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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8

1948-冬 何樱

很普通的一天,我们向彼此交出了完整的自己。

我终于体会到他对康复的渴望,因为他太想给我完整的幸福。

因为完整的幸福,真的太幸福了。

半梦半醒间,我把脸深埋进他的胸口,触感很粗糙,甚至有些刺痛。在莫斯科的时候来蹭饭的专科医生们告诉我,那是大片血肉被外力狠狠撕裂-溃烂-愈合,循环往复,毫无干预,野蛮生长的结果。

“听上去很惨是不是?论凶险还是比不上小腹那个灼伤……”

他只用最轻蔑的语气说过宫本迫不及待用了烙铁,在他身上抽断了一根鞭子也没让他感到疼,被“枪决”之前他在东京又经历了什么?

快四年了,现在想起来,我依然觉得肝肠寸断。苏联同志们的热心也多少出于对他的敬意吧。

我的眼泪让他很紧张。前戏被我恶搞得大煞风景,他还是很快带我进入该有的状态。他太体贴了,他比我更在意我的反应。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用我最深情的目光打消他的不安,鼓励他。

“叶冲,我错了,我不该说我对你的身体已经没有兴趣……就连看过几百遍的疤痕都可以这么有魅力……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睡吧。第一次不能太过……明天晚上我再告诉你……”

我乖巧地闭上眼。他用臂弯和被子把我裹进他的怀抱,吻干我的泪痕。

“何樱,谢谢你……幸福的眼泪是甜的……”

叶冲,谢谢你,未来的每一天都很普通,但一定会比前一天更幸福。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7

1948-冬 叶冲

我拿到了定做的女戒。池诚请了欧洲顶级的定制团队,他觉得名贵的材料色泽厚重略显老气,又找了视觉效果更好的搭配,便宜的平时戴,贵的当传家宝。这个自作主张深得我心。

我对效果很满意,他马上帮我安排了两个整套,在素圈上刻花的男戒,还有发卡耳钉项链胸针手镯。


复健的成果让我越来越自信,何樱的漫不经心刚好给我机会策划一个有满满仪式感的惊喜。

“所有女人每个月都有几天是绝对不行的,对她们身体伤害太大。其余的……如果你们没特地想怀孕或者避孕的话,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你和香姐没想过什么时候要孩子吗?”

“她也就看见别人家小孩可爱的时候念叨两句,三秒钟热度。我还不知道她?又贪玩又怕麻烦,嗜酒如命,过两年局势真的稳定下来再说吧。”

“那你每个月都得算日子?”

“那我可受不了,照那个算法一个月都没剩几天了。大夫说药对男人没什么副作用,女人得格外小心,我一直在吃。”

靳香虽然看上去不是细心的人,能独自撑起兴和会那么多年,做个好母亲有什么难的——也正因为这样,生个孩子出来就是跟自己争宠——我也是这么想的。

看着池诚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我玩心大起。

“你敢告诉香姐你在吃药吗?”

“你信不信我揍你……”

“你这么体贴,不让她知道多亏啊。”

“男人体贴自己老婆不是应该的吗?这么点儿事儿就跟邀功似地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那画面太美了,我一开始脑补就停不下来:靳香满院子追杀他,边跑边喊“姓池的你居然不想跟我生孩子”……要不是感同身受,我真想做个好事者。

“也就是你们长辈都不在了,要不然这么大的家业,光继承人的事就得天天挂在嘴上。”

“所以我说过两年局势稳了再说啊,说不定一共产主义改造了都不需要继承人了。”


我开始做各种准备。

池诚说的绝对不行的那几天过去了以后的一天晚上,我故意没跟她一起吃晚饭,我进门的时候她和往常一样一边加班一边等我。

我穿着骑装,她很惊讶。

“你去骑马了?”

“没有啊,骑马我一定会叫你啊。你不是说你觉得这是我最好看的衣服吗?不是只有骑马才能穿吧?”

“是哦……你随便。”

她慵懒地收拾东西。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向她。

我自以为在她面前从没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支撑也走得很稳,这种从量变到质变的突破她总该有点儿反应了吧?

“你上个月……不是,上上个月不就能这么走了吗……”

“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啊,但我总会看见嘛。”

“可我后来一直坐轮椅,你也没……”

“苏联专家跟我说过,神经系统的病变只靠保守治疗很容易反复,没什么奇怪的。反正你要坐轮椅我就推着你,你要拄拐杖我就扶着你,你不想动我就陪你坐着躺着,你想骑马我……只能盯着你。其实我后来想想,我也没指望你能靠练骑马站起来,那个丹麦人骑得再好,小儿麻痹症也没治好嘛。我一开始那么积极让姐夫帮忙好像真的是因为……我想看你骑马的样子,那么自信那么有活力,就像你说的,别的事都不能取代的成就感……复健的样子就……有点儿……无聊,我就没那么想看了。”

眼泪在我的眼眶徘徊,她对我付出的永远比我想象的更多。我深呼吸,走到她面前,用尽我的虔诚,把我的右膝放在她的脚边,拿出戒指。

“那这个……可以算惊喜吧?”

她瞪大了眼睛。

“何樱,愿意嫁给我吗?”

她浑身颤抖。我抚平她的泪痕。

“我们……已经结婚很久了啊……”

“可我们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没做啊。”

我把戒指套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这是……樱花吗?不是……桃花?梅花?好像也不是……”

“这是我画的。”

“你画的?还挺……好看的……”

“我知道我画得不好看,反正再好看的花,也比不上你的万一。”

“哪有那么夸张……”

“夸张吗?我本来想说万亿分之一的。”

她娇嗔地推我。

“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突然慌乱地抓住我的手臂。

“你的腿还好吗?你自己站得起来吗……”

她还能再可爱一点儿吗?我站起来的瞬间把她拉进我的怀抱。

“你不发话,我不敢起来啊。”

“我……我不是说了我们早就结婚了……”

“那你早就准备好了吗?”

“啊?”

“就今晚,可以吗?”

她呼吸急促,眼神游移。

“如果你说你不想,就算了。”

她一下子变得很认真,思考了很久,终于迎上我的目光,但还是不说话。

我应该再做点儿什么让她对我更有信心。我打横抱起她,她吓得抓住我的肩膀,又很快松开。

“你怕我抱不动你吗?”

当年把她从审讯室抱到车上再抱上别墅二楼的体力我现在确实没有,横穿我们的卧室还是绰绰有余。

我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用我最热切的眼神等她的答案。

“可以先给我点时间吗?一点点就可以了。”

她把手伸到我的领口,一颗颗解开我衬衫的扣子。就在我觉得我的心要化了的时候,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不起……你昏迷的时候我每天至少看一次……还跟小护士一起……我实在骗不了自己说我……还有兴趣……”

我预想过的无数种失败的情形都没有这么窘迫。我颓废地倒在她身边。

“别这样嘛……你的表情,你的眼神,我永远都看不够……”

看在这句话还算真诚的份上,我决定控制住变身禽兽的冲动,用绅士的方式把场子找回来。

“你不会忘了你曾经也在我面前昏迷了好几天吧?”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刚把你从审讯室带回家的时候,从陆军医院请了医生帮你取子弹,医生说时间耽误太久,伤口已经感染,创面很大,容易影响心脏,让我把你送到大医院,最后是我自己动手……

“你早就跟我说过了啊……外科手术而已……”

“我又从军医院找了个家人都在香港的本地护士,我跟她说好好照顾你,我会给她全家三辈子衣食无忧的钱,但如果你有什么闪失,他们就都别活了。”

“本地护士?香港人?”

“是啊。”

“那时候在香港可能是个中国人都想杀你,你就不怕……”

果然我还是能引导她的思路。我暗暗得意。

“我巴不得她想杀我啊,这样你就是绝对安全的。”

“你……这么自信吗……那可是你家,就算她没有能力,如果被人利用……”

“我跟你说过,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人能杀我,只能是你,只有对你,我毫无底线。”

她翻了个无情的白眼。

“你后来明明……”

“那是我为了任务主动选择自我牺牲。”

“少来……要不是你养父贪心不足,你妹妹懦弱心软……”

我作势要变身,她立刻识趣地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是你英明神武化险为夷,一切尽在你的运筹帷幄……”

“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儿吗?”

