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秋 叶冲
经过两次起飞两次落地,我和何樱回到了香港。
机舱门打开没多久就有人冲进来,是卢铁。我一时百感交集,有无数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庄在广州实在走不开,等送你们回了兴和会,我也得赶紧回去。”
他重重地拍我的肩膀,背起我健步如飞走下舷梯。我看见池诚冲我挥手。
“这屋一共有三道门,餐桌在最外面,到点了兄弟们会送饭进来,平时你们有什么需要都跟他们说……再往里他们就进不去了,普通的书架和书桌是给何樱的,我按何樱告诉我的尺寸给你定做的桌椅,这上面的设备都是最新的美国货……最里面是卧室和洗手间,也是按尺寸改装的……”
从兴和会大门一路到我们的房间,各种周到的定制让我即使身边没人也能游刃有余。
“让你费心了。”
“是挺费心的,但是应该也挺有用的。你还想到什么都尽管提,趁着你还没好,我多积攒经验,将来成熟了就可以推广到全香港,全广东甚至全国,既能做慈善,也是商机。”
“你上次宣布破产也就一年多吧,这么快就能想到做慈善了?”
池诚悠闲地点燃一支雪茄。
“战争啊……只要从立场里跳脱出来,说是遍地黄金一点儿也不为过。日本人虽然滚蛋了,英国人在印度缅甸马来亚,法国人在越南,美国人在菲律宾,别说一时半会儿,一年半载都停不下来。”
“姐夫是说只要我们不打仗,就能心安理得发别人的国难财嘛?”
正在兴致勃勃帮我体验池诚的定制的何樱冷不丁开口,虽然是轻松的调侃语气,见多识广铁石心肠的池诚居然有些尴尬。
“何樱,别这么没大没小的,要是姐夫没钱了,拿什么养我们。”
“好吧,姐夫我错了……”
“樱子!你可算回来了,自从你说你要回来,那些天书一样的账本我就再也看不下去了。你姐夫现在本事太大了,澳门分会,广州分会,明里暗里加起来有好几千人,还有好多枪炮弹药,这么大的摊子他让我打理,他也太看得起我了,你可一定得多帮帮我……”
“香姐,我……”
“你一定要记住,再喜欢一个男人,也绝对不能一直围着他转。姐是过来人,沦陷的时候你姐夫一直忙着干大事,没空看我,我就老想着他,上赶着找他,光复以后他倒是经常有空陪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看见他就烦得要死,觉得还不如看账本……”
“我……我还行,这一年多我一直守着他,也没觉得烦……”
“那是因为有大半年他一动不动躺着,说是守着他,大部分时间你都在做自己的事,他醒了以后你新鲜劲儿还没过,老毛子那儿天寒地冻的,你俩人生地不熟,可不只能天天闷在一起。现在不一样了,你别以为你能背两本密码本就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可是试过的,这些人一坐好几天不挪地方,连姿势都不换,周围一丁点儿声音都不能有,我们这种人根本受不了。听姐的,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你想想当年要不是我能一下子拿出五根金条,你姐夫哪能正眼多看我一下……”
靳香一边絮叨一边不由分说拉着何樱出了门。
“怎么样,我这安排你还满意吧?”
“你没跟香姐编排我吧?何樱现在特别容易胡思乱想……”
“放心吧,我就说你回来最要紧的任务是打理这些电台,这些事儿太难太复杂,何樱又不想离开你又帮不上你,时间长了难免情绪不好,让你姐给她找些别的活。你姐也没夸张,兴和会的规模比之前大了几倍,小风和小庄老往外跑,剩下的那几个堂主没什么文化,能力有限,她一个人确实太辛苦,何樱能帮她不少。”
“那她说的女人不能只围着男人,要有自己的事业……”
“跟你没关系,当然跟我也没关系,是她根据社会经验总结的,见人就说。”
“还挺有水平的。”
“那是,要不你和小庄都叫姐和姐夫,不叫哥和嫂子……说正事吧。”
他推我到工作间,硕大的桌子上各种设备井井有条,他铺开地图,从抽屉里拿出几大本监听记录。
“我按你在上海找秘密电台的思路,在你以前住的别墅,马场,池公馆,还有这几个点各放了一个电台,每个点四个人,24小时监听可及范围内的各种信号,记录都在这儿,但是他们分析能力有限,没有太多有用的结论。”
不愧是能一边开车一边发报的高手,选址的考虑很周全,记录也很到位。
“光看这些记录,我已经能推测出几个地址和幕后黑手了。过一段时间把这些确定下来,再试试拦截破译。”
“香港现在是个地位超然的孤岛,我们掌握的信息越多就越主动,越能获得更多的信息,良性循环。”
“我听何樱说,你跟英国人谈判的时候特别硬气。”
“先下手为强,明面上我不过就是拿回我自己的祖宅,多占了两块地和房子院子。英国人当年才抵抗了十七天就投降了,能赶走日本人近看是靠美国人的原子弹,靠苏联人横扫东北,远看是靠香港人自己三年八个月的苦苦支撑。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武装,他们再想来摘桃子,哪有那么容易,都被德国人打得只能龟缩在本土了,就算有脸再开来几艘军舰,我们也不一定会输。当然了,能维持表面和平最好,我用我的势力支持他们的统治,他们在我们和国民党之间保持中立,各取所需。”
“你和小庄唐风的身份还安全吗?”
