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2.5]破土4

1945-春 叶冲

除了山本,另一个让我开口的是军事法庭给我指定的辩护人,出于对他的同情。

他一做完自我介绍我就迫不及待打断他,我实在懒得听他再说什么。

“从在香港被捕开始,我没想过任何偷生的可能,我知道佐尔格案子的两个主犯从被捕到被处死拖了三年,剩下几个从犯看上去还能活很久,但那不适用于我的案子。我不知道您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是运气实在太差,才会被分到给我辩护这个差事。您大可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我身上。”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漫长的程序终于把我从审讯室送到被告席。我可以活动身体,可以享受最后的阳光和新鲜空气。

除了我的健康状况表明我可能遭受了超出必要限度的刑讯,辩护人没说更多的废话。程序终于提速了,没多久我就被判了死刑。


那天天气不错,我从囚车下来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清泉上野。

押送我的是些年轻的小喽啰,对中文一无所知,如果他还想跟我说什么,不需要回避他们。正如山本所说,日本中底层的人才这些年几乎消耗殆尽,剩下的除了孩子就是平庸之辈。

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这样一条极其错误的道路?

快两个月了,他还像刚知道我是秋蝉的时候一样痛心疾首。

我选择的是我认为最正确的道路。

他亲手给我戴上黑色头罩。不知道等着我的是子弹还是绞架。

有人强迫我跪下,看来是枪决,还算幸运。

我觉得时间过了很久,毫无动静,难道日本人还学中国古人等什么吉时?

突然有人摘掉我的头罩,我本能地先闭眼再缓缓睁开,清泉上野拿枪指着我,眼神里依旧充满了不忍。有完没完?既然他总是惦记着那点儿“情分”,我再用“儿子”的口吻多跟他说一句吧。

“一把年纪还这么拼吗?下不了手就别逞强了,换人吧。”

我说的是敬语,抛开这个诡异的语境,说是孝顺的儿子在劝敬业的父亲劳逸结合注意身体也不违和。小喽啰们面面相觑。

真的真的是最后一句了。我把目光移向远方的树和天空,很快我会失去所有的感观,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和爸爸妈妈团聚了吧?分别的时候我那么小,可我清晰记得他们的样子,他们这些年一直看着我吧?他们会认出我吧?

一股无味的烟覆盖了我的视野,毒气?这是最后的优待吗?真是谢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保持着记忆中的状态醒来,头罩还在,手铐还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本能地扭动身体,有人松开了我所有的束缚,是青木英助。太阳快要落山,荒凉的海岸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等我开口,他放下一个黑色行李箱。

“识相的话,别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吸入的只是让人昏迷的气体吗?我觉得头晕脑胀,只有烙铁伤口的痛感依然清晰,我掐了一下,强迫自己迅速清醒。

我打开行李箱,是一身全新的行头和一本非常逼真的假护照,还有一张画着地图的纸条,看方位离这里不算远,我换上衣服,抓紧最后的阳光找到了那里,好像是个偷渡码头,里面的人看到我毫不意外,让我上船,船还挺大。

“你们本来要去哪?”

“旧金山。”

清泉上野还真是煞费苦心。他只想让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自生自灭?可能吗?

我想起从纯子的房间偷出的那条真假难辨的情报,我没来得及背下海军司令部偷拍的唐宋新选,按照我和檀香那版,第一句好像是个日期,六月二十八,最后一句好像是一串数字,一二一四三一六……北纬31.6,东经121.4?上海?

东北基地正在秘密训练一批新的作战部队,他们的救世主言论非常疯狂,想要打造一艘属于自己的诺亚方舟,然后彻底血洗中国战场,最后重建……”

那是我离开上海之前檀香想让我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查的日本人的阴谋,香港沦陷以后似乎有所变化,我匆忙与他分别后没多久他就死在佐藤手里。

山本告诉我纯子嫁给了宫本,我当时只觉得那是清泉上野对她的惩罚,对裕仁表忠心的方式。现在想想,纯子的状况显然不适合继续在香港工作,她毕竟是全日本最顶尖的电讯人才,停职送回本土顺理成章,找一个出身底层的良人也绝非难事,为什么非得留在香港嫁给宫本?拉拢宫本根本无需这么大代价。是想让她恨我?恨一个死人有什么意义?难道……是让我活下来的交换?

我的真面目已经让清泉上野在官场多年的苦心经营几乎毁于一旦,他不可能因为女儿的任性就放过我。嫁给最讨厌的人在纯子心目中是个天大的牺牲,大到足够换回我的命,但在阴谋家的眼里,她的幸福和我的命同样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他一定有别的目的,无论对她还是对我,也许就跟那条情报有关。

既然这样,情报虽是他故意诱我暴露,但应该不是假的,我的牺牲不算白费。他费尽周折布下这个局,我不配合他好像说不过去。

做戏要做全套,我决定到达美国,离开这偷渡船以后,再假装对所有的监视浑然不知,回上海。

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牵挂是何樱,她应该已经到延安了吧?随便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躲到战争结束再想办法回到她身边也是一种活法,但这样的我不配活着,即使活着也配不上她。


我回到上海找了家旅馆,还没住下就落到了伪警察手里。行吧,多死一次而已,清泉上野私放了我,这次也许能拉上他垫背。

命运给了我一个惊喜,抓我的是伪警察局局长,他说他叫封长庚,我一下子想起来檀香曾经跟我提过他。他一直保管着檀香的遗物,我从中得到启发,开始全力破获清泉上野的计划。我让他帮我找三个放电台的地方,他把其中一个放到他抓到我的旅馆。

我在旅馆碰到了小庄和青木英助。小庄震惊之余努力掩护我离开青木的视线,我几乎可以肯定清泉上野早就想到我会回到上海。他想拿真实的计划细节通过我钓出檀香留下的组织网络,只要我不跟同志们发生真正的联系,他就不可能得逞,而我可以通过他放出来的线索查出更多细节,直至整个计划。只是太容易连累封长庚和小庄了,为了演得足够真实,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们暴露在危险中。

小庄甩开青木的第一时间就来见我,我只让他继续若无其事搞船运,看青木那边能套出什么信息。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何樱现在怎么样了。

她顺利到了延安,很安全,只是……”

“什么?”

小庄告诉我那天晚上何樱的表现,我这辈子第一次有心痛到窒息的感觉。

何樱对和组织联络时机的判断的前提就是我已经暴露——我这个级别的内奸会让军政厅风声鹤唳,一段时间内一切可疑信号都会被严密监控分析,不会因为在我身上搜出看起来像是没来得及送出的密电就有所松懈。我自以为骗过了她,她居然早就知道了。

“前一天晚上拍照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知道了……她比我强多了,一直到你冲我开枪,我还迷迷糊糊的……”

小庄默默落泪,我知道他从被我打伤开始就一直很自责很煎熬。

“我在新旗袍上留了几句话,她可能看到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骗你比骗她容易多了,谁让你一直那么相信我。”

小庄重锤了我几拳表达不满,重到我觉得我的窒息有所缓解。我又忍不住想她,如果拍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后来她会不会听到了我的梦话,难道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只是在装睡……

“你要不要通过组织跟她联系一下……”

我坚定地摇头。

“我这次面对的状况比上次还凶险,我已经辜负她一次了,我不能再……”

何樱,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太多,既然你已经想到我凶多吉少了,延安有那么多首长同志关心你照顾你,你要早点儿开始新生活……

【秋蝉】[2.5]破土3

1945-春 叶冲

“叶冲君,真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居然是这样的情景……”

有人解开我的手铐,放我坐下。这声音挺熟悉。

“山本健治?”

“你来到这里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叫我的名字,我该觉得荣幸吗?”

“这不是什么好事吧?”

“是啊,佐尔格事件以后,我们的母校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每个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我知道墙外有无数人盯着我,这两句话当我感谢老同学帮我换个姿势。我闭上眼,做回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三年前托你和池诚的福,驻越皇军遭受重创,我的事业一蹶不振,没过多久就被调回本土。”

他是想刺激我说出“不关池诚的事”?连何樱都知道前田芳子自以为把宫本摘出来的口供其实是拉着宫本一起死,我一个字都不可能说。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不想跟人聊聊你的丰功伟绩吗?你甘心它们只能被你带进坟墓,永远不为人知吗?你在越南如何利用我贪功冒进的心情和越共游击队私相授受,你在香岛如何从英国间谍手里得到了南方军的缅甸作战计划,又如何跟他配合给宫本苍野假情报,还把军政厅遭受中共游击队伏击的责任甩给中国国民党……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和宫本可以请检察官把你们过去所有的失败全都写进我的起诉书。但如果你想听我讲解你们是怎么失败的,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你就当我是来探监叙旧吧。虽然我没什么战功,回来得也不怎么光彩,起码我还活着。当年你在学校没呆多久就进了陆军总部,那时候一说到天之骄子,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叶冲。佐尔格案发的时候,好多前辈说中西功前辈和西里龙夫前辈曾经也是风云人物,常有离经叛道的惊人之举。如今我平辈的同学里,除了你突然成了中国共产党,最优秀的那些不是战死就是遇刺,平庸的我反而还活着。你不觉得感慨吗?”

“这时候提到中西功和西里龙夫还用敬语,你不怕惹麻烦?”

“平庸的人自有平庸的生存之道。”

“是吗……中国人的传统,来自我这种将死之人的祝福不怎么吉利,所以我本来不想说,既然你这么想听我说话,就随便听听。”

“什么?”

“美国人的空袭一直没停吧?”

“所以呢?”

“日本撑不了多久了。”

“那你更应该争取一下。”

“什么?”

