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3.5]希望是永不沉睡的梦09

1948-冬 何樱

新世界里有新的幸福,偶尔也有幸福的烦恼。



我无比贪恋和他毫无距离的触感,即使什么都不做。睡衣对我来说是在卧室里穿着保暖的,只要盖上被子,它的存在就会让我很不耐烦。

我对我们的默契无比自信。可有一次正戏即将开始的时候,我突然像搭错了弦,说不出鼓励他的话,做不出期待的表情。

他有些疑惑,他担心是他忽略了什么让我不适。早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夫老妻了,他对我还是这么小心翼翼,不管前戏的时候我有多欲罢不能,收不到准确的信号,他绝对不会自作主张。我看着他不安的眼神,愧疚地哭了出来。

“是我的问题……你不用管我……”

“这不是问题啊。”

他的吻和抚摸更加温柔。

“这样你喜欢吗?”

我拼命点头。我紧紧回抱住他,吻他,我明明那么享受,我们的身体明明一样滚烫,我怎么会没有冲动?一定是被封印在哪了,刺激一下就会好。

“我们就试试……”

“绝对不行。”

“没关系的……”

“你知道我复健这几年最深刻的体会是什么吗?我们的身体很复杂,很多事连医生和科学家都无法解释,但它给我们的信号是最诚实的,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不能当不存在,更不能否认违背。”

对我们来说复健训练和按摩已经是跟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但就像专家说的,肌肉记忆有时会毫无征兆地消失,他不得不用回拐杖甚至轮椅,仿佛所有的成果只是一场梦,从未真实出现,有时又会奇迹般重新降临,仿佛从未离开。一切不甘和怨怼都无济于事,只要我不敢面对手术的风险,他就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那你……不会很难受吗?”

“你忘了我很会控制情绪了吗?只要……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再强行打断我逼我停下来,我应该都不会很难受。”

他调侃的语气让我更自责。

“下次……只要开始了,就一直到你想停下的时候再停下。”

“不用这么夸张吧?”

“试试嘛。”

他继续温柔地安抚我,我紧张的身体慢慢放松,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你只想要这样也很好啊,我可以一直这样陪着你,别怕……”



很快我就给了我们机会。经过了上次他反而更加谨慎,我用尽浑身解数终于暂时战胜他强大的理智。

但最后他前所未有地疲惫,瘫在我身上,告诉我事实证明他一旦开始,就只有“应该”停下,不会有“想”停下,放任失控的结果更可怕。

“可能我过几天又得坐轮椅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我们是一体的,他现在拖累我不会有任何负担,我很满意。

“香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什么时候生孩子?”

“她……说过她不是很想生。”

“是吗……”

“她说这些年见过太多,怀孕就很凶险,生的时候更凶险,生了以后大大小小的麻烦……以前兴和会没有这么多人的时候,几乎每个兄弟的家眷她都要亲自关照,现在她没那么多精力了,也没空想她自己。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光复以后他俩一直如胶似漆的,这都好几年了,没有一点儿动静。但是姐夫也忙,好像也顾不上,香姐说反正她不着急,也不是她的问题,要是姐夫也不着急,她也乐得轻松。”

他的表情有些尴尬。

“你怎么了?”

“我……没想到我也和外面那些七嘴八舌的人一样……误会了香姐……”

“什么意思啊?”

“你呢?”

“我?”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当妈妈?”

“我就……顺其自然吧……”

“你不怕吗?”

“怕什么?”

“香姐说的没错,女人怀孕生孩子的风险很大,可能比我放弃的手术风险还大。”

我一时语塞。他停顿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告诉我什么惊天秘密。

“其实姐夫也不想生……他……一直在吃药。”

“药?有这样的药吗?”

他被我反问得一脸懵。

“为什么没有?”

“我只知道过去风尘女子或者大户人家的小妾会吃这样的药……男人不都是……不能生才会看大夫吗?会有大夫给男人开这种药吗?大夫不会觉得奇怪吗?”

