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夏 何樱
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几个身材魁梧的男同志走进来,我感到莫名的压迫,后退,我最熟悉的怀抱从背后包裹住我,他温柔的眼神让我瞬间安定。
其他同志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满口“今晚你们可是主角”的恭维赞叹。一屋子人穿的都是军装,我和叶冲的中山装格外显眼。我很快被其中块头最大的一个看见,上下打量,我浑身不自在。
“这是……何樱同志?”
我要疯了,这里还有多少我不记得的人认识我?叶冲从容地打开本子找到其中一页给我看,很长的一篇访问,主角是我面前这位大块头和他身边的几个男同志。叶冲真不愧是顶级特工,刚翻了一遍就过目不忘,我一目十行扫完开头结尾还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看这样子是把哥儿几个全给忘了啊。”
“樱姐当年在延安采访过多少人,你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人家记住?”
“是,贵人多忘事嘛,何樱同志那可是贵人中的贵人,港大出身,在香港是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在延安是优秀的文艺工作者,我们这种大老粗肯定是入不了人家的眼。那啥样的人能入人家的眼呢?我还真挺好奇的……”
叶冲大方地上前,不着痕迹地挡住我,伸出手。
“您好,我是何樱的爱人,今晚这个活动是庆祝海战胜利的,想必您又立了新功吧?”
“我个人还好,集体功应该有……您就是何樱同志的爱人啊?在香港做地下工作的?”
他握住叶冲的手,很明显地猛然发力,叶冲没有动作,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悻悻地松手。
“这您都知道?”
“猜的,香港的同志嘛,资本主义阶级敌人的地盘,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两面三刀,对吧?”
指导员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叶冲的背影依旧波澜不惊。
“您当年肯定也是碰上了特别凶险的状况才把何樱同志送到延安的。”
“是,也算是九死一生吧。”
“能从敌后活着回来啊,确实是不容易,值得高兴,但是呢就是免不了让人有点儿好奇,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你什么意思?”
对面的明明是同志,我几乎拿出第一次见叶冲的时候那股不要命的气势冲了出去。叶冲眼疾手快拉住我。
“能有什么意思?这不是想着要是不违反保密规定,说出来给我们开开眼,不能说就当我没问呗。”
“你……”
我委屈地眼泪直流,叶冲拿手绢温柔地帮我擦干。
“没关系的。”
“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吗?他诬陷你……”
“你这帽子扣大了,把具体的事写成材料汇报上去才叫诬陷。而且他说的是我,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是你老婆,有人这么说你我当然……”
在香港陪他如履薄冰苦苦挣扎,在延安一个人万念俱灰行尸走肉,好不容易熬到重见光明,第一次回到他的故乡,素不相识的同志为什么要这么恶意地揣测他?就因为他没有和爸爸妈妈一样当烈士吗?在敌后暴露被捕了就只有牺牲才能证明没有叛变吗?别的同志也会这么想他吗?
“看来嫁给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被他气笑了。
“你胡说什么?我是为了什么光彩嫁给你的吗?”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我……你口才这么好是专门用来对付你老婆的吗?”
“我只在乎我老婆说什么,我说什么也只有我老婆在乎。”
我彻底哑火。
“好了,你没明白刚才我问他那句话的意思,他跟指导员平级,应该是立过很多战功的同志。”
“啊?”
我不认识军衔,但肩章确实是一样的。
“那……我刚才是不是犯错误了?”
“如果我不拦住你,你肯定会犯错误。”
“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这么冲动……”
“知道错了就好。就算人家级别不高,你那么冲出去是要跟他打一架吗?你打得过吗?”
他像哄孩子一样拍拍我的头,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靠那股气势打伤我的?现在我是你老公,以后不要对别人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讨厌……翻旧账最讨厌了……”
我的嘴快要撅上天,拳头捶上他的胸口。
“哎呀我的天哪,都看见了吧?这资本主义地方出来的大小姐能看上的男人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小白脸,大庭广众腻腻歪歪的,真当自个儿是周总理和邓大姐了……”
“你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吗?”
小姑娘冷不丁开口,我一头雾水。
“这会儿嫌弃我丢人了?是,我是没人家长得好看,没人家会说好听的,问题是你也没人家大小姐那勾引男人的本事,没长着人家那脸那身段啊……”
“有些东西你一回来我就该给你看的,乱七八糟的事多,一直拖到现在,也是时候了。”
“你啥意思?”
“前阵子刚组织学习宣传新婚姻法,一方坚决要求离婚,调解无效准予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材料我两个月前就写好交给指导员了,不管组织还是法院来调解,我都不会接受,我一定会和你离婚……”
响亮的巴掌声夹杂着污言秽语,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小姑娘半边脸肿得通红,头发凌乱。
两个人被其他同志七手八脚地分开,我吓得浑身发抖,叶冲拉着我避到远处。
“你太过分了!”
“指导员,您得给我做主,这一年我们聚少离多,这肯定是外面有人了,这是破坏军婚啊……”
“你们两个都是现役军人,你们离婚不存在破坏军婚的问题。就因为这一年你们聚少离多,她才确定比起跟你在一起,她更想一个人生活,才下定决心离婚。你无凭无据说她外面有人,她可以起诉你诽谤。”
“指导员,不用再说了,这几年但凡他能听进我一句话,也不至于走到现在。”
小姑娘抬起头,脸色很平静。
“房子是分给夫妻的,离婚了肯定要收回,我现在去收拾东西,你也抓紧时间。存折里没多少钱,你家里负担重,都留给你。别的也没什么,等着走程序就行。”
指导员扶着她离开,她没走几步就停下,转向我。
“姐夫,能不能让樱姐陪我一会儿?我有话想跟她说。”
叶冲握着我的手攥得更紧,目光不算友善。政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叶冲啊,你父母还有些遗物在我那儿,还有些和老徐有关的涉密材料需要你确认一下,去我办公室等她吧。”
“是。”
叶冲嘴上答应着,眼里满是担忧,一动不动。指导员走过来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肩膀,他才松开手,跟上政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