“像我们这么有本事的抗日分子,说是国民党也没人信啊,窗户纸而已,无所谓,没人敢随便捅破。别说我们了,英国人都不敢板上钉钉地说你叶冲就是共产党。”
“真的假的?”
“这我还能骗你?那时候香港和日本的报纸都说你是秋蝉,可组织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秋蝉的存在。你还记得伯恩吗?”
“他……还活着?”
“他这种人命大得很,不过他承认他在香港那段时间是除了当年陶宗博救他以外,他这辈子最危险的时候,就因为他被他的救命恩人连累,一只脚站在了中国共产党的对立面上。”
“你跟他有联系?”
“他现在在东南亚混得如鱼得水,我想在那边做生意,有这么一个合作伙伴不是事半功倍吗?他前阵子免费送我一个消息,说是感谢你当年帮他从香港全身而退。现任的港英当局派人在东京辗转查到你的卷宗,起诉书几百页,从37年到你被捕,上海到香港所有失败的行动,只要方圆一百公里以内有你的踪迹,全都栽在你身上,这不明摆着自己没本事,好不容易出个内奸,赶紧甩锅吗。口供两页,废话连篇,倒是很符合共产党的作风,不能算证据啊。辩护意见一页,说你是因为在香港遭受了极其残酷的刑讯逼供才承认自己是所谓的中共卧底秋蝉,不应采信。最后判死刑是因为佐藤那边的目击证人太多,还有你身上当场搜出来的那条密电。哦还有一条,藐视法庭。”
我想起了牺牲快两年也没被苏联公开承认的佐尔格,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你现在可是活下来了,难道还有做烈士的觉悟,想满世界嚷嚷你是共产党?就算不是共产党,叛徒汉奸卖国贼的帽子你总算是摘掉了吧?”
“可我去苏联治疗总是组织安排的……”
“那不是为了新型毒气吗?说到底还不是美国人想独吞日本人的成果,我们和苏联人各取所需,共产党从来不搞道德绑架,不会挟恩图报。”
“行吧……反正在香港我就靠池老板罩着了,别的地方……好像都还挺危险的?”
“那还是解放区更安全,要不是组织考虑腐朽的资本家生活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这么抢手的人才哪能轮到我。香港嘛,现在黑市上大半的交易,尤其是偷渡和军火生意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我都能提前收到消息。明面上就更不用说了,年初我跟美国厂商订了防弹车,第一批已经到了,就机场接你们回来的那几辆。”
“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我可是跟组织立了军令状的。英国人表面上没能耐,背后搞小动作的本事一流,不防不行。你先看看这几个电台的位置,安排一下视察指导的行程。”
“你就别捧我了,我都一年没碰设备了,说不定还不如他们。不过你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一定得小心……”
“这我知道,关键的地方都是跟了靳家唐家池家十年以上的老人和家生子,电台的人都是组织派来的,兄弟们照料日常起居,没有特殊情况不许出门。哎这是你本行啊,你那么会当内奸……”
我怒目圆睁,他马上改口。
“……那么会伪装,你肯定能……举一反三,帮我把制度设计得更完善对吧……”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找了几张白纸,自顾自地画画。
“这就是你说让我帮你转移何樱的注意力,要给她的惊喜?这是樱花?”
“我觉得樱花花期太短,寓意不好。我想画个独一无二的花样做成戒指给她。”
“你画得出来?”
