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0.1]蜕02-2

客观地说养父对我的教导很用心也很下功夫,成果也还说得过去。彼时淞沪激战正酣,精锐主力几乎全压在直面国军的前线,民间的抗日力量——主要是共产党——利用租界的“保护伞”不断迂回穿插着为全国各地的战场提供支持。我以出色的电讯能力在东亚同文书院脱颖而出,临危受命空降陆军总部当上了情报参谋,肩负起查找并摧毁敌台的重要职责。

然而对我寄予厚望的大人物们很快不得不冷静面对现实。虽然能在缺乏导师的情况下仅凭德语说明书摸索出操作机器的方法已经算是预备军中的翘楚,我毕竟只是个不满二十的菜鸟,无法一夜之间修炼出弹指间让敌台无所遁形的能力,必须从零开始,从海量杂音中一条一条分辨出异常信息,记录特征,对照无暇教导我的前辈们已经搜集整理出的资料,研究判断它们可能代表的含义。破译看起来已经是遥遥无期了,定位也并不容易——白痴都能想到抗日分子一定躲在日军投鼠忌器的租界,测向车不能随便开,只能广撒网派便衣巡逻或是从一些汉奸包打听那儿碰运气。

不过在我屡屡受挫痛心疾首恨不得飞回东京跪在陛下面前请罪的时候,大人物们反而表现得无比宽容——勉强算是成建制的国军装备落后,靠地利和意志不可能挡住帝国的铁蹄一往无前;只能打游击战的共产党就更不用说了,在租界再怎么折腾也不过东拼西凑一点儿武器和药品,苟延残喘而已。他们帮我找到了更合适的角色——一个幼年遭遇家变失去双亲的上海幼童,因为被日本的友好人士收养,得到了良好的教育条件,成长为大东亚共荣事业所需要的骨干人才。而过去十年表面亮丽光鲜实则无比残酷的生存修炼让我对如何扮演一个花瓶——最大程度展示精美掩盖空洞——手到擒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全面开战大概三个月后,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监听推算,我终于得到第一个堪堪准确的地址,却晚了一步——只剩一地纸灰和碎零件勉强证明这里曾经的确是一个敌台——没能大获全胜。长官们一边大呼小叫着办庆功宴,一边宽慰我暂时没有战果也无妨,把我的经历和“事迹”添油加醋——随便从审讯室里拉些囚犯出来当成是“扫荡敌台行动中抓获的”再公开处决——传遍他们控制的报纸的头条,也传回了大本营。后续陛下的通令嘉奖和养父的关照让我一时风头无两,我乘胜追击,根据差不多的规律又找到了几个地下电台,只是始终没能抓捕到真正有价值的犯人。

【秋蝉】[0.1]蜕02-1

**我的人生始于上海,我真正的事业亦是。


我的童年现在看来满是颠沛流离,但妈妈的陪伴对当时的我来说足够温暖了。

六岁那年开始,原本就很少回家的爸爸几乎难再谋面,妈妈大部分时间的情绪也越来越沉重,只有直面我的时候会强装出些许轻松。

初夏的某个再平凡不过的下午,妈妈正照着一本新买的书给我讲故事。

“我们听基督教里的人说人是上帝亲手造出来的。我们且不问这句话对不对,只是套一句调子说:稻草人是农人亲手造出来的。它的骨骼是竹园里的细竹枝,它的肌肤是去年的黄稻草,破碎的蔑丝篮或者穿了孔的荷叶都可以做它的帽子……”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生动的田间图景,不由得咯咯笑起来。

“妈妈,我们是什么做的呀?”

妈妈放下书,微笑着看向我。

“冲儿呢?冲儿觉得你是什么做的?”

我认真地思考着。

“嗯……我是太阳做的。”

“太阳做的啊。冲儿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太阳是暖和的,我也是暖和的,我最喜欢太阳了。”

妈妈慈爱地抚摸我的头发。我觉得她的手和眼神远比照在我身上的阳光温暖,可惜很快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冲儿!快去衣柜里躲着!”

这是我从记事起就习惯的训练,我钻进衣柜关上门,在黑暗中默念着妈妈的嘱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开门”。尽管熟练,但这次我的心跳格外凌乱剧烈,仿佛要冲破我的双耳。

似乎过了很久,我的听力才隐约分辨出属于妈妈的声音——低沉地抽泣呜咽着。妈妈哭了?我继续麻木地默念着不能开门,直到门自己打开,妈妈看起来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有些疲惫。

“警报暂时解除。但是这里可能还会有危险,我们得离开。”

那应该是记忆里妈妈最脆弱的时刻了。之后两年,无论是她一手拉着我、一手拎着沉重的皮箱,一边警惕地听着忽远忽近的枪声、一边用给我讲故事的温柔语气安抚嘟囔着“爸爸找不到我们怎么办”的我的时候;还是她一边仔细地缝补我跟“穿黄色衣服的欺负小伙伴的坏人们”打架时被撕破的衣服,一边告诉我那些坏人是在用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来掩饰自己的弱小、赞许地鼓励我要保护需要保护的人——就像爸爸一样——的时候,她的脸上都只有坚定和勇敢,没有脆弱。