佐尔格和尾崎秀实关了三年才被秘密处死。中西功前辈和西里龙夫前辈还活着,他们经常像学者上课一样给狱警和法官讲他们的思想,讲中国共产党的思想。他们也被判了死刑,但一直没执行,因为他们在写书,上峰在等他们写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他们说的和你说的差不多,帝国发动的战争是非正义的,终将失败,而且失败已经不远了。你为什么不试试……”

“你知道为什么中西功和西里龙夫有机会活下来,尾崎秀实却必须死吗?是因为他口才或是文采不够好吗?”

“是因为……他是除了佐尔格以外最重要的主犯……”

“他能成为除了佐尔格以外最重要的主犯,是因为他曾经是近卫文麿的嘱托和私人秘书。而我是清泉上野的养子,我还能和裕仁通信。战争快结束了,所以我只会死得更快。”

他哑口无言。

“果然是秋蝉啊……换个话题吧,你知道为什么这间审讯室里除了鞭子以外没有别的刑具吗?”

我瞬间切换回死猪状态。

你肚子上有个烙铁的伤口,他们说从来没处理过。战场上有多少人因为比这轻得多的伤无法及时治疗而死去,你真的要辜负上苍对你的偏爱吗?”

“每个从这里离开的人都会按惯例抽我一顿,你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平庸地手软了?还是你其实想玩更刺激的,比如烙铁?”

“这里没人会对你用烙铁,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你身上制造出比那个更重的伤。”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在皇军服役的这几年没怎么亲自对人用过刑吧?”

差点儿又掉坑。我赶紧闭嘴。

“你不用这么警觉。烙铁和别的刑具不同,没有亲手动过的人不会明白。我知道我做不到,因为我没有闻烤人肉味的爱好。人肉从生到熟到焦再到完全碳化的气味是一直在变化的,就和猪肉牛肉从生到熟的口感不同一个道理。宫本苍野本来就是个变态,你一次次破坏他的行动,再加上夺妻之恨……”

夺妻之恨?

准确地说那个时候还不是,但现在是了。你没什么想跟她说的吗?”

“能说的我早就说了,以前不能说的……现在也不用说了。”

“真不愧是我见过最硬的骨头,心也这么硬……总之那样的伤都不能让你开口,他们也就知道你不会开口了,只能抽你一顿证明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不然工作记录一片空白,没法交代。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话,我不需要再浪费力气了。你刚才不是说有祝福要给我吗?就是日本撑不了多久了这句?这算什么祝福?”

“别问了,对你真的没什么好处,不止不吉利那么简单。”

他若有所思。

“如果你想祝我活着离开这场战争,提醒我应该尽早给自己找后路,我心领了,谢谢。”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真如他所说那么平庸吗?

“从美国人第一次把炸弹扔在东京的土地上又全身而退开始,这就不是什么忌讳了。除了战败后一定会被当作首犯送上绞刑架的那些人,谁都想给自己留后路,谁都不甘心就这样把自己搭进去。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像你,像尾崎秀实那么伟大。”

“伟大的是尾崎秀实,是中西功和西里龙夫他们,因为他们是日本人,他们做的事和所有日本人都不同。我是中国人,我做的事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没什么不同。”

他悲悯地看着我,我用唇语送他“保重”两个字,他没再多说一句话,离开。

【秋蝉】[2.5]破土2

1945-春 叶冲

三井洋行的帖子送到了办公室,田村正雄要在大世界办开业酒会,佐藤点名让我带何樱去。我假意推脱我担心她表现不好贻笑大方,佐藤显得很大度。

是时候了。 


该理的头绪都理清楚了,和纯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生活也没那么烦躁了。电讯课的下属来拿登记表格,说有从德国来的新设备。我不能放任自己就这样被慢慢排挤出去,我去找纯子,说要请她吃饭。

纯子记得我们没见面的天数,却不记得每次我们见面我都会劝她远离政治和战争,都会强调我只把她当妹妹,这和我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从来毫无关系。

气氛算不上愉快,我把话题转移到我们曾经常做的数独游戏。纯子仍然把我当成她的数学和密码学事业上的攻坚目标,还主动提出让我一起做电讯课负责人,我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她还没睡。我看到厨房里她忙碌过的痕迹,我很内疚。

何樱……我今晚是跟纯子……”

能继续做电讯课负责人的话,可以得到更多的情报吧?

我好像不应该再纠结这个没趣的话题。

“明天大世界有个酒会,你陪我一起去吧。

第二天我带她去商场,给她挑了小礼服和高跟鞋,陪她做妆发

她美得让我恍惚。我从来没觉得命运待我如此慷慨。 


我想过她见到佐藤可能会紧张,没想到在大世界门口她就开始呼吸急促,浑身发抖。

她问我记不记得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我几乎忘了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知道弹夹在哪子弹怎么上膛的她开枪打中了我的左臂,她这个“凶手”记得比我这个“苦主”还清楚。我强忍住笑意,小心翼翼地安抚她。

她那么在乎我跟她说了些什么吗?我得好好想想……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共产党吗?

你杀了我哥……”

你听我说,现在外面全都是日本人,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必须先活着出去!

我不相信你……”

相信我!

这对话发生在刺客和刺客的目标之间,确实诡异,但也许预示着这刺客和她的目标可以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知道吗?我的子弹是我自己取出来的,你的子弹也是我取出来的。相信我。”

“我相信你。”

如果幸福有形状,那就是她此刻的样子吧。我抱着她,仿佛抱住了我的全世界。


酒会中我察觉到池诚不寻常的举动,同样察觉到的宫本步步紧逼,我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我所做的一切都出于直觉,她居然配合得无比精准。

危机解除后佐藤拉我和池诚陪田村正雄尬聊,靳香自告奋勇照顾她。我回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倒在吧台上。

“她就喝了两杯……就这样了……就两杯,真的……”

我叹气。池诚像是闯了什么祸一样拉着靳香逃走。

我们本来可以坐车回家,车开到一半她突然很兴奋,吵着要散步,我只好下车陪她。

小香香对我可好了……我从来没喝得这么开心过……”

她手舞足蹈絮絮叨叨,看在新鲜的份上,我就先不考虑怎么报复靳香了。

她告诉我她的秘密……她跟那个诚………………是恋人关系……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我停下了脚步,她跟着我停下,无比认真地看着我。

他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她若有所思,突然又很苦恼。

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恋人关系啊。

她一下子变得很开心,继续手舞足蹈着。

终于到家了,我借干杯的名义哄她喝了几杯水。她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跳累了,她把我按在沙发上。

这是我的大房子。

她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枕着我的大腿,满意地躺下。

这是我的枕头。

她凌乱的呼吸很快变得规律。我把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

何樱,我想做你一辈子的大房子和枕头,可我没有机会了……你这么好,一定会有比我更好的人在未来等你……


斗争日益残酷,宫本从一次次失败中吸取了教训,出招更快更狠,我疲于应付。

因为我考虑不周,何樱在大屿山险些死于密探之手。她只想着港九大队同志们的安全,调侃我对掌控“我家大小姐”太过盲目自信。

诗社突然出现了陌生人,善良的同学们救了一个受伤的“被通缉的共产党”,何樱一说我就觉得大事不好。我晚了一步,我赶到的时候诗社已经血流成河。我没敢告诉她真相,我说我托了小庄一个可靠的朋友照顾他们,其实我只是让小庄料理了他们的后事,我只剩这件事可做了。这是我第一次骗她,我不敢看她,她却没有半分起疑。

池诚派人告诉我她被宫本从被服厂带走,我心急如焚,但还得先跟佐藤报备。我把前田芳子的口供拍在佐藤的办公桌上,声称我会按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我赶到废弃工厂,现场有宫本,有小岛介,有前田芳子的尸体。她面无表情,除了流泪没有任何动作。宫本不知死活地朝她举枪,我的子弹抢先击穿了他的左膝和小岛介的右臂,我得让所有人知道动她的下场,无关任务和策略,纯属情绪。

我带她回家,小庄带给我更糟的消息,她的眼泪戛然而止,说让我先去忙。我百感交集地去做我该做的事,等我再次回到家,我看见酒柜里少了瓶酒,我叫她的名字,她的卧室传来声响,我发疯一样冲进去,那瓶酒已经所剩无几。

我心如刀绞,但我知道我的心痛比不上她从宫本那里知道同学们噩耗时的万分之一。她曾经只喝了两杯就不省人事,此刻她无比清醒地告诉我在大哭之前她记得确认屋里没有窃听器,前田芳子用同学们凄惨的死状攻击她,除了机械落泪,她的言语没有半点疏漏。前田芳子学着秋蝉死在我枪下的样子死在了宫本枪下,她从宫本脸上捕捉到一闪即逝的不忍。

不露任何破绽地面对为了掩护自己而死的同志,天使如她做不到,魔鬼如宫本做不到,她问我这么多年是怎么做到的?她不怪我骗她,却自责她的失态终会成为把柄,我想不顾一切送她去最安全的地方,她拒绝了。她说她不怕战争,也不怕死,她只怕我喜欢的是初见时她天使的样子,就像纯子曾经那样。可她仍然毫不犹豫地折断了自己的翅膀,即使满身伤痕鲜血淋漓,她只想留在我身边,哪怕是地狱。

即使纯子一直是天使,即使这乱世中能有中国人和日本人跨越所有障碍走在一起,也不可能是我和纯子,从清泉上野强迫我离开妈妈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力劝纯子远离战争是我唯一能回报纯子错爱的事,她装不懂,我也只能听天由命。

我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抱紧何樱。叶冲爱的从来只是何樱而已,无论什么样子。

“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分开了。”

我以为这样能给她安全感。太冲动了,纯子总说她来香港是“父亲的安排”,从清泉上野这么安排开始,他对我就已经张网以待了,我怎么能有活到胜利的自信呢?