“是啊……大夫是要仔细检查确定真的没有别的问题,真的是自己愿意,才会给开药的。大夫说女人的药再温和,多少都会损伤根本,之后就算再小心调养也很难完全恢复,但是男人的不同,改变主意的时候,只要停一段时间,最多再换一次药就可以了。”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我不由得认真思考,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我突然想到……

“难道你也……”

他心虚地避开我的目光。我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抱住他。

“何樱……我们分开了半年,我又昏迷了大半年,我一直觉得如果你能找到可以照顾你的人,那是我的幸运,我应该感谢他……”

我从来没有给过他说出这种话的机会,这次我没有打断他。

“后来我准备正式向你求婚,我问姐夫要注意什么……他说他在吃药,因为他觉得香姐贪玩又怕麻烦,还爱喝酒……我笑他肯定不敢让香姐知道,我觉得香姐一定会骂他幼稚,现在想想,果然还是他更了解香姐。”

“你……觉得你幼稚吗?”

“是啊,我没想到才过了两年,而且我们都还没……我竟然就已经对你有了这么强的……占有欲,别说别的男人了,连自己亲儿子都防着……”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如果是女儿,一定跟你一样聪明可爱,我一定会比你更宠她。”

“你是说如果是女儿,就是我跟她在你面前争宠了?我会跟你一样幼稚吗?”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现在我觉得也许是我太自私了,也许我应该给你留下几个孩子,最好有个儿子……”

“叶冲,如果我们能有个儿子,他一定会跟你一样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你亲儿子也不行。”

我认真地看着他。

“我也不是神,那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为什么非得是你,可是没办法……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注定是你,没有人能取代。”

“第一次见面?你确定你没记错?”

“我还不到三十,没失忆。你拉着我躲到桌子底下,桌子一掀开你又拿枪指着我,就那么几分钟,几句话,我在审讯室里的时候就一直想,我们明明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我怎么会对你说出‘我不相信你’这种话呢?你又怎么会让我相信你呢……”

“你在审讯室里的时候在想我?”

“只要想到你,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我用手指在他的胸口敲下一句话。我觉得我的记忆力真的还不错,还能背出整本唐宋新选。

“曾经沧海难为水……”

“你知道我第一次觉得你很有魅力是什么时候吗?佐藤派人监视你,你让他们搬了台钢琴回家,那时候我觉得……音乐没有国界就算了,怎么连好人坏人都不分呢?连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都能包装得这么……人模狗样的……”

他哭笑不得。

“后来你带我去商场,品味又好,出手又大方,路过的女人都羡慕我,我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就好了……然后下一秒我就觉得我应该撞个墙或者挨几巴掌清醒一下,我竟然因为迷恋一个男人开始怀疑自己的亲哥哥……刚到延安的时候,我也想过,如果我能让记忆停在那三年的前五分之一,我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的时候,是不是我就不会这么痛苦……然后我发现即使是我最不可能爱上你的时候,即使是纯粹的恨,也是刻骨铭心的……所以你在这个世界一天,你的债就永远还不完,你千万不要以为有个儿子你的使命就结束了。儿子对我来说是家人,和小庄哥或者香姐一样,但是你的离开带给我的痛苦和煎熬不会因为他的存在减少分毫……”

“是,债主……我记住了……下次大夫开了药我交给你?你什么时候想生就什么时候停……”

“那我要是一直不想生,我就得一直给你下药?太奇怪了,还是你自己决定吧。我……是有点儿怕,但我相信你,你愿意停药的时候,一定是把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自己生啊,前些年战乱留下那么多孤儿,我们也可以去看看……”

“好……改天再想吧,我现在真的好累……”


他很快睡熟,我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额头和鼻梁,拭去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毫无反应。其实我也很累了,但那迷人的触感还是在我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他对我很诚实,我相信他吃药的确是出于“幼稚自私”,而不会像池诚硬给自己戴上体贴的高帽。病情反复并不频繁,也许足够让他后怕,逼他反省,向我坦白。但我也真地认为即使在延安的时候他留给我一个孩子,一定要说慰藉的话,也是他这么优秀的基因后继有人,比起母亲的责任感,为民族保住优秀基因的使命感可能更让我多几分机械地活下去的动力。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谁的延续谁的慰藉。

