,最后还不是听你的?”

我乖巧地挽住靳香的胳膊,靠上她的肩膀。

“姐,你太了解我了,我们真是这么想的。”

“正常人都这么想。是,叶冲眼光好又有魄力,去年光他自己的决策就帮池氏赚了快两成的纯利,但那也得仰赖池氏和兴和会的资源啊,要是单打独斗,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事要操心……”

“就是,我回来以后就没怎么做过饭,我一进厨房他们就以为我有什么不满意,什么活也不让我干,我现在都快不会做饭了。洗衣服洗床单被套也不用我自己动手,除了收拾那几间房子也不用做什么家务,比以前打扫那个别墅轻松多了。他每天上班就调设备监听,分析资料写报告,下班就回来陪我,连应酬都不用自己去,这种神仙日子去哪儿找啊。”

“所以你们是不是已经拿定主意,不回上海了?”

“他还没明说,但我知道他和我想的一样,不会有更好的决定了。”

“反正你尽管宽心,兴和会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把池诚赶出去都不会把你赶出去。”

“姐对我真好,我这辈子就跟定姐了。对了,姐知不知道这个房子当年是怎么到军政厅手里的?”

“你姐夫当年查过,是广州的什么奸商跟日本人做生意送的回扣,跟那个马场差不多,见不得光,所以我们占就占了,没什么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