我主动承诺再也不会骗她,可我还是食言了。

种种迹象表明清泉为我专设了一个陷阱,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为了任务,我别无选择。

我说有任务需要她马上去延安,等我也完成我的任务就会去找她。分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拉着我拍照,我的每套衣服,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留在那厚厚的一沓照片里。本来我只想让她换上新旗袍给我留下最后的念想,她认真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我无力反驳。她仔细地看每一张照片,夸衣服好看的时候顺便夸我好看,到底是英式教育体系下的高材生,喜欢小布尔乔亚式的光鲜和浪漫。

我可以骗过她,骗过小庄,可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梦到了妈妈,我忍不住倾诉内心最深处的惶恐和脆弱。我惊醒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我怕她听到我的梦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还好她睡得很熟,她知道我给她的任务很艰巨,要好好养精蓄锐。

何樱……看在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的份上,原谅我……只有先做到不怪我不恨我,才能忘了我……

【秋蝉】[2.5]破土1

1945-春 叶冲

昏暗的灯光,刺鼻的气味,潮湿的手铐……

在纯子的生日宴被捕以后,只在宫本的手里呆了两天,清泉上野就急不可耐把我送回了东京。

这俩人一个只想用刑,一个只想表现最大程度的痛心疾首然后避嫌,本该在案发地完成的审讯基本没做。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除了承认我是秋蝉——那是最能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话题,换了是谁我都不会再多给半个字的口供。

审讯室长得都一样,这个押送过程倒是给了我在飞机上呼吸几个小时新鲜空气的机会。

不时有狱警或者特务来走程序,我连眼皮都懒得抬,更别说开口了。为了表达空手而归的不满,每个人都不会浪费在我身上发泄一顿鞭子的机会。

我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但托宫本的福,我所有的痛感都集中在他留在我小腹的烙铁伤口,鞭子什么的都是浮云。

学紧急护理的时候,我知道枪伤只要及时取出子弹就一劳永逸,而烧烫伤创面大且复杂,清理难,恢复期长,感染风险极高。

在这个时间几乎静止的狭小空间,我能感觉到我的体温忽高忽低,我能看到伤口几经溃烂愈合,周围的皮肉毫无章法地野蛮长成各种狰狞的形状,中间生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毫无弹性的膜,随着整块腹肌的扩张收缩不定期破裂喷血,再顽强地止血。

这就是生命力最原始的形态啊,为什么要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战场上那么多同志的一点轻伤缺医少药就能致死致残。

生命力——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贴切的代言,是何樱。



我第一次见何樱的时候,她连枪都拿不稳就打中了我的左臂。她左胸中了枪,居然还有力气再拿出一把刀冲向我。

佐藤大藏同意我亲自处置她,我赶到审讯室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宫本用了烙铁,正准备用绳刑,我头皮发麻。

我带她回家,取出她的子弹,她还不能下地就迫不及待想用注射器杀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跳窗逃走,又被宫本抓住,被扔在大雨里诱捕共产党。

我再一次救了她。她摔了输液药瓶,想用碎片杀我;她把杀虫剂加在饭菜里,差点儿自杀成功;她从小庄那儿骗来一把枪,她扣动了扳机我才知道她不会开保险……

后来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变得很乖巧,但还是经常给我惊喜。她唱歌像夜莺一样好听,她很懂花,她的厨艺很好,她渐渐成为我冰冷的生命中最珍贵的温暖。

没有血缘关系又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同居能是什么关系?只不过我们的相识太匪夷所思,看上去才特别诡异。我自以为强势地掌控着和她有关的一切,无惧任何世俗的眼光,其实纯子来香港之前,别说承诺甚至承认,我连认真思考都没有过。


那天纯子猝不及防出现在电讯课,取代了我课长的位置,接着又去了我家,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花粉不过敏了,为什么刚听我说没空谈恋爱就在我家里撞见了这个叫何樱的自称是我女朋友的中国女人?我只想快点儿哄纯子离开,我说我和何樱是假扮情侣,是佐藤批准的吸引抗日分子目光的行动。

纯子走后何樱问我,我们只是在演戏吗?我脑子很乱,示弱似地说了句她是我养父的亲生女儿何樱目光里的哀怨果然消失了,全都变成了心疼。

不管她是谁,你放心好了,她欺负不了我,我更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我不能再逃避了。外人面前我们是在演戏,因为我们的真实身份是抗日分子,但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是在演戏呢?

我回想着那匪夷所思的相识以来的点滴。她知道我不是她的敌人、我做的一切只是单纯地保护她以后,她说要回学校装做一个敬业的密探配合我。她搬走的第一天,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好她没有让我思念太久。很快她就来军政厅找我,越来越轻车熟路,军政厅上下基本都默认了她作为“叶少佐的人”的存在。


有天我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在门口等我。我累得就差直接在沙发上睡着,她不知疲倦地像只小鸟在屋里窜来窜去。

叶冲……你家怎么连热水都没有了……”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子以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我对面。

叶冲……你给我你家一把钥匙吧……”

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你要钥匙干嘛?

……就是想……以后你每天回家都能有热水喝,还有就是……帮你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

我看着她,她不太敢看我。

我来了香港不到一周,这里就有了一间属于她的卧室。从她搬回学校到现在也没多久,我已经觉得寂寞空虚了。

我把我自己的钥匙给她,她很开心。

“以后……你尽量回家吃晚饭吧。”

我突然觉得,如果以后她一直都在,我都不需要钥匙,就好了。


香江牺牲那天晚上我在马场宿醉,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倒在沙发上,她走过来。我让她帮我倒杯酒,她端着酒杯蹲在我面前。

我接过酒杯,她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膝盖上。一种奇妙的温暖瞬间传遍我的身体。

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喝点酒,你去休息吧。

我陪你。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喝闷酒。

好吧,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喝了。

我把酒杯放回茶几。

我突然有点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好不好?

好啊。要不……你给我打个下手?

这种时候,即使不喝酒,我不是更应该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吗?

可以啊,正好我也学一学。

她笑着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自然而然地牵住。她有种魔力让我无法抗拒。

我为什么要抗拒?以后失意苦闷的时候,有她陪我,我可以不用喝酒了。


有一次我一时忙于电讯课的琐事无法脱身。等我赶到办公室门口,她正被宫本缠住,佐藤刚好不在,几乎所有下属都在围观。

“何小姐,我真的不太明白,既然是为皇军效力,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选一个中国人当靠山,你哥哥……”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那我就发发慈悲告诉你,为了活着。”

“什么意思?”

“你,宫本苍野,抓了这么多人,审了这么多人,跟你合作的人也不少吧?我哥哥是被叶冲杀了,但是除了他以外,有谁的下场比较好吗?”

宫本哑口无言。

“我当然明白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每个人想活下去都得有活下去的价值,如果可以,我总能做一个看上去更安全更体面的选择吧?”

我扶她进我的办公室,门一关,她冷漠鄙夷的表情瞬间消失,不知道忍了多久的眼泪簌簌落下。

何勇是她内心深处最痛的伤,她就这样在所有人面前血淋淋地撕开,只为了掩护我,让她放下这血海深仇看上去更合理。

她这么勇敢,我呢?

【秋蝉】[三]涅槃重生end

三期治疗结束了。他已经创造了太多医学奇迹,轮椅和拐杖可能是那种新型毒气最后的倔强。我何尝不是归心似箭?延安的环境再艰苦,起码一日三餐的选择比莫斯科多多了。可是国内内战正酣,他这状况到哪都是给组织增加负担。

这天我灵光一闪,拨通了兴和会的电话。

“香姐……”

“樱子?你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是不是把你姐和你姐夫都忘了?要不是小庄上次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俩现在在老毛子那儿吃香的喝辣的……”

“哪儿的话啊香姐,这儿除了土豆番茄就是胡萝卜洋葱,我早就腻了。我有事儿想找你帮忙……”

“是不是想回来?你放心,现在香港可真是你姐夫和你姐的地盘。日本人一投降,我就让兄弟们盯着池公馆,就等着宪兵一撤立马冲进去,那可是你姐夫的祖宅,被佐藤那个王八蛋糟蹋了快一年,好些古董家具,能洗的洗,洗不干净的都换了,把我心疼的……我还跟你姐夫说,趁着日本人刚滚蛋,英国人还没缓过神儿来,把你跟叶冲住的那房子,还有小庄的马场,通通占上,手续什么的都准备齐全,看谁敢没收。你说英国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当年被日本人打了十几天就吓跑了,日本人滚了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行吧,反正你姐夫说了,枪杆子牢牢握在手里,英国人也得看我们脸色……现在内地局势好像也挺紧张,小庄一直在广州,小风两边跑,你们来了肯定也能帮帮他们。你家那个别墅什么都好,就是一楼那个设计连一张正经的床都摆不下,叶冲行动不方便,你们先住兴和会,都是平房,还有兄弟们照应……”

我感觉浑身上下被一股浓浓的暖意包裹着。好不容易止住靳香的表达欲,我给政委打电话请示。

“事关叶冲同志的健康,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了。具体时间你和苏联同志们协调吧,飞机从莫斯科到香港应该要中途加油,有需要我们做的提前说一声。”

最有价值的研究已经成功收尾,苏联同志们也很爽快。我把我知道的所有土豆西红柿胡萝卜洋葱的做法用俄语写好,跟小护士们一一惜别。

经过两次起飞两次落地,我和叶冲回到了香港。池诚从机场一路把我们接到兴和会安顿好。

“英雄凯旋啊,热烈欢迎。”

