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2.5]破土1

1945-春 叶冲

昏暗的灯光,刺鼻的气味,潮湿的手铐……

在纯子的生日宴被捕以后,只在宫本的手里呆了两天,清泉上野就急不可耐把我送回了东京。

这俩人一个只想用刑,一个只想表现最大程度的痛心疾首然后避嫌,本该在案发地完成的审讯基本没做。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除了承认我是秋蝉——那是最能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话题,换了是谁我都不会再多给半个字的口供。

审讯室长得都一样,这个押送过程倒是给了我在飞机上呼吸几个小时新鲜空气的机会。

不时有狱警或者特务来走程序,我连眼皮都懒得抬,更别说开口了。为了表达空手而归的不满,每个人都不会浪费在我身上发泄一顿鞭子的机会。

我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但托宫本的福,我所有的痛感都集中在他留在我小腹的烙铁伤口,鞭子什么的都是浮云。

学紧急护理的时候,我知道枪伤只要及时取出子弹就一劳永逸,而烧烫伤创面大且复杂,清理难,恢复期长,感染风险极高。

在这个时间几乎静止的狭小空间,我能感觉到我的体温忽高忽低,我能看到伤口几经溃烂愈合,周围的皮肉毫无章法地野蛮长成各种狰狞的形状,中间生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毫无弹性的膜,随着整块腹肌的扩张收缩不定期破裂喷血,再顽强地止血。

这就是生命力最原始的形态啊,为什么要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战场上那么多同志的一点轻伤缺医少药就能致死致残。

生命力——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贴切的代言,是何樱。



我第一次见何樱的时候,她连枪都拿不稳就打中了我的左臂。她左胸中了枪,居然还有力气再拿出一把刀冲向我。

佐藤大藏同意我亲自处置她,我赶到审讯室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宫本用了烙铁,正准备用绳刑,我头皮发麻。

我带她回家,取出她的子弹,她还不能下地就迫不及待想用注射器杀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跳窗逃走,又被宫本抓住,被扔在大雨里诱捕共产党。

我再一次救了她。她摔了输液药瓶,想用碎片杀我;她把杀虫剂加在饭菜里,差点儿自杀成功;她从小庄那儿骗来一把枪,她扣动了扳机我才知道她不会开保险……

后来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变得很乖巧,但还是经常给我惊喜。她唱歌像夜莺一样好听,她很懂花,她的厨艺很好,她渐渐成为我冰冷的生命中最珍贵的温暖。

没有血缘关系又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同居能是什么关系?只不过我们的相识太匪夷所思,看上去才特别诡异。我自以为强势地掌控着和她有关的一切,无惧任何世俗的眼光,其实纯子来香港之前,别说承诺甚至承认,我连认真思考都没有过。


那天纯子猝不及防出现在电讯课,取代了我课长的位置,接着又去了我家,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花粉不过敏了,为什么刚听我说没空谈恋爱就在我家里撞见了这个叫何樱的自称是我女朋友的中国女人?我只想快点儿哄纯子离开,我说我和何樱是假扮情侣,是佐藤批准的吸引抗日分子目光的行动。

纯子走后何樱问我,我们只是在演戏吗?我脑子很乱,示弱似地说了句她是我养父的亲生女儿何樱目光里的哀怨果然消失了,全都变成了心疼。

不管她是谁,你放心好了,她欺负不了我,我更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我不能再逃避了。外人面前我们是在演戏,因为我们的真实身份是抗日分子,但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是在演戏呢?

我回想着那匪夷所思的相识以来的点滴。她知道我不是她的敌人、我做的一切只是单纯地保护她以后,她说要回学校装做一个敬业的密探配合我。她搬走的第一天,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好她没有让我思念太久。很快她就来军政厅找我,越来越轻车熟路,军政厅上下基本都默认了她作为“叶少佐的人”的存在。


有天我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在门口等我。我累得就差直接在沙发上睡着,她不知疲倦地像只小鸟在屋里窜来窜去。

叶冲……你家怎么连热水都没有了……”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子以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我对面。

叶冲……你给我你家一把钥匙吧……”

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你要钥匙干嘛?

……就是想……以后你每天回家都能有热水喝,还有就是……帮你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

我看着她,她不太敢看我。

我来了香港不到一周,这里就有了一间属于她的卧室。从她搬回学校到现在也没多久,我已经觉得寂寞空虚了。

我把我自己的钥匙给她,她很开心。

“以后……你尽量回家吃晚饭吧。”

我突然觉得,如果以后她一直都在,我都不需要钥匙,就好了。


香江牺牲那天晚上我在马场宿醉,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倒在沙发上,她走过来。我让她帮我倒杯酒,她端着酒杯蹲在我面前。

我接过酒杯,她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膝盖上。一种奇妙的温暖瞬间传遍我的身体。

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喝点酒,你去休息吧。

我陪你。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喝闷酒。

好吧,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喝了。

我把酒杯放回茶几。

我突然有点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好不好?

好啊。要不……你给我打个下手?

这种时候,即使不喝酒,我不是更应该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吗?

可以啊,正好我也学一学。

她笑着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自然而然地牵住。她有种魔力让我无法抗拒。

我为什么要抗拒?以后失意苦闷的时候,有她陪我,我可以不用喝酒了。


有一次我一时忙于电讯课的琐事无法脱身。等我赶到办公室门口,她正被宫本缠住,佐藤刚好不在,几乎所有下属都在围观。

“何小姐,我真的不太明白,既然是为皇军效力,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选一个中国人当靠山,你哥哥……”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那我就发发慈悲告诉你,为了活着。”

“什么意思?”

“你,宫本苍野,抓了这么多人,审了这么多人,跟你合作的人也不少吧?我哥哥是被叶冲杀了,但是除了他以外,有谁的下场比较好吗?”

宫本哑口无言。

“我当然明白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每个人想活下去都得有活下去的价值,如果可以,我总能做一个看上去更安全更体面的选择吧?”

我扶她进我的办公室,门一关,她冷漠鄙夷的表情瞬间消失,不知道忍了多久的眼泪簌簌落下。

何勇是她内心深处最痛的伤,她就这样在所有人面前血淋淋地撕开,只为了掩护我,让她放下这血海深仇看上去更合理。

她这么勇敢,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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