“刚才还没说完吧……接着说啊……”

“我……说到哪儿了……”

“本地护士嘛……”

马上就成功了,我强迫自己冷静。

“我确实不应该把她留在家里太久,你有力气想到用注射器杀我,我看你好得差不多了,就按约定给她钱打发她走了。后来你自己把自己作回审讯室伤情反复,我再去找她,她已经和家人离开香港……”

她眉眼间的笑意渐渐消失。我准备好最暧昧的语气和眼神,饱和攻击。

“我只好亲自照顾你……”

臭男人!伪君子!我就知道你假惺惺的……”

曾几何时骂我是她的日常消遣,七年过去了,回忆起来居然是满满的甜蜜。

我放任她愤怒的拳头砸在我身上,跟按摩差不多。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我觉得心底有团火越烧越旺。

“你想想那个时候在别人眼里,可能你早就被我……事实是我只做了护士的工作而已,你说那三年我是不是亏大了?”

“你九死一生活过来,是来讨债的吗?”

“我九死一生活过来,是来还债的……”

“你先找面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明明就是债主的样子。”

“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现在的样子……我马上就告诉你,为什么你才是债主……”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6

1947-冬 叶冲

所谓的“慈善项目”的开始都是因为何樱,池诚找伯恩帮忙在北欧牵线,他非常大方地只收了友情价。

我能说服何樱同意让我继续,池诚他们也没有理由放弃。为了分担何樱的工作,池诚把唐风调回了香港。

康复医生帮我做了全面规划,骑术练习结束以后有固定的复健指导,还教了何樱新的按摩方法。

我隔两天去一次马场。何樱一开始从头到尾盯着我,后来也渐渐放松了,我一下马开始复健她就埋头做自己的事,或者裹条毯子小憩。但只要出现跟马有关的动静,无论睡得多沉,她会立刻重新开启紧盯我的雷达模式——这是教练和医生特地试了几次,在我复健的过程中突然毫无征兆把马牵回场地以后得出的结论。

“她来这里真的就只是看你骑马。”

“我说服她的时候特地强调我对复健成果毫无期待,不然她不会同意的。”

我的肌肉记忆渐渐强化,可以只靠自己和拐杖从轮椅上站起来,可以靠拐杖走路,甚至可以短时间脱离所有支撑。大家欢欣鼓舞,她依然波澜不惊。

好事者们又做了个旷日持久的实验,先喜形于色说我能自己靠单侧拐杖走路了,健步如飞指日可待,过几天又欲言又止说可能还没那么快,需要观察。反复好几次,她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复健的时候也没多看我一眼,回家的时候无论用轮椅还是拐杖,她都没多问一个字。

“她如果只是怕给你压力,这也太极致了吧?是跟自己说了多少遍不在乎才能做到真的不在乎?”

她不用自我催眠,我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


这天固定的功课提前结束,医生说要教她新的按摩技巧,她在场边睡得正香。

“先教给我吧。”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自己肌肉的需求不够了解,进展缓慢。

“今天怎么这么久?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和我都太专注了,她冷不丁的出现吓了我们一跳。

“没有问题,是有些新的按摩方法要教给叶先生……”

“怎么不叫我?”

“新方法对手部力量会有一些要求,叶太太可能没办法……”

“可以先教我动作吗?力量我可以自己练习。”

她陷在这个泥潭里整整两年了,我好像永远无法把她解放出来。

“医生是觉得我的手劲有多小?明明没有多高的要求。”

“是我让他先别教你的……”

“哦……你要是能学得像我一样快,可能我就不用学了。”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能以后他再也不想教我了。”

我们的生活很规律,去马场的日子全天都在一起,不去马场也没有一起吃晚饭的话先回家的人先洗漱换睡衣,边加班边等另一个人回来洗漱,按摩,睡觉。她说她现在晚上不在我身边很难入睡,我偶尔为了任务去离岛也不会外宿,我知道无论多晚她都会等我。

“何樱,你知道吗,太幸福的日子会让人变得惶恐,患得患失……”

“科学研究表明差不多的生存环境里,女性的寿命会比男性长一些。你比我年长一点,又受了那么多那么重的伤,所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可能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先送你走……”

她靠在我的胸口,语气很平静,眼泪也很平静。

“我知道两年前我在延安的表现很让你担心,我那时候有太多的遗憾……我听过的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没有一个像我们……朝夕相处的三年里,最开始五分之一的时间,我每天都用我知道的所有最难听的话诅咒你无数遍……所以现在,每一个从你身边醒来的早晨,每一个抱着你入睡的夜晚,我都无比珍惜,我想这样,将来……我就可以像你期待的……坚强勇敢地面对……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你太想用你觉得所谓的男人该有的方式照顾我,保护我,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惶恐,面对我的时候不要再有自责愧疚,幸福在身边的时候,只要牢牢抓住,享受就好了。”

“是吗……如果你一直这样为了我辛苦操劳,也许很多年以后,是我先送你走……”

“那我们就各自努力吧,看看命运比较偏爱谁。”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5

1947-秋 叶冲

解放军势如破竹节节胜利,组织对国民党当局和军队的情报工作布局深远,手段灵活,全面开花。

而我在香港对各路电台的监听和破译也颇有成效——收集了大量与东南亚乱局有关的军情和商情,帮池诚这个奸商和伯恩互通有无,赚得盆满钵满。

池诚缩减了监听点的规模,最早来的那批同志已经带着他们使用熟练的设备去了各地前线。香港成了帮组织培训电讯人才的基地,池诚继续搜罗新设备,新来的同志交给小庄,经过几个月高强度的对天量电波信号的监听分析破译积累经验,回内地对付国军简直是降维打击。

如果不是身体状况限制,我和小庄本来也应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在我好几次明目张胆流露出对沦为伯恩的“资源”之一的自我嫌弃以后,池诚终于忍无可忍了。

“你知不知道局势越来越有利的副作用是什么?美国人英国人开始明着对我们搞禁运了,就你正在用的设备,想要短时间内再拿到一套,你知道价码翻了几倍吗?何樱当初想留下你那点儿积蓄做不时之需,你还吹胡子瞪眼要教育人家,现在光你搞到的情报跟伯恩直接交易换回来的数字已经是好几十倍不止了,军火,粮食,药品,不全都用在内地战场上了吗?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

“我只是不确定我们这种几方通吃的虚假繁荣还能持续多久……我最近觉得无论哪个战场哪股势力,好像都在……养寇自重?如果有谁能充分利用从伯恩这种人手里搞到的情报,可能战局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乱成一团……”

“自信点儿,把‘你最近觉得’‘好像’七个字儿去掉。不就这么回事儿吗?止戈为武是中国人的智慧,这个世界上除了共产党,甚至可以说除了中国共产党,没有哪方势力打仗是纯粹地为了不再打仗。我们都知道只要利润足够大,资本家可以出卖用于绞死自己的绳索。但是你能想到吗?从希特勒闪击波兰到占领巴黎,法国的股指处在三十年代以后的历史高位,因为能逃的都逃了,留下来的资本相信德国殖民者可以给法国带来新的繁荣。最高点在哪你能猜到吗?苏联在斯大林格勒惨胜,战局逆转,从那以后就一路下跌,因为对那些资本来说,共产主义比德国人更恐怖……

我哑口无言。

“我们现在跟魔鬼为伍赚更多的钱,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经历像你这种假清高的挣扎,可以光明正大把自己的事业和民族的前途联系起来,以后保家卫国需要的军火,生产建设需要的机器设备,都能自己制造,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花冤枉钱……你这么喜欢悲天悯人,正好,马场的慈善项目要开始了,缺你不行。”

“什么项目?”

