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夏 何樱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还睡着。我已经感觉不到明显的不适,试着坐起来,下床,进了洗手间,坐上马桶。
沾过血迹的衣物已经全都洗好晾在干区。平时床单都是他洗,他总说他是“始作俑者”,我的生理期倒是跟他没什么关系,只要他看到他也同样积极,他还总说让我把所有需要泡冷水的事都交给他,可我知道中毒以后虽然一直在调养,他的体质不比我强多少。
前几天的某个晚上,他原本只是和往常一样摩挲我的戒指,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开始絮絮叨叨。
“老婆……你的手好美……”
“嗯……我知道……”
“总算养回来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刚醒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知觉,哪儿都不能动……你看上去那么憔悴,手上有冻伤的疤痕,有被消毒液灼伤的疤痕……我从来没有那么自卑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下来,就是为了折磨你吗?首长说你是延安宣传口最出色的通讯员,你的手天生是拿笔的,怎么能为了我变得那么粗糙……你说让我恢复自信乐观是你的任务,我想我应该配合医生,配合你,只要你任务完成,你就可以去追求配得上你的幸福……”
又来了。这两年他越来越不避讳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展现最脆弱的一面,我很感动,但好像也不该听之任之。
“叶冲同志,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什么天生拿笔的……你这个思想要不得啊。”
他愣了半晌。
“是……何樱同志批评得对,我虚心接受。”
“还有啊……手糙点儿怎么了,你嫌弃我?”
他原本深情的眼神瞬间空洞。
“怎么可能……”
“你就是嫌弃我。”
“绝对没有,我那时候生活都不能自理,我哪敢嫌弃你……”
“那以后呢?”
“以后什么?”
“就算我不用做饭不用洗衣服,什么家务都不用做,我还是会老啊,是不是等我有皱纹了,皮肤没这么光滑了,你就不想看我不想碰我了?”
我撅得恨比天高的嘴唇剧烈颤抖,因为感动攒足的眼泪趁机一泻千里。他一脸捅了马蜂窝似的悔不当初。
“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如果以后我再也不夸你好看了,是不是能显得我没那么肤浅?”
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太可爱了。我不得不用婴儿式的咧嘴大哭掩饰笑喷的冲动,但我的演技有限,实在太浮夸了,很快就自觉地停下。
“趁着还夸得出口就多夸吧……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敢夸我也不敢信了……”
“怎么会呢?审美本来就是很主观的,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但我高兴得太早了,顶级特工的素养很快帮他急中生智绝地反击。
“不对啊,你是不是说过你问我要钥匙是因为你贪图美色?”
空气瞬间安静。
“你还说过如果我长成宫本那样,不管天大的恩还是罪你都会毫不犹豫地以命相酬,绝对不可能以身相许?”
“我……”
“哭了半天,原来应该担心色衰爱驰的不是你,是我?”
“我……不否认一开始是这样,但只是一开始……不然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图什么?”
我自以为用了大招,他的目光有一丝游移,嘴上居然不依不饶。
“昏迷不醒怎么了?指导员身边的小同志可说了,我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也能把在延安对你有非分之想的男同志们甩出去好远。”
我想起刚回国的时候在别墅一时兴起把他甩给池诚,可他说在他心里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会抛弃他的只有我。行吧,我也该适可而止了。
“好啦……如果我们一直有惊无险地在一起,你是应该担心一下……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只要你活着,我绝对不会嫌弃你。”
我讨好似地钻进他的怀里乱蹭,他识趣地抱紧我。
“老婆……不管我能赚多少钱,我都是没有你照顾就活不下去的废人。”
“知道啦……你不是说即使生死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吗?同志们不光会监督你,也会监督我……”
“老婆?”
“我没事。”
我把该收拾的收拾好,回到床上,靠在他身边。
“果然还是得听医生的。”
“知道了……听医生的,听老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