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夏 何樱
我到了小姑娘即将告别的家,一居室,每层楼四户共享一个公共厨房和洗手间。她说如果回到单身宿舍,这个数字会扩大十倍不止。
“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东西把自己困在一段不合适的婚姻里呢?我浪费了好多时间才想明白……”
小姑娘目光恍惚,收拾衣物的动作却很快。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觉得不管我说什么都会刺激她。
“樱姐,在延安的时候除了指导员,就属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对不起啊……当时只有政委和指导员知道叶冲的存在,能偶尔和我说两句……应该是48年底,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除了他们两位,延安的一切我都想不起来了。”
准确地说,我的初夜过后,我认识叶冲的七年里一切和他完全无关的记忆都消失了。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爱情只有文艺作品里存在,又或者只属于周总理和邓大姐那样伟大的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无非就是找个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没想到今天就真的让我看见了,就在我熟悉的人身上……你看见他打我的时候吓坏了吧?姐夫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绝对不可能这么对你。看你这戒指上镶的花和耳钉一模一样……”
“我……是吓到了,因为我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革命队伍里。”
“谁能想到呢,他可是我认识的差不多年纪的人里立功最早级别最高的同志……革命总会胜利的,激情过去了,总会回到琐碎的生活,革命队伍也是人组成的,人都是有缺点的……对不起啊樱姐,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本来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看姐夫看我的眼神可防备得紧呢,要不是政委发话,他不可能让你跟我过来。”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这不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是真的没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了,那时候你采访结束就回办公室整理笔记,写稿子,一个字都不会跟人多说,不知道有多少男同志找指导员,找我,找办公室里别的姐妹,看有没有机会跟你说句话。”
我心虚地看向指导员。
“她说的是真的。”
“不过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胆子大,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他觉得追女人有什么难的,能比打仗难到哪儿去?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午休的时候你总在太阳最好的地方发呆,有一次他躲在附近看着你,指导员来了,他听见你说了句话,把他兴奋地直接冲出去跟你说话了……”
“什么话?”
“你的原话他也记不全,就这么几个字,‘他让我坚持理想好好活着,我没有要记得他还是忘了他,我只是好好活着’。”
我很惊讶。
“差不多就这意思吧……可我不记得我说完这话以后有别人出来跟我说话……”
“也没说什么。‘何樱同志你好。’‘您好,请问您是?’‘前阵子你采访过我。’‘哦,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就是路过,看你在这儿一直发呆……’‘没什么,午休的时候我习惯这样。您还有什么事吗?我准备回去工作了。’然后指导员就打发他走了。”
她模仿得活灵活现。指导员无奈地叹气。
“虽然就这么几句,但他总比他那些只敢想不敢做的狐朋狗友强多了,吹了好长时间的牛。更重要的是他从你那句话里猜到你对象牺牲了,他肖想你不算犯错误,然后他就理直气壮地找到指导员,让组织帮助他。”
“让组织帮助他?这种事组织能怎么帮助他?”
“那时候只要是符合条件的同志,自己有意愿的,组织都会帮忙捎个话牵个线。”
“那不是得自己有意愿吗?我又没有……”
“指导员也是这么说的,指导员还说何樱同志的情况有点儿复杂,能做主的只有政委,他又理直气壮地去找政委。政委问他是怎么知道何樱同志的对象牺牲了,他说偷听来的。政委给他总结了三点,第一,何樱同志的对象的情况是绝密,打听猜测扩散都是严重违纪;第二,如果谁有本事追求何樱同志,不算犯错误;第三,只能凭自己的本事,组织不能插手,因为何樱同志本人没有表达过这种意愿。他还不服气,说何樱同志本人没有表达过不代表她真的没有想法,组织应该多关心她。政委说不管她怎么想的,按组织的原则,在她自己表达之前不能给她施加压力,不然跟旧社会包办婚姻有什么区别?他才没话说了。”
叶冲说过直到他对我产生真正的占有欲之前,他一直乐见我有一个世俗眼中安稳的归宿,他为了任务联系组织的时候应该是表达过希望组织多“关心”我的想法,所以政委开了一个“不算犯错误”的口子。如果不是我的精神状况一直是一潭拒人千里之外的死水,如果真有世俗眼中条件合适的男同志像那大块头一样积极……
“政委都这么说了,他还没……知难而退吗?”