“试试呗,反正我一直觉得……婚礼的时候我总得站着吧,应该还有很长时间……等我画出来了,你得帮我找人做啊。”
“只要你能画出来,我肯定能给你做出来。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你能一直瞒着她?”
“所以得靠你帮忙啊,还有,找机会跟香姐说,为了她的安全,再想独立也别让她学开车。”
“是啊……会开车了她就有可能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任何地方,不好躲。”
“主要还是为了安全。”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靳香把何樱拉走谈了很久,回来以后又催我们去别墅看看。何樱看上去有些惶恐。
“香姐让你怎么帮她啊?”
“兴和会现在人多事多,她经常觉得理不清头绪。其实我也很慌,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摊子。大学生可能也不像她想的那么能干,什么都会……”
“不用太紧张,你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有哪里不懂的一定要及时提出来。”
她认真地点头。
故地重游,我见到了四个年轻的同志。一楼改成了工作区,二楼除了我和何樱的卧室以外是他们的生活区。
“只留下何樱的卧室帮我改装一下吧,我的卧室也让给他们。”
何樱推着我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真没想到还有光明正大回来的一天。”
“是啊,早知道你走的前一天也不用拉着我拍那么多照片,我那时候觉得全身都被你摆弄僵了……”
她突然石化一样停在原地,盯着我,然后瘫坐在我的轮椅边,埋头落泪。
池诚一脸不忍直视地拉着靳香走开。
我知道我勾起了她在我们分别最久——可以说是生离死别的那段时间的记忆。从我给她“布置”了去延安的“任务”开始,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连我都没有察觉?我虽然心痛,但我是那一切的主导,她只能被动接受,她的心痛会是我的多少倍?
我死里逃生以后一心扑在任务上,不敢跟她联络。终于取得最后的胜利,我的生命却再次进入了倒计时。
我不想让同志们庆祝的同时还要面对束手无策看我死去的痛苦,我只说我急着去见她,让他们帮我保密。我不知道看我倒下和直接看到我的尸体哪个对她来说更残忍,我只是自私地出于本能奔向她的所在,想离她近一点。我想到靳香可能逼池诚通过组织提前联系她,如果一向口无遮拦的靳香能尽量多说一些细节,把我晕倒了两次还进了医院也告诉她,聪明如她,也许可以有一点心理准备。
我没想到她不止做了心理准备,她“杞人忧天”的倔强打动了组织,打动了苏联同志,逆天改命般留住了我。从植物人,到高位截瘫,再到现在能靠轮椅和特定的设施自理,我点滴的进步凝聚着她无数的心血。她大概已经辛苦到忘了我曾经答应过她再也不会骗她,然后又无耻地食言了,直到刚才才想起来。
她一拳一拳重重锤在我的膝盖上,自从我醒了以后,我的腿从来没这么痛过。
打累了,她抱住我的小腿。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波涛汹涌,不远处有同志在监听,她还记得尽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大的声音。
也许痛的不是腿,是心。我欠她太多,如果真的成仁永别也就罢了,可我活下来了,除了虚无缥缈的甜言蜜语,我还能给她什么?
“首长们都说以后我们就活在阳光下了,有什么难过的不高兴的,我再也不会忍了。”
“好。”
“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说谎,以前我就不计较了,以后我肯定对你不客气。”
“是。”
“过几天我去定做新旗袍,我们正经拍张照。之前那件我放在延安了,指导员说她帮我收着,我告诉她方便就留着,不方便扔了也无所谓。”
“啊?”
“啊什么?你见过有人把遗书穿在身上拍结婚照的吗?亏你想得出来。我告诉你,那件衣服要是还能拿回来,你马上把你缝上去的东西全都拆了,好好的料子都被你糟蹋了。不过这次拍照你可以坐着,我站在你旁边,用小庄哥的话说,你这也算家庭地位提升了。”
她的语气很可爱,动作却很粗鲁。她说她暂时不想看见我,把我扔给池诚,和靳香扬长而去。
池诚一脸不爽地瞪我。
“姐夫……”
“蹭吃蹭住就算了,这才第一天就挖墙角啊?要是今天晚上你老婆霸占了我老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嫌弃地跟我上了同一辆车。
“小庄后来跟你说过吧?”