“现在我这个状况还算什么英雄,不管在莫斯科还是延安还是什么地方,都是给组织添麻烦,也就在你池老板这儿蹭吃蹭住,我特别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就对了,但你也不能只当甩手掌柜吧?我借兴和会的名义扩大武装规模,池氏企业还新建了好几个合法的商业电台,小庄和小风经常跑广州,你能在香港帮我分担一点儿,我也多点儿精力去帮帮他们。”

“没问题,不过你也不能指望我一直留在这儿。组织已经同意了,只要上海一解放,我马上可以回去。”

“落叶归根嘛,以你的本事,内地肯定比香港更能让你大显身手。不过你记住,只要有我池诚在,香港永远是你的家,永远有你的家人。”

“我记住了。落叶归根,香港是何樱出生的地方,所以我也不用这么早就做决定。”

靳香拉着我们去看我们的别墅。

“真没想到还有光明正大回来的一天。”

“是啊,早知道你走的前一天也不用拉着我拍那么多照片,我那时候觉得全身都被你摆弄僵了。”

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来,我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盯着他,浑身颤抖。我瘫坐在他的轮椅旁边,埋头流泪。

他不知所措。靳香想上前,被池诚拦住。

“何樱……”

一股无名火顺着我的拳头狠狠发泄在他的膝盖,他吃痛闷哼。

“你现在不僵了?你能感觉到疼了?你好得差不多了?”

我一拳接一拳砸在他身上,直到没有力气。

“你知道那几天,那半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何樱……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我知道你没错……就是因为你没错……我不能阻止你,不能怪你……”

靳香被我感染落泪,池诚扶着她离开。

他的手轻轻触碰我的脸。我抱住他的小腿,把积压了一年多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很久才平复。

“首长们都说以后我们就活在阳光下了,有什么难过的不高兴的,我再也不会忍了。”

“好。”

“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说谎,以前我就不计较了,以后……我肯定对你不客气。”

“是……”

“过几天我去定做新旗袍,我们正经拍张照。之前那件我放在延安了,指导员说她帮我收着,我告诉她方便就留着,不方便扔了也无所谓。”

“啊?”

“啊什么?你见过有人把遗书穿在身上拍结婚照的吗?亏你想得出来。我告诉你,那件衣服要是还能拿回来,你马上把你缝上去的东西全都拆了,好好的料子都被你糟蹋了。不过这次拍照你可以坐着,我站在你旁边,用小庄哥的话说,你这也算家庭地位提升了。”

他很无奈。我强忍住笑意,板着脸,粗暴地推开他。池诚和靳香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姐夫,我现在暂时不想看见他,麻烦你了。”

我扔下轮椅,径自上了池诚和靳香的车。靳香笑了,坐到我身边。不等池诚忙不迭招呼兄弟们把他抬上另一辆车,我们就催老魏出发回兴和会。

我乖巧地靠着靳香的肩膀,感到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安心。

“傻孩子……苦日子都过去了,以后天塌下来,姐和姐夫给你扛着……”

我的天永远不会塌,我幸福地想着。他是我的天,我是在他的怀抱里闪耀的太阳。

【秋蝉】[三]涅槃重生08

“我们从哪说起呢……这个新型武器计划,它的推动者叫清泉上野,日本内阁高级军事顾问,战争结束前是驻港日军的最高长官?

是的。他把这个计划命名为Noah

“是……读过圣经的人都知道的那个Noah吗?”

“是。1941年,我当时的上线,也就是我的领路人徐永仁同志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他的理念是把自己当作救世主,打造一艘属于自己的诺亚方舟,然后彻底血洗中国战场,最后重建。内阁高层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不希望用现有的生化武器达到这样的目的,他希望制造平静的、看上去很像天灾的、即使再过很多年都很难查出真相的灾难。”

“根据我们现在的研究,他用在你身上的这种武器,如果有机会大规模使用,可能真的可以达到他的目的。如果没有你留下的解毒剂样本,至少在我们国家,医术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诊断出你的神经系统受到的伤害来自何处,只能归咎于一种奇怪的未知疾病。”

“我……当时留下现场的痕迹,是因为我不确定我能提前找到并销毁所有的武器……”

“叶先生是个真正的英雄,如果能让这种化学武器从人类历史上消失,代价是你自己的生命,我相信你会毫不犹豫,哪怕这么美丽善良的妻子会悲痛欲绝。可是正像你说的,灾难很有可能无法阻止,中国同志至少要有证据表明这是一次化学武器攻击,而不是一种不明疾病。美国人在广岛和长崎展示了他们绝对领先的战争能力,这个世界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笼罩在这种新的阴影之下。我们的组织研究新型化武的目的绝对不是发动战争,而是阻止战争。我们的研究过程有中国同志的参与,研究成果对同志自然是完全开放的。”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叹气。

“叶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的科学家,你们的科学家,为了拯救你的生命,帮你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配合一个已经死去的战争疯子的生前愿望,给人类留下一场灾难的隐患?”

苏联美女有些烦躁。

你和裕仁曾经有些渊源吧?你觉得他应该为这场战争负什么样的责任?”

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

“日本人心目中,天皇是神一样的存在。举国上下弥漫着军国主义的狂热气氛,他自然是难辞其咎……”

但是他和所有的皇室成员全都逃过了作为战犯被起诉的命运,就因为麦克阿瑟一句话。我和同志们在中国东北辛苦收集的细菌战和细菌实验的证据全部没有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采用,也是盟军总部的决定你觉得除了因为灭绝人性而显得格外珍贵的人体实验资料,还有什么值得美国人做出这种决定?你们曾经拜托他们销毁的来自清泉上野的化学武器,你觉得会真如他们所说,只是些常见的毒气吗?你不会合理怀疑也许那些武器并没有全部被销毁吗?”

她拿出一本剪报翻到一篇英文报道,递给叶冲。

“Sinews of Peace……From Stettin in the Baltic to Trieste in the Adriatic……Iron Curtain……”

(1946年3月5日,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在应邀访问美国期间在密苏里州富尔顿城的威斯敏斯特学院发表了题为《和平砥柱》的演讲,在演讲中对苏联大加攻击:“从波罗的海边的什切青到亚得里亚海边的的里雅斯特,已经拉下了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这张铁幕后面坐落着所有中欧、东欧古老国家的首都——华沙、柏林、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布加勒斯特和索菲亚。这些著名的都市和周围的人口全都位于苏联势力范围之内,全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不仅落入苏联影响之下,而且越来越强烈地为莫斯科所控制。”——du百科)

“美国人现在可以为所欲为,我刚才说了,这一切都源于他们在广岛和长崎创造的无人可及的历史。我们的红军战士打败德国人还不到一年,我们的祖国就成了英国人口中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中国和日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我们应该有新的思维方式。”

我发自内心地感激她。

“谢谢……我能感觉到你在真诚地帮我减轻我的负罪感。”

“我只是正常陈述事实和我的观点。我听中国同志说你还没去过延安?我相信只要你看到他们积极的生活状态,你一定会为你曾经为了保护他们差点儿牺牲感到自豪,更为你现在能活下来成为他们的一员感到庆幸。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清泉上野?裕仁?你愿意聊聊你和他们的渊源是如何开始的吗?”

“正如你拿到的资料……1925年,爸爸离开家以后没有再回来。有一天敲门声很急促,我按照妈妈平常的训练躲进衣柜,过了很久,没有什么动静,我看到妈妈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说什么,但是晚上我们就搬家了。后来我们经常搬家,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爸爸会不会找不到我们,她很悲伤,可还是安慰我。每次我问她关于爸爸的事,她只说,爸爸是个大英雄,在外面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我们……1927年,我和往常一样在弄堂口玩我的玩具车,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问我叫什么名字,妈妈在不在家。他送我新玩具,我跟他说谢谢。他进了我家,没多久,我就听到一声枪响……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枪声,我只觉得很吵很害怕,好像每次听到那种声音,妈妈就会带我搬家……我透过门缝看到妈妈坐在椅子上,背上有个伤口在流血,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摸她的头发。我叫妈妈,那个男人走到我身边,把我扛在他的肩膀上离开。我打他,咬他,拼命哭喊挣扎,这一切在他面前都微不足道。他把我关进一间又小又黑的房子,才三天,我就投降了。他陪我吃了顿大餐,给我买了新衣服,带我上了飞机。”

“然后他就成了你的养父?”

“是。他把我带到他东京的府邸,院子很大,我在那里住了十年,好像都没有完整地逛过一次。我最先见到的是一个小女孩,她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说她叫纯子,五岁。下人们对她很恭敬,对我很冷淡,她就很生气,替我打抱不平,还向她父亲告状。后来那些下人就像怕她一样怕我。我还见到一个大我两岁的男孩,他叫林小庄,他在那儿生活了很久,他说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没什么记忆了。清泉上野和纯子对我明显比对他更亲切更关心,但比起纯子,我还是会不自觉跟他亲近。他那时候不太懂怎么和纯子搞好关系来改善自己的生存状况,我的到来让他自在了很多。后来我们都长大了,纯子很爱黏着我,有时候他能感觉到我很烦躁,然后他会用另一种脸皮更厚的方式吸引纯子的注意,分担我的压力。”

“你是在那个时候见到天皇的吗?”

