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夏 何樱
“是不是想回来?你放心,现在香港可真是你姐夫和你姐的地盘……叶冲行动不方便,你们先住兴和会,都是平房,还有兄弟们照应……”
“事关叶冲同志的健康,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了。具体时间你和苏联同志们协调吧,飞机从莫斯科到香港应该要中途加油,有需要我们做的提前说一声。”
虽然只是打了两个电话,我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憧憬未来了。我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我托小护士们跟我倒班,说我要去还书。我先去文具店买了很多好看的信纸、卡片和彩笔,又到图书馆找了个宽敞的角落,把我对所有帮助过我们的同志们的敬意和感谢记录下来。
我在研究所门口打了电话,登记以后进了主治专家的办公室。
“就快到九月了,莫斯科要降温了,我想香港的环境会更有利于叶冲的恢复……”
他看上去有些意外。
“叶太太,是不是前些日子我带去的那个……”
“您千万别误会,叶冲跟她聊得很放松很投入,连我都觉得大部分时间都是她陪我们释放情绪,她反而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是我们失礼了。”
“那倒没有,她回来以后听录音听得很开心,写了很长的记录。其实虽然有关毒气的研究已经基本结束了,但是在神经伤害的恢复方面,我想我们比起包括香港在内的中国同志还是有优势的。本来我准备再过几天就跟你们沟通……”
“什么?”
“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神经系统病变,影响腰部以下运动能力的病例,经过两次开颅手术以后,一年之内不可逆病变能恢复到病变前的五成,最好的达到七成,可逆病变有九成以上。”
“两次开颅吗……”
“是的。实际上这个才是我们的专业,经过多次慎重的实验和长时间的检验,相比之下之前对叶先生的治疗方案,用中国同志的话说,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能取得这么好的效果,首先归功于化学家同志们后期对解毒剂的研究的重大突破,然后恐怕就是你们坚定的爱情感动了上帝吧……”
死马当活马医,多么贴切的比喻。他昏迷的时候开颅手术和处理他烙铁伤口的手术对我来说毫无区别,可现在……
“很感谢您的好意,可是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他没醒的时候我只觉得反正不会更差,现在即使是万亿分之一的风险,我都不敢承受。”
“这么夸张吗?交通事故的风险好像都更大一些吧。其实……你要不要和叶先生商量一下?毕竟他曾经是那样一个身手矫健的人……”
他有些小心翼翼。
“那都是过去了……以后他的一切,都由我决定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让我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我只知道trillion是我认识的英文里最大的数字,如果以后我学了新的单词,还可以更夸张。
“也对,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担大手术的风险,保守治疗也是一种选择。”
他找出一份报纸,我一个字也不认识,甚至不知道那是哪国语言。照片上是一个骑着马的女人。
“她叫Lis Hartel,丹麦人,22岁时是个优秀的骑手,两夺盛装舞步全国冠军,23岁时不幸患上了小儿麻痹症,双腿膝盖以下全无知觉,手臂也受到影响。经过传统的手术和理疗,她又花了很长时间说服家人和教练帮她上马,然后惊讶地发现在马背上比在平地上能更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背部和下肢肌肉。这在全世界都是个了不起的突破,提供了很多种可能性。她现在正在备战明年的区域锦标赛。”
马术?我想到我离开香港之前在他衣柜里翻出的那套骑装,那是我认为他所有衣服里除了罪恶的日军制服以外最能展现他帅气的一套搭配,也是我那沓照片里出镜率最高的一套。靳香刚在电话里跟我说小庄的马场如今也是兴和会名下的合法资产……
他想把报纸送给我,我只把报道中女主角的名字和她即将参加的比赛的全称抄在一张便签上留下。
“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个信息。香港的赛马传统历史悠久,我想一定会有帮助的。”
我拿出厚厚一沓信和卡片。
“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希望您可以帮我转交,同时转达我的谢意,还有没能当面致谢的歉意。”
我认真地向他鞠躬。他扶住我的肩膀。
“对于医生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病人重新振作起来更好的回报了,何况我们都是同志。如果以后你们改变了主意,只要能解决路程和费用的问题,我这里畅通无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