“有几次他找到办公室来,每次你的前几句话都一模一样,你一问他有什么事,他就支支吾吾,然后被我们赶出去。他还跟他的狐朋狗友到处找曾经有家人牺牲的同志,说你的境遇差不多,一直走不出来,同志们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是关心你,跟你分享他们的经历,你的状况也没什么变化。后来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德性,组织给他外派的任务越来越多,越来越远,他觉得多立功能有机会跟你进一步接触,也很积极,直到你悄没声去了苏联,他才算彻底消停了。”
“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吗?”
“很奇葩是吗?无所谓,在延安把你当梦中情人的男同志太多了,要是哪个女同志说吃你的醋,只会被人笑话。”
“你跟他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些……房子之类的吗?”
“我父母一直想要个儿子,一直生女儿,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总被欺负,不过后来鬼子来了,屠了村,也没什么区别了……我侥幸活下来,参加八路,识了字,在战地医院工作过一阵子,级别高的首长找对象喜欢找护士,文化程度高,能吃苦,在医院熟人多,自己或者家人生病了看医生方便,不像我们搞文艺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看不上没文化的。我实在学不成护士,只能搞搞文艺,虽然说按部队里的男女比例,女同志应该不愁找对象,但我也不想太委屈,一来二去的,年纪越来越大,有点儿着急了,就想着让组织帮忙。组织根据每个人的条件安排牵线的顺序,我们两个算是看上去最合适的,各自也挺满意,就一直处着,跟爱情不沾边,感觉搭伙过日子还可以。过了几个月,你被分配到指导员身边工作,采访了他跟他的狐朋狗友,他就……”
“那你们没分手吗?你没再跟别的男同志接触接触?”
“组织那波牵线挺成功的,排在他后面的男同志都跟原本的对象处得挺好,我也不能掺和进去……而且那时候知道我们在处对象的人不少,知道他追你的人不多,就算知道也劝我宽心,说何樱同志怎么可能看上他,多碰几个钉子他就清醒了。其实碰钉子真的没让他清醒,指导员跟他说你去苏联了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指导员只能实话实说你是去照顾养伤的爱人,他消沉了几天,才又来找我。我也是实在不想折腾了,就这样吧……其实如果不是他经常动手打我,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婚没多久就开始了……他本来脾气就不太好,我也知道,战斗英雄嘛,脾气不好也正常。他那帮狐朋狗友也差不多,都拿打老婆当炫耀的谈资,但是能带伤让人看见的也只有我……组织批评过他,每次他也认真反省,给我道歉,还给我下跪,但是下次话说得不中听了,他还是会动手……去年刚到上海,他把我打得大出血,我躲在宿舍不回家,他把他乡下的妈和姐妹叫来劝我……”
“大出血?那很严重了吧?没处分他吗?”
她嘴角浮现一丝略带快意的苦笑。
“准确地说不是被他打的……他要的时候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舒不舒服,可你也知道女人每个月……那几天是不合适的,他说不就是流点儿血吗,他战场上受的伤多了去了。我实在难受,我的话他不听,我只能让指导员劝他,他气呼呼的,好歹肯听了……那天他非要,我说我不舒服,他说离上次小日子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不行,我说可能是水土不服一直没来,他不管,结果我出血了,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血越出越多,我害怕,找了指导员,到了医院,医生说我是小产,刚一个月……我求指导员和医生别告诉他,我能想到他的反应,想想我就恶心……指导员只骂他把我伤着了,出院以后安排我住女宿舍,不让他打扰我,他就把他家人叫过来,他妈说我早点儿给他生个孩子他就能长进,还说跟他结婚了这一路行军打仗我才能住上一居室,比在集体宿舍挤通铺强多了……组织问我意见,我说我觉得丢人,处分就不用了,先让他离我远点儿。他被外派了,我也终于醒悟过来,跟这样的人在一居室里,真不如挤上下铺舒服自在……我自己有工资,吃食堂住宿舍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忍受这样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