“我刚到日本的时候他刚登基一年,没有自己的儿子,他最倚重的几个大臣和老师的儿子里,我是年纪最小的,他对我会有几分另眼相待,说是所有大臣的子女中最特别的也不为过。毕竟隔着君臣的名分,没有传说中那么亲密,狐假虎威是足够了。”

“参军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清泉上野对我和小庄的教育基本是按照特高课的标准,但他对我更上心也更严格,只有钢琴是我自己想学,他也同意的,应该是因为我妈妈的钢琴弹得很好……我成绩最好的是无线电,他送我进了日本最顶尖的无线电培训班。35年小庄去了上海,清泉上野给他在满铁安排了一个工作就不闻不问了。37年他问我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他说希望我留在日本,将来可以和纯子一起去欧洲。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是离开日本人回到故乡,那时候小庄凭自己的本事混得风生水起,我很想他。我要找一个清泉上野不能拒绝的理由。我说我想去东亚同文书院,也就等于主动把自己的人生和政治捆绑在一起了。”

你和佐尔格的战友们是校友,真是神奇的缘分。为什么主动参军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是黑龙会的元老,他们会收养一些中国孤儿为己所用,作为侵略者的一员回到中国残害自己的同胞本来就是他给我和小庄安排好的人生。我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告诉我,我妈妈曾经拜托他放过我可能他觉得他替我考虑过别的出路就算是放过我了,后来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辜负了妈妈的是我,不是他。这样他就可以骗取自己良心的安宁,还可以把毁了他亲生女儿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在决定回到上海的时候就想好会成为卧底了吗?”

“一开始我只觉得身在那个位置,应该力所能及做一些同胞该做的事,直到我遇到我的领路人。他说我曾经不止一次救过他,我没什么印象,我只是在监听或是抓捕的时候犯一点儿普通人都会犯、但高手也许不该犯的错误,反正我的背景摆在那儿,没人敢追究我。他教我做一个真正的卧底,利用我的职务和权限获取尽可能多的情报,救人也不能只靠家世逃避责任,连引起怀疑都得避免。虽然很痛苦,可我还是开始经历不断有人为了掩护我而死去的现实。”

“从你暴露被捕开始,你在跟清泉上野的对决中处于绝对劣势,你觉得你是靠什么赢过他的?”

“盟国赢了轴心国,中国赢了日本,如果没有你们慷慨相助,我早就和他一样变成一具尸体,怎么能叫赢呢?”

“毕竟……他比你先死嘛。”

“好吧……455月我潜回上海,徐永仁同志的战友封长庚同志找到了我,尽他最大的努力帮了我很多。他这些年一直潜伏得很成功,却因为我的出现暴露了,死在我的老对头手里。为了给他报仇,也为了扫清障碍,我为凶手制造了一起爆炸,把我的手表放在现场,然后我就监听到了清泉上野在上海的秘密电台的活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仅凭那块手表就以为我已经死了,我破获了他用毒气空袭上海的时间和舰队坐标。这次彻底的失败使他失去了内阁和军部的支持,更重要的是,香港和广东的游击队不断给他制造麻烦,他不能专注对付我和我的搭档。他在香港的秘密电台静默了快两个月,我对他剩余的毒气和舰队的追查毫无进展,但是裕仁宣布投降以前,他在香港能调动的武装已经消耗殆尽。8月15日以后他失踪了,其实如果他那个时候用最快的速度制造他一直想制造的灾难,我很难在他动手之前拦住他,我们一直在做最坏的打算,强化广州和香港的防空设施,请求美军加大海上搜索的力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去见他,得意地说他可以让这些毒气蔓延在任何他想要毁掉的地方。可我知道我留着他也不可能让他说出他的计划,就像他留着我也不可能通过我找到我背后的组织一样。我朝他开了枪,他一脸难以置信……除了他摔碎的据他说是仅存解药的瓶子,我试着在他身上找到其它线索,但是只找到一张我的全家福,和他曾经给我的那张一样,只是我爸爸的脸被剪掉了。” 

“我有这个荣幸看看小时候的叶先生长得怎么样吗?”

他轻笑一下。我找出那两张照片。

“这是你在日本的时候清泉上野给你的?”

“是。在我去上海以前,他并不避讳谈到我妈妈。那时候面对我爸爸,他应该是很自信的。”

苏联美女用纤长的手指做剪刀状,挡住照片上叶柄辰同志的脸。

“我觉得这个举动说明他内心已经承认他在上海输给你了,但是他最后面对你表现得还是那么……矛盾。你刚才说的毁了清泉纯子的责任,是指什么?”

“纯子从小就喜欢跟我亲近,我从来没当回事,我总觉得以清泉上野的眼界,不可能让我当他的女婿,这不是该我操心的事。直到他同意我去上海,纯子吵着也要一起,他居然说一切取决于我的意见,我才觉得不对劲,可是已经晚了。”

“你是说他一直知道他的亲生女儿对你有超出兄妹的情感预期,但从来没有干预过?”

“以我的处境,我没办法对清泉上野说‘管好你的女儿,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我只能尽我所能劝纯子,我不希望她接触政治,我希望她远离一切的复杂危险,过平凡的生活。我去了东亚同文书院,因为无线电成绩突出,特招进陆军驻上海总部成为情报参谋,纯子在日本进了我曾经参加过的无线电培训班,后来去了德国专修电讯,44年来到香港成了我的上司。这期间我跟她说过无数次我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她都当听不懂。不得不利用她的时候,我虽然挣扎,但从来没有手软……最后那次,我计划在她的生日宴上,以给她惊喜为由潜入她的房间偷一份情报。生日宴开始之前,她高兴地跟我说,父亲同意我们在一起,等到战争结束,会帮我们办一场最完美的婚礼……我在她房间里准备的是满桌的玫瑰花阵,她沉浸在幸福的幻想里,没有对我的出现产生半分疑惑……一直到我被捕,从我身上搜出她房间里的情报,人赃并获,她还是发疯一样大喊哥哥一定是被人陷害的’……清泉上野逼问她明明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察觉不到我的异心,为什么对我的谎言从来没有起疑,整个清泉家族因为她的疏忽颜面尽失……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觉得……这一切的确是你们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也全在这个所谓的父亲的掌控下,或者说,被他最大程度上充分利用。”

清泉上野被我一枪打死以后,我监听到了香港的秘密电台活动……我去见她,她质问我,她苦苦哀求父亲放过我这个帝国叛徒,她听从父亲的命令嫁给她最厌恶的男人,过得生不如死,父亲也履行了承诺,为什么我毫无感恩之心,千方百计毁了父亲的计划,甚至亲手杀了父亲……清泉上野留着我是想用我钓出我背后的组织。他明明有足够的能力保她周全……逼她嫁给她最不想嫁的人,就是想让她坚信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她牺牲了自己,然后把所有的仇恨都记在我身上。哪怕她所谓的父亲的计划是杀死上百万无辜的人,她说她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人全都离开她了,用剩余的毒气和舰队完成父亲的遗愿是她作为女儿最后的忠诚……

他低头,闭紧双眼,深呼吸。

我告诉她,如果她觉得杀了我可以减轻痛苦,我不会逃避……她最后还是没有直接杀了我,而是把我想要的答案留在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做的数字游戏里。她重新设计了规则,只有我足够了解她,从她……最美好的回忆里找到线索,我才能赢她。

“她很优秀,可惜她的是非判断只取决于她对三个人的感受,她父亲,她自己,她喜欢的人——也就是你。如果你那时候告诉她你已经被她父亲下了毒,也许她在感情上会更偏向你,也许她有办法救你。”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还是被同志救活的感觉更好,只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看吧,我就说你应该放轻松,大家都是同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清泉上野就算再自大,香港的面积只有上海的六分之一,天皇都投降了,合法的存在都成了非法,只要他的秘密电台有动静,你可以很快彻底战胜他。所以他索性利用他仅存的王牌争取主动,会不会死在你手里对他来说不重要,就算不是你,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他的如意算盘里,你的结局我现在能想到两种,第一,没有解药,很快你也会死,而且很痛苦;第二,你告诉清泉纯子真相,她帮忙救你,你帮她洗脱战犯的罪名,让她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来,然后你这辈子都甩不掉这个……包袱?甚至还有其它可能?比如她说只有回到日本你才能……”

“你的分析也许很有道理,但是毫无意义的假设真的没有必要。”

苏联美女尴尬地看我。

“叶太太,如果我刚才的假设让你感到不快,我很抱歉。”

“没什么。我想你也明白,特工的人生充满各种意外,假设的确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叶先生,你觉得清泉上野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吗?”

“我也是刚看了你手上的资料,才知道爸爸是死于1925年上海工人和日资企业的斗争。至于妈妈……清泉上野直到最后也不承认。不过我选择和他对立的道路只因为我是个中国人,从来都和家仇无关。我相信我的父母是为了和我一样的信仰而牺牲,报仇的唯一方式,就是沿着他们没走完的路走下去,直到信仰实现,或者牺牲。”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清泉上野和清泉纯子这样的日本人是很典型,还是很特别呢?”

“在深陷军国主义泥潭的日本,我觉得是很典型。从这个角度我们确实应该感谢美国人加速结束了这场战争。”

她在她的每一页文字记录上认真签名,交给叶冲。叶冲看得很仔细。她戴上耳机检查录音效果。

“可以请你在这些档案的照片上签名吗?”

叶冲照做。

“今天我过得很愉快。”

“我也是。我很感谢你和你的同志们为我做的一切,所以我现在很不安,我还是认为我对你们审判日本战犯没有什么帮助。”

“我不这么认为,我从中得到很多和日本人打交道的启发。”

她收拾好设备。我送她离开。

“累吗?”