“说过……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和我相爱,至死不渝……她是不是忘了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她竟然觉得她唯一亲人的叛变和横死是幸运的开始吗……”
“那天晚上我一头雾水,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多亏了你俩的存在,靳香现在特别理解我那时候一直逃避她,说如果她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吩咐一个兄弟先回兴和会跟靳香报备我们晚些回去,然后让司机开去马场。
我跟马场的同志们讨论工作,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看我的眼神很特别。
“他的领路人是何樱在延安的室友和领导,听说他要被派到香港,给你带了东西。”
“一件旗袍吗?”
大红色鲜亮得一如最初,我可以想象在延安,她说要扔掉这样一件衣服会引来多少人轮番教育。
“指导员说那半年何樱同志的任务是和战士们老乡们交流,写通讯稿,出板报,工作很出色,就是几乎不多说话,一有空就在阳光最好的地方发呆。”
他停顿了一下。
“叶冲同志,我出发前一天晚上指导员几乎一夜没睡,想让我带几句话给你,可是一直到我走之前也没想好,就说要是你还需要人提点才知道应该好好珍惜她,那还是把她让给别人吧,在延安哪怕有机会跟她多说一句话,光我知道的男同志就能排好长的队。”
我下意识看池诚,池诚的表情很好笑。
“据我所知,香港现在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看他。有又怎么样?我会怕吗?我对延安的同志没有丝毫不尊重,只要何樱能看上谁,我只会由衷祝福她。
“指导员说得很对啊……谢谢你把它带给我,还告诉我这些。”
同志们继续工作。我和池诚回到车上。
“靳香一看这个料子和做工就知道是哪儿出的。小庄告诉我何樱为什么不肯带它去苏联以后,我拿去店里,老师傅一看见你的手笔就傻眼了,说就算拆得再小心,也得大改才能保住他们的招牌。”
“肯定得大改……她现在比一年半以前瘦太多了……”
“你也别太难受了,有这么个机会让她释放一下也好。我知道为了任务,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最好了。而且像你们现在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身体好的那个小心翼翼迁就另一个的情绪,你们这还反过来了……”
“让她小心翼翼迁就我的情绪?你说的是人话吗?”
“所以我觉得你还是能做到一个好丈夫该做的事,就算以后都站不起来了,你可以有你的方式保护她,照顾她。”
“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全身动弹不得,只能靠香姐没日没夜守着才能活下去,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会……想自杀吧……问题是只要我活着,她可能还真看不上别人,离开我她一定会少很多辛苦,但一定会幸福吗?哪个男人一辈子不得遇上点儿事儿,靳香确实也曾经是我的债主啊。上次……你走了以后,她喝多了,逼我马上联系何樱,她说何樱跟她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能给的都给他……”
车开回了兴和会。
“樱姐一回来就去了香姐房里……不过现在已经回她和冲哥那边了……”
兄弟啊……下次说话能别大喘气吗……就这么一断句的功夫你们姐夫已经恨不得暴揍我一顿了……
“算你小子运气好。”
池诚想派人送我回去,我谢绝了。
“你才走了一个来回就记住了?”
“你忘了我的本行了?你又没把这儿盖成迷宫,我有什么记不住的。”
我进门的时候,何樱已经换了睡衣,工作间里她的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资料。她只说让我去洗漱,有需要可以叫她,然后继续埋头奋笔疾书。
我从洗手间出来以后直接坐上床。床很宽,一边是照着我在莫斯科的病床原样定制了所有的机关,一边是普通的床。
她坐到我面前准备给我按摩,和她过去一年每天都做的一样。我拦住她。
“我现在手劲也很大了。”
她随手从床头柜拿了一支笔,紧紧握住。
“有多大?能让我松开它吗?”
“你确定?”
“确定。”
我抓住她的手腕,我觉得我没用太大的力气,她的表情已经开始震惊,但还是倔强地抵抗着。
我终究不可能像曾经把她当刺客那样对她。我先松了手,她一脸赢了我的得意。
“不是只要手劲大就行了,力度和角度都有讲究,对专业的要求很高的。”
“是吗……我只会普通的按摩,看来只能给你按了。”
“好啊。”
“何樱……电台的同志很多是延安来的……有人把它捎来了。”
她猛然抬头,目光转向轮椅背面的挂钩,从手提袋里一把扯出来,呼吸凌乱。
“你要我现在拆了它吗?”
