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夏 何樱
叶冲带我到处闲逛了几天。指导员知道我回了上海,但一直忙于参加筹备文联成立大会,今天刚回单位组织一个小的活动,庆祝长江口外所有岛屿全部解放。
我们的车开到院子里,叶冲让兄弟们在车里等,牵着我走进会场。指导员正被几个年轻人围着,看见我,惊喜地抱住我。
“好几年不见,越长越漂亮了。”
“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寄来的那几张照片,哪张是什么时候拍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么明显吗……”
“几年前是一拍完就要上战场,现在是凯旋了再拍,能一样吗?你好像比照片上又胖了一点儿,那件旗袍是不是又穿不上了?”
“可能吧,去年拍完我就没再穿过了……不过您放心,我肯定不会浪费的。”
“这位就是叶冲同志吧?”
“您好,我是叶冲。”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你一直对他念念不忘,那么好的衣服说扔就扔。”
“就是,指导员还说什么在延安有多少男同志排着队等着跟何樱同志说话,依我看再多也没有用,叶冲同志当年只能坐在轮椅上,都把他们甩出去好远,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开口的是指导员身边一个陌生的小伙子,我有些错愕。
“当年是他把旗袍带到香港的。”
“我们……见过吗?”
“没有。我跟着指导员工作的时候何樱同志已经去苏联了。在香港管理很严格,我只见过叶冲同志和池诚同志。”
我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你在苏联的时候寄给我那么多好看的笔记本,我也得还你一个。”
指导员拿出一个旧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剪报。
“我这本子的质量跟你给我的那些没法比,但贴上去的这些可是有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叶冲翻开第一页就开始落泪,吓了指导员一跳。
“千金难买……简直是无价之宝。”
剪报是按日期排列的我在延安的工作成果,指导员的用心让我很感动,可我实在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我的窘迫和叶冲的激动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摩挲着报纸上“本报通讯员何樱”的字样,直到大颗眼泪落在纸上才回过神来,掏出手绢。
“受伤以后我就不太会控制眼泪,让您见笑了……我跟何樱认识以后,只有这半年是分开的,我本来以为那是永别,是组织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您这个礼物填补了我们唯一的空白,对我来说实在太珍贵了,谢谢您……”
他把本子贴在胸口,向指导员鞠躬。指导员扶住他的肩膀,看向我,眼眶湿润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还好你公公婆婆保佑他平安回来了,不然你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不哭了,都是高兴的事儿,没什么好哭的……他本事可真大,不光能当卧底搞情报,还会赚大钱,我们组织的经费很多都是他们解决的,更别说两广,福建,海南,仗打得最胶着的时候后方跟不上,大半装备应急都得靠香港的同志们。前阵子听政委说你们准备回来,我还念叨呢,我说叶冲同志这么能干,何樱同志就准备躺在功劳簿上了?政委说我孤陋寡闻,说你不知道去年妇代会内参上引用的文汇报的报道就是何樱同志写的?我说那个作者署名不是夜莺吗?政委说是啊,就是夜莺啊。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解放日报转载了那几篇文章,还想让文汇报的同志帮忙约稿,对方说稿费可以转交,作者明说了不接受约稿,解放日报的同志问方不方便我们自己联系,对方说作者是帮派老大的女人,发表文章就是玩票,读者来信都不收,他们不敢多打扰。这边的同志一听架子这么大,也就算了,但是夜莺是帮派老大的女人这事儿实在太离奇,话就传开了,传到政委那儿,他一开始也觉得匪夷所思,哪个帮派老大能容下自己的女人靠写反封建反压迫挣稿费?后来突然想到兴和会不就是帮派吗?这才问了池诚同志。”
这都哪跟哪?“帮派老大”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我哭笑不得。
“怎么样,夜莺先生,要是我跟你约稿,你也不给面子?”
“我……有些事儿有压力能做得更好,比如学外语,我当年日语俄语都学得可快了,但是写文章不行,越有人催我越写不好,就得顺其自然。”
“不看读者来信,也是不想被人催?”
“我就是抛砖引玉,我自己的想法其实很浅薄,说得越多露怯越多……而且您也知道我这个真实状况,估计跟很多人想的差挺大的……就……保持点儿神秘感吧……”
“不逗你了。内参我贴在本子最后了,不光妇代会上讨论很热烈,解放日报也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可惜……”
“其实内地都施行新婚姻法了,有没有我写的这些东西差别也不大……”
“话可不能这么说,内地立法是走在了香港前面,其它各方面的现状其实差不多,都有很多工作要做。”
指导员下意识看向身边一个小姑娘,又条件反射般移开视线。我有些疑惑,小姑娘大方迎上我的目光。
“樱姐贵人多忘事,看样子也不记得我了。”
最尴尬的状况还是发生了。我心虚地低头。
“指导员总说樱姐的作品是她最满意最放心的,毕竟是港大的大学生,我们这些只上过抗大的没法比。樱姐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我们有什么问题问她,她总是很热心地帮我们。指导员最早整理那个本子是让我们当范本学习的。”
“你们都学得很快,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有些事可以自己努力迎头赶上,可还有很多事……学不来,也羡慕不来。姐夫回头仔细翻翻,年龄差不多的采访对象几乎都拿樱姐当梦中情人。”
我石化般僵在原地。
“这话可不能乱说……”
“别人我就不说了,我家那位,还有他的好兄弟们,那时候可是真的特别想多跟樱姐说几句话。”
我的脑子不太够用了,我贫乏的为人处世经验好像不足以应付这么诡异的状况。指导员像是欲言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