他摇头。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他和清泉家族完整的故事。我的眼泪落在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

“叶冲,你知道吗……从实验室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我一直很充实,很平静,可是你醒了以后,我经常做噩梦,梦见我找不到你了……”

“你应该明白那时候我是不想拖累你……”

“我刚才突然有一个这辈子最自私最邪恶的念头……如果你刚昏迷的时候有人说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是离开你……我竟然在犹豫……她为了你嫁给了宫本……我是不是不够爱你……”

“你在想什么?即使我们以后都不是特工了,假设的人生也没有任何意义。”

“也是……你看我现在都神经兮兮的,就怕被你甩了……”

我像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在他胸口乱蹭。他不耐烦地拨乱我的头发。

“你用你胡思乱想的精力好好想想现实,我们两个现实的处境,到底谁更怕被谁甩了?延安的山路那么崎岖,我还怕我一直站不起来,你会把我和轮椅一起扔了。”

【秋蝉】[三]涅槃重生07

三期治疗接近尾声。有一天主治专家来学校看他,做了简单检查以后,介绍了一位苏联美女。

“她是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苏联检察团服务的,希望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我脑子发懵,他面无表情。

“我很乐意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但我觉得那对你们审判战犯帮助不大。”

“没关系,叶先生,你也可以当作满足一个有点权势的女记者对英雄的好奇。”

她绽放出迷人的笑容看着叶冲,又转向我。

“可以吗?叶太太?”

我不知所措。叶冲打量她的军装,盯着她的肩章看了几秒,最后是她手上硕大的皮箱。

“我有两个请求。”

“请讲。”

“我们的谈话会有录音吗?”

“是的。”

“录音的同时你会做文字记录吗?”

“当然。”

“我希望记录做好以后,你在上面签字,留给我。”

“那是方便我整理成文的记录,我还需要……”

“你还有录音可以听。”

叶冲盯着她,目光冷冽,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好吧,既然叶先生开口,我就辛苦一下,回去以后多写一份,多听几遍你的声音好像也是一种享受。”

紧张的气氛有些缓解。

“看来你们可以愉快地交流了。我就先走了。”

我送主治专家出门。

“第二个呢?”

“我希望我的妻子全程在场。”

“当然,她是你的护理团队的重要成员,如果她认为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聊天,我必须服从她的安排。”

她熟练地把箱子里的录音机调试好。我搬了把椅子摆在叶冲的床边,帮她调整床桌的角度。她向我致谢。

“听说叶先生现在可以握手,我能试一下吗?”

“我能看下你的证件吗?”

她拿出两个小本子,一个军官证,一个记者证。

“1945年8月以后我跟着我们的红军进入中国东北,在那里我见识到了很多……超出我描述能力的非常悲惨的景象。我们一直在调查收集有关细菌部队的材料,有一些成果,总体上并不顺利。我们尽可能扩大调查的范围,我听说我们的专家收治了一个受到日本新型毒气攻击的中国人,一种没来得及大规模使用就被全数销毁的新型武器,简单了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中国人本身的经历让我更加好奇。我专程去了趟延安,中国同志们对我很热情,给了我一些可能你本人都没见过的资料……”

她拿出几张中文档案的照片,叶冲只看了一眼就石化般僵住。我赶紧接过来。

“叶柄辰同志……1925年……五卅惨案……”

江月同志……1927……”

徐永仁同志……已查明1937年返回上海……东亚同文书院……日本陆军驻上海总部情报参谋……1927年后被收养……多次营救……可以直接发展……”

“我很遗憾它们勾起了叶先生的伤心的往事,但这确实是中国同志给我的。”

叶冲和我对视。我拨通了政委的电话。

“何樱同志?你们最近怎么样?”

“我们都很好。政委,今天叶冲的主治专家带来了一个……一个女记者……”

“哦……苏联同志动作还挺快的,她前天刚离开延安。最近有个访问团在确定人选,我还想着如果我有机会,可以直接过去和你们谈谈……”

“资料是您给她的吗?她好像有军方背景……”

“你和叶冲同志不必太紧张。其实早在首长们想到求助的时候,我们就分析了那些档案,我们一致认为抗日战争已经胜利结束,这些资料虽然还不宜公开,但也没有继续列为绝密的必要,至少对苏联同志们可以坦诚相待。你们回国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卧底、地下工作者的身份,只是曾经有敌后工作经历、立过功的普通的共产主义建设者。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谢谢首长,谢谢组织……”

我放下电话,她微笑着看我。

“怎么样?”

叶冲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

“很抱歉,如果我刚才的敌意伤害了你,现在我请求你的原谅。”

他主动伸出手。苏联美女笑得很灿烂。

“叶太太,等到叶先生完全康复以后,你一定要时刻提醒他,在别的女人面前停止散发他该死的魅力。”

【秋蝉】[三]涅槃重生06

小护士们帮我搬来轮椅和拐杖,他每天按医生指导锻炼肌肉。组织请来中医专家和苏联专家们交流。他全身主要内脏的状况都逐渐好转,专家说他除了行动迟缓和半自理,各种指标和正常人已经没什么区别。

小庄经常打来电话,兄弟俩的插科打诨比以往有过之无不及,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振作。

我按专家的建议给他改善伙食,这里能买到的食材实在有限,但我亲手做的总比学校食堂的强点儿,小护士们有口皆碑,经常特地带人来蹭。

即使从没去过市场,他也知道这里的物价指数常年高位,我俩的生活水平和双职工无异,不像是组织能负担的范围之内。

“你送过我那么多值钱的首饰,随便卖两个就花不完咯。”

“你自己去的?”

“这儿可是莫斯科,我当然是拜托小护士们帮我啊,反正我买的菜她们也没少吃。”

“……你还挺聪明的。”

“我好歹跟你在敌后混了三年,难道这点常识都没有。”

既然他提到钱,我觉得是时候了。我把小庄带来的盒子打开给他看。

“前几天我跟政委通电话的时候,我说等到将来有了属于人民的银行和货币,我会把你所有的积蓄存进去,这也是支持国家建设的一种方式。政委说他尊重我。”

“你……说什么?”

“组织说等你醒了再做决定,我现在已经决定了。”

“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你别忘了我们已经结婚了。”

“何樱!这些钱名义上是我的收入,实际上……”

“都是日本人搜刮的民脂民膏……我不会入党了。你,你的父母,你的领路人,你们可以为了信仰牺牲一切,我曾经以为我也可以,可我现在知道,我可以牺牲我自己的生命,但我绝对不可能放弃你,任何情况下,绝对不可能……我不能想象将来也许又有这么一天,我不想给组织添麻烦,甚至连组织也无能为力,就只能放弃你……”

“何樱……”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无关。我从来就做不了一个纯粹的革命者,我刚到延安的时候就跟首长说,没有你做我的入党介绍人,我对入党也没有那么积极了,但这不影响我对组织贡献我的一切,反正那个时候我没有你了,我无所畏惧……”

我避开他的目光,放任眼泪直流。我把盒子收起来。他叫我,我不想理他。

“何樱,你不过来难道让我过去吗?” 

好吧,他赢了。我回头,他抬起手臂,我像个委屈的孩子扑到他怀里。

“既然我们结婚了,钱自然是归你管了。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我威胁你做有损组织的事……”

“我先观察能不能救你,救不出来的话,我先送你走,然后跟你走。”

“送我走是对的,但你不能跟我走,你应该……”

“我试过了,够了……不对啊,会有人这么蠢吗?本末倒置嘛,你知道的比我多,能做的也比我多,用我威胁你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即使不够纯粹,你早就是个优秀的革命者了,我反而可能变成一个废人……”

“如果你是废人,那我要做除了照顾你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废人,这样我们两个都安全啦,不会有人用一个废人威胁另一个废人。”

他无言以对。我很得意。


我的目光不经意停在他的小腹。利刃和子弹留在他身上的疤痕数不胜数,唯独腹部一处新鲜的灼伤让见多识广的小护士们印象深刻。

我曾经自豪地给她们展示我右腿上的三角形的情侣款,比他的方形面积稍大,当然他的伤势明显更严重,用她们的话说“你那个连猪皮都烤不熟,他这个就快穿透到内脏了,这种程度的烧烫伤全靠自愈起码六周,最基本的清创都没做,随时可能感染致命,能活下来也是个奇迹”。

虽然伤口不在关节,对运动影响不大,有几位专科医生来蹭饭的时候一时技痒,趁着他昏迷不用麻醉,顺手处理了一下,看上去不那么吓人了。

“那几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宫本那个不知道怎么折磨我才能把他这三年的郁闷全都发泄出来的手足无措的样子,激动得都快哭了,我看着就想笑。就这点儿出息,就算我死在他手里,就算日本人还能再多坚持几年,他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我差点儿忘了他本来神经就有病。

他一开始拳打脚踢了几下,鞭子抽了几下,是挺疼的,但是烙铁一热他就迫不及待用上了,恨不得捅进我肚子里,接下来不管他干什么,我都没感觉了。他又不舍得假手他人,鞭子都抽断了,累得都快虚脱了,我也没多哼几声,他随手找了根棍子朝我后脑勺砸下来,用力过猛,差点儿把自己摔着。清泉可能怕我还没来得及上军事法庭就死在审讯室里,把他赶出去,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当然不可能给他满意的答案,他痛心疾首地嘟囔了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用同一块烙铁照着我之前的伤口压上去,可能他觉得只要他不在我身上制造新的伤口,毁伤我的就是宫本,不是他……”

我的心疼配不上这个神经病眉飞色舞、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的洒脱。不过清泉上野跟他的父母是有过什么交集,才会在那种情况下有那种诡异的感慨?他转移了话题。

“就因为我曾经被他们折腾得这么惨,最后他们死在我手里才更爽快嘛。”

“那你再跟我说说爽快的细节呗,你没写进琴谱的细节。”

“宫本……直到他死了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之前明明有机会直接整死他,或者借纯子的手整死他,却还一次次放过他,因为他……有时候真的蠢到……让我好奇他还能不能更蠢。我在上海和清泉玩儿谁先捅破窗户纸谁就输了的游戏,脑子里绷的弦紧得都快断了,封长庚两次传达上级拒绝见我的指令,清泉两次加码诱饵,我把全上海的秘密电台都挖出来了。那天是第三次,我还等着清泉这次会给我什么,结果等到小庄慌慌张张来找我,说封长庚被宫本杀了。我让小庄在旅馆前台给我打电话,在记事簿上写下一个地址,小庄一走宫本就来了,老板和伙计找借口走开,他就照着字迹压痕把地址记下来带走了。那可是封长庚生前帮我请求了三次都没同意见我的高级领导,封长庚一死,不但不静默撤退,还主动要见我,直到小庄跟我说宫本带人围了仓库,我才敢相信他是真的上当了。他就那么自信地一个人走进来,跟在我身后,用枪顶着我的后腰,以为终于能得偿所愿了,下一秒他的脑袋就被小庄用枪顶住了……

清泉上野知道你来上海找我吗?