我话音未落,她自顾自从衣柜的抽屉拿了剪刀,坐回我面前,瞪了我很久,然后冲着那条长短相间的针脚,深仇大恨般一下一下狠狠挑断。
“我最讨厌大红色。”
她终于忍不住落泪。
“一开始我只觉得奇怪,你好像有很多细节没计划好……我摸到它们的时候,我真的很想直接把它撕碎,扯下来……可我还是把扣子一个个解开,脱下来,扔在地上……我看着它就像看着你满身是血倒在我面前……晚上我还是得穿上它……后来你梦到江月同志了是吗……你如果再走近一点儿,我可能就装不下去了……”
她浑身发抖,我怕她拿着剪刀会伤到自己,我想从她手上接过来,她粗暴地甩开我。
“在延安,有喜事的时候,到处都是大红色……那半年的喜事特别多,我的任务是把大家的喜悦记录下来,工作一结束,我就会远远躲开……同志们都很关心我,可不管我听到多少人跟我分享他们失去至亲至爱以后是怎么振作起来的,我只能辜负他们的善意……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那样活着,可那是我最舒服地活着的方式,你都不要我了,还有资格管我吗……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只知道只要你还有心跳,还有呼吸,我就会一直赖在你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起停下的还有她的颤抖和眼泪。她翻来覆去看她的成果,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了,我发泄完了,心情也好了。不过这样怕是没法穿了,得去改一下。”
“就算不拆也没法穿啊。”
“为什么?”
“你瘦了好多啊。”
她终于肯直视我心疼的眼神。
“那就等我想穿的时候再说吧。”
她把剪刀放回衣柜,随手把衣服揉成一团塞进去,关掉外屋所有的电器和自己那边的床头灯,躺到我身边,像只小动物挂在我的胸口。
这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她表现得像老夫老妻般自然,闭着眼,脸上写满了慵懒的惬意。
也许池诚说的是真的,她离开我可以轻松很多,却不一定会更幸福?
“‘樱子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能给的都给他,如果他不要,就说明他不像我喜欢他那么喜欢我……我觉得她说的真是太对了太好了……就我给你金条的时候你说你不要,你要是真不要……我真的会扔到大街上我跟你说……绝对不是吓唬你……我看见她的表情那么坚定那么甜蜜,我当时真不敢相信……我明明见过她在街上发传单差点儿被抓,她居然真的喜欢一个日军少佐,还是亲手杀了她哥哥的那个……她真的喜欢又能怎么办呢?我就让她跟叶冲说别再多欠血债,到时候投降保命,共产党优待俘虏……你说她听到这话的时候得在心里怎么笑我……人家叶冲本来就是共产党……好不容易熬出来了,等什么惊喜……早一分钟让她知道,她这辈子就能多一分钟幸福,少一分钟痛苦,说不定还能多活好几分钟……赶紧给我打电话……’”
我想起她第一次喝醉酒枕在我大腿上睡着的时候。审讯室,军事法庭,刑场,偷渡船……一百多天前途未卜的煎熬,那是我以为我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幸福,如今就在身边,唾手可得,我在纠结什么?也许是我上辈子拯救了世界,也许是父母冥冥之中的保佑,我得到了这么多同志和朋友无私的帮助,终于有机会当上她的大房子,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珍惜?
“何樱,谢谢你……”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疑惑地看着我。
“谢谢你那么努力让我活过来,我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能看着你在我身边醒来,每天我们都能一起吃饭,每天都有你给我按摩,陪我复健,就算我一直被拖累你的心痛折磨,我也不能不承认,活着真的很幸福。”
我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我真的很爱你,能在你身边,我真的很幸福。”
“我也是。”
“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她一脸煞风景的不满。
“好啦,以后我尽量控制,争取不在外面跟你发火。香姐刚才跟我说姐夫一定一直在唠叨,生怕今晚我们害他独守空房……”
“姐夫是挺啰嗦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什么都不用控制,不管在哪,旁边有什么人,不管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你可以随便打我骂我,如果你累了,你还可以让姐夫、让兄弟们揍我,只是你……能不能让我跟着你回家?”
“我……不是说了……”
“他们当然会照顾我,可是在我心里,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会抛弃我叶冲的,只有你,何樱……”
一瞬间她泪如雨下。她抱紧我,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应该想到的……”
“你不用说对不起啊,在我心里,你永远不会做错任何事。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应该说谢谢……”
“那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说对不起,也不要再说谢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