“小庄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么多年的战乱,像你这样幸运地活下来但是不幸残疾的人不少,我之前的打算是搞无障碍设施,把在家里给你弄的那些推广出去。后来伯恩帮我想了一个新的思路,马术治疗。”

他拿了份报纸给我,除了一个骑马的女人的照片,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哪国语啊?你认识?”

“好像是挪威语,我也不认识,伯恩说这是个丹麦人,小儿麻痹症患者,以前是个优秀的骑手,病了以后坚持训练,经过了三年的努力,最近在北欧一个跨国比赛拿了亚军。”

“小儿麻痹症?”

“双腿膝盖以下毫无知觉,手臂也不灵活。”

“路都不能自己走,还能骑马?”

“这可不是残疾人比赛。你想想你骑马的动作,你要调动的肌肉,用力的方式,和走路一样吗?反正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值得一试。”

“怎么试?”

“我跟赛马会的人交流了,他们也很感兴趣,挑了最专业的驯马师和骑术教练,还请了康复医生,特地去了一趟北欧,马已经养了一阵子了。你不想去看看?”

我跟他去了马场,何樱和靳香已经到了,跟小庄和赛马会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场面大得出乎我意料,马会的驯马师和教练,康复医生,急救医护,好几十人聚在一起,还有一辆救护车。

他们帮我做了一年之内最详尽的体检,几乎把我全身所有肌肉的状况确认了一遍,讨论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可以先上马试一下。

我换了骑装,看到何樱眼神的瞬间,我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坐在马背上让马走两步而已,这么多人在,能有什么事。

小庄和一个教练帮我上马,然后在马两边小心翼翼跟着。马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久违的热血沸腾。

“小庄,我好像都想起来了……”

我激动得声音发抖。

“悠着点儿,今天就让你先试试……”

“能让它稍微快点儿吗?”

小庄看了我一眼,请教练先去休息。

“还是你了解我。”

“我怕你一兴奋就忍不住让它跑起来,伤着人家。”

“我现在觉得我能控制我的膝盖了,你看……”

“你小心别用力过猛……”

他话音未落,我的大腿和膝盖毫无意识地跟马鞍和马镫发生了剧烈的摩擦碰撞。马一下子狂躁起来。

小庄下意识想抢缰绳,我大喊让他闪开。

这绝对不是我骑马碰到过的最危急的状况。我很冷静地化险为夷。

惊魂未定的几个教练推着轮椅跑过来,帮我下马。

人群那边一阵躁动,我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全往一个位置集中,我听见池诚和靳香急切地叫她的名字,我觉得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凶险加起来都不会让我这么害怕。


救护车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大医院,结论和现场的急救医生没什么区别,没有大碍。

“救护车啊医生护士啊本来都是给你准备的,结果都给何樱用上了,你俩果然什么都跟别人反过来……”

小庄可能是想让我骂他转移注意力,如果我有体力,我很想打他。我只惊了马何樱就吓晕了,我要是真用上了救护车……

池诚给我一张纸条,我认出她写的几个英文单词,那个丹麦骑手的名字和斯堪的纳维亚锦标赛的全称。

“你们刚回来的时候她给我的……她跟苏联专家说放弃手术的时候,专家告诉她如果想比传统的保守治疗稍微积极一点儿,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试试。其实从科研的角度,这比开颅手术的风险大多了,主角是动物,而且几乎没有人试过……”

“我不会放弃的。我现在得守着她,你先去帮我跟马会的教练和医生道歉吧,以后我会严格遵守他们的安排,绝对不会像今天这么冲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疲倦地眨了几下,猛然坐起来。

“何樱,你感觉怎么样?”

“叶冲?你没事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

“我没事啊。”

“我……我记得你在骑马,马突然惊了……是我在做梦吗……”

“那不是梦,我后来把马制服了,我现在没事了。”

“真的不是梦吗……你没事了……”

她眼神空洞,突然右手死死攥住左臂,指甲嵌进肌肤。

我抓着她的肩膀大声叫她,她毫无反应。我握住她的右手手腕,我觉得我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她依然没有松手。我只能重新发力扭住她的整条右臂,我觉得我当年制服薛萍都不用这么狠。

她终于吃痛呻吟,放了自己的左臂。我看着那几道几乎渗出血丝的指痕,只觉得心如刀绞。

“你还没感觉到疼吗?我骑马,惊了马,都不是梦,我现在没事了,好好地在你面前,也不是梦。”

她僵硬的身体骤然放松,瘫在我的怀里大哭。

“都是我的错……一听开颅我想都不想就放弃了……我以为没有那么危险……全世界都没多少人试过,一定比手术危险多了……”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是我太大意,没听教练的指令,可那是因为我实在太兴奋了,报纸上那个丹麦骑手说的都是真的。去年你刚知道她的时候她还在准备的比赛已经结束了,她得了亚军,战胜了几乎所有的健全人选手。”

“我真的好怕……”

“放弃手术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可是现在我也决定了,我要坚持骑马。我知道我曾经为了任务放弃了你,那时候我孤军奋战,别无选择,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家人,有同志,有组织,不会再有需要我那样牺牲的任务了,以后无论我做什么,我一定会最先考虑我的安全,我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相信我好吗?”

“你……真的决定了吗……”

“今天是我自己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脱险的,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哪怕对复健毫无帮助,我都确定,它带给我的成就感没有别的事能取代。”

“好吧……你答应我,你去马场的时候一定要叫我。”

“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瞒着你偷偷去骑马。你不是最喜欢看我穿骑装了吗?只要穿了,我当然要让你看到啊。”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4

1946-冬 叶冲

小庄回了香港,心疼没超过五分钟,他就开始嫌弃我。看在他还是一个人的份上,我很大度地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日本人投降以后池诚占了马场,马被送去香港赛马会统一管理。小庄说池诚和赛马会准备合作的一个慈善项目差不多成型了,要重新开始养马,目标是驯出最通人性最温顺的马,用来做马术治疗。

“马术治疗?治疗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太懂,反正养马是我强项,当年为了救何樱,港九大队的同志们陷入埋伏,要不是我的马把蓝豹的人强行冲散……”

隔段时间就要拿出来复习,生怕我忘了他的大恩大德。他说的是没错,早在我们一起在特高课受训的时候他对马就有一套,可现在内战正酣,池诚就为了养马做慈善把他从广州调回来?

“我在电讯专业上也算是小有成就,监听的事儿帮你分担一些,让你多花心思在破译上,你还不想领情?”

行吧,虽然我早就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苦苦坚持了,有他在我总是更踏实。

池诚另辟了新的监听点,马场重新成了小庄的地盘。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3

1946-秋 叶冲

经过两次起飞两次落地,我和何樱回到了香港。

机舱门打开没多久就有人冲进来,是卢铁。我一时百感交集,有无数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庄在广州实在走不开,等送你们回了兴和会,我也得赶紧回去。”

他重重地拍我的肩膀,背起我健步如飞走下舷梯。我看见池诚冲我挥手。


“这屋一共有三道门,餐桌在最外面,到点了兄弟们会送饭进来,平时你们有什么需要都跟他们说……再往里他们就进不去了,普通的书架和书桌是给何樱的,我按何樱告诉我的尺寸给你定做的桌椅,这上面的设备都是最新的美国货……最里面是卧室和洗手间,也是按尺寸改装的……”

从兴和会大门一路到我们的房间,各种周到的定制让我即使身边没人也能游刃有余。

“让你费心了。”

“是挺费心的,但是应该也挺有用的。你还想到什么都尽管提,趁着你还没好,我多积攒经验,将来成熟了就可以推广到全香港,全广东甚至全国,既能做慈善,也是商机。”

“你上次宣布破产也就一年多吧,这么快就能想到做慈善了?”

池诚悠闲地点燃一支雪茄。

“战争啊……只要从立场里跳脱出来,说是遍地黄金一点儿也不为过。日本人虽然滚蛋了,英国人在印度缅甸马来亚,法国人在越南,美国人在菲律宾,别说一时半会儿,一年半载都停不下来。”

“姐夫是说只要我们不打仗,就能心安理得发别人的国难财嘛?”

