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夏 何樱
第二天早晨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
“你睡得还真好。”
我没有回答他。离开香港以后这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次,但这个曾经熟悉的环境肯定会勾起他太多思绪,他肯定睡不好。
陪他吃完他喜欢的早饭以后,他拿出一张纸条,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地址,是刚到上海的时候政委给他的。
“这是爸爸妈妈带我住过的……搬家很频繁,但他们一直严格按规定报备,现在才能在档案里找到。政委说有好几个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其实就算能看出来,我也不一定记得,好几个地方我们没住多久就搬走了。”
他带着我走了前几个地方,情绪还算平静,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我讲故事。
直到最后一个地址,一条宽敞的巷子口,他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
很多人忙着照顾自己的生活,他大概视若无物。我紧张地牵着他,观察四周,生怕他一不小心撞上什么。
走到尽头,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子,年轻的小夫妻和老人孩子进进出出。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浑身颤抖。这样子太引人注意了。
“请问你们是?”
他恢复了一贯的礼貌体面。
“抱歉打扰了,我……小时候曾经住在这里,很多年没回来了。”
“哦……那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麻烦了,谢谢。”
他微微欠身,拉着我快步离开。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眼泪簌簌落下。
即将走出这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回头,看了很久。
“我终于……不用再怕了……”
他的表情让我痛彻心扉,我不敢再看他,只能牢牢抱住他。
“对不起啊老婆……你陪了我这么久,我还是忘不掉……”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只要你每次被噩梦吓醒的时候,看到我在你身边,知道那些可怕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有我才是真的……”
“是……你熟睡的样子真的很美。”
“我们……去准备做饭吧。”
“还有时间,不用着急。”
只这么走了一遍他已经发现了这些看似杂乱的地址间的关联,大隐隐于市,人流大,交通方便利于撤退。他饶有兴致地跟我讲解沿途每幢看似不起眼的建筑二十年代曾经是租界里什么大人物的狡兔三窟,即使是宪兵或者警察来搜查抓人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你很久没一下子走这么多路了吧?累不累?”
“你累吗?”
“有一点儿……”
“那我们坐电车回去吧。”
他先找了公共电话打给政委请教我做饭的方案是否可行,然后按政委的指点买到了我需要的厨具和餐具,回家放下,又带我去买食材和调料。副食品商店的品种还算齐全,品相一般,挑选的余地不大。
他兴致勃勃要给我打下手,快四年没怎么做过饭的我连我自己该做什么都不太确定,看他转来转去实在很烦躁。我打发他出去买主食。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只要不加不能吃的东西,不好吃也不会吃出问题。”
我恶狠狠地瞪他,他识趣地溜走。
终于可以专心思考了。趁着公共厨房还没什么人,我抓紧时间回忆,试做,效果还可以。
他很快买了馒头回来。
“我记得爸是山东人?”
“是……不过这个我不会。我也就会做几道菜而已。”
“你以前不是对你的厨艺很自信吗?”
“跟你比我当然自信,兴和会的师傅们我可比不了。”
“自己老婆做的别人当然比不了。我上次吃你做的饭好像……是在莫斯科?”
兴和会送饭上门的日子实在太舒服,他工作忙到每天只能陪我吃早饭,我自然不会想着给他做饭。
“也是……我白天基本没时间陪你,有时间也都……只要我们在一起,做什么都不算是虚度光阴,对吧?”
我的脸涨得通红。
“快吃吧,不然都被我吃了。”
风卷残云以后他自觉地去洗碗,然后熟练地收拾好餐桌。
“何樱……上海这个季节经常下雨,今天天气还好,陪我去吧。”
“好。”
他打电话让兄弟们在宾馆待命,然后带我过去,指挥兄弟们开车去陵园。
门卫应该是接到过通知,简单登记了烈属证上的信息就放我们进去,还细心地指点了位置。他让兄弟们在车里休息,只带我上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