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冬 叶冲
所谓的“慈善项目”的开始都是因为何樱,池诚找伯恩帮忙在北欧牵线,他非常大方地只收了友情价。
我能说服何樱同意让我继续,池诚他们也没有理由放弃。为了分担何樱的工作,池诚把唐风调回了香港。
康复医生帮我做了全面规划,骑术练习结束以后有固定的复健指导,还教了何樱新的按摩方法。
我隔两天去一次马场。何樱一开始从头到尾盯着我,后来也渐渐放松了,我一下马开始复健她就埋头做自己的事,或者裹条毯子小憩。但只要出现跟马有关的动静,无论睡得多沉,她会立刻重新开启紧盯我的雷达模式——这是教练和医生特地试了几次,在我复健的过程中突然毫无征兆把马牵回场地以后得出的结论。
“她来这里真的就只是看你骑马。”
“我说服她的时候特地强调我对复健成果毫无期待,不然她不会同意的。”
我的肌肉记忆渐渐强化,可以只靠自己和拐杖从轮椅上站起来,可以靠拐杖走路,甚至可以短时间脱离所有支撑。大家欢欣鼓舞,她依然波澜不惊。
好事者们又做了个旷日持久的实验,先喜形于色说我能自己靠单侧拐杖走路了,健步如飞指日可待,过几天又欲言又止说可能还没那么快,需要观察。反复好几次,她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复健的时候也没多看我一眼,回家的时候无论用轮椅还是拐杖,她都没多问一个字。
“她如果只是怕给你压力,这也太极致了吧?是跟自己说了多少遍不在乎才能做到真的不在乎?”
她不用自我催眠,我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
这天固定的功课提前结束,医生说要教她新的按摩技巧,她在场边睡得正香。
“先教给我吧。”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自己肌肉的需求不够了解,进展缓慢。
“今天怎么这么久?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和我都太专注了,她冷不丁的出现吓了我们一跳。
“没有问题,是有些新的按摩方法要教给叶先生……”
“怎么不叫我?”
“新方法对手部力量会有一些要求,叶太太可能没办法……”
“可以先教我动作吗?力量我可以自己练习。”
她陷在这个泥潭里整整两年了,我好像永远无法把她解放出来。
“医生是觉得我的手劲有多小?明明没有多高的要求。”
“是我让他先别教你的……”
“哦……你要是能学得像我一样快,可能我就不用学了。”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能以后他再也不想教我了。”
我们的生活很规律,去马场的日子全天都在一起,不去马场也没有一起吃晚饭的话先回家的人先洗漱换睡衣,边加班边等另一个人回来洗漱,按摩,睡觉。她说她现在晚上不在我身边很难入睡,我偶尔为了任务去离岛也不会外宿,我知道无论多晚她都会等我。
“何樱,你知道吗,太幸福的日子会让人变得惶恐,患得患失……”
“科学研究表明差不多的生存环境里,女性的寿命会比男性长一些。你比我年长一点,又受了那么多那么重的伤,所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可能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先送你走……”
她靠在我的胸口,语气很平静,眼泪也很平静。
“我知道两年前我在延安的表现很让你担心,我那时候有太多的遗憾……我听过的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没有一个像我们……朝夕相处的三年里,最开始五分之一的时间,我每天都用我知道的所有最难听的话诅咒你无数遍……所以现在,每一个从你身边醒来的早晨,每一个抱着你入睡的夜晚,我都无比珍惜,我想这样,将来……我就可以像你期待的……坚强勇敢地面对……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你太想用你觉得所谓的男人该有的方式照顾我,保护我,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惶恐,面对我的时候不要再有自责愧疚,幸福在身边的时候,只要牢牢抓住,享受就好了。”
“是吗……如果你一直这样为了我辛苦操劳,也许很多年以后,是我先送你走……”
“那我们就各自努力吧,看看命运比较偏爱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