正在兴致勃勃帮我体验池诚的定制的何樱冷不丁开口,虽然是轻松的调侃语气,见多识广铁石心肠的池诚居然有些尴尬。

“何樱,别这么没大没小的,要是姐夫没钱了,拿什么养我们。”

“好吧,姐夫我错了……”

“樱子!你可算回来了,自从你说你要回来,那些天书一样的账本我就再也看不下去了。你姐夫现在本事太大了,澳门分会,广州分会,明里暗里加起来有好几千人,还有好多枪炮弹药,这么大的摊子他让我打理,他也太看得起我了,你可一定得多帮帮我……”

“香姐,我……”

“你一定要记住,再喜欢一个男人,也绝对不能一直围着他转。姐是过来人,沦陷的时候你姐夫一直忙着干大事,没空看我,我就老想着他,上赶着找他,光复以后他倒是经常有空陪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看见他就烦得要死,觉得还不如看账本……”

“我……我还行,这一年多我一直守着他,也没觉得烦……”

“那是因为有大半年他一动不动躺着,说是守着他,大部分时间你都在做自己的事,他醒了以后你新鲜劲儿还没过,老毛子那儿天寒地冻的,你俩人生地不熟,可不只能天天闷在一起。现在不一样了,你别以为你能背两本密码本就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可是试过的,这些人一坐好几天不挪地方,连姿势都不换,周围一丁点儿声音都不能有,我们这种人根本受不了。听姐的,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你想想当年要不是我能一下子拿出五根金条,你姐夫哪能正眼多看我一下……”

靳香一边絮叨一边不由分说拉着何樱出了门。


“怎么样,我这安排你还满意吧?”

“你没跟香姐编排我吧?何樱现在特别容易胡思乱想……”

“放心吧,我就说你回来最要紧的任务是打理这些电台,这些事儿太难太复杂,何樱又不想离开你又帮不上你,时间长了难免情绪不好,让你姐给她找些别的活。你姐也没夸张,兴和会的规模比之前大了几倍,小风和小庄老往外跑,剩下的那几个堂主没什么文化,能力有限,她一个人确实太辛苦,何樱能帮她不少。”

“那她说的女人不能只围着男人,要有自己的事业……”

“跟你没关系,当然跟我也没关系,是她根据社会经验总结的,见人就说。”

“还挺有水平的。”

“那是,要不你和小庄都叫姐和姐夫,不叫哥和嫂子……说正事吧。”

他推我到工作间,硕大的桌子上各种设备井井有条,他铺开地图,从抽屉里拿出几大本监听记录。

“我按你在上海找秘密电台的思路,在你以前住的别墅,马场,池公馆,还有这几个点各放了一个电台,每个点四个人,24小时监听可及范围内的各种信号,记录都在这儿,但是他们分析能力有限,没有太多有用的结论。”

不愧是能一边开车一边发报的高手,选址的考虑很周全,记录也很到位。

“光看这些记录,我已经能推测出几个地址和幕后黑手了。过一段时间把这些确定下来,再试试拦截破译。”

“香港现在是个地位超然的孤岛,我们掌握的信息越多就越主动,越能获得更多的信息,良性循环。”

“我听何樱说,你跟英国人谈判的时候特别硬气。”

“先下手为强,明面上我不过就是拿回我自己的祖宅,多占了两块地和房子院子。英国人当年才抵抗了十七天就投降了,能赶走日本人近看是靠美国人的原子弹,靠苏联人横扫东北,远看是靠香港人自己三年八个月的苦苦支撑。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武装,他们再想来摘桃子,哪有那么容易,都被德国人打得只能龟缩在本土了,就算有脸再开来几艘军舰,我们也不一定会输。当然了,能维持表面和平最好,我用我的势力支持他们的统治,他们在我们和国民党之间保持中立,各取所需。”

“你和小庄唐风的身份还安全吗?”

“像我们这么有本事的抗日分子,说是国民党也没人信啊,窗户纸而已,无所谓,没人敢随便捅破。别说我们了,英国人都不敢板上钉钉地说你叶冲就是共产党。”

“真的假的?”

“这我还能骗你?那时候香港和日本的报纸都说你是秋蝉,可组织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秋蝉的存在。你还记得伯恩吗?”

“他……还活着?”

“他这种人命大得很,不过他承认他在香港那段时间是除了当年陶宗博救他以外,他这辈子最危险的时候,就因为他被他的救命恩人连累,一只脚站在了中国共产党的对立面上。”

“你跟他有联系?”

“他现在在东南亚混得如鱼得水,我想在那边做生意,有这么一个合作伙伴不是事半功倍吗?他前阵子免费送我一个消息,说是感谢你当年帮他从香港全身而退。现任的港英当局派人在东京辗转查到你的卷宗,起诉书几百页,从37年到你被捕,上海到香港所有失败的行动,只要方圆一百公里以内有你的踪迹,全都栽在你身上,这不明摆着自己没本事,好不容易出个内奸,赶紧甩锅吗。口供两页,废话连篇,倒是很符合共产党的作风,不能算证据啊。辩护意见一页,说你是因为在香港遭受了极其残酷的刑讯逼供才承认自己是所谓的中共卧底秋蝉,不应采信。最后判死刑是因为佐藤那边的目击证人太多,还有你身上当场搜出来的那条密电。哦还有一条,藐视法庭。”

我想起了牺牲快两年也没被苏联公开承认的佐尔格,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你现在可是活下来了,难道还有做烈士的觉悟,想满世界嚷嚷你是共产党?就算不是共产党,叛徒汉奸卖国贼的帽子你总算是摘掉了吧?”

“可我去苏联治疗总是组织安排的……”

“那不是为了新型毒气吗?说到底还不是美国人想独吞日本人的成果,我们和苏联人各取所需,共产党从来不搞道德绑架,不会挟恩图报。”

“行吧……反正在香港我就靠池老板罩着了,别的地方……好像都还挺危险的?”

“那还是解放区更安全,要不是组织考虑腐朽的资本家生活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这么抢手的人才哪能轮到我。香港嘛,现在黑市上大半的交易,尤其是偷渡和军火生意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我都能提前收到消息。明面上就更不用说了,年初我跟美国厂商订了防弹车,第一批已经到了,就机场接你们回来的那几辆。”

“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我可是跟组织立了军令状的。英国人表面上没能耐,背后搞小动作的本事一流,不防不行。你先看看这几个电台的位置,安排一下视察指导的行程。”

“你就别捧我了,我都一年没碰设备了,说不定还不如他们。不过你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一定得小心……”

“这我知道,关键的地方都是跟了靳家唐家池家十年以上的老人和家生子,电台的人都是组织派来的,兄弟们照料日常起居,没有特殊情况不许出门。哎这是你本行啊,你那么会当内奸……”

我怒目圆睁,他马上改口。

“……那么会伪装,你肯定能……举一反三,帮我把制度设计得更完善对吧……”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找了几张白纸,自顾自地画画。

“这就是你说让我帮你转移何樱的注意力,要给她的惊喜?这是樱花?”

“我觉得樱花花期太短,寓意不好。我想画个独一无二的花样做成戒指给她。”

“你画得出来?”

“试试呗,反正我一直觉得……婚礼的时候我总得站着吧,应该还有很长时间……等我画出来了,你得帮我找人做啊。”

“只要你能画出来,我肯定能给你做出来。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你能一直瞒着她?”

“所以得靠你帮忙啊,还有,找机会跟香姐说,为了她的安全,再想独立也别让她学开车。”

“是啊……会开车了她就有可能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任何地方,不好躲。”

“主要还是为了安全。”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靳香把何樱拉走谈了很久,回来以后又催我们去别墅看看。何樱看上去有些惶恐。

“香姐让你怎么帮她啊?”

