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春 叶冲
除了山本,另一个让我开口的是军事法庭给我指定的辩护人,出于对他的同情。
他一做完自我介绍我就迫不及待打断他,我实在懒得听他再说什么。
“从在香港被捕开始,我没想过任何偷生的可能,我知道佐尔格案子的两个主犯从被捕到被处死拖了三年,剩下几个从犯看上去还能活很久,但那不适用于我的案子。我不知道您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是运气实在太差,才会被分到给我辩护这个差事。您大可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我身上。”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漫长的程序终于把我从审讯室送到被告席。我可以活动身体,可以享受最后的阳光和新鲜空气。
除了我的健康状况表明我可能遭受了超出必要限度的刑讯,辩护人没说更多的废话。程序终于提速了,没多久我就被判了死刑。
那天天气不错,我从囚车下来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清泉上野。
押送我的是些年轻的小喽啰,对中文一无所知,如果他还想跟我说什么,不需要回避他们。正如山本所说,日本中底层的人才这些年几乎消耗殆尽,剩下的除了孩子就是平庸之辈。
“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这样一条极其错误的道路?”
快两个月了,他还像刚知道我是秋蝉的时候一样痛心疾首。
“我选择的是我认为最正确的道路。”
他亲手给我戴上黑色头罩。不知道等着我的是子弹还是绞架。
有人强迫我跪下,看来是枪决,还算幸运。
我觉得时间过了很久,毫无动静,难道日本人还学中国古人等什么吉时?
突然有人摘掉我的头罩,我本能地先闭眼再缓缓睁开,清泉上野拿枪指着我,眼神里依旧充满了不忍。有完没完?既然他总是惦记着那点儿“情分”,我再用“儿子”的口吻多跟他说一句吧。
“一把年纪还这么拼吗?下不了手就别逞强了,换人吧。”
我说的是敬语,抛开这个诡异的语境,说是孝顺的儿子在劝敬业的父亲劳逸结合注意身体也不违和。小喽啰们面面相觑。
真的真的是最后一句了。我把目光移向远方的树和天空,很快我会失去所有的感观,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和爸爸妈妈团聚了吧?分别的时候我那么小,可我清晰记得他们的样子,他们这些年一直看着我吧?他们会认出我吧?
一股无味的烟覆盖了我的视野,毒气?这是最后的优待吗?真是谢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保持着记忆中的状态醒来,头罩还在,手铐还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本能地扭动身体,有人松开了我所有的束缚,是青木英助。太阳快要落山,荒凉的海岸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等我开口,他放下一个黑色行李箱。
“识相的话,别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吸入的只是让人昏迷的气体吗?我觉得头晕脑胀,只有烙铁伤口的痛感依然清晰,我掐了一下,强迫自己迅速清醒。
我打开行李箱,是一身全新的行头和一本非常逼真的假护照,还有一张画着地图的纸条,看方位离这里不算远,我换上衣服,抓紧最后的阳光找到了那里,好像是个偷渡码头,里面的人看到我毫不意外,让我上船,船还挺大。
“你们本来要去哪?”
“旧金山。”
清泉上野还真是煞费苦心。他只想让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自生自灭?可能吗?
我想起从纯子的房间偷出的那条真假难辨的情报,我没来得及背下海军司令部偷拍的唐宋新选,按照我和檀香那版,第一句好像是个日期,六月二十八,最后一句好像是一串数字,一二一四三一六……北纬31.6,东经121.4?上海?
“东北基地正在秘密训练一批新的作战部队,他们的救世主言论非常疯狂,想要打造一艘属于自己的诺亚方舟,然后彻底血洗中国战场,最后重建……”
那是我离开上海之前檀香想让我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查的日本人的阴谋,香港沦陷以后似乎有所变化,我匆忙与他分别后没多久他就死在佐藤手里。
山本告诉我纯子嫁给了宫本,我当时只觉得那是清泉上野对她的惩罚,对裕仁表忠心的方式。现在想想,纯子的状况显然不适合继续在香港工作,她毕竟是全日本最顶尖的电讯人才,停职送回本土顺理成章,找一个出身底层的良人也绝非难事,为什么非得留在香港嫁给宫本?拉拢宫本根本无需这么大代价。是想让她恨我?恨一个死人有什么意义?难道……是让我活下来的交换?
我的真面目已经让清泉上野在官场多年的苦心经营几乎毁于一旦,他不可能因为女儿的任性就放过我。嫁给最讨厌的人在纯子心目中是个天大的牺牲,大到足够换回我的命,但在阴谋家的眼里,她的幸福和我的命同样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他一定有别的目的,无论对她还是对我,也许就跟那条情报有关。
既然这样,情报虽是他故意诱我暴露,但应该不是假的,我的牺牲不算白费。他费尽周折布下这个局,我不配合他好像说不过去。
做戏要做全套,我决定到达美国,离开这偷渡船以后,再假装对所有的监视浑然不知,回上海。
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牵挂是何樱,她应该已经到延安了吧?随便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躲到战争结束再想办法回到她身边也是一种活法,但这样的我不配活着,即使活着也配不上她。
我回到上海找了家旅馆,还没住下就落到了伪警察手里。行吧,多死一次而已,清泉上野私放了我,这次也许能拉上他垫背。
命运给了我一个惊喜,抓我的是伪警察局局长,他说他叫封长庚,我一下子想起来檀香曾经跟我提过他。他一直保管着檀香的遗物,我从中得到启发,开始全力破获清泉上野的计划。我让他帮我找三个放电台的地方,他把其中一个放到他抓到我的旅馆。
我在旅馆碰到了小庄和青木英助。小庄震惊之余努力掩护我离开青木的视线,我几乎可以肯定清泉上野早就想到我会回到上海。他想拿真实的计划细节通过我钓出檀香留下的组织网络,只要我不跟同志们发生真正的联系,他就不可能得逞,而我可以通过他放出来的线索查出更多细节,直至整个计划。只是太容易连累封长庚和小庄了,为了演得足够真实,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们暴露在危险中。
小庄甩开青木的第一时间就来见我,我只让他继续若无其事搞船运,看青木那边能套出什么信息。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何樱现在怎么样了。
“她顺利到了延安,很安全,只是……”
“什么?”
小庄告诉我那天晚上何樱的表现,我这辈子第一次有心痛到窒息的感觉。
何樱对和组织联络时机的判断的前提就是我已经暴露——我这个级别的内奸会让军政厅风声鹤唳,一段时间内一切可疑信号都会被严密监控分析,不会因为在我身上搜出看起来像是没来得及送出的密电就有所松懈。我自以为骗过了她,她居然早就知道了。
“前一天晚上拍照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知道了……她比我强多了,一直到你冲我开枪,我还迷迷糊糊的……”
小庄默默落泪,我知道他从被我打伤开始就一直很自责很煎熬。
“我在新旗袍上留了几句话,她可能看到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骗你比骗她容易多了,谁让你一直那么相信我。”
小庄重锤了我几拳表达不满,重到我觉得我的窒息有所缓解。我又忍不住想她,如果拍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后来她会不会听到了我的梦话,难道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只是在装睡……
“你要不要通过组织跟她联系一下……”
我坚定地摇头。
“我这次面对的状况比上次还凶险,我已经辜负她一次了,我不能再……”
何樱,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太多,既然你已经想到我凶多吉少了,延安有那么多首长同志关心你照顾你,你要早点儿开始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