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4.5]故里04-1

1949-夏 何樱

八月除了是每年隆重的抗战纪念活动开始的日子,还是靳香47年帮我挑的为我父母迁坟的吉日。一向口无遮拦的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可能是为了向我展示她的能力,身为兴和会会长,这点小事完全不用麻烦池诚。我很感激她。

清明和中元的时候到处香火熏天,我和叶冲仿佛两个超脱俗世的存在,很有默契地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尴尬的话题。平日我时不时以和靳香出门为由让负责保护我的几个兄弟放假,真到那天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两年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全国解放在即,除了每天锻炼,偶尔毫无征兆不得不坐几天轮椅,叶冲的身体看上去已经和常人无异,也无需我每天按摩。我知道回上海早晚会提上日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前几天姐夫跟我说要把我们之前住的别墅转到我名下,我说直接转到你名下就好。不过重点是……他问我有没有自立门户的想法。”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如果他嫌养我们负担太重,想推我们出去自生自灭,可以直说。他说我小人之心,说他怕我在这小庙里觉得委屈。”

“姐夫应该不会这么绝情吧……他不是说过嘛,只要他在香港,香港就是我们的家,就有我们的家人,是你说的组织同意上海一解放我们就能回去……”

“是……我当时觉得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应该回到我的故乡,回到我和我父母共同战斗过的地方……可是现在我的想法不太一样了。”

我当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我不想让他那么想。

“老公,我知道你不忍心让我背井离乡……”

“老婆……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这么想……可我也知道,如果不是我的身体……”

他的眼泪勾出了我的眼泪,我抱住他撒娇。

“老公……我不喜欢你这样……”

“前阵子首长跟我联络的时候告诉我,今年初文汇报的那些作品,在妇代会上引起了热烈的讨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真的石沉大海也就罢了,连解放日报的稿费你都收到了,你觉得能瞒住我?我想和你比谁更能沉住气,你赢了。”

“你也不差啊,都这么久了……”

“会议记录在内参上,不方便邮寄,我怕你没亲眼看到,觉得我哄你开心。”

“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不会对我说谎……”

“首长常说我能娶到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我更觉得无地自容。你本来可以有更大的舞台,让更多人看见你的才华,可是现在连出个门都得跟着好几个兄弟,更别说去外面工作……”

“老公,我也不会对你说谎……我在延安做了些什么,我已经忘了。”

“忘了?你不是说你还不到三十,没失忆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在苏联同志派来接你的专机上看见你全身插满了仪器,昏迷不醒……我满脑子除了你什么都没有,直到回了香港才能跟着香姐做些别的事。现在让我回忆那半年,我就只记得除了完成采访和写稿的任务,我很少跟人交流,总是独自发呆,工作内容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他自嘲地苦笑叹气。

“如果女同志们知道写出她们反封建反压迫心声的作者满脑子居然只有自己病入膏肓的丈夫,应该会很失望。”

“无所谓啊,我本来也没觉得我写得有多好。虽然我留的是笔名,但你知道我是用真实住址收到稿费的,我只当他们肯给我发表是迫于兴和会的压力。”

“解放日报转载总不会是迫于兴和会的压力吧?”

“不管因为什么,只要发表出去,就有机会被更多人看见。我只是用了点叙述技巧把故事写得更动人,几乎没有评论语气,读者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思考。反对封建婚姻对女性的压迫,不代表女性不可以享受自由恋爱和婚育啊。正因为我知道我很幸福,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女人和我一样幸福,像我这样找到了可以托付全部身心的人,我才更想告诉她们,保护好自己,提升自己,小心经营生活,别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认真地看着他,抚平他的泪痕。

“叶冲,我知道你总有一万个理由觉得抱歉,可是命运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是我毫不犹豫选了我最想要的,和你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我可以选到我最想要的,我觉得我很幸运……是我趁你昏迷的时候把我们的名字填进对方的亲属资料的,严格地说,是我剥夺了你选择的机会。”

“说的也是啊……你得对我负责。”

“我会的。”

“首长还说……我父母可能会被安排迁葬,上海现在局势不稳,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了。”

“好。”

“你是不是也该带我去见你父母了?”