“兴和会现在人多事多,她经常觉得理不清头绪。其实我也很慌,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摊子。大学生可能也不像她想的那么能干,什么都会……”

“不用太紧张,你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有哪里不懂的一定要及时提出来。”

她认真地点头。

故地重游,我见到了四个年轻的同志。一楼改成了工作区,二楼除了我和何樱的卧室以外是他们的生活区。

“只留下何樱的卧室帮我改装一下吧,我的卧室也让给他们。”

何樱推着我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真没想到还有光明正大回来的一天。”

“是啊,早知道你走的前一天也不用拉着我拍那么多照片,我那时候觉得全身都被你摆弄僵了……”

她突然石化一样停在原地,盯着我,然后瘫坐在我的轮椅边,埋头落泪。

池诚一脸不忍直视地拉着靳香走开。

我知道我勾起了她在我们分别最久——可以说是生离死别的那段时间的记忆。从我给她“布置”了去延安的“任务”开始,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连我都没有察觉?我虽然心痛,但我是那一切的主导,她只能被动接受,她的心痛会是我的多少倍?

我死里逃生以后一心扑在任务上,不敢跟她联络。终于取得最后的胜利,我的生命却再次进入了倒计时。

我不想让同志们庆祝的同时还要面对束手无策看我死去的痛苦,我只说我急着去见她,让他们帮我保密。我不知道看我倒下和直接看到我的尸体哪个对她来说更残忍,我只是自私地出于本能奔向她的所在,想离她近一点。我想到靳香可能逼池诚通过组织提前联系她,如果一向口无遮拦的靳香能尽量多说一些细节,把我晕倒了两次还进了医院也告诉她,聪明如她,也许可以有一点心理准备。

我没想到她不止做了心理准备,她“杞人忧天”的倔强打动了组织,打动了苏联同志,逆天改命般留住了我。从植物人,到高位截瘫,再到现在能靠轮椅和特定的设施自理,我点滴的进步凝聚着她无数的心血。她大概已经辛苦到忘了我曾经答应过她再也不会骗她,然后又无耻地食言了,直到刚才才想起来。

她一拳一拳重重锤在我的膝盖上,自从我醒了以后,我的腿从来没这么痛过。

打累了,她抱住我的小腿。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波涛汹涌,不远处有同志在监听,她还记得尽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大的声音。

也许痛的不是腿,是心。我欠她太多,如果真的成仁永别也就罢了,可我活下来了,除了虚无缥缈的甜言蜜语,我还能给她什么?

“首长们都说以后我们就活在阳光下了,有什么难过的不高兴的,我再也不会忍了。”

“好。”

“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说谎,以前我就不计较了,以后我肯定对你不客气。”

“是。”

“过几天我去定做新旗袍,我们正经拍张照。之前那件我放在延安了,指导员说她帮我收着,我告诉她方便就留着,不方便扔了也无所谓。”

“啊?”

“啊什么?你见过有人把遗书穿在身上拍结婚照的吗?亏你想得出来。我告诉你,那件衣服要是还能拿回来,你马上把你缝上去的东西全都拆了,好好的料子都被你糟蹋了。不过这次拍照你可以坐着,我站在你旁边,用小庄哥的话说,你这也算家庭地位提升了。”

她的语气很可爱,动作却很粗鲁。她说她暂时不想看见我,把我扔给池诚,和靳香扬长而去。

池诚一脸不爽地瞪我。

“姐夫……”

“蹭吃蹭住就算了,这才第一天就挖墙角啊?要是今天晚上你老婆霸占了我老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嫌弃地跟我上了同一辆车。

“小庄后来跟你说过吧?”

“说过……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和我相爱,至死不渝……她是不是忘了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她竟然觉得她唯一亲人的叛变和横死是幸运的开始吗……”

“那天晚上我一头雾水,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多亏了你俩的存在,靳香现在特别理解我那时候一直逃避她,说如果她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吩咐一个兄弟先回兴和会跟靳香报备我们晚些回去,然后让司机开去马场。


我跟马场的同志们讨论工作,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看我的眼神很特别。

“他的领路人是何樱在延安的室友和领导,听说他要被派到香港,给你带了东西。”

“一件旗袍吗?”

大红色鲜亮得一如最初,我可以想象在延安,她说要扔掉这样一件衣服会引来多少人轮番教育。

“指导员说那半年何樱同志的任务是和战士们老乡们交流,写通讯稿,出板报,工作很出色,就是几乎不多说话,一有空就在阳光最好的地方发呆。”

他停顿了一下。

“叶冲同志,我出发前一天晚上指导员几乎一夜没睡,想让我带几句话给你,可是一直到我走之前也没想好,就说要是你还需要人提点才知道应该好好珍惜她,那还是把她让给别人吧,在延安哪怕有机会跟她多说一句话,光我知道的男同志就能排好长的队。”

我下意识看池诚,池诚的表情很好笑。

“据我所知,香港现在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看他。有又怎么样?我会怕吗?我对延安的同志没有丝毫不尊重,只要何樱能看上谁,我只会由衷祝福她。

“指导员说得很对啊……谢谢你把它带给我,还告诉我这些。”

同志们继续工作。我和池诚回到车上。

“靳香一看这个料子和做工就知道是哪儿出的。小庄告诉我何樱为什么不肯带它去苏联以后,我拿去店里,老师傅一看见你的手笔就傻眼了,说就算拆得再小心,也得大改才能保住他们的招牌。”

“肯定得大改……她现在比一年半以前瘦太多了……”

“你也别太难受了,有这么个机会让她释放一下也好。我知道为了任务,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最好了。而且像你们现在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身体好的那个小心翼翼迁就另一个的情绪,你们这还反过来了……”

“让她小心翼翼迁就我的情绪?你说的是人话吗?”

“所以我觉得你还是能做到一个好丈夫该做的事,就算以后都站不起来了,你可以有你的方式保护她,照顾她。”

“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全身动弹不得,只能靠香姐没日没夜守着才能活下去,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会……想自杀吧……问题是只要我活着,她可能还真看不上别人,离开我她一定会少很多辛苦,但一定会幸福吗?哪个男人一辈子不得遇上点儿事儿,靳香确实也曾经是我的债主啊。上次……你走了以后,她喝多了,逼我马上联系何樱,她说何樱跟她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能给的都给他……”

车开回了兴和会。

“樱姐一回来就去了香姐房里……不过现在已经回她和冲哥那边了……”

兄弟啊……下次说话能别大喘气吗……就这么一断句的功夫你们姐夫已经恨不得暴揍我一顿了……

“算你小子运气好。”

池诚想派人送我回去,我谢绝了。

“你才走了一个来回就记住了?”

“你忘了我的本行了?你又没把这儿盖成迷宫,我有什么记不住的。”


我进门的时候,何樱已经换了睡衣,工作间里她的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资料。她只说让我去洗漱,有需要可以叫她,然后继续埋头奋笔疾书。

我从洗手间出来以后直接坐上床。床很宽,一边是照着我在莫斯科的病床原样定制了所有的机关,一边是普通的床。

她坐到我面前准备给我按摩,和她过去一年每天都做的一样。我拦住她。

“我现在手劲也很大了。”

她随手从床头柜拿了一支笔,紧紧握住。

“有多大?能让我松开它吗?”

“你确定?”

“确定。”

我抓住她的手腕,我觉得我没用太大的力气,她的表情已经开始震惊,但还是倔强地抵抗着。

我终究不可能像曾经把她当刺客那样对她。我先松了手,她一脸赢了我的得意。

“不是只要手劲大就行了,力度和角度都有讲究,对专业的要求很高的。”

“是吗……我只会普通的按摩,看来只能给你按了。”

“好啊。”

“何樱……电台的同志很多是延安来的……有人把它捎来了。”

她猛然抬头,目光转向轮椅背面的挂钩,从手提袋里一把扯出来,呼吸凌乱。

“你要我现在拆了它吗?”