到底他还是心软了,舍不得杀你这个养子。我现在是不可能再相信他了。

所以你是违抗军令,私自来上海找我的?看来你不亲手杀了我,后半辈子都睡不安稳啊。

没错,没想到你还送了我一份额外的大礼,等你死了,我就是秋蝉,我会替你去见檀香的继任者。

你怎么知道你能见到檀香的继任者?

什么意思……’

宫本少佐,别来无恙啊。

檀香根本就没有什么继任者,秋蝉要见的檀香继任者就是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反应这么慢。

叶冲,我告诉你,如果我死了,香岛那边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劝你把我给放开……’

死到临头宫本也只能用这种鬼话垂死挣扎了,他自己都知道叶冲能活下来全靠清泉上野“心软”,香岛那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大概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婚姻生活对他太残忍,刺激得他拒绝承认即使没有叶冲,自己也只是个炮灰棋子,非要挤上这聪明人的棋盘妄想当棋手。

“果然战场上贪生怕死的人会先死,如果他刚被小庄哥用枪顶住脑袋的时候就开枪,起码你还死在他前面。”

“他未必贪生怕死,但是他一心想亲手杀了我是为了证明他的能力,为了前程,再加上纯子……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跟我同归于尽,否则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成功了,不过是一个已经被枪决的帝国叛徒又死了一次,还得背上擅离职守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这点儿执念,难怪没什么出息……那清泉上野呢?”

“他在上海的计划被我彻底摧毁以后,就在香港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裕仁投降以后,我收到一封明码电报,他给我一个地址,说他手上的武器能让香港变成下一个广岛或者长崎。我按他的要求单独去那个废弃工厂见他,他朝我喷了一种烟气,说那是他真正的王牌,如果我不按他的要求把所有的抵抗力量全部集中到他指定的地方,根据他们的实验结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十四天……

叶冲突然变得很慌乱,像是想起了什么。

“何樱……我是不是……我昏迷前穿的外套……”

“夹层里有包白色手绢包着的东西……”

他痛心疾首。我哭着抱住他。

“难怪我恢复得这么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我们的生死怎么可能影响一种武器的研究进程……美国专家说他们帮忙销毁的只是常见的毒气,可你昏迷了好几次,连香港的医院都查不出原因……组织派了留学生和专家在这里参加研究和治疗,苏联同志们还从战俘营找到了跟日本人合作过前期项目的德国专家,只要不是只掌握在某一个国家手里,它就不足为惧,不是吗……”

我用大哭阻止他的思绪沿着自我否定的不归路越走越远。他无奈地抱住我。

【秋蝉】[三]涅槃重生05

我用中餐的手艺俘获了小护士们的芳心,其中有一个捎带着对中文产生了兴趣。有一天她拿了几张中文报纸的照片给我,我很惊讶。

“你从哪儿弄来的?”

“图书馆啊。那里有很多国家的报纸的照片,随便看,外借不能超过两天。你也好久没收到家乡的消息了,有兴趣的话自己去看看吧。”

她大方地跟我倒班。

“回来的时候记得买菜。”

苏联老大哥的图书馆果然神通广大,英文、中文、甚至日文原版报纸都有。1945年4月的日文报纸有叶冲以“叛国罪”被枪决的报道,6月的有宫本苍野的讣告,生平简介里居然有一条是“清泉上野的女婿”,爱情至上的纯子是因为这样才走火入魔的吗?

中文和日文报纸的时效都停在1945年底,英文的新一些。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了,希望那些战争疯子得到应有的惩罚。


治疗方案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做了第三次开颅手术。专家说部分神经系统的损伤有痊愈的可能。

那天阳光很好。我照例给他背唐宋新选,每天的篇目不同,《蝉》是一定会有的,那是融入他骨血的句子,我还会在按摩的时候用手指敲在他手心。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他的右手食指突然有了动作,我以为我看错了。

“叶冲?”

我不敢眨眼,那不是普通的颤抖,速度很慢,但很有规律。

金汇港……杭州湾……檀香……”

我发疯一样喊来护士。专家们也很快赶到。

“叶冲?你听得见吗?你想得起来吗?”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他没有让我失望。专家大开眼界。

“这是……摩斯电码?有具体的意义吗?”

“是他以前工作经常用到的句子……”

他被推回实验室做了几个月以来最详尽的检查。我偶尔被请进去对他进行他可能产生反应的言语刺激,大部分时间只能等在外面。

“这样长期昏迷的病人,眼皮和手指的颤动已经是个积极的信号,他居然能敲出完整规律的摩斯电码,他的听力,思维,记忆力,将来都有机会恢复到中毒前的水平。但是包括膝跳反射在内的对他下肢肌肉的刺激现在还是毫无反应,这应该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事实证明我们前两期的治疗方案取得了积极成果,现在难度最高的第三期方案已经开始,但是后半段的安全性论证还需要时间……”

“我请求您一定要做到最大可能的万无一失……即使毫无进展也没关系,我只怕他再有危险……”

我们回到了学校的公寓。我去各大图书馆找来我能借出的所有中文书和日文书,每天给他读好几个小时。

最能刺激他的还是唐宋新选,我每天给他背一遍,他不定时给我反应,有时是对句子,有时像是描述某个任务。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眼神,有喜悦疼惜,更多的还是迷茫疑惑。剧烈的颤抖从他的嘴唇开始,传遍全身。

“你别急着说话,别乱动,我先去叫医生。”

这次没有大费周折去实验室,专家只做了简单的检查。我被叫出房间。

“他的视力没有大问题,语言能力需要慢慢练习恢复,一开始不能太疲劳。但是他的运动能力在三期治疗结束前可能不会再有奇迹发生了……我的意思是,你和他都需要做好他长期生活不能自理的准备。他昏迷的时候你做任何事他都不会有反应,但现在他醒了,一定会有所不同。”


很快我就知道了专家说的有所不同是指什么。我没办法在他恨不得毁灭一切的目光的注视下进行原本轻车熟路的护理工作,他无比抗拒我的触碰,呼吸急促全身颤抖,好像抽了什么风。

明明就是一个不能动的人,我有什么好顾忌的?我试图强行开始,心电图报警,我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是太紧张了,需要放松。”

小护士见怪不怪地给他检查,重新调试仪器。

“刚醒过来眼神就这么犀利,他中毒前应该很迷人,难怪你对他这么执着。”

小护士说完就离开了。他大概是听懂了英文,反应更剧烈。

我从行李箱里找出一副墨镜,我离开香港前鬼使神差从他卧室里顺的,当年他用它遮住我的眼神,现在反过来了。

原本半个小时就能搞定的事耗了我两个小时。我把墨镜从他脸上摘下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羞愤和不甘。原本应该很悲伤的我从中读到一丝孩子气,有些想笑。

“来苏联之前办了新护照,填表的时候我把我们的婚姻状态填成已婚了,配偶的名字也填了,日期填的1945年9月15日,我觉得那天是鬼子真正滚出香港的日子,挺有意义的。首长说情况特殊,他代表组织先批准了,手续回去再补。你也可以想想有没有别的什么日子更合适。”

他瞪大了眼睛。

“首长还说把一个自信乐观的叶冲同志带回去是我入党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关系到我的进步,你可别拖我后腿。”

他的情绪渐渐平静,眼神渐渐麻木。他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但我不在乎。


他有了膝跳反应,专家们说这是他运动能力恢复的第一步。

更专业的复健专家被请来教我帮他的面部肌肉和声带做恢复练习,他很配合。从发声开始,简单的字母,单字,词语,句子,他的进步速度再一次震惊了专家。没过多久,除了受到虚弱的身体拖累,听上去有气无力以外,他的交流表达已经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迫不及待地说出他想说的话,只是平静地问我火车上的随身物品还在不在。

我搬出我的箱子,除了那件旗袍,我把从香港带到延安的东西全都带了过来。他的小箱子和我的贵重物品放在一起,我找出怀表和那两张照片。

“画着蝉翼的信我给小庄哥了,你想要的是这些吧?”