“我……”

“过去两年好像总有几天……你会借着跟香姐逛街的由头让保护你的兄弟们休息。是不是因为我站不起来,你怕爸爸妈妈嫌弃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泪如雨下。他慌乱地抱住我。

“对不起啊老婆,我不该拿这件事开玩笑……”

“叶冲……你从来不会做无谓的假设,所以你从来没想过,如果41年我哥哥没有叛变,你在香港的工作有组织配合,你就不会潜伏得那么艰难,那么危险,我就没有机会认识你,爱上你……”

“何樱……”

“我们好不容易从乱世里熬出来,我们的时间太宝贵了,我也不想浪费在这些无谓的纠结和假设上,我只想珍惜你,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至于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原罪……等我见到爸爸妈妈,见到被他害死的同志们的那天,不管他们怎么惩罚我,我都无怨无悔……”

“你在瞎想什么?应该被你父母惩罚的是我,不是你,那些同志更是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你杀了一个卖国的叛徒,娶了一个和你相爱的女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伤害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计较,救我,保护我,照顾我,我父母应该感谢你……可我不同……那么多残酷的刑讯他都挺过来了,可他怕宫本伤害我……他本来可以成全自己做一个英雄,也成全我……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用我的命换回那些同志和你的平安,可我没有这么幸运……这是我的原罪……我是仗着有你的包容,你的爱,才能恬不知耻地活下去……”

“何樱,既然你知道你的命是我留下来的,你也应该明白,即使真的有原罪,也是我的,不会是你的。”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头发上,心跳很剧烈。

“也许就是因为你还活在这里,我才能一次次从死地逃回来。”

“是吗……”

“我当时只想告诉你完整的真相让你自己判断。早知道你这么能胡思乱想……我真应该把那录音做点儿手脚。”

“那你就对我说谎了。”

“我那个时候可没答应你不对你说谎。”

“也是哦……”

“何樱……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

“不是!”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啊。我运气真的太好了,我的贵人不光英俊潇洒才华横溢,还看上我了,我就是个贪图美色的俗人,怎么可能错过呢?要是长成宫本那样,管它天大的恩还是罪,我一定毫不犹豫以命相酬,绝对不可能以身相许……”

“你怎么知道我看上你了?”

“我问你要你家钥匙,你如果没看上我,就不会给我嘛。不然我哪来的自信,第一次见你妹妹,还不知道她是谁就敢说我是你女朋友……要是你看不上我,我还上赶着以身相许,那不成了恩将仇报了……”

“其实我真的很自私……那个时候,我身边可能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我回学校是真的想帮你,也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我第一次进军政厅找你之前,在外面紧张了很久,可是我想见你,想陪着你,我觉得如果我迈不出这一步,我就没有机会了……只要有你在,什么危险我都不怕……我只怕你说你身边很危险,不让我离你太近,那样我会恨死自己,为什么好好的别墅不住非要回学校……”

他用我最熟悉最沉迷的温柔包围着我。

“叶太太,等到叶先生完全康复以后,你一定要时刻提醒他,在别的女人面前停止散发他该死的魅力。”

叶冲,你知道吗?这该死的魅力才是你真正的原罪。我只和你朝夕相处了半年——大部分时间还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就已经无法自拔,纯子和你毫无血缘青梅竹马却不能修成正果,难怪会把自己折磨死。

“老婆,我也不是神,我也会脆弱惶恐,也会为了没发生的事后怕……”

“什么?”

“你还记得在莫斯科,那个记者走了以后,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记得……”

“我也做过一样的噩梦。”

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梦到我跟纯子最后摊牌的时候晕倒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东京,在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大院子里。我完全康复了,但是再也逃不出她的掌控,她怕我跑不掉就自杀,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小庄也抓住了,和我关在一起。我指着我的锁骨问她,要不要在这里穿个孔再拴条铁链,一劳永逸。”

“她……气疯了吧?至少在她心里,她对你只是最普通的女人对男人的爱。结果你给你们的定义竟然是……奴隶和奴隶主?”

“我和她的相遇始于她父亲无法弥补的错误……说是罪恶也不为过,她爱上我除了自伤,不可能有别的结局。”

“错误……那我们……”

“我们的相遇始于你的错误,可后来一直被我牢牢掌握着,直到我觉得我坚持不下去,不得不放手的时候,是你继续坚持,一直到现在……东京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归宿,我健康地活着,衣食无忧,不会成为组织和你的负担,可梦里我那么绝望……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嘴上说着不想拖累你,其实我比任何人都自私,我宁愿在你身边当个植物人,拖累你一辈子,或者直接让生命停在我救了几百万人的光荣时刻,完全不管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对你有多残忍……也不想每天被再也见不到你的绝望折磨,做一辈子行尸走肉。”

我泣不成声地抱紧他,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那样用力。

“老公……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拖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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