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戒严渐渐平息,我去了久违的市场,精心准备了晚饭,没想到叶冲回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发火——“以后能不能少出门?最好不出门?日本人都是疯子,你不能自以为是我的人就抱任何侥幸心理。”
叶冲告诉我香港要经历一场“大遣返”,目的是让人口数从一百七十万骤降至七十万。这么短时间内想要达到这样的目的,一定会用极其残酷血腥的手段,可我们都无能为力。
池诚说服佐藤大藏将“多余劳动力”转化成价值,用自己仅存的家底开了一间被服工厂,为“皇军”生产军需。杯水车薪,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被服厂是工人们最后的安全岛,离开这里他们无处可去,甚至可能被迫踏上九死一生的遣返之路。池诚周到地照顾他们的生活,大人工作的时候十几个孩子无人照顾,靳香找到了我,我觉得我责无旁贷。
我沉浸在工友们新生的喜悦中没几天,叶冲就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能不能别去被服厂了?”
“又出什么事了?”
“佐藤命令我对被服厂实施军管,说白了就是软禁。”
“为什么?”
被服厂开工第二天,佐藤带着叶冲和清泉纯子上门“祝贺”——清泉纯子向佐藤建议将电讯课搬出军政厅,找一个独立的办公地点实施封闭管理,提高效率,佐藤“顺手”把电讯课新址选在了被服厂旁边。安全岛陷入了全方位监视,池诚已经猝不及防,现在还要军管,工友们每天都要面对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每天的空气都紧张得随时要爆炸……
“佐藤怀疑被服厂里有共产党。我们上门的那天宫本来晚了,当着池诚的面跟佐藤汇报说什么总督府已经答应配合行动,当天晚上他们对大屿山港九大队的围攻就扑空了。现在想想,佐藤和宫本是故意把消息泄露出去。”
“他们已经确定了吗?”
“我不知道,当时佐藤和宫本的声音不小,应该很多人听到了。但是池诚……我基本可以确定了。”
池诚是共产党?
“你怎么确定的?”
“我跟你说过,我来不及通知一个同志转移,只能在抓捕现场放白手绢示警,没有成功。那个同志是鱼鹰牺牲以后香港地下党最高等级的领导,代号香江。他是池诚越南军火生意的翻译,除了交易的时候,来回的船上我都看见他了,池诚刻意藏着他。鱼鹰牺牲以后我跟组织断了联系,只有一部电话每周固定时间和小庄联络,香江留下的信里说那个电话会继续使用。他被捕以后从来没提过池诚,但我想现在电话那边应该就是池诚身边的人,当时时间太紧迫,他来不及托付给其他人。”
我想起了大世界的酒会,当时池诚应该是先以司机的名义开了房,然后消失了片刻,叶冲带着我在对门守株待兔,池诚前脚进了房间后脚宫本就到了,如果那时候没有叶冲突然出现,宫本就那么跟进去……
“最近因为大遣返,组织上让我们尽量多保护文艺界和民主人士撤离,电台使用频率很高,前几天被纯子查到一个,我藏着干扰器跟她上了测向车,给同志们争取了些时间,但还是被她找到了毁掉的设备。我们带兵封锁以后把目标圈在一个酒吧里,池诚和司机都在,纯子亲自搜身,没搜到什么。池诚装得很纨绔,但我觉得纯子没有打消怀疑。我后来查了我们封锁的范围,池诚的古董店就在里面。”
一个懂电讯的商人,两次出现在和查电台有关的场合,怀疑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只差一点儿证据。
“佐藤现在不止放任宫本怀疑我,他可能也开始想和宫本一起抓住我的实证了。”
“因为你和池诚的关系?”
“因为……余仲平。”
“余教授……你上次给我那个名单让我联系同学们撤离以后,我也没敢问你……”
“他死了,为了掩护我,和秋蝉香江一样。”

余仲平可能是叶冲几年卧底生涯中最危险的经历,至少在我看来,离暴露仅一步之遥,因为他真的认识共产党的高级领导,叶冲和小庄的领路人,代号檀香。
宫本对余教授用了一种非常昂贵但有效的酷刑——常年和警察局合作刑讯逼供的游医吴启飞,曾在英国留学却精通中医药,诨号“吴阎王”,没有犯人灌了他的汤药还能拒绝开口,和外伤相比,由内而外的折磨躲无可躲,那种绝望会加速摧毁仅存的理智和意志。我在宫本的审讯室里亲身体验过,没有枪伤的掩护,我可能连鞭子都熬不过,余教授一个文弱的学者,是怎么坚持到让宫本动用这种终极大招的?
叶冲一开始被宫本热情邀请参加审讯,但余教授供出了一些左翼学生的名字,还说出了檀香的名字以后,宫本以余仲平身体不好需要单独静养为由将他和吴启飞藏进了一家酒店。小庄把吴启飞的线索转给电话那边的同志,得到余仲平准确的关押地点和一个惊人的回复——余仲平说曾经在檀香上海的住处见过一个会弹钢琴的年轻人。
叶冲是受檀香派遣来到香港的,秋蝉牺牲前告诉叶冲,他和佐藤登上从上海到香港的飞机之前,檀香刚刚死于佐藤的围捕。