他点头。我把上半张床立起来,展开床边的桌子,把东西摆在他面前。

一张照片是我书房里见过的他和母亲的合影,另一张是三口之家的全家福。怀表的材料不算名贵,做工很精致。

“拍了这张照片没多久,爸爸和往常一样离开家,再也没回来,后来妈妈一直带着我搬家……檀香说那表是地道的俄国货,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他一直说要送我一个礼物,我也不缺一块表,就只留下了表链……小庄从救护车上把我拖下来的时候戴着口罩,我没认出他,他把这表放在我手里就离开了,救护车爆炸了,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是檀香来救我了……我们认识没多久他就告诉我他是共产党,那时候我是驻上海陆军总部的情报参谋,我觉得他疯了,他不怕我抓他吗……他居然还问我要不要入党……虽然我同意了,但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小庄说檀香考察他很久,到我这儿就这么随便吗……直到我这次潜回上海,见到封长庚,他告诉我,他和檀香,还有我的父母,是一起入党的……

“你还不能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先休息吧。”

“何樱……牺牲也好,受伤也好,都是我的宿命……我答应你,我会努力配合医生,我会重新成为一个对组织有用的人,不会影响你的进步,只要组织同意,我可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你也要答应我……”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想都别想。”

“我还没说……”

“我不想听。”

“何樱……”

“我说我不想听!”

我无视他的痛苦,盯着他,做出我最不可一世的表情。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有资格对我说不吗?你给我听好了,除非有一天你能逃到我抓不到你的地方,那我也只能认了。不然你就老实点儿,别想那些没用的。你曾经把我锁在你的别墅里,我逃不掉,现在反过来了,很公平。”

我的语气很冷,可我控制不住眼泪。自从来到苏联以后,我第一次哭得这么惨。

“你答应过我的,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会分开……”

他泪流满面,浑身剧烈颤抖。我帮他擦眼泪,握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感受我的眼泪。

“只要你还能呼吸,我绝对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绝对不可能。”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我的手紧紧环抱着他,他的手只能绵软无力地搭在我身上。

这些都不重要。我从没想过我这辈子也有活成纯子的一天,我知道我爱他,我不会离开他,就足够了。至于他怎么想?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秋蝉】[三]涅槃重生04

他被转到莫斯科一所大学的医院。43年以后这里基本没有遭受战火的威胁,教学活动井然有序,烟火气很重。

除了特制的床和他满身的仪器,学校安排的病房和普通的公寓无异,只是不能开火。前路漫漫的迷茫中,我竟然体会到久违的家的感觉。

我看了他的信,按檀香的方式密写的,给小庄的一些狗血的抒情和告别,还有他在香港的银行账户的信息,他让小庄把钱取出来,和他留在别墅里的琴谱一起交给组织。

我跟小庄通了电话,把叶冲信里的托付转达给他。他很自责没有重视叶冲的异常,我劝他宽心,那个时候主动治疗等于放弃战斗,叶冲不会这么做。

“短短半年我居然被他骗了两次……等他醒了我肯定饶不了他……”

“只要他想骗你,他一定会成功,他太了解你了。他骗不了我是因为他还不够了解我,他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他……关于他的事,我的直觉从来不会错……”


上级一开始要求他身边24小时有人待命,护士们倒班。我很积极地学习护理方法,无非就是特定时间辅助进食排泄,清洁按摩。我的操作越来越熟练,她们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亲切。后来除了打针、操作仪器和晚上睡觉,我基本不需要她们在场,她们白天也会主动跟我“倒班”,让我逛逛校园,或是去市场买些食材,在公共厨房大显身手给她们尝鲜。再后来她们教我俄语,还帮我办了几个图书馆的借书证,借来很多学习俄语和护理的书,还有一些英文诗集和小说。

他做了两次开颅手术,身体机能恢复得比专家们预计的快,但是由于神经系统遭受的不可逆的伤害,在他醒之前,很难预估他以后的生活状态。

“你现在可以尝试跟他交流,跟他说他熟悉的事,看他有没有反应。”

我每天给他背几首唐宋新选的诗词,还有我喜欢的现代诗和散文,给他讲我们一起经历的事,我曾经从他的第一本琴谱上读到的故事。

时不时有出差的同志来探望他。小庄来过一次,把叶冲留在香港的第二本琴谱和钱带给我。

“琴谱我抄了一份交给组织了,这些钱……组织说等他醒了再做决定。”

小庄陪了叶冲很久,说了很多他们一起经历的事。他很想多留一段时间,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得连叶冲的份一起做。


琴谱从他和小庄试图在会馆包房偷走佐藤的海军司令部通行证开始。佐藤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两个联手最后还是不得不杀死佐藤才暂时脱身。他和小庄速战速决去海军司令部偷拍了密码本,把尸体藏回佐藤的办公室。

他若无其事地参加纯子的生日宴,以准备惊喜为由进入纯子的房间,背下纯子无法破译的那条密电。

停职以后被清泉上野秘密收编的宫本收到佐藤失踪的消息,发现了尸体,问清军政厅的守卫最后出现在佐藤办公室的是叶冲,闯进纯子的生日宴向清泉报告。

叶冲把密电默写了两份,一份放到安全地点以后他和小庄被重重包围,他开枪打中了小庄的左臂。毫无心理准备的小庄以叶冲杀了佐藤将军,我怕他会逃跑为由在清泉面前暂时脱险。取出子弹以后,小庄偷溜到安全地点取走了密电。

宫本从他身上搜出了另一份密电,只折磨了他不到两天,还没过够瘾,他就被清泉送上了东京的军事法庭。

他毫无意外地被判了枪决,行刑当天,清泉给了他一张去美国的船票,他却找机会潜回了上海。他记得密电上最后那串用唐宋新选也可以破译出来的数字,那是上海的坐标。他在旅馆呆了不到五分钟就被伪警察逮捕,还好那是檀香生前的战友——伪警察局局长封长庚——认出他以后做的安排。

封长庚借职务之便保管着檀香的遗物,叶冲从中得到启发,开始全力破获清泉的计划。封长庚按他的需要找了三个地址和电台,一个是檀香的旧居;一个是他被逮捕的那间旅馆,老板和伙计都是自己人;最后一个直接放在警察局。

清泉上野以开发船运的名义将小庄调到上海,还派了心腹青木英助随行。青木直接带小庄住进了同一家旅馆,兄弟俩猝不及防地重逢了。小庄沉浸在喜悦中,叶冲敏锐地想到清泉从给他船票开始就是拿计划做饵,想破获上海的整个组织网络。


叶冲和清泉开始了一场鱼和鱼竿的战斗。清泉抛出了一个电台,一个密码本,还有小半个计划的内容。上海曾经也算是叶冲和小庄的地盘,叶冲不动声色查出了所有的秘密电台所在,又用超高的电讯技巧破获了部分密电。叶冲向封长庚强烈要求见檀香的继任者,这种情况下组织的高级领导不可能轻易见他,他表现出不被信任的委屈和愤懑。清泉加码鱼饵,通过青木放给小庄更多真实的细节。叶冲慢慢查出整个鱼竿的形状。

然而这时双方都没想到的意外发生了——封长庚遇刺身亡,小庄查出是宫本苍野所为。在这个脑子从来不会拐弯的蠢货眼里,杀死暴露的共产党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错。

青木暂停了所有活动。叶冲和小庄很悲痛,到了这个时候,宫本实在是没有必要再活下去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是蠢死的,那应该就是宫本了。警察局局长这般显眼的人物被当街暗杀,无论他有没有什么隐藏身份,各方势力都该像青木一样消停几天暗中观察。封长庚遇难前叶冲一直见不到的檀香继任者,共产党大人物,就在这么一个敏感的时间点,突然要和叶冲小庄见面,堂而皇之把地址留在旅馆前台的记事簿上。

宫本居然照单全收,结果可想而知,被五花大绑扔在布满炸药的仓库里。叶冲把戴了多年的名牌手表塞在他身上,和小庄点燃引线后扬长而去。他绝望大吼,本来在外围待命的手下听到动静,全都敬业地冲进了仓库,陪他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

上海郊区某仓库发生的炸死三十多人的事故登上了香港的报纸头条。残缺不全的尸体辨别身份需要时间,连宫本的行踪都没搞清楚的清泉上野大概是被封长庚的横死整懵了,只凭借手表的残片就判断叶冲已经死于爆炸。他高枕无忧地用电台发布了新计划,改了时间,调动了舰队,这一切都被破获了所有密码本的叶冲尽收耳里。池诚联络了美军,上海海域的舰队全军覆没,上海的秘密电台也被尽数消灭。

清泉上野的段位毕竟比宫本高太多,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忍辱负重,暗中加强补给,等待时机。无线电一静默,连叶冲也束手无策。


琴谱只写到这里,后面的事是小庄告诉我的,也没有比之前电话里说的更详细。

八月,日本两座城市遭遇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核爆攻击,没超过一周,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然而中国战场上的日军除了少量向国军或苏军投降,大部分居然陷入了更疯狂的“玉碎”状态。清泉上野直接给叶冲发报,声称如果叶冲不想看到香港变成广岛或长崎那样的死城,就独自去一间废弃工厂见他。

叶冲按清泉上野的要求见面,直接送出一颗子弹。废弃工厂找到的毒气数量离他预估的差太多,他又开始像在上海一样大海捞针般查找香港的秘密电台,找到了纯子给他留下的信号。他再次独自赴约,走火入魔的纯子自杀前留下一堆密码,告诉他三天内不能破译就只能眼看着整个香港给他们清泉家族陪葬。他回忆了和纯子多年来所有关于数字和密码的对话,终于在两天内找到了所有剩余的毒气和舰队坐标。

他见了清泉回来就一直咳嗽,见了纯子以后昏迷了一天,破译了纯子留下的密码以后昏迷了五天……医生检查不出病因,他只说是过度疲劳免疫力下降,得了重感冒……”

他真的是个英雄。如果抗战的胜利是命运对饱受苦难的中华民族的眷顾的开始,实在不该再用这种方式把他从他最爱的土地上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