“爸爸是个大英雄,他在外面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我们的。”

“冲儿你要记得,爸爸是你的榜样。”

除了带着“爸爸找不到我们怎么办”的懵懂经常搬家,我的生活最大的改变是妈妈对我的要求严格了一些,我想出去玩的时候她总会耐心劝我“小朋友长大了不能只想着玩,要多学习多思考”。我看了很多书,更多字,更枯燥难懂,要问很多问题才能明白。那本稻草人好像一直都在我的视野里,但我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它,好像打开它就会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然后又会发生什么坏事——比如妈妈又哭了——似的。

后来我长得更大一些,我才知道无论某本书有没有被打开,坏事总是会发生的。当我把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除了饥寒交迫流落街头以外的坏事基本都经历了一遍以后,我终于把稻草人读完,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要给六岁的我讲这个故事。


八岁的我面对认贼作父的命运只能像个稻草人一样徒劳地摇头挣扎,十八岁的我绝不可能。


**E27-10

【秋蝉】[0.1]蜕01

*1941年12月26日清晨,帝国陆军驻沪总部高级情报参谋办公室里,一夜未眠的我望着窗外,意识还有些混沌。桌上放着几个小时前刚刚收到的“捷报”。

25日傍晚,香港总督兼三军总司令杨慕琦与驻港英军司令莫德庇乘坐天星小轮到半岛酒店336室,向酒井隆中将投降并签署降书……”[1]

与在中国战场远超意料旷日持久的艰难推进相比,刚过去的十几天显然是捷报频传的好日子——重创美国太平洋舰队,占领关岛;进攻马来半岛、菲律宾,直指东印度群岛和澳大利亚;占领香港;占领泰国随即进军缅甸……[2]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叶少佐,佐藤将军已经到了,请您过去。”

我对着镜子整理军容,跟上卫兵。

佐藤大藏,出身底层,头脑灵活,武艺精湛,无论作为特工还是军人都出类拔萃,一朝爬至少将后大概是终于过够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改换一副和蔼友善的面孔在政商界谈笑风生,不动声色间洗净了草莽气,成了脑满肠肥的官僚。这本是养父极为不齿的一类人,奈何清高不能换来钱——清泉家族本是不会缺钱的,可为了那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救世主”计划,清泉上野没有底气拒绝任何一笔示好的钱,无论他怎么强调计划最终是为了帝国和陛下,都不足以让他在佐藤面前保持他自以为是的清高。

卫兵帮我敲开办公室的门,佐藤正面对着摆满好几个书架的古董赞叹不已。

“啊,叶冲君,我朝思暮想的人。怎么样,还好吗?清泉阁下还好吗?”

“他一直都很好,多谢将军关心。”

“天皇陛下关心的,自然也是我们应该关心的。”

几句换汤不换药的寒暄,佐藤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了他的最新任命——向酒井隆报到。上海的财富敛得差不多了,香港会是又一个让他如鱼得水的宝地。

“新的占领区情况总是复杂的,将军可要受累了。”

“所以我需要助手嘛。”

“将军是希望我可以在人选上给您一些建议?”

“怎么?你不想跟我一起去吗?”

虽然只是个少佐,但我的任命不是他能做主的,既然先前又是清泉阁下又是陛下的寒暄过了,显然已经得到了首肯。

“我也不排斥去新的地方看一看。”

“记住,什么都不要带,整个香岛都是我们的,哈哈哈哈……”

佐藤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继续把玩他不打算带走的古董。而我不得不去面对我暂时不知道该如何带走的另一份事业——我真正的事业。*


*E01-01

[1]

半岛酒店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wikipedia.org)

ザ・ペニンシュラ香港 – Wikipedia

[2]

太平洋战争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wikipedia.org)

【秋蝉】[4.6]婚纱02

1950-秋 何樱

摄影师到了香港,进兴和会之前走了全面搜身的程序,离开之前只能住在帮里,一举一动都在女保镖的监视之下。她倒是很大方,一直夸赞兴和会的建筑景致很特别,不过最后还是挑了马场做背景。

她说正式开工之前希望对我们多些了解,她有意无意提起的在欧洲的经历让靳香很感兴趣,我们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实在抱歉,如果这几天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受到敌意或者觉得不便……”

“叶太太客气了,我回香港之前叶先生就已经开了条件,我来到这里就代表我都接受,怎么会有不便呢?唯一让我意外的是……叶先生说他挑了free size那套,我还以为……叶太太的身材明明很好啊。”

“有吗?跟你作品里那些女模特还是没法比吧……”

“我理解为什么叶先生不给我底片,连我带走哪张成片都要干涉,以两位如此优秀的外形条件,照片拍得好看实在不能算是品牌或者我的功劳。”

“其实我也很想问,你答应他这么苛刻的条件,长途跋涉到这里就为了拍几张可能无法收进自己作品集的照片吗?”

“叶太太很懂花吗?”