我话音未落,她自顾自从衣柜的抽屉拿了剪刀,坐回我面前,瞪了我很久,然后冲着那条长短相间的针脚,深仇大恨般一下一下狠狠挑断。

“我最讨厌大红色。”

她终于忍不住落泪。

“一开始我只觉得奇怪,你好像有很多细节没计划好……我摸到它们的时候,我真的很想直接把它撕碎,扯下来……可我还是把扣子一个个解开,脱下来,扔在地上……我看着它就像看着你满身是血倒在我面前……晚上我还是得穿上它……后来你梦到江月同志了是吗……你如果再走近一点儿,我可能就装不下去了……”

她浑身发抖,我怕她拿着剪刀会伤到自己,我想从她手上接过来,她粗暴地甩开我。

“在延安,有喜事的时候,到处都是大红色……那半年的喜事特别多,我的任务是把大家的喜悦记录下来,工作一结束,我就会远远躲开……同志们都很关心我,可不管我听到多少人跟我分享他们失去至亲至爱以后是怎么振作起来的,我只能辜负他们的善意……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那样活着,可那是我最舒服地活着的方式,你都不要我了,还有资格管我吗……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只知道只要你还有心跳,还有呼吸,我就会一直赖在你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起停下的还有她的颤抖和眼泪。她翻来覆去看她的成果,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了,我发泄完了,心情也好了。不过这样怕是没法穿了,得去改一下。”

“就算不拆也没法穿啊。”

“为什么?”

“你瘦了好多啊。”

她终于肯直视我心疼的眼神。

“那就等我想穿的时候再说吧。”

她把剪刀放回衣柜,随手把衣服揉成一团塞进去,关掉外屋所有的电器和自己那边的床头灯,躺到我身边,像只小动物挂在我的胸口。

这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她表现得像老夫老妻般自然,闭着眼,脸上写满了慵懒的惬意。

也许池诚说的是真的,她离开我可以轻松很多,却不一定会更幸福?

“‘樱子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能给的都给他,如果他不要,就说明他不像我喜欢他那么喜欢我……我觉得她说的真是太对了太好了……就我给你金条的时候你说你不要,你要是真不要……我真的会扔到大街上我跟你说……绝对不是吓唬你……我看见她的表情那么坚定那么甜蜜,我当时真不敢相信……我明明见过她在街上发传单差点儿被抓,她居然真的喜欢一个日军少佐,还是亲手杀了她哥哥的那个……她真的喜欢又能怎么办呢?我就让她跟叶冲说别再多欠血债,到时候投降保命,共产党优待俘虏……你说她听到这话的时候得在心里怎么笑我……人家叶冲本来就是共产党……好不容易熬出来了,等什么惊喜……早一分钟让她知道,她这辈子就能多一分钟幸福,少一分钟痛苦,说不定还能多活好几分钟……赶紧给我打电话……’”

我想起她第一次喝醉酒枕在我大腿上睡着的时候。审讯室,军事法庭,刑场,偷渡船……一百多天前途未卜的煎熬,那是我以为我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幸福,如今就在身边,唾手可得,我在纠结什么?也许是我上辈子拯救了世界,也许是父母冥冥之中的保佑,我得到了这么多同志和朋友无私的帮助,终于有机会当上她的大房子,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珍惜?

“何樱,谢谢你……”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疑惑地看着我。

“谢谢你那么努力让我活过来,我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能看着你在我身边醒来,每天我们都能一起吃饭,每天都有你给我按摩,陪我复健,就算我一直被拖累你的心痛折磨,我也不能不承认,活着真的很幸福。”

我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我真的很爱你,能在你身边,我真的很幸福。”

“我也是。”

“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她一脸煞风景的不满。

“好啦,以后我尽量控制,争取不在外面跟你发火。香姐刚才跟我说姐夫一定一直在唠叨,生怕今晚我们害他独守空房……”

“姐夫是挺啰嗦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什么都不用控制,不管在哪,旁边有什么人,不管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你可以随便打我骂我,如果你累了,你还可以让姐夫、让兄弟们揍我,只是你……能不能让我跟着你回家?”

“我……不是说了……”

“他们当然会照顾我,可是在我心里,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会抛弃我叶冲的,只有你,何樱……”

一瞬间她泪如雨下。她抱紧我,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应该想到的……”

“你不用说对不起啊,在我心里,你永远不会做错任何事。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应该说谢谢……”

“那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说对不起,也不要再说谢谢了。”

【秋蝉】[3.6]噩梦

1946-夏 叶冲

如果这些仇恨你都无法化解,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杀了。

我想过!可是我做不到……”

我平静地面对纯子的枪口和怨恨。我的生命早就被她父亲按下了倒计时,只要没有亲眼看到上百万条人命毁在她手里,我别无所求。

我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我听到纯子大喊“哥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塌上。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又离开了八年,我曾经以为我再也不会活着回来。

门开了,我看见纯子穿着和服走进来。

“哥哥,你终于醒了。”

“你……都知道了?”

你中毒了,是诺亚计划的新型毒气,是父亲……但是现在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我在父亲的遗物里找到了解药。父亲他……还是爱我们的,不是吗?”

“是啊,他还是爱你的,他早就想好了这个让我苟活下来,帮你脱身的方式。”

“你的组织也想让你活下来啊,不然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跟我回来?为什么你要用苟活这个词?你是在侮辱你自己?还是在侮辱你的组织?为什么你宁愿死在我的枪下,也不肯告诉我……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对你开枪,如果你没有晕倒在我面前,我很快就会把枪口转向我自己的心脏……你那么想看着我死吗……”

“除了放弃诺亚计划,放过那无辜的几百万人,我没有逼你做任何决定。”

“我已经做到了啊,如果那时候你告诉我真相,说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是对我执迷不悟?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为自己活着才是真正的活着?”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才等到今天,我们终于可以抛开一切坦诚面对了,为什么你还是只肯给我这些话?”

我杀了你父亲,你放弃了他的计划是因为你还有同情心,还有良知,但你不应该救我,你的仇恨呢?”

你杀了何樱的哥哥,她不是也没报仇吗?她能爱你,我为什么不能?你能爱她,为什么不能爱我?”

“她不报仇不是因为我们相爱,是因为……”

“是因为你和她有共同的信仰,她哥哥才是叛徒?现在战争结束了,无论我们两个的信仰是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没有父亲,我也许无法拥有最完美的婚礼,但我可以和你在北海道钓一辈子鱼,我们会很幸福的。”

“如果这是你救我的目的,你一定会失望的。我们是可以坦诚面对了,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可能抛开一切,不管我欠了你多少,除了我的命,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这么想死吗?那我可以去请求陛下把我们两个一起处死,然后合葬。”

“你别做梦了,你的陛下已经绞死了尾崎秀实,前首相的嘱托和私人秘书而已,他最想杀的是我,从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假惺惺地给他行大礼开始,我就一直在骗他。我上次能活下来是因为你父亲说留着我还有用,结果你父亲被我骗得更彻底,直接死在我手上。这样罪大恶极的叛徒连全尸都不配留下,怎么可能有资格和清泉家族的大小姐合葬?我觉得他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挫骨扬灰,让我魂无所依。你觉得他会更喜欢谁的提议?或者说他更有可能不得不接受谁的提议?”

纯子双眼通红,像只疲惫的困兽。

“果然……他说的是对的……”

她打开门。

“去把他带来。”

“谁?”

