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秋 叶冲
解放军势如破竹节节胜利,组织对国民党当局和军队的情报工作布局深远,手段灵活,全面开花。
而我在香港对各路电台的监听和破译也颇有成效——收集了大量与东南亚乱局有关的军情和商情,帮池诚这个奸商和伯恩互通有无,赚得盆满钵满。
池诚缩减了监听点的规模,最早来的那批同志已经带着他们使用熟练的设备去了各地前线。香港成了帮组织培训电讯人才的基地,池诚继续搜罗新设备,新来的同志交给小庄,经过几个月高强度的对天量电波信号的监听分析破译积累经验,回内地对付国军简直是降维打击。
如果不是身体状况限制,我和小庄本来也应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在我好几次明目张胆流露出对沦为伯恩的“资源”之一的自我嫌弃以后,池诚终于忍无可忍了。
“你知不知道局势越来越有利的副作用是什么?美国人英国人开始明着对我们搞禁运了,就你正在用的设备,想要短时间内再拿到一套,你知道价码翻了几倍吗?何樱当初想留下你那点儿积蓄做不时之需,你还吹胡子瞪眼要教育人家,现在光你搞到的情报跟伯恩直接交易换回来的数字已经是好几十倍不止了,军火,粮食,药品,不全都用在内地战场上了吗?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
“我只是不确定我们这种几方通吃的虚假繁荣还能持续多久……我最近觉得无论哪个战场哪股势力,好像都在……养寇自重?如果有谁能充分利用从伯恩这种人手里搞到的情报,可能战局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乱成一团……”
“自信点儿,把‘你最近觉得’‘好像’七个字儿去掉。不就这么回事儿吗?止戈为武是中国人的智慧,这个世界上除了共产党,甚至可以说除了中国共产党,没有哪方势力打仗是纯粹地为了不再打仗。我们都知道只要利润足够大,资本家可以出卖用于绞死自己的绳索。但是你能想到吗?从希特勒闪击波兰到占领巴黎,法国的股指处在三十年代以后的历史高位,因为能逃的都逃了,留下来的资本相信德国殖民者可以给法国带来新的繁荣。最高点在哪你能猜到吗?苏联在斯大林格勒惨胜,战局逆转,从那以后就一路下跌,因为对那些资本来说,共产主义比德国人更恐怖……”
我哑口无言。
“我们现在跟魔鬼为伍赚更多的钱,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经历像你这种假清高的挣扎,可以光明正大把自己的事业和民族的前途联系起来,以后保家卫国需要的军火,生产建设需要的机器设备,都能自己制造,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花冤枉钱……你这么喜欢悲天悯人,正好,马场的慈善项目要开始了,缺你不行。”
“什么项目?”
“小庄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么多年的战乱,像你这样幸运地活下来但是不幸残疾的人不少,我之前的打算是搞无障碍设施,把在家里给你弄的那些推广出去。后来伯恩帮我想了一个新的思路,马术治疗。”
他拿了份报纸给我,除了一个骑马的女人的照片,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哪国语啊?你认识?”
“好像是挪威语,我也不认识,伯恩说这是个丹麦人,小儿麻痹症患者,以前是个优秀的骑手,病了以后坚持训练,经过了三年的努力,最近在北欧一个跨国比赛拿了亚军。”
“小儿麻痹症?”
“双腿膝盖以下毫无知觉,手臂也不灵活。”
“路都不能自己走,还能骑马?”
“这可不是残疾人比赛。你想想你骑马的动作,你要调动的肌肉,用力的方式,和走路一样吗?反正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值得一试。”
“怎么试?”
“我跟赛马会的人交流了,他们也很感兴趣,挑了最专业的驯马师和骑术教练,还请了康复医生,特地去了一趟北欧,马已经养了一阵子了。你不想去看看?”