“还可以吧……”

“我很懂。所以我第一次在柜台看到那个戒指的照片,我就知道那图案是用樱花作蓝本,兼具了桃花和梅花的一点特征,我以为是设计师的新作品,很想买下来,问了才知道是顾客的定制。我实在很好奇,不过一开始他们拒绝透露顾客信息,说他们把照片摆出来只是为了展示品牌的制作水准,那花样看上去简单,细节对工艺要求极高。我费了一番功夫,他们才同意跟我打个赌。”

“打赌?”

“我问他们难道不好奇这样特别的定制戴在主人身上效果如何,他们提出了一个看上去不可能的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说这笔订单是两年前完成的,如果我能帮他们多卖一套婚纱,就可以帮我联络。我当时就想这刁难也太明显了,这么用心的戒指都做完两年了,婚礼难道还没办吗?结果我居然赢了。”

我不是没幻想过自己的婚礼,只是这些年对人群的疏离早已刻进骨血,对成为焦点更是恐惧。他一开始也许是认为局势不稳,后来是想先决定在哪里定居,终于等到他觉得合适的时机才发现我意兴阑珊,也只能随我了。

“仪式感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太隆重了我会觉得负担。”

“两位身上的特别之处实在太多了,我越是多了解一点就越是好奇。他们终于肯告诉我那朵花出自一个亚洲男人之手的时候我已经很震惊了,竟然还是我的同胞,从小接受的应该是含蓄为美的价值观的熏陶吧?却做出了比很多欧洲人都浪漫的事。我觉得就算他提出要亲自给我搜身,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她身后的女保镖全身紧绷,我用目光请她们放松。

“见到他以后就不只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吧?会趋之若鹜吧?”

“叶太太不介意我的无礼吗?”

“嫁给这样的人自然会面对这样的事。他成为池先生的手下之前,曾经有个女下属因为被他多关照了两句话一直念念不忘还有个女上司为情所困,最后自杀了。”

“叶太太是在警告我?”

“我只是多给你一些了解我们的素材。这个世界上最同情那些女人的人,应该就是我。因为我的存在,她们注定不能得偿所愿,曾经沧海难为水,只有我能体会那是怎样的痛苦。”

“叶太太是因为自信才如此大度?”

“是自卑。说句会自绝于民族家国会遭天谴的话,如果没有沦陷没有抗战,没有很多人的牺牲,我没有机会做他的女人。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选择在我们相遇之前为他而死。”

她震惊又疑惑地看着我。

“很不可思议是吗?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很赞同女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不该把自己的人生价值寄托在男人身上,可我却把我的全部都给了他,而且我坚定地认为我幸运地选到了我最想要的余生……可能是因为你太优秀了,我也忍不住想自夸一下。”

我拿出几份最近的文汇报,上面有我时隔一年多才龟速产出的新作品。

“夜莺……叶……樱……确实难以置信。我有内地的朋友参加了去年初的妇代会,她们都认为这个作者一定是个……曾经被封建婚姻伤害过的独立自强的革命战士。”

“很抱歉我只能说这些了。反正时光不能倒流,各种机缘巧合让我成了他的妻子,该有的自信我也有。”

她若有所思,转移话题。

“叶太太试试婚纱吧。”

大概因为是调节尺寸,腰臀的曲线不算明显,只有胸部很大胆。内衬是一件白色的抹胸连衣裙,没有肩带,全靠上围调到最紧“挂”在胸前。

“如果两位觉得这样太过了,还可以调得再紧一些,直接提到锁骨。”


托小庄和池诚的福,他第一次带我参加酒会的燕尾服保养得还不错。试穿时他转身的瞬间,我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澎湃。

那天我第一次说我信他,第一次抱住他,第一次被他抱住。

那天他为了转移宫本的视线掩护池诚和电台拉我开房,他夸我配合得滴水不漏。

那天我喝醉了,我拉着他在夜色中散步,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枕着他的大腿,这件衣服盖在我身上……

我的眼泪跟着记忆一起汹涌澎湃。

“怎么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让你穿旧衣服是因为我不够重视……”

“难道你觉得我费这么大周折给你买新衣服是因为你和你的旧衣服不够好看?”

他帮我擦干眼泪,抱住我。

“我很庆幸,六年了,我还能穿上它,抱着你。”

“你身材保持得真好……我早就穿不上了……”

“你那时候太瘦了。”

虽然肤浅又小气,他对我的尺度倒是没什么意见。

“反正照片能不能带走是我说了算。”

【秋蝉】[4.6]婚纱03

1950-秋 何樱

自从小庄在上海认识的战友袁芫重逢结婚以后,叶冲对他予取予求变得越来越困难,这次用全程星级酒店度假做诱饵才换到他答应暂离马场几天。

拍照那天刚好是受降纪念日。衣服已经提前送到马场别墅,摄影师也被提前“软禁”在那里熟悉器材和暗房。

我们特地在天亮前准备好,拍到了日出。进了别墅以后我有些局促,他很大方地在摄影师的建议下摆出亲昵的姿势。我渐渐放松,有时甚至忘了房间里其他人的存在。阳光很好,九点多又转场院子拍完了所有外景。