唐风回香港以后我的工作重点日渐转移到替靳香料理兴和会庞大的后院,技术含量不高,繁琐磨人。

不同于解放区,在香港纳妾不犯法。但在兴和会里,池诚和靳香的示范摆在那,连无后这种屡试不爽的借口都不够理直气壮。靳香的态度很明确,不阻止,安家费绝不多给,后院起火了就按帮规公事公办。结果就是兴和会几乎无人光明正大地纳妾,都是东窗事发鸡飞狗跳。

我见过好些男人,不乏一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妻子孕期忍不住现形,在外面胡搞,靳香会格外愤怒,比抓到单纯在外面胡搞的愤怒几万倍。

“你忘了她是怎么怀上的?你忘了她怀的孩子是谁的?你只知道你忍不住,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辛苦?她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她能怎么办?你还是不是人?”

单纯胡搞最难看的结果也不过人尽皆知一拍两散,而这种更让人愤怒的却更无奈,为着没出生的孩子的脸面甚至不能当众动家法,只能关上门让几个嘴严的兄弟揍一顿了事,揍得太狠了大着肚子的妻子还会求情,甚至主动提出让外面那个进门。

“只要自己和孩子以后还得依靠这个男人,还能怎么办呢……以前有个女孩,才两个月那个杀千刀的就不安分了。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不甘心,要打胎分手,我当然很支持她,结果底子太弱伤了根本,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她父母找上门来,因为她男人骂我我没什么好说的,那毕竟是我的兄弟,是我没管好,但我没想到骂得最凶的是我做主同意让她打胎,说要是提前跟他们说了,怎么着都得劝她好好过,怎么着都比现在可能再也嫁不出去强……最后池诚把她安置在澳门,她也争气,学了很多知识,有了自己的事业,她家人还是觉得丢人,恨不得再也不见她……她说她很感谢我一直帮她,她知道就算她自己活不下去,我也绝对不会不管她,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勇敢的女人了……”

我当然不担心叶冲,所以接近一年的空白会让他很难受吧,一年以后我能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又要少一大半,所以他和池诚一样选了一劳永逸。

我也见过很多怀孕的女人,一直很顺利的也有,不出月子就恨不得活蹦乱跳,但还是辛苦的多,凶险的也多。我只要想到我自己身上就觉得头疼,顺其自然只是我给逃避换了个说法。这样各自心怀鬼胎居然也能殊途同归,我们真是太默契了。

他会和我担心他开颅的风险一样担心我怀孕的风险。其实我只是一想到我曾经强行忽略铺天盖地的绝望,拼命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坚持下去的被迫乐观,就会对他麻醉的状态陷入深深的恐惧。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幸福,我的恐惧也越来越深刻。只要他的病情不返回植物人,哪怕是高位截瘫,我宁愿照顾他卧床一辈子也不敢把他交给麻醉师。

怀孕可以请最好的医生,做最充分的准备保证孩子顺利出生,但以后的人生会陡然增加很多不可预知,就像兴和会后院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鸡毛狗血。

他倒是不会担心这些,比起他曾经的人生,这种风险可以忽略不计。可我们两个能走到现在,命运已经慷慨地给了太多额外的眷顾,如果我还贪心地想要更多,会不会遭天谴?

可他这么优秀的基因因为我的瞻前顾后不能传下去,那也会是民族的甚至是人类的损失吧?简直是暴殄天物,劣币驱逐良币,我会不会遭天谴?

太烦躁了。他说的对,太幸福的日子会让人惶恐,患得患失。就让他跟着池诚吃药吧,池诚靳香年龄比我们大,还有非常世俗的难题——这么大家业等人继承。离他俩火烧眉毛应该还有几年,我就先牢牢抓住我和他的幸福,尽情享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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