“这个世界上你最了解的人。”

两个身材魁梧的下人把遍体鳞伤的小庄扔进来。我五雷轰顶,抓起纯子的衣襟把她重重按在墙上。她被我压迫得呼吸困难,却还是大声喝退所有试图上前的下人。

“我也没想把他整成这样,这府里的下人这么多,他很容易就被谁堵到什么地方。你也知道他的本事,我看他是对家族心怀愧疚才不还手的吧。”

“小冲……别这样……”

我颓废地松开手,跪在小庄面前,泪如雨下。我扶他躺好,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有什么好愧疚的……你还不知道我……我要是真动起手来,这满院子的下人够我几个手指头?外面的大道理他们也不懂,只知道忠心护主……我就是看他们可怜,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本来只说要么放你跟我回东京,我保证把你救活,要么我就把剩下的毒气按计划扔到该扔的地方,然后陪你,跟所有人一起死。他非要跟来,说就算我能救活你,你绝对不会安分地留下,要么逃,要么死。我与其像防贼一样防着你自杀,不如把他一起留下,一劳永逸。现在看来,他说的真是太对了。”

“哥……”

“臭小子……一叫哥准没想好事儿……看开点儿,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我盯着纯子,她身后柜子上有个花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我摔了那瓷器,用最大的一块碎片朝着我的锁骨狠狠插进去。

“小冲……”

“以后他身上多一道伤,我会在我自己身上加十倍。”

“你……”

“你这么怕我逃跑,我教你个办法?从这里穿个孔,再加条铁链。”

纯子气得满脸扭曲浑身发抖,可还是慢慢冷静下来。

“你想催眠你自己,提醒我,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关系很不正常?我比我那个被你们炸得粉身碎骨的前夫还要变态?你也别做梦了。你一直用侮辱你自己的方式侮辱我,那是因为你很了解我想要什么,这是个好的开始,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如果你真这么自信,你敢先放了他吗?”

“我没有抓他,这里是我们三个的家啊,他是我们两个的哥哥,父亲不在了,他担心你太任性,不肯跟我好好相处,等他从心底相信我们会幸福的时候,他就可以安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他的担心很有道理不是吗?你看今天我们的情绪都这么激动,明明是家人,为什么一定要搞成这样?”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美丽,我只感到阵阵恶寒。

“看不到先生受伤了吗?还不赶紧去请医生?这屋里的碎瓷片是要我亲自收拾吗?”

她从我手中温柔地取走那块沾满血的碎片,仿佛抽走了我浑身的力气。我瘫在地上。

“在日本,妻子对丈夫,妹妹对哥哥,都应该是很恭敬的。让哥哥受伤是我的错,我保证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发生。”

她退到庭院,像个谨守传统美德的日本女人一样无惧一地凹凸不平的碎石杂草,认真地向小庄行大礼,然后用最优雅的姿态离开。

“去通知所有人,我的丈夫是一家之主,只要他跟我的哥哥和从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一样安守本分,再有人故意挑衅伤害他们,直接赶出去,我受的家法会按妻子和下人的家规再加十倍。”


洪水般的绝望淹没了我,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处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我下意识掐我的腿,有些模糊的知觉,无法动弹。我按动床头的机关,背部的床板抬了起来,帮我保持坐姿,和我预想的一样。我瞬间放松,随手用枕巾擦干眼泪。

纯子把对准我的枪口转向了自己的心脏扣动了扳机。我找到了剩余的毒气和舰队。我在去延安的火车上昏迷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这个布满东欧风情装潢的房间里,身上接着各种仪器。我看到了何樱,她很高兴,她已经像照顾一个植物人一样照顾了我大半年,接下来是照顾一个高位截瘫病人。几个月过去了,现在我的上半身已经很灵活。

刚才是我的噩梦吗?桌上有沓整齐的信纸,那是前些天有个公开身份是记者的苏联女兵来访问我留下的记录。她功课做得太到位,甚至拿到了延安的尚方宝剑,我不自觉地畅所欲言,到最后她仅凭只言片语就把清泉上野和纯子的心思分析得看上去头头是道,我粗鲁地打断了她,可我潜意识里承认了她说的没错,不然我怎么会醒了这么久才做这种梦?

不知道何樱去哪了,也不知道小庄在忙什么,那梦太真实了,我很想找个人确认一下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才是真的。也许我可以打给那记者表达一下我对她的钦佩?我记得她记者证上的单位全称,我可以借来莫斯科的公共电话本,她平时应该不在,如果我留言说我是她前几天访问的中国病人,她应该会很快联系我。

有人推开房门走进来,是个护士。

“你醒了?今天睡了这么久,有什么不舒服吗?你太太去图书馆了。”

她回头喊同事把早饭加热送过来。

“她走之前给你做的,现在变成早午饭了。”

联系女记者不难,难的是怎么不让何樱猜到我也胡思乱想了,还想得这么具体。

电话响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最熟悉的戏谑语气,是小庄,我一时方寸大乱。

“哥……”

电话那头的他仿佛被口水呛到,半天没动静。

“什么情况?莫斯科现在是上午吧?你大白天吃错药了?”

“我刚才……做噩梦了,我梦见我们跟纯子最后……见面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开枪我就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们被她绑到了东京,她用解药救了我,可我们再也逃不回来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能想起来……等会儿,我们?中毒的是你,她想要的也是你,她顶多用你威胁我威胁组织放你跟她回日本,她把我也绑去干什么?她不知道我们俩一起下决心搞事情的话,她家房子再多院子再大也不够拆吗?”

“可能她觉得……我们两个是对方的软肋,都在她手里,她就高枕无忧了。”

“臭小子,现在做美梦肯定只能想到何樱,做噩梦才能想到你哥。你也不想想,让她带走你已经是组织的底线了,那还是因为你中的毒是她家做的,别无选择,就算她非要带我走,我不跟她走她能怎么样?跟你一起死在中国?没有必要嘛。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我主动要跟她走。在你心里你哥我有这么蠢吗?是,你绝对不可能安分地留在她身边,要么逃,要么死,但那毕竟是纯子,你如果真开动所有的智慧对付她,肯定能找出虚与委蛇全身而退的办法,我去给你添什么乱?就像你说的,我们两个互为软肋,真的一起落在她手里,困在岛上,四面都是海,可能真的一辈子也逃不掉了……哎不对啊,我刚说了,我们俩一起下决心搞事情的话有什么搞不成的?我真是被你这个神经病传染了,大白天陪你发神经,抗战胜利都一年了,还煞有介事给你分析这些没影的事儿……”

我安静地听他絮絮叨叨,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你……不舒服吗?何樱呢?”

“她去图书馆了。我没事儿,你接着骂我吧,让我再清醒点儿。”

“没那闲工夫,忙着呢。我看你就是太闲了……我的意思是,你精通英语德语,俄语也就一般吧,趁这个机会也精通精通,然后看看图书馆有什么好书国内还没有的,翻译一下……养好身体是最重要的,适当给自己找点儿事做,不用急着回来。”

“我知道……前几天有个记者通过组织找到我,跟我聊了挺多的,最后突然提到纯子救我的可能性……何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我还跟她说假设的人生没有意义……你千万别告诉她……”

“这种事儿还用你提醒我,看来我在你心里真是够蠢的,做梦都编排我拖你后腿。也是,小半年被你骗了两次,还没跟你算账呢。行了,我真得挂了,你要是再有什么事儿就打过来,这电话一直有人接,同志们会第一时间转告我。”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2

1946-夏 叶冲

托女记者的福,我最不堪回首的记忆一吐为快,就像得到阳光照耀的黑暗角落终于恢复了生机。我感觉我每天醒来都充满了力量,复健,看书,陪在何樱身边吃她亲手做的饭,还有比这更舒服的日子吗?我越来越懂得如何跟这个身体和睦相处,有时候甚至乐在其中。

只是女记者实在太厉害了,仅凭我的只言片语居然把清泉上野和纯子的心思分析得看上去头头是道。我粗鲁地打断她,到底没来得及拦住何樱胡思乱想。她一走何樱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跟我坦白“这辈子最自私最邪恶的念头”。我把她刚刚用来打发女记者的原话重复了一遍,“假设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我想只要我意识清醒,管我的命只剩三天还是三十天,裕仁都无条件投降了,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逼我离开中国,我一定当场跳海。可如果我意识不清醒呢?如果纯子掏枪对准我的时候,我直接就晕倒了,就像在火车上那样……

我心惊肉跳,冷汗直流。难得何樱刚好不在,我放任自己脆弱的思绪尽量发散,这是最后一次,我默默下定决心。

主治专家来看我,我有些意外。

“叶太太不在吗?”