“两位愿不愿意做些别的尝试?比如叶先生可以试试只穿衬衫打领带……”

“小庄有些私人收藏放在这里。”

他脱下燕尾服,兴致勃勃地牵着我去挑,还不忘细心地托起我的裙摆。我帮他摘掉配套的领结,换上挑好的领带。

双人的拍完以后她又以突出表现首饰和婚纱为由给我单拍了一些,然后问我们能不能接受稍大的尺度。

他摘掉我的戒指和手套,把戒指重新戴回我的手指,再拆掉我的头纱和发卡,熟练地挽起我的头发。我的呼吸变得凌乱。

“该你了。”

我颤抖着双手卸下他的领带,解开他衬衫最上面的几个扣子。

他耐心地等我,他的温柔再一次让我放松。摄影师很满意。

“两位之间的互动实在是太默契了。不知道叶太太介不介意让我看看叶先生的身材?”

“你觉得呢……”

“我是你的,你说了算。”

这次我比我想象的更快地平静下来。我勇敢地脱掉他的衬衫,他帮我摘掉我的项链和手镯。这应该是最大的尺度了。

我继续沉溺在他的温柔里,直到他脸色骤变,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我猛然回头,年轻的女摄影师跌坐在地上,双臂紧抱着昂贵的相机,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像是被冰水浇透般如梦初醒。他的脊背和臂膀也有些疤痕,和世俗对帮派的认知差不多,可胸前那些宛如被地狱之火淬炼过的惨烈远超常人所能想象。我对他的身体太过习惯,竟然完全忘了考虑这样拍照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啊老公……”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说了我是你的……你应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懊悔地点头,转身走到仍然坐在地上的小姑娘身边。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吧?先休息一下?”

她机械地点头,又像突然恢复意识一样使劲摇头,挤出不自然的笑容。

“是我失态了……还好我的职业本能还在,刚一松手就坐下了……这相机要是摔了,我得白干好几年吧?”

她倒是很会让自己放松,我也松了口气。

“刚才的氛围很好,就这么被我打断了真是抱歉。还可以继续吗?”

“你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

她倔强地谢绝了我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

我走回叶冲身边。虽然被打断了,重新进入状态对我们来说毫无难度。

我的右手食指指尖在他左臂的一片疤痕里精准地覆上我留下的那个,他一脸无奈。嘴上说着讨厌,其实我远比他更爱翻旧账。

我把自己深埋进他的胸口,品尝着熟悉的触感。

我总夸他身材保持得很好,只因我们初遇时的衣服他现在还能穿上。事实上他早就失去了讨论身材的资格,因为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完整的胸肌和腹肌。

第一次在苏联同志的专机上看到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只要他活着,别的都不重要不是吗?可我还是心痛到一度窒息昏厥。护士以为我晕机,我艰难地解释,她感慨地告诉我,因为辨识不出清晰的肌肉纹理,往他身上插仪器非常考验医生的运气和技术,将来做手术也是如此。混熟了以后他们毫不避讳地说这样的伤在一个暴露的卧底身上并不罕见,罕见的是他仍然以同志的身份活着,既没有叛变也没有被处死或死于感染。池诚后来更是轻描淡写地用“流于形式”形容他在巢鸭监狱受到的来自山本健治“以德报怨”的关照,说他的运气不错。

如果他是在侵略者最如日中天的时候暴露被捕的,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我真正成为“叶冲的女人”以后醒来的第一个早晨,看着他眼中全新的自己,恍如隔世。
“叶冲……这样的幸福是真实的吗?为什么我觉得……好像一场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
他抱紧我,用他胸前的粗糙摩擦我的胸口。
“有没有感觉到?”
“有……”
“痛苦是真实的,幸福也是,别怕……你不是说过吗?幸福在身边的时候,只要牢牢抓住,享受就好。”
那些疤痕既是他永远不为世人所知的荣耀,也是他鲜活地存在着的象征。

去陵园祭拜爸爸妈妈以后回到檀香的旧居,我一时忘情,只剩丁点儿理智克制自己不在他和师长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造次。他带我去了指定接待港澳同胞和外宾的宾馆,可一起洗完澡以后我什么也不想做,只紧抱着他落泪,像是要用自己把他的胸口填平那样用力。
“叶冲……我要你记住,我是你最坚韧的软甲,任何试图伤害你的敌人都得先毁灭我……”
“你说反了……”
“你是最优秀的共产党员,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必须坚持战斗,可我不是……一次失去你的打击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不能承受第二次……”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肩膀上,不过很快就停下了。
“好……我记住了。”
他温柔地安抚我,我一边放任泪水泄洪一边默念着“浪费可耻”,过了很久才算让开房的钱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秋蝉】[4.6]婚纱end

1950-秋 何樱

“老婆?”