我跟他去了马场,何樱和靳香已经到了,跟小庄和赛马会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场面大得出乎我意料,马会的驯马师和教练,康复医生,急救医护,好几十人聚在一起,还有一辆救护车。
他们帮我做了一年之内最详尽的体检,几乎把我全身所有肌肉的状况确认了一遍,讨论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可以先上马试一下。
我换了骑装,看到何樱眼神的瞬间,我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坐在马背上让马走两步而已,这么多人在,能有什么事。
小庄和一个教练帮我上马,然后在马两边小心翼翼跟着。马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久违的热血沸腾。
“小庄,我好像都想起来了……”
我激动得声音发抖。
“悠着点儿,今天就让你先试试……”
“能让它稍微快点儿吗?”
小庄看了我一眼,请教练先去休息。
“还是你了解我。”
“我怕你一兴奋就忍不住让它跑起来,伤着人家。”
“我现在觉得我能控制我的膝盖了,你看……”
“你小心别用力过猛……”
他话音未落,我的大腿和膝盖毫无意识地跟马鞍和马镫发生了剧烈的摩擦碰撞。马一下子狂躁起来。
小庄下意识想抢缰绳,我大喊让他闪开。
这绝对不是我骑马碰到过的最危急的状况。我很冷静地化险为夷。
惊魂未定的几个教练推着轮椅跑过来,帮我下马。
人群那边一阵躁动,我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全往一个位置集中,我听见池诚和靳香急切地叫她的名字,我觉得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凶险加起来都不会让我这么害怕。
救护车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大医院,结论和现场的急救医生没什么区别,没有大碍。
“救护车啊医生护士啊本来都是给你准备的,结果都给何樱用上了,你俩果然什么都跟别人反过来……”
小庄可能是想让我骂他转移注意力,如果我有体力,我很想打他。我只惊了马何樱就吓晕了,我要是真用上了救护车……
池诚给我一张纸条,我认出她写的几个英文单词,那个丹麦骑手的名字和斯堪的纳维亚锦标赛的全称。
“你们刚回来的时候她给我的……她跟苏联专家说放弃手术的时候,专家告诉她如果想比传统的保守治疗稍微积极一点儿,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试试。其实从科研的角度,这比开颅手术的风险大多了,主角是动物,而且几乎没有人试过……”
“我不会放弃的。我现在得守着她,你先去帮我跟马会的教练和医生道歉吧,以后我会严格遵守他们的安排,绝对不会像今天这么冲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疲倦地眨了几下,猛然坐起来。
“何樱,你感觉怎么样?”
“叶冲?你没事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
“我没事啊。”
“我……我记得你在骑马,马突然惊了……是我在做梦吗……”
“那不是梦,我后来把马制服了,我现在没事了。”
“真的不是梦吗……你没事了……”
她眼神空洞,突然右手死死攥住左臂,指甲嵌进肌肤。
我抓着她的肩膀大声叫她,她毫无反应。我握住她的右手手腕,我觉得我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她依然没有松手。我只能重新发力扭住她的整条右臂,我觉得我当年制服薛萍都不用这么狠。
她终于吃痛呻吟,放了自己的左臂。我看着那几道几乎渗出血丝的指痕,只觉得心如刀绞。
“你还没感觉到疼吗?我骑马,惊了马,都不是梦,我现在没事了,好好地在你面前,也不是梦。”
她僵硬的身体骤然放松,瘫在我的怀里大哭。
“都是我的错……一听开颅我想都不想就放弃了……我以为没有那么危险……全世界都没多少人试过,一定比手术危险多了……”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是我太大意,没听教练的指令,可那是因为我实在太兴奋了,报纸上那个丹麦骑手说的都是真的。去年你刚知道她的时候她还在准备的比赛已经结束了,她得了亚军,战胜了几乎所有的健全人选手。”
“我真的好怕……”
“放弃手术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可是现在我也决定了,我要坚持骑马。我知道我曾经为了任务放弃了你,那时候我孤军奋战,别无选择,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家人,有同志,有组织,不会再有需要我那样牺牲的任务了,以后无论我做什么,我一定会最先考虑我的安全,我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相信我好吗?”
“你……真的决定了吗……”
“今天是我自己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脱险的,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哪怕对复健毫无帮助,我都确定,它带给我的成就感没有别的事能取代。”
“好吧……你答应我,你去马场的时候一定要叫我。”
“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瞒着你偷偷去骑马。你不是最喜欢看我穿骑装了吗?只要穿了,我当然要让你看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