“她一大早就出去了,您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有件事应该跟你当面谈谈。我们的常规项目组最近有个重大突破,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神经系统病变,影响腰部以下运动能力的病例,经过两次开颅手术以后,一年之内不可逆病变能恢复到病变前的五成,最好的达到七成,可逆病变有九成以上。”

“百分之五十到七十?”

“是的。那是我们的本行,在你们来这里之前就有很多病例参加了研究和治疗,现在都到了收到显著疗效的时候。我不敢说没有风险,但一定比你昏迷时的那三次手术低很多。”

作为我的主治医生,他跟我说这些话毫不违和,可我觉得他的语气很别扭,总是欲言又止。

“我们都是男人,我觉得我也许比你太太更能体会你的心情……”

百分之七十对我的诱惑太大了。我能和我现在的身体友好相处不代表我已经无欲无求,起码婚礼的时候我不该坐在轮椅上吧?

可他为什么特地强调他比何樱懂我呢?

“我承认我很想尽快恢复,我也相信您和您的团队的能力,可是我……毕竟已经醒了这么久,再让我做深度麻醉,我真的……还挺紧张的。”

他像是卸掉了什么负担,长出一口气。

“既然这样,我就尊重你们的选择了,我也跟你太太说了,以后如果你们改变想法了,我这里随时欢迎,只是解决路程和费用问题需要你们自己多花很多功夫了。”

“非常感谢您特地到这里来。其实关于我的事,您只要跟我太太谈过了就可以了。”

“她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作为医生,只要病人意识清醒,有些事还是不能全由亲属代劳的。”

“我明白。快中午了,您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下午还有别的事,就不多留了。”

房门突然开了。何樱走进来看到他,表情瞬间凝固,脸色苍白。

“您好……您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我们要走了吗,他来看我。你去过联络处了吗?沟通得怎么样?”

她震惊地看着我,我笑得很调皮。

“挺……顺利的……我跟同志们打了招呼,姐夫跟他们通电话了,他说有他在,别的都不用我们操心了……”

“那太好了。中午吃什么?我有点儿饿了。”

“原来叶太太从我那儿离开以后就去安排行程了啊,是有多想家?”

“毕竟出来快一年了……您要不要留下吃午饭?”

“我下午有些别的事,就先走了。我可能没时间去机场送你们,今天就当告别了。”

他跟我拥抱,何樱送他离开。关门的瞬间,她像刚从什么刺激中恢复过来。

我默默看着她,直到她回头看我,我笑着抬起手臂。她飞扑到我怀里,泣不成声。

“爱不是应该让人勇敢吗……为什么我变得越来越自私……”

我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我胸口,我放任我的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

“不管你有多自私,我都会觉得你应该再自私一些。”

她从来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自私。哪怕她只陪我到性命无虞就直接离开,我都该感恩戴德了。可她说因为我试图劝她“自私一些”——即使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打断了,她还是开始做噩梦,梦见她找不到我了。她以为自私就是像我曾经完全不顾她的仇恨把她锁在我身边一样把我锁在她身边,完全不顾我的自责愧疚……

“可这是你的人生……”

“只要你确定我们的答案是一样的,有什么关系呢?被麻醉被开刀的是我,我也会怕啊。”

“其实我不确定你的答案是什么……”

“那你既然承认你自私地替我做了这个决定,你做好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的准备了吗?”

“去年这个时候,我做好了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准备。不过那已经是过去了,我刚才跟专家说,手术的风险哪怕是万亿分之一,我现在都不敢面对。”

她坚定的表情让我无地自容。叶冲,你真的有这么幸运吗?你做好拖累她一辈子的准备了吗……

“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管以后我能不能站起来,爱哭的毛病应该是好不了了……”

“心理医生跟我说流泪有助身心健康,值得鼓励。你刚才是不是说你饿了……”

“都要回国了,最后这几天就别做饭了,我们多出去转转吧。”

【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1

1946-夏 何樱

“是不是想回来?你放心,现在香港可真是你姐夫和你姐的地盘……叶冲行动不方便,你们先住兴和会,都是平房,还有兄弟们照应……”

“事关叶冲同志的健康,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了。具体时间你和苏联同志们协调吧,飞机从莫斯科到香港应该要中途加油,有需要我们做的提前说一声。”

虽然只是打了两个电话,我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憧憬未来了。我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我托小护士们跟我倒班,说我要去还书。我先去文具店买了很多好看的信纸、卡片和彩笔,又到图书馆找了个宽敞的角落,把我对所有帮助过我们的同志们的敬意和感谢记录下来。

我在研究所门口打了电话,登记以后进了主治专家的办公室。

“就快到九月了,莫斯科要降温了,我想香港的环境会更有利于叶冲的恢复……”

他看上去有些意外。

“叶太太,是不是前些日子我带去的那个……”

“您千万别误会,叶冲跟她聊得很放松很投入,连我都觉得大部分时间都是她陪我们释放情绪,她反而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是我们失礼了。”

“那倒没有,她回来以后听录音听得很开心,写了很长的记录。其实虽然有关毒气的研究已经基本结束了,但是在神经伤害的恢复方面,我想我们比起包括香港在内的中国同志还是有优势的。本来我准备再过几天就跟你们沟通……”

“什么?”

“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神经系统病变,影响腰部以下运动能力的病例,经过两次开颅手术以后,一年之内不可逆病变能恢复到病变前的五成,最好的达到七成,可逆病变有九成以上。”

“两次开颅吗……”

“是的。实际上这个才是我们的专业,经过多次慎重的实验和长时间的检验,相比之下之前对叶先生的治疗方案,用中国同志的话说,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能取得这么好的效果,首先归功于化学家同志们后期对解毒剂的研究的重大突破,然后恐怕就是你们坚定的爱情感动了上帝吧……”

死马当活马医,多么贴切的比喻。他昏迷的时候开颅手术和处理他烙铁伤口的手术对我来说毫无区别,可现在……

“很感谢您的好意,可是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他没醒的时候我只觉得反正不会更差,现在即使是万亿分之一的风险,我都不敢承受。”

“这么夸张吗?交通事故的风险好像都更大一些吧。其实……你要不要和叶先生商量一下?毕竟他曾经是那样一个身手矫健的人……”

他有些小心翼翼。

“那都是过去了……以后他的一切,都由我决定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让我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我只知道trillion是我认识的英文里最大的数字,如果以后我学了新的单词,还可以更夸张。

“也对,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担大手术的风险,保守治疗也是一种选择。”

他找出一份报纸,我一个字也不认识,甚至不知道那是哪国语言。照片上是一个骑着马的女人。

她叫Lis Hartel,丹麦人,22岁时是个优秀的骑手,两夺盛装舞步全国冠军,23岁时不幸患上了小儿麻痹症,双腿膝盖以下全无知觉,手臂也受到影响。经过传统的手术和理疗,她又花了很长时间说服家人和教练帮她上马,然后惊讶地发现在马背上比在平地上能更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背部和下肢肌肉。这在全世界都是个了不起的突破,提供了很多种可能性。她现在正在备战明年的区域锦标赛。

马术?我想到我离开香港之前在他衣柜里翻出的那套骑装,那是我认为他所有衣服里除了罪恶的日军制服以外最能展现他帅气的一套搭配,也是我那沓照片里出镜率最高的一套。靳香刚在电话里跟我说小庄的马场如今也是兴和会名下的合法资产……

他想把报纸送给我,我只把报道中女主角的名字和她即将参加的比赛的全称抄在一张便签上留下。

“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个信息。香港的赛马传统历史悠久,我想一定会有帮助的。”

我拿出厚厚一沓信和卡片。

“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希望您可以帮我转交,同时转达我的谢意,还有没能当面致谢的歉意。”

我认真地向他鞠躬。他扶住我的肩膀。

“对于医生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病人重新振作起来更好的回报了,何况我们都是同志。如果以后你们改变了主意,只要能解决路程和费用的问题,我这里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