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抽离,迷茫地抬头看他。

“有进步啊,抱了我这么久还没哭。”

真够煞风景的。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夸你呢,其实你哭起来还挺美的,但是笑起来更美。”

“是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两位愿不愿意……到床上试试?”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一脸无所谓地看我。都到这份上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摄影师帮我们整理发型,卸掉我的裙摆,只剩齐膝的抹胸内衬,和睡衣差不多。

我们脱了鞋躺到小庄宽大的床上,动作明显僵硬了很多,只按她的指令调整了几下视线和手臂的位置就结束了。叶冲穿上衬衫,把燕尾服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一起进了暗室。

“我原以为兴和会只是财力雄厚,买到最先进的设备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叶先生如此内行。”

“过奖了,略懂而已。”

他边洗边看效果,有几张底片被他特地挑出多洗一张。尽管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我隐约感受到了摄影师的窃喜。

我们拿着所有的底片和成片回到客厅。他先把多洗的几张拿给我看。

有三张是我的单人照,一张全身,一张上半身,一张是她特地站高让我坐下拍到的俯视视角,我的左手扶着项链,恰到好处地遮住胸口,再加上手上的戒指和手镯,头上的发卡和耳钉,几朵花在一起熠熠生辉。还有一张双人照,我戴戒指的左手搭在左肩,他站在我背后,他戴戒指的左手扶住我的左手,嘴唇作势吻上我的左耳耳垂。每张照片我们的脸都比衣服首饰模糊,很适合给品牌宣传。但那张双人照的情景太迷人,我一时不想放手。

“喜欢这张?”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

“再看看这张。”

他从更厚的另一摞里找出一张给我,我的脸瞬间通红。几乎相同的姿势,我只戴了戒指和耳钉,他没穿衬衫,只拍到锁骨以上,说我们什么都没穿也不能算错。

“这张更突出表现首饰,更吸引眼球,但我们肯定不能交出去。”

我心虚地点头。他把多洗的四张照片和底片交给摄影师。

“老实说我本来做好了一张都带不走的心理准备,叶先生比我想象的大方很多。给我底片是否代表我可以把它们收进我的作品集?”

“是你的技术赢得了我们的信任。如果你也认可,是我们的荣幸。”

他拿出一个装了支票和现金的信封。

“这个是你的酬劳,后续是我和品牌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拿到的这几张有六七成把握打动他们,叶太太手上那张有十成,不过这是两位的决定,我也不能越俎代庖。”

她收起信封。

“时间还早。如果两位有兴趣,可以试试生活化的情景,等下用夕阳做背景应该也不错。”

“可我们的衣服都不在这里……”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叶冲看了我一眼,吩咐门外的兄弟去车上拿个箱子。

“你……有准备?”

“几套衣服而已,也不用特地准备。”

“叶先生是要看到我的成品才能确定我的技术值不值得信任?”

“预算就这么多,如果你不主动提出来,我也不会问。不过我太太还挺喜欢拍照的,既然你说了,我就不客气了。”

拍完洗完以后叶冲没有给她底片,挑了些成片送给她。

“叶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只想留着自己收藏。”

“这……有什么值得收藏的吗?”

她用火一样炙热的目光迎上我的视线。

“我爱上他了,爱上了他……爱着你的样子。”

第二句话给我的震撼远大于第一句话。

“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你不想要婚礼。我参加过很多浪漫的场合,没有一个像你们这样……让我觉得作为一个旁观者,存在就是一种打扰,连送上祝福都是多余的,如果试图破坏,那简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会遭报应。”

“那么夸张吗……”

“所以你不需要同情那些爱而不得的女人,他是很迷人,但是……在你身边的他,才是最有魅力的。如果有一天他不爱你了,我想我只会欣赏他,不会爱他了。”

“你的那些好奇……都有答案了吗?”

“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唯一疑惑的,是……能做他上司的女人该有多么优秀?为什么不去追求一个因为爱着自己而变得值得被全世界爱上的男人,却要被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困住呢?”

“可能是因为……他们认识太早了,在我们相爱的很多年以前。”

“原来如此……真是太遗憾了。”

她和我拥抱,和叶冲握手。女保镖按程序送她离开。

叶冲小心地按保养要求把婚纱和燕尾服整理好,然后让马场的兄弟们打扫收拾。

“老公……”

“乖……在这里的话小庄会疯的,先回家吧。”

【秋蝉】[4.6]婚纱01

1950-秋 何樱

从上海回来后他变得有些神秘,经常边看我边若有所思,这天晚上终于开口了。

“老婆……有件事我很想给你惊喜,但是……我也怕因为有什么没想到的……留下遗憾。”

“什么?”

“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他的兴致勃勃和我的茫然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几年除了抗战纪念活动以外,我们连池氏每年元旦的宴会都从未参加过。他当年在香港登台——到任的两天内当街杀了三个人,又在几天后的授勋酒会上被几股势力刺杀——以及谢幕——妹妹的生日宴上被哥哥揭穿真面目是三年来令日军如鲠在喉的共产党卧底秋蝉,被父亲送回东京处死——两场大戏都过于耀眼,我不想给池诚增加额外的安保负担,尽管现在的他和当年报纸上狠戾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当主角被起哄的感觉……”

“你还是怕吗?”

