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夏 何樱
我和指导员陪她走出家属楼,没几步就被她前夫拦住,还有乌泱泱的围观群众。
大块头不由分说跪在她面前,我感到一阵晕眩反胃。叶冲和政委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你没事吧?”
“没事。”
叶冲把我拉到远处,挡在我面前。
“不管发生什么,别靠太近,别露头。”
“啊?”
他不再说话,背对我,握紧我的手。
“媳妇,我真知道错了,你也打我一顿出出气行不行?我跟咱妈保证过明年让她抱上孙子,我刚才太着急了……”
“本来你妈今年就能抱上孙子。去年我出血不是因为小日子到了,是小产。”
“你说啥?”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医院查。你就跟你妈说我不小心掉了胎,以后都不能生了,你得先换个媳妇才能让她抱上孙子。”
“你真不能生了?”
“我能不能生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媳妇,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你要是真不能生了你早就走了,你不会耽误我的,我刚知道我去年这么混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你多少次机会了?就因为以前你伤的是我,不是孩子,你就都当没发生过?”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你这个条件不愁找对象,你如果真想好好珍惜一个女人,就从下一个开始吧,对人家好点儿。”
“什么下一个……怎么就说不通了呢……是不是因为她,因为他们?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你真的疯了!我们的事跟别人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当年看不上我差点儿坏我的事,现在又来坏我的事……”
几个男同志拉住逐渐狂躁的大块头,居然被他挣脱,他的右手伸向腰间的枪套,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电光石火间,我看到他的右手手腕被什么东西击中,什么东西从他手上掉下来,他痛苦倒地,叶冲瞬移到他面前扭住他的肩膀,压住他的腿。政委叫来门卫把他铐住,扭送他离开。
地上有把手枪,弹夹摔在旁边,第一颗子弹顶在膛上。
“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
一个反光的小东西掉在我脚边,我机械地捡起来,是叶冲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次回上海我本来觉得这些东西很累赘,他执意说反正真值钱的锁在家里保险柜,戴的都是不值钱的,最后我妥协了,戴了戒指和耳钉。
他走到我面前,我僵硬的身体骤然放松,抱住他大哭。
“你吓死我了……你的腿……一下子速度这么快用这么大劲儿没问题吗……”
“我拿我们的戒指当暗器,你有没有生气?”
“我……说我生气了,你会怎样?”
“还能怎样,当然是请求你原谅我了。”
他像我的初夜那天一样把右膝放在我的脚边。今天的惊吓够多了,我麻木地把戒指套回他的手指,麻木地把他拽起来。
“我一收到它就自己戴上了,都忘了应该给它一个仪式,谢谢老婆。”
他耐心地等我情绪平复,牵着我跟首长们道别。
“对共产党员来说香港现在是战场最前线,没有硝烟,危险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你们发挥的作用无可替代,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我们明天就走吗?”
“是啊,香港有没有人想杀我我不知道,上海肯定有好多被老婆踹了的男人想整死我,当然得赶紧跑路。”
他明明用了调侃语气,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抖。
“别怕……那家伙也就徒有其表,我没花多大力气。我都后悔了,要是没拦住你,就你当时那股气势说不定真能把他打趴下。”
“真的?”
“真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皱起眉头。
“你说过不会对我说谎的。”
他心虚地到处乱看。
“你跟他老婆……他前妻加起来,应该有可能。”
“他好歹是真正的战斗英雄,怎么可能这么弱?”
“真正的强者是不屑欺压弱小的,更不会随便拔枪。他在战场上确实胆大心细,长得又够吓人,性格爽快,身先士卒,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所以朋友多,威望很高。虽然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按照法律只要一个人坚持离婚就准予离婚,可是领导们担心在基层战士里造成不好的影响,一直在尽力调解。不过我看到他当众先打人再下跪就知道以他这种性格,他前妻这样话赶话当众撕破脸怕是没法善了,只能盯住他的枪,尽量防着别出什么大事伤着你。”
“闹成这样,后果很严重吧?”
“所有人都看到弹夹是上膛的,前程肯定毁了,可能还要坐牢。对他前妻来说倒是一件好事,麻烦解决得很彻底。对组织来说也是。”
“你是说如果不是他自己把自己彻底作死,这个婚还不太好离吗?”
“程序上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可能会碰到一些隐形的压力,比如他前妻可能很难继续留在上海工作,为了规避他在部队里的影响不得不调到外地……这还是法律完善的情况下。当年邓大姐主持起草新婚姻法的时候,为了这条‘一方坚决要求离婚,调解无效准予离婚’也是顶住了巨大的阻力,反对者认为这样会触动部分男性特别是农民的切身利益……就像指导员说的,内地虽然立法走在了香港前面,各方面现状其实差不多。”
“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我们也不是救世主……”
“是啊……老婆,我不是救世主,可我必须要救你。”
他在人群熙攘的街头拥我入怀,无惧任何世俗的眼光。
“你终于明白了,没有你的地方,我不可能做到坚持我们的理想好好生活,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是,这次回上海我更确定了,我能一次次从死地逃回来,是因为我除了组织的任务以外,还有救你的使命没有完成……我一直觉得我不配……直到我在爸爸妈妈面前听你说你的死得其所,在首长面前亲眼看到你把你的心血忘得一干二净,我才敢相信你有多爱我……”
“不管你配不配,我都没有办法控制我的心,我的记忆……”
“所以我们应该赶快逃回香港,逃回香姐和姐夫给我们搭的安乐窝。”
“我们走之前不用再去一次陵园吗?”
“不用了,终有一别……墓碑上的照片是爸爸妈妈留在档案里的结婚照,政委多给了我一张,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家里的祠堂尽尽孝心了。”
“政委还给了你什么?”
“政委在考虑把老徐那儿改成纪念馆,我觉得把遗物留在上海更有意义。”
“那里……本来是留给我们的吗?”
“算是吧,不过我已经说了,改成纪念馆或者分给别的同志都可以。”
“老公……”
“别多想了,路上还得折腾好几天,今晚好好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