叶冲一直记着佐藤登机前狂妄的嘴脸,尽管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
“抱歉叶冲君,我来晚了。”
“将军看起来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捷报?”
“刚刚去会见了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那一定谈得很愉快吧。”
“嗯……不好,没有交流。不提他了,我们走吧,香岛还等着我们呢。”


檀香是佐藤的老对手,也是佐藤的心病。从他刚到中国开始,从伪满到上海,檀香策划的几次暗杀他都堪堪躲过,他身边的护卫替他死了好几次。檀香甚至在上海的报纸上发文挑衅“佐藤真一”,那是他在日本用过的笔名。
直到最后亲手杀了檀香,他都没能查到太多关于檀香身份的线索,只有几条关于檀香一个下线的传闻,据说是潜伏在日军中级别很高的共产党卧底,代号秋蝉。
上飞机前杀了檀香,下了飞机就听到关于秋蝉的新线索,佐藤以为自己在香港的前途一片大好,可惜第二天现实就让他冷静下来。秋蝉拒捕逃走,被立功心切的叶冲一枪毙命,跟檀香一样查不出任何关于身份的线索,所谓“日军卧底”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他甚至一度不相信这是真正的秋蝉,但又没有其它选项。余仲平的出现,点燃了他内心熄灭已久的对檀香和已经“死去”的秋蝉的兴趣。
吴启飞的尸体很快被发现,死因是十年前和兄长子侄的家族纠纷。宫本按原计划安排了指认,没了药物威慑,余仲平也变得不怎么配合。但叶冲说他想起来曾经在檀香的住处见过余仲平,他也能从余仲平的眼神中确认,余仲平也记起了他。


余仲平一直沉默,指认现场陷入僵局,直到酒店发生爆炸,外面传来枪响。叶冲借爆炸带余仲平逃离了宫本的视线。叶冲准备了黑枪,每个试图拦下余仲平的日本兵看到他第一反应都是放下枪敬礼,然后毫无防备地被他灭口。但酒店周围街道被封锁得太快太严,外围无法配合,事先潜入的同志们寡不敌众,只剩叶冲孤军奋战。他想自己引开追兵,余仲平被小岛介拦住。
以小岛介当时的视线,只能看到余仲平朝右手边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手中的枪对准小岛介,小岛介本能地开枪,余仲平倒地,从他右手边走出来的,是因为被抢功而一脸不爽的叶冲。
小岛介的愚蠢无可辩驳,叶冲莫名其妙成为被指认对象之一,在佐藤面前大骂宫本策划了一场“荒唐的闹剧”,还提交了无懈可击的行动报告。但宫本对叶冲自以为是的怀疑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他先是在香江的抓捕现场“随手收起”了叶冲“随手扔掉”的白手绢——他看到叶冲帮一个伪装成普通职员的日本特务擦眼镜,教育他注意细节;又仔细比对了余仲平的抓捕现场的每具尸体的弹头,有很多出自一把没找到的黑枪,没有一发出自余仲平手里的那把黑枪——也就是说余仲平一枪没开就逃了那么久。当时除了小岛介以外,离余仲平最近的是叶冲,他质疑叶冲有足够的能力提前制服余仲平阻止小岛介的愚蠢,他推论叶冲才是一直开枪帮余仲平逃跑的人。