“不是怕,就是不自在……”

他看上去有些失落,我贴上他的胸口乱蹭。

“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取决于你每天晚上……还有早上的表现……跟有多少人祝福没有关系。”

我暧昧地眯眼,抬高下巴,他吻上我的唇。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奉命偷懒了。不过婚纱照还是可以拍一下吧?”

“你有准备了?”

“现在还没有。定做戒指的品牌跟我联络,有个旅居欧洲的女摄影师看到了摆在店里的花样的照片,想来香港跟我们见面,可以顺便带套婚纱。”

“看到摆在店里的照片就要来见你?这也太诡异了吧?会不会别有用心……”

“你还说你不怕?”

“我……”

“如果我们只是平常的情侣,你会说你不想要婚礼吗?”

“如果你只是个平常的男人,我不会爱上你的。”

我捏住他的下巴,轻咬他的耳垂,眼神比刚才更魅惑。他很识趣地收起了愧疚的神态。

“不用太担心,是祖籍广东的华人。我已经提出她见我们之前必须先搜身,相机和胶卷必须用我提供的,底片必须留下,冲洗全程我必须参与,带走哪张照片必须有我们同意。”

“这么苛刻?她没被你吓跑?”

“她对我更感兴趣了。她已经寄出了她自己的作品集,还有品牌的图册,等我们收到了挑好了,她会直接带过来。品牌承诺如果她能拍出更适合摆在店里的照片,婚纱就是免费的。”

“这么大方?不过如果真的把我们两个的照片摆在一家欧洲的珠宝店里……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我也不缺一套婚纱的钱。摆张照片不是大事,但我毕竟是个肤浅又小气的男人,自己的老婆有多美,我的确不想让太多男人看到……”


收到图册以后他先打开婚纱那本,我只觉得眼花缭乱。

“我觉得都差不多……你挑吧。”

“这是你要穿的,你让我挑?”

“能者多劳嘛,你品味比较好。”

他一脸无奈。

“那我穿的你挑?”

“我都想好了,骑装的外套换成燕尾服就挺好的。”

他彻底无语,低头翻图册,很快翻完。

“看完了?”

“嗯,看看过一会儿我还能记得哪几套。”

他打开那摄影师的作品集,题材很广,山地森林,建筑,一战后的虚假繁荣和二战后的荒凉废墟,还有人物,不乏让人脸红心跳的内衣照和泳衣照,但不得不承认模特姣好的身材有种特殊的美感。我偷偷看他,他面无表情。

“我还是觉得你的身材比较好。”

“我今年胖了好多……”

“是吗?”

“是啊,胳膊上好多赘肉,肚子上也是……”

“那正好,我也不用挑了。”

他重新打开婚纱图册,翻到其中一套,说明写着自带调节尺寸。我无法反驳。

“以后不管你什么时候想穿,或者想办婚礼,连请人改都省了。”

【秋蝉】[4.5]故里07-4

1950-夏 何樱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还睡着。我已经感觉不到明显的不适,试着坐起来,下床,进了洗手间,坐上马桶。

沾过血迹的衣物已经全都洗好晾在干区。平时床单都是他洗,他总说他是“始作俑者”,我的生理期倒是跟他没什么关系,只要他看到他也同样积极,他还总说让我把所有需要泡冷水的事都交给他,可我知道中毒以后虽然一直在调养,他的体质不比我强多少。

前几天的某个晚上,他原本只是和往常一样摩挲我的戒指,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开始絮絮叨叨。
“老婆……你的手好美……”
“嗯……我知道……”
“总算养回来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刚醒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知觉,哪儿都不能动……你看上去那么憔悴,手上有冻伤的疤痕,有被消毒液灼伤的疤痕……我从来没有那么自卑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下来,就是为了折磨你吗?首长说你是延安宣传口最出色的通讯员,你的手天生是拿笔的,怎么能为了我变得那么粗糙……你说让我恢复自信乐观是你的任务,我想我应该配合医生,配合你,只要你任务完成,你就可以去追求配得上你的幸福……”
又来了。这两年他越来越不避讳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展现最脆弱的一面,我很感动,但好像也不该听之任之。
“叶冲同志,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什么天生拿笔的……你这个思想要不得啊。”
他愣了半晌。
“是……何樱同志批评得对,我虚心接受。”
“还有啊……手糙点儿怎么了,你嫌弃我?”
他原本深情的眼神瞬间空洞。
“怎么可能……”
“你就是嫌弃我。”
“绝对没有,我那时候生活都不能自理,我哪敢嫌弃你……”
“那以后呢?”
“以后什么?”
“就算我不用做饭不用洗衣服,什么家务都不用做,我还是会老啊,是不是等我有皱纹了,皮肤没这么光滑了,你就不想看我不想碰我了?”
我撅得恨比天高的嘴唇剧烈颤抖,因为感动攒足的眼泪趁机一泻千里。他一脸捅了马蜂窝似的悔不当初。
“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如果以后我再也不夸你好看了,是不是能显得我没那么肤浅?”
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太可爱了。我不得不用婴儿式的咧嘴大哭掩饰笑喷的冲动,但我的演技有限,实在太浮夸了,很快就自觉地停下。
“趁着还夸得出口就多夸吧……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敢夸我也不敢信了……”
“怎么会呢?审美本来就是很主观的,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但我高兴得太早了,顶级特工的素养很快帮他急中生智绝地反击。
“不对啊,你是不是说过你问我要钥匙是因为你贪图美色?”
空气瞬间安静。
“你还说过如果我长成宫本那样,不管天大的恩还是罪你都会毫不犹豫地以命相酬,绝对不可能以身相许?”
“我……”
“哭了半天,原来应该担心色衰爱驰的不是你,是我?”
“我……不否认一开始是这样,但只是一开始……不然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图什么?”
我自以为用了大招,他的目光有一丝游移,嘴上居然不依不饶。
“昏迷不醒怎么了?指导员身边的小同志可说了,我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也能把在延安对你有非分之想的男同志们甩出去好远。”
我想起刚回国的时候在别墅一时兴起把他甩给池诚,可他说在他心里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会抛弃他的只有我。行吧,我也该适可而止了。
“好啦……如果我们一直有惊无险地在一起,你是应该担心一下……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只要你活着,我绝对不会嫌弃你。”
我讨好似地钻进他的怀里乱蹭,他识趣地抱紧我。
“老婆……不管我能赚多少钱,我都是没有你照顾就活不下去的废人。”
“知道啦……你不是说即使生死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吗?同志们不光会监督你,也会监督我……”

