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春 叶冲
三井洋行的帖子送到了办公室,田村正雄要在大世界办开业酒会,佐藤点名让我带何樱去。我假意推脱我担心她表现不好贻笑大方,佐藤显得很大度。
是时候了。
该理的头绪都理清楚了,和纯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生活也没那么烦躁了。电讯课的下属来拿登记表格,说有从德国来的新设备。我不能放任自己就这样被慢慢排挤出去,我去找纯子,说要请她吃饭。
纯子记得我们没见面的天数,却不记得每次我们见面我都会劝她远离政治和战争,都会强调我只把她当妹妹,这和我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从来毫无关系。
气氛算不上愉快,我把话题转移到我们曾经常做的数独游戏。纯子仍然把我当成她的数学和密码学事业上的攻坚目标,还主动提出让我一起做电讯课负责人,我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她还没睡。我看到厨房里她忙碌过的痕迹,我很内疚。
“何樱……我今晚是跟纯子……”
“能继续做电讯课负责人的话,可以得到更多的情报吧?”
我好像不应该再纠结这个没趣的话题。
“明天大世界有个酒会,你陪我一起去吧。”
第二天我带她去商场,给她挑了小礼服和高跟鞋,陪她做妆发。
她美得让我恍惚。我从来没觉得命运待我如此慷慨。
我想过她见到佐藤可能会紧张,没想到在大世界门口她就开始呼吸急促,浑身发抖。
她问我记不记得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我几乎忘了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知道弹夹在哪子弹怎么上膛的她开枪打中了我的左臂,她这个“凶手”记得比我这个“苦主”还清楚。我强忍住笑意,小心翼翼地安抚她。
她那么在乎我跟她说了些什么吗?我得好好想想……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共产党吗?”
“你杀了我哥……”
“你听我说,现在外面全都是日本人,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必须先活着出去!”
“我不相信你……”
“相信我!”
这对话发生在刺客和刺客的目标之间,确实诡异,但也许预示着这刺客和她的目标可以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知道吗?我的子弹是我自己取出来的,你的子弹也是我取出来的。相信我。”
“我相信你。”
如果幸福有形状,那就是她此刻的样子吧。我抱着她,仿佛抱住了我的全世界。
酒会中我察觉到池诚不寻常的举动,同样察觉到的宫本步步紧逼,我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我所做的一切都出于直觉,她居然配合得无比精准。
危机解除后佐藤拉我和池诚陪田村正雄尬聊,靳香自告奋勇照顾她。我回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倒在吧台上。
“她就喝了两杯……就这样了……就两杯,真的……”
我叹气。池诚像是闯了什么祸一样拉着靳香逃走。
我们本来可以坐车回家,车开到一半她突然很兴奋,吵着要散步,我只好下车陪她。
“小香香对我可好了……我从来没喝得这么开心过……”
她手舞足蹈絮絮叨叨,看在新鲜的份上,我就先不考虑怎么报复靳香了。
“她告诉我她的秘密……她跟那个诚……池……诚……是恋人关系……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我停下了脚步,她跟着我停下,无比认真地看着我。
“他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她若有所思,突然又很苦恼。
“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恋人关系啊。”
她一下子变得很开心,继续手舞足蹈着。
终于到家了,我借干杯的名义哄她喝了几杯水。她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跳累了,她把我按在沙发上。
“这是我的大房子。”
她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枕着我的大腿,满意地躺下。
“这是我的枕头。”
她凌乱的呼吸很快变得规律。我把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
何樱,我想做你一辈子的大房子和枕头,可我没有机会了……你这么好,一定会有比我更好的人在未来等你……
斗争日益残酷,宫本从一次次失败中吸取了教训,出招更快更狠,我疲于应付。
因为我考虑不周,何樱在大屿山险些死于密探之手。她只想着港九大队同志们的安全,调侃我对掌控“我家大小姐”太过盲目自信。
诗社突然出现了陌生人,善良的同学们救了一个受伤的“被通缉的共产党”,何樱一说我就觉得大事不好。我晚了一步,我赶到的时候诗社已经血流成河。我没敢告诉她真相,我说我托了小庄一个可靠的朋友照顾他们,其实我只是让小庄料理了他们的后事,我只剩这件事可做了。这是我第一次骗她,我不敢看她,她却没有半分起疑。
池诚派人告诉我她被宫本从被服厂带走,我心急如焚,但还得先跟佐藤报备。我把前田芳子的口供拍在佐藤的办公桌上,声称我会按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我赶到废弃工厂,现场有宫本,有小岛介,有前田芳子的尸体。她面无表情,除了流泪没有任何动作。宫本不知死活地朝她举枪,我的子弹抢先击穿了他的左膝和小岛介的右臂,我得让所有人知道动她的下场,无关任务和策略,纯属情绪。
我带她回家,小庄带给我更糟的消息,她的眼泪戛然而止,说让我先去忙。我百感交集地去做我该做的事,等我再次回到家,我看见酒柜里少了瓶酒,我叫她的名字,她的卧室传来声响,我发疯一样冲进去,那瓶酒已经所剩无几。
我心如刀绞,但我知道我的心痛比不上她从宫本那里知道同学们噩耗时的万分之一。她曾经只喝了两杯就不省人事,此刻她无比清醒地告诉我在大哭之前她记得确认屋里没有窃听器,前田芳子用同学们凄惨的死状攻击她,除了机械落泪,她的言语没有半点疏漏。前田芳子学着秋蝉死在我枪下的样子死在了宫本枪下,她从宫本脸上捕捉到一闪即逝的不忍。
不露任何破绽地面对为了掩护自己而死的同志,天使如她做不到,魔鬼如宫本做不到,她问我这么多年是怎么做到的?她不怪我骗她,却自责她的失态终会成为把柄,我想不顾一切送她去最安全的地方,她拒绝了。她说她不怕战争,也不怕死,她只怕我喜欢的是初见时她天使的样子,就像纯子曾经那样。可她仍然毫不犹豫地折断了自己的翅膀,即使满身伤痕鲜血淋漓,她只想留在我身边,哪怕是地狱。
即使纯子一直是天使,即使这乱世中能有中国人和日本人跨越所有障碍走在一起,也不可能是我和纯子,从清泉上野强迫我离开妈妈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力劝纯子远离战争是我唯一能回报纯子错爱的事,她装不懂,我也只能听天由命。
我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抱紧何樱。叶冲爱的从来只是何樱而已,无论什么样子。
“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分开了。”
我以为这样能给她安全感。太冲动了,纯子总说她来香港是“父亲的安排”,从清泉上野这么安排开始,他对我就已经张网以待了,我怎么能有活到胜利的自信呢?
我主动承诺再也不会骗她,可我还是食言了。
种种迹象表明清泉为我专设了一个陷阱,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为了任务,我别无选择。
我说有任务需要她马上去延安,等我也完成我的任务就会去找她。分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拉着我拍照,我的每套衣服,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留在那厚厚的一沓照片里。本来我只想让她换上新旗袍给我留下最后的念想,她认真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我无力反驳。她仔细地看每一张照片,夸衣服好看的时候顺便夸我好看,到底是英式教育体系下的高材生,喜欢小布尔乔亚式的光鲜和浪漫。
我可以骗过她,骗过小庄,可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梦到了妈妈,我忍不住倾诉内心最深处的惶恐和脆弱。我惊醒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我怕她听到我的梦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还好她睡得很熟,她知道我给她的任务很艰巨,要好好养精蓄锐。
何樱……看在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的份上,原谅我……只有先做到不怪我不恨我,才能忘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