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4.5]故里05-3

1950-夏 何樱

和檀香同志有关的同志们都葬在同一区,我跟着他鞠躬默哀。很多同志牺牲的时候他只知道代号,看了墓碑上的照片才知道姓名,但他们的故事他如数家珍,连哪位是遗体哪位只有衣冠或遗物都清清楚楚。

经过了檀香同志和封长庚同志的陵位,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块两倍大的墓地。他只看了一眼就泣不成声地跪了下去,浑身颤抖着抚摸墓碑上的照片。

“爸,妈……儿子回来了……”

分别的时候他只有八岁,可他无愧于烈士的血脉,十年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认贼作父”,让所有人相信他和在台湾在朝鲜在满洲找来的那些孤儿一样长成了“帝国”忠诚的鹰犬,学成最顶尖的技艺,终于得到大展宏图的机会;四年间他对故乡的每一条街巷了如指掌,却从未试图寻找亲生父母魂归何处。如今他终于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一吐那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曾经让他如何绝望,他曾经有多想随波逐流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全家团聚,又用怎样顽强的信念才能坚持下去,连赴死都要精准地算出最有价值的方式。

他差点儿就是这漫山遍野的忠魂里的一个,幸运如我等到了他,可这么多同志的亲人和爱人却永远失去了他们。那会是怎样锥心刺骨的痛呢?当我和昏迷的他重逢,知道他逃过东京的枪决以后已经偷渡到了美国却又回了上海,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的奢望和怨怼,为什么他不肯在辽阔的大洋彼岸随便找个与世无争的角落蛰伏?清泉上野有再高明的阴谋都是螳臂当车,拦不住美国人扔下的原子弹,拦不住苏联人攻克柏林以后马上转向横扫东北,只要再等四个月就能等到裕仁无条件投降,他为理想和信仰死的那无数次还不够吗?只要他好好地在我身边,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乱世,哪怕从此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再也回不了故乡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自从我比他预想的提前知道他为我精心准备的大红嫁衣是他的遗书,我听到他梦里对妈妈倾诉的内心最深的恐惧是他不确定能不能完成任务而不是能不能活下来,我没有任性地揭穿他,而是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骗过他,安全抵达他最向往的圣地,再也没有机会为他而死得到救赎的解脱,还得在“烈属”光环的庇护下苟延残喘,我就只能成全他死而后已的忠诚,接受我的宿命,守护他,照顾他,哪怕他可能永远不会醒来,永远不知道在我心目中他超越一切,永远不知道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我可以沿着他未走完的道路贡献我的全部,但即使那个世界毁灭了我也难有丝毫恻隐。

从我执意留下他的积蓄又自以为是地跟他顶嘴开始,我就注定配不上他,配不上这革命者世家的荣耀。我听见他终于开始介绍我,说我的出现和成长如何让他惊喜自豪,我如何牺牲了自我甘心沦为他的护士、他的保姆、委身于他豪华囚笼中只图温饱安逸再也无法展翅高飞的金丝雀。我心虚地在他背后跪下,默默乞求爸爸妈妈看在他几度大难不死的份上,原谅他对如此自私阴暗的我的错爱。

“何樱?”

我没反应过来,他回头看我,有些局促。

“爸爸妈妈是党员,同志之间不用这样……”

“第一次嘛……而且我不是党员啊,在我的故乡,公公婆婆不受我的礼就是不接受我。”

我跪到他身边,用尽我所有的恭敬和虔诚,额头贴地。

“爸爸,妈妈,我叫何樱,是叶冲给你们选的儿媳妇。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最有才华最有魅力的人,谢谢你们给了他生命……他一直很想你们,我知道你们也一定很想他,好几次他都快要跟你们团聚了……谢谢你们把他送回来……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对我满意,我没有他想的那么优秀,我只是运气好,在这个乱世里比一般的女人多读了几本书,会写几个字。他不是我的囚笼,他是我最广阔的天空,有了他,我是能一边自由翱翔一边唱出最美旋律的夜莺,没有他,我就只是空气里随波逐流的尘埃……我向你们保证,我会用我的一切守护他,照顾他,给他家人的温暖,让他再也想不起孤单是什么……”

我今日份的眼泪大概早就流尽了,我比我想象的更流畅地说完这些话。一望无际的碑林让我有些恍惚,口不择言。

“叶冲,你还记得大屿山吗?我知道很危险,可我一点儿也不怕,如果我的生命停在那儿,我就可以永远属于你了。”

“别这样……别再妄自菲薄了,好吗?”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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