“老婆?”

“我没事。”

我把该收拾的收拾好,回到床上,靠在他身边。

“果然还是得听医生的。”

“知道了……听医生的,听老公的……”

【秋蝉】[4.5]故里07-3

1950-夏 何樱

回家以后他一路推我回到卧室,抱我上床,帮我换睡衣,盖好被子。

靳香特地来看我,给我带了可口又好咽的病号饭。听说医生开的药我还没吃,不由分说给我灌了下去。

“你就是疼得轻了,明明有治疗的方法为什么非要自己忍着?叶冲你也是,这种事怎么能惯着她呢?”

“是,香姐,我知道错了。”

“姐……你别骂他……都是我的错……”

“我小的时候也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管,结果还不到二十岁突然成了孤儿,要一个人撑起兴和会,你姐夫在国外……那时候每个月那几天对我来说简直是上刑一样。当然也有好处,好处就是和那几天比起来,外面的乱七八糟的困难好像都不算什么困难了。我就这么一个人熬了好几年,直到机缘巧合认识了真正靠谱的医生,用中药养了大半年,每次再提前一两天吃点儿西药,别提有多爽快了……行了,我已经跟你姐夫说了,什么时候你真好了什么时候把叶冲放回去,你就踏踏实实按方子吃药,好好养着,我先走了。”

她留下一厚摞报纸。

“这是什么?”

“这报纸上连载的小说我俩都特别喜欢,我回上海之前让她帮我留的。”

“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陪你睡会儿?”

“白天睡多了晚上会很难受的……你给我读报纸吧。”

“好啊。”

他关紧工作间和卧室的门,换上睡衣,坐在我身边。

我挂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他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包围着我。贪图美色如我,怎么可能分出哪怕丁点儿心思去想小说的内容?我心虚地请他停下,他一脸无奈。

“你就这样让我靠着我就很舒服了……要不你再帮我按一下……”

他把手伸进我的睡衣,温柔地按摩我的小腹。

“这样吗?”

“嗯……老公,我仔细想了想,除了你刚带我回家的时候我奄奄一息的,快十年了……我好像没在你面前生过什么病……沦陷的时候天天提心吊胆,吓得都不敢生病了……”

“是啊……后来我生了大病,如果你也病了,没人照顾我,我肯定活不到现在。”

“好端端的又说这个干嘛……我是想说,其实那大块头骂我的话还挺对的……这几年我养尊处优的,被你和香姐宠坏了,才折腾了这么几天就变成这样了……由奢入俭难,我觉得我现在真的像个贪图享受的大小姐,吃不了什么苦了……我们就留在香港,留在兴和会,好不好?”

“我已经跟你说了,老徐的故居会被改成纪念馆或者分给别的同志,不会留给我们了。能不能留在兴和会是香姐说了算,我是姐夫最会赚钱的下属,你又这么讨她喜欢,我们应该不会被赶出去。”

“谢谢老公……等我有力气了我马上去祠堂给爸爸妈妈磕头,告诉他们你不能留在上海、不能经常去看他们都是我的错,让他们不要怪你……”

“他们会跟我一样心疼你,只要我们过得好,他们不会干涉我们在哪里生活。”

“他们会心疼我吗?那我明天就去,他们看我这么难受,应该会答应我……”

“他们不光会心疼你,还会骂我没把你照顾好,这几天乖乖躺着,别乱动。”

“对不起啊老公,在诊所我不应该那么说你……”

“你在诊所已经道过歉了,你老公在你心里是有多可怕,这点小事还要一直道歉。”

“我在诊所道歉是因为我态度不好,我现在想想,我好像真的是像你说的,不想让你这么早回去上班,想让你多陪我几天……不光是你,我还应该跟姐夫道歉……”

“在香姐眼里姐夫只给我三天假已经是万恶的资本家了,要是你真的跟他道歉,他会被香姐骂得半死。”

“那是他心疼香姐,就像你心疼我一样,我不能恃宠而骄无理取闹,犯了错误就得承认……”

我神秘地盯着他,压低声音。

“这是我的心机。”

“心机?”