如果这些还不能引起佐藤的怀疑,那他这个少将也白当了,也许他还能想到,余仲平的死状和秋蝉有太多重合。他同意救人心切的池诚开被服厂,把新设的电讯课放在工厂旁边,现在又让叶冲负责军管,接下来一定会用军管给工厂制造摩擦,把池诚逼到崩溃边缘,看池诚对叶冲的态度,看叶冲的态度。
“其实对立不一定是坏事,按我们以前接受的教育,两个同志同时被怀疑,避无可避的情况下,相对危险的那个会主动和另一个对立,这样起码能保住一个人。”
无论是形势分析还是私心,我都觉得叶冲的处境比池诚更安全。可我能感觉到他每次提到池诚时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初见的四手联弹,越南的生死与共,还有我亲身经历的酒店客房门口的默契……
“让我留在被服厂吧,我的身份多少能让那些日本兵有点儿忌惮,我也可以和池诚还有工友们多亲近亲近,紧要关头劝他们别冲动,别跟日本人来硬的。我还可以帮你留意厂里有没有其他同志。”
我知道他想不出反驳我的理由,否则他不会同意。
第二天我很早就去了工厂。短短几天,工友们是真的把这儿当家了,一大群人聚在小广场,晨练的吃饭的聊天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我只觉得头大。叶冲只来过一次——和纯子跟着佐藤来的那次,当时我还没来,现在工厂里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的劝说很无力。
我以家访为由把孩子和母亲聚集在宿舍里,数来数去还是少了一个最精怪的小丫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冲带着行动队宪兵队如约而至,宫本的人马,一个比一个穷凶极恶,工友们顿时炸了锅。我不由分说把宿舍从外面锁上,母亲们能察觉到危险,尽力安抚不那么安分的孩子们。我想起了我曾经被叶冲锁在卧室里的心情。
我看见池诚快步走出来,我跟上他。
“叶少佐这是什么意思?”
“池先生,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个军管工厂的军方负责人了,希望我们可以愉快相处。”
“叶少佐,就私下而言我和你相处得很愉快,但我想知道这是谁给你的权力?”
“你不用管这是谁给我的权力,我希望你可以配合。”
“我凭什么配合你?我告诉你,这个工厂是我和佐藤将军一起开的,军管?你搞错了吧?你有书面文件吗?”
“让我来的正是佐藤将军。池先生,虽然名义上叫军管,但我的本意是保护大家的安全,维持这个工厂的正常运转,我想我不会给你带来太大的困扰,希望你可以理解。”
我只想扶额。你背后那些宪兵还举着枪呢,这话我都不敢信。
“好,我现在就去找佐藤。”
“请你相信……”
叶冲抓住池诚的手臂,池诚顺势揪住他的衣襟。
“我凭什么相信?你带着这些荷枪实弹的士兵跑到我这儿来,你让我相信你?我告诉你,工厂是我池诚的工厂,工人是我池诚的工人,只要我在,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

池诚的背影剧烈颤抖,叶冲公事公办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恻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叶冲想要的效果,不知道他准备怎么收场。宫本和小岛介悠闲地走进大门。
“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池诚松了手。
一声惨叫,一个宪兵抓着我没找到的那个小丫头走出来,我只觉得晴天霹雳。
“怎么回事?”
“报告宫本少佐,她咬我。”
宫本像是发现了猎物般兴奋,捏住她的脸。
“不听话是吧?处理掉。”
那宪兵举起了刺刀,池诚发疯般冲过去,小岛介拔枪对准他。
“处理掉!”
“谁敢!都给我把枪放下!”
宫本的走狗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听了叶少佐的命令。池诚抱起小丫头回到工友们中间。
“叶少佐,你是想在你的朋友和女人面前立威吗?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这个工厂的军管负责人!”
此刻离日本人最近的是我,我能感觉到身后的工友们一阵骚动。
“你说的没错,我才是这里的负责人,所以其他人没有资格,最好不要插手。我叶冲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最恨的就是分工不明,还请宫本少佐跟你的老部下们说一声,既然现在在我手下,就要听我的命令守我的规矩,如果有人做不到,现在就滚还来得及。”
“叶少佐,我就是觉得我们离得挺近的,以后还有很多打交道的地方,特地来打个招呼,你不用这么敏感吧?”
“只要你不是总触碰我的底线,我觉得我们还能正常地打交道,你现在可以走了,那些觉得自己还是你的人的宪兵麻烦你一起带走。”
宫本和小岛介走了,我长出一口气。这个意外可能帮了叶冲,让工友们意识到军管避无可避,叶冲总比宫本强多了。小丫头的母亲对我千恩万谢,我只让她千万看好孩子,别再惹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其他工友都用复杂的眼光看着我,我努力专注在自己的教育事业上。我相信假以时日这些善良的人会放下对我的敌意,起码接受我真诚的自我保护的建议,不要冲动。
至于池诚,也许他真的曾经对叶冲有所期待,敌人-同胞-朋友,下一步可能真就是战友甚至同志了?所以此时才会像被至亲背叛一样情绪失控。我知道叶冲有多渴望这样的情谊,可是现在,这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太危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