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夏 叶冲
托女记者的福,我最不堪回首的记忆一吐为快,就像得到阳光照耀的黑暗角落终于恢复了生机。我感觉我每天醒来都充满了力量,复健,看书,陪在何樱身边吃她亲手做的饭,还有比这更舒服的日子吗?我越来越懂得如何跟这个身体和睦相处,有时候甚至乐在其中。
只是女记者实在太厉害了,仅凭我的只言片语居然把清泉上野和纯子的心思分析得看上去头头是道。我粗鲁地打断她,到底没来得及拦住何樱胡思乱想。她一走何樱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跟我坦白“这辈子最自私最邪恶的念头”。我把她刚刚用来打发女记者的原话重复了一遍,“假设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我想只要我意识清醒,管我的命只剩三天还是三十天,裕仁都无条件投降了,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逼我离开中国,我一定当场跳海。可如果我意识不清醒呢?如果纯子掏枪对准我的时候,我直接就晕倒了,就像在火车上那样……
我心惊肉跳,冷汗直流。难得何樱刚好不在,我放任自己脆弱的思绪尽量发散,这是最后一次,我默默下定决心。
主治专家来看我,我有些意外。
“叶太太不在吗?”
“她一大早就出去了,您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有件事应该跟你当面谈谈。我们的常规项目组最近有个重大突破,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神经系统病变,影响腰部以下运动能力的病例,经过两次开颅手术以后,一年之内不可逆病变能恢复到病变前的五成,最好的达到七成,可逆病变有九成以上。”
“百分之五十到七十?”
“是的。那是我们的本行,在你们来这里之前就有很多病例参加了研究和治疗,现在都到了收到显著疗效的时候。我不敢说没有风险,但一定比你昏迷时的那三次手术低很多。”
作为我的主治医生,他跟我说这些话毫不违和,可我觉得他的语气很别扭,总是欲言又止。
“我们都是男人,我觉得我也许比你太太更能体会你的心情……”
百分之七十对我的诱惑太大了。我能和我现在的身体友好相处不代表我已经无欲无求,起码婚礼的时候我不该坐在轮椅上吧?
可他为什么特地强调他比何樱懂我呢?
“我承认我很想尽快恢复,我也相信您和您的团队的能力,可是我……毕竟已经醒了这么久,再让我做深度麻醉,我真的……还挺紧张的。”
他像是卸掉了什么负担,长出一口气。
“既然这样,我就尊重你们的选择了,我也跟你太太说了,以后如果你们改变想法了,我这里随时欢迎,只是解决路程和费用问题需要你们自己多花很多功夫了。”
“非常感谢您特地到这里来。其实关于我的事,您只要跟我太太谈过了就可以了。”
“她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作为医生,只要病人意识清醒,有些事还是不能全由亲属代劳的。”
“我明白。快中午了,您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下午还有别的事,就不多留了。”
房门突然开了。何樱走进来看到他,表情瞬间凝固,脸色苍白。
“您好……您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我们要走了吗,他来看我。你去过联络处了吗?沟通得怎么样?”
她震惊地看着我,我笑得很调皮。
“挺……顺利的……我跟同志们打了招呼,姐夫跟他们通电话了,他说有他在,别的都不用我们操心了……”
“那太好了。中午吃什么?我有点儿饿了。”
“原来叶太太从我那儿离开以后就去安排行程了啊,是有多想家?”
“毕竟出来快一年了……您要不要留下吃午饭?”
“我下午有些别的事,就先走了。我可能没时间去机场送你们,今天就当告别了。”
他跟我拥抱,何樱送他离开。关门的瞬间,她像刚从什么刺激中恢复过来。
我默默看着她,直到她回头看我,我笑着抬起手臂。她飞扑到我怀里,泣不成声。
“爱不是应该让人勇敢吗……为什么我变得越来越自私……”
我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我胸口,我放任我的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
“不管你有多自私,我都会觉得你应该再自私一些。”
她从来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自私。哪怕她只陪我到性命无虞就直接离开,我都该感恩戴德了。可她说因为我试图劝她“自私一些”——即使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打断了,她还是开始做噩梦,梦见她找不到我了。她以为自私就是像我曾经完全不顾她的仇恨把她锁在我身边一样把我锁在她身边,完全不顾我的自责愧疚……
“可这是你的人生……”
“只要你确定我们的答案是一样的,有什么关系呢?被麻醉被开刀的是我,我也会怕啊。”
“其实我不确定你的答案是什么……”
“那你既然承认你自私地替我做了这个决定,你做好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的准备了吗?”
“去年这个时候,我做好了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准备。不过那已经是过去了,我刚才跟专家说,手术的风险哪怕是万亿分之一,我现在都不敢面对。”
她坚定的表情让我无地自容。叶冲,你真的有这么幸运吗?你做好拖累她一辈子的准备了吗……
“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管以后我能不能站起来,爱哭的毛病应该是好不了了……”
“心理医生跟我说流泪有助身心健康,值得鼓励。你刚才是不是说你饿了……”
“都要回国了,最后这几天就别做饭了,我们多出去转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