“你妹妹是不是经常跟你撒娇?”

“是。”

“有好几百个借口?你曾经觉得生理期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

“对。”

“你看,这就是因为她毫无心机,为所欲为,结果本末倒置,用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把你的耐心耗光了,真正需要你关心的你都不放在心上。”

“所以我现在这么心疼你,是因为你有心机?”

“是啊,而且用得很成功。”

我得意地用食指勾住他的下巴。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只爱你,你的事在我眼里都是天大的事,别人的天大的事在我眼里都是小事。”

“我……不是为了听你告白跟你兜这么大圈子的。”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跟你告白,就说出来了。”

他去工作间喝水,顺便给我倒了一些拿进来,一起的还有收音机和纸笔。他调到美国人的频道听新闻,一边记录一边跟我聊天,然后是英国人的新闻。

晚饭后他抱我进洗手间,用毛巾蘸着热水帮我擦洗,换卫生棉,穿上另一套睡衣,把我抱回床上。他洗完澡以后躺到我身边,继续按摩我的小腹。

【秋蝉】[4.5]故里07-2

1950-夏 何樱

此刻弱不禁风有气无力的我印证了他是对的,有备无患。

他还想把我冬天取暖的装备找出来,我可怜兮兮地伸手。

“什么都不如你的手管用……”

他回到床上坐到我身边,我挂在他胸前,他的手温柔地按摩我的小腹。

“还好吗?”

“没事儿……痛经嘛……免不了的……”

“可你以前从来没这么难受过啊。”

“以前……运气好吧……”

“天亮以后去诊所看看吧,香姐以前也只知道自己忍着,治好了以后再也忍不了了。”

“不用这么夸张吧……我就想你陪我睡会儿……”

我迷迷糊糊不想说话,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哼哼唧唧。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他帮我穿戴整齐,用热毛巾给我擦脸,把我抱到什么地方坐下,给我盖了条毯子。我猛然惊醒,他居然用轮椅推着我?

“去哪儿啊……”

“医院。”

我不太情愿,但也懒得反抗,只觉得啼笑皆非。这轮椅一路跟着我们去了上海并没有派上用场,回来以后居然给我用上了。

他先送我去大医院验血,然后是闹市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小楼,靳香推荐的学贯中西的资深妇科医生的诊所。他第一次陪我来是去年初,医生说常规体检一年一次即可,半年前我才刚检查过。

“实在抱歉这么早打扰您,她可能只是痛经,但以前从来没这么严重,我实在不放心……”

“叶先生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您别理他,大惊小怪的……我上次是三个星期以前,然后我们去外地了,昨天下午刚回来,半夜我就这样了……应该就是旅途劳顿水土不服之类的……”

“血检结果还没出来吗?”

“还没有,现在时间太早了。”

医生用上了能用的所有检查手段。

“出结果需要点时间,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像靳会长那样常年痛经的患者都会在经期前一两天吃调节激素的药,叶太太是突发失调,而且已经有症状了,如果想要快速缓解,可能需要一点麻醉性的止痛药。”

“那种不是会上瘾的吗……”

“只要遵医嘱,完全不用担心。”

等待的过程让他有点儿烦躁。

“我去车上拿个杯子,这里有热水,你先把药吃了。”

“结果还没出呢……”

“医生都说了不会有什么意外,而且你现在这么疼,麻醉止疼药总会有用。”

“我不想吃药……”

“为什么?”

“我跟香姐不一样……香姐每个月都疼,我这么多年也就这一次,万一这次吃了药以后每个月都得吃药……”

“很多人都和叶太太有同样的想法,宁愿忍着也不愿意吃药,担心止痛药的副作用,担心对药产生依赖,其实只要遵医嘱就完全不用担心。”

“听见了?”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但也不肯妥协。

“姐夫已经说了先给我三天假,即使你今天下午就好了,我也可以继续陪你。”

我心头突然蹿出一股无名火。

“你什么意思啊?你觉得我是故意要耽误你工作拖你后腿吗?”

他愣在原地。我在干什么?我懊悔地靠上椅背,准备直接睡死过去。

空气太安静,医生试图打破尴尬。

“这没什么,叶先生应该知道,女性在生理期很容易情绪不稳……”

他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

“是吗?这我真不知道……我们认识九年了,她情绪不稳的次数我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我泪流满面,他掏出手绢帮我擦干。

“对不起啊老公……”

“我们刚回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忘了吗?只要我在,你不需要控制情绪。”

我越发无地自容。医生拿着报告和账单及时出现。

“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药我开好了,用不用还得你们自己决定。血检报告出来以后可以给我送过来,不过我想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麻烦您了。”

他付钱拿药,推着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