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哪说起呢……这个新型武器计划,它的推动者叫清泉上野,日本内阁高级军事顾问,战争结束前是驻港日军的最高长官?”
“是的。他把这个计划命名为Noah。”
“是……读过圣经的人都知道的那个Noah吗?”
“是。1941年,我当时的上线,也就是我的领路人徐永仁同志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他的理念是把自己当作救世主,打造一艘属于自己的诺亚方舟,然后彻底血洗中国战场,最后重建。内阁高层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不希望用现有的生化武器达到这样的目的,他希望制造平静的、看上去很像天灾的、即使再过很多年都很难查出真相的灾难。”
“根据我们现在的研究,他用在你身上的这种武器,如果有机会大规模使用,可能真的可以达到他的目的。如果没有你留下的解毒剂样本,至少在我们国家,医术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诊断出你的神经系统受到的伤害来自何处,只能归咎于一种奇怪的未知疾病。”
“我……当时留下现场的痕迹,是因为我不确定我能提前找到并销毁所有的武器……”
“叶先生是个真正的英雄,如果能让这种化学武器从人类历史上消失,代价是你自己的生命,我相信你会毫不犹豫,哪怕这么美丽善良的妻子会悲痛欲绝。可是正像你说的,灾难很有可能无法阻止,中国同志至少要有证据表明这是一次化学武器攻击,而不是一种不明疾病。美国人在广岛和长崎展示了他们绝对领先的战争能力,这个世界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笼罩在这种新的阴影之下。我们的组织研究新型化武的目的绝对不是发动战争,而是阻止战争。我们的研究过程有中国同志的参与,研究成果对同志自然是完全开放的。”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叹气。
“叶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的科学家,你们的科学家,为了拯救你的生命,帮你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配合一个已经死去的战争疯子的生前愿望,给人类留下一场灾难的隐患?”
苏联美女有些烦躁。
“你和裕仁曾经有些渊源吧?你觉得他应该为这场战争负什么样的责任?”
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
“日本人心目中,天皇是神一样的存在。举国上下弥漫着军国主义的狂热气氛,他自然是难辞其咎……”
“但是他和所有的皇室成员全都逃过了作为战犯被起诉的命运,就因为麦克阿瑟一句话。我和同志们在中国东北辛苦收集的细菌战和细菌实验的证据全部没有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采用,也是‘盟军总部的决定’,你觉得除了因为灭绝人性而显得格外珍贵的人体实验资料,还有什么值得美国人做出这种决定?你们曾经拜托他们销毁的来自清泉上野的化学武器,你觉得会真如他们所说,只是些常见的毒气吗?你不会合理怀疑也许那些武器并没有全部被销毁吗?”
她拿出一本剪报翻到一篇英文报道,递给叶冲。
“Sinews of Peace……From Stettin in the Baltic to Trieste in the Adriatic……Iron Curtain……”
(1946年3月5日,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在应邀访问美国期间在密苏里州富尔顿城的威斯敏斯特学院发表了题为《和平砥柱》的演讲,在演讲中对苏联大加攻击:“从波罗的海边的什切青到亚得里亚海边的的里雅斯特,已经拉下了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这张铁幕后面坐落着所有中欧、东欧古老国家的首都——华沙、柏林、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布加勒斯特和索菲亚。这些著名的都市和周围的人口全都位于苏联势力范围之内,全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不仅落入苏联影响之下,而且越来越强烈地为莫斯科所控制。”——du百科)
“美国人现在可以为所欲为,我刚才说了,这一切都源于他们在广岛和长崎创造的无人可及的历史。我们的红军战士打败德国人还不到一年,我们的祖国就成了英国人口中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中国和日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我们应该有新的思维方式。”
我发自内心地感激她。
“谢谢……我能感觉到你在真诚地帮我减轻我的负罪感。”
“我只是正常陈述事实和我的观点。我听中国同志说你还没去过延安?我相信只要你看到他们积极的生活状态,你一定会为你曾经为了保护他们差点儿牺牲感到自豪,更为你现在能活下来成为他们的一员感到庆幸。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清泉上野?裕仁?你愿意聊聊你和他们的渊源是如何开始的吗?”
“正如你拿到的资料……1925年,爸爸离开家以后没有再回来。有一天敲门声很急促,我按照妈妈平常的训练躲进衣柜,过了很久,没有什么动静,我看到妈妈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说什么,但是晚上我们就搬家了。后来我们经常搬家,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爸爸会不会找不到我们,她很悲伤,可还是安慰我。每次我问她关于爸爸的事,她只说,爸爸是个大英雄,在外面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我们……1927年,我和往常一样在弄堂口玩我的玩具车,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问我叫什么名字,妈妈在不在家。他送我新玩具,我跟他说谢谢。他进了我家,没多久,我就听到一声枪响……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枪声,我只觉得很吵很害怕,好像每次听到那种声音,妈妈就会带我搬家……我透过门缝看到妈妈坐在椅子上,背上有个伤口在流血,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摸她的头发。我叫妈妈,那个男人走到我身边,把我扛在他的肩膀上离开。我打他,咬他,拼命哭喊挣扎,这一切在他面前都微不足道。他把我关进一间又小又黑的房子,才三天,我就投降了。他陪我吃了顿大餐,给我买了新衣服,带我上了飞机。”
“然后他就成了你的养父?”
“是。他把我带到他东京的府邸,院子很大,我在那里住了十年,好像都没有完整地逛过一次。我最先见到的是一个小女孩,她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说她叫纯子,五岁。下人们对她很恭敬,对我很冷淡,她就很生气,替我打抱不平,还向她父亲告状。后来那些下人就像怕她一样怕我。我还见到一个大我两岁的男孩,他叫林小庄,他在那儿生活了很久,他说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没什么记忆了。清泉上野和纯子对我明显比对他更亲切更关心,但比起纯子,我还是会不自觉跟他亲近。他那时候不太懂怎么和纯子搞好关系来改善自己的生存状况,我的到来让他自在了很多。后来我们都长大了,纯子很爱黏着我,有时候他能感觉到我很烦躁,然后他会用另一种脸皮更厚的方式吸引纯子的注意,分担我的压力。”
“你是在那个时候见到天皇的吗?”
“我刚到日本的时候他刚登基一年,没有自己的儿子,他最倚重的几个大臣和老师的儿子里,我是年纪最小的,他对我会有几分另眼相待,说是所有大臣的子女中最特别的也不为过。毕竟隔着君臣的名分,没有传说中那么亲密,狐假虎威是足够了。”
“参军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清泉上野对我和小庄的教育基本是按照特高课的标准,但他对我更上心也更严格,只有钢琴是我自己想学,他也同意的,应该是因为我妈妈的钢琴弹得很好……我成绩最好的是无线电,他送我进了日本最顶尖的无线电培训班。35年小庄去了上海,清泉上野给他在满铁安排了一个工作就不闻不问了。37年他问我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他说希望我留在日本,将来可以和纯子一起去欧洲。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是离开日本人回到故乡,那时候小庄凭自己的本事混得风生水起,我很想他。我要找一个清泉上野不能拒绝的理由。我说我想去东亚同文书院,也就等于主动把自己的人生和政治捆绑在一起了。”
“你和佐尔格的战友们是校友,真是神奇的缘分。为什么主动参军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是黑龙会的元老,他们会收养一些中国孤儿为己所用,作为侵略者的一员回到中国残害自己的同胞本来就是他给我和小庄安排好的人生。我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告诉我,我妈妈曾经拜托他‘放过我’,可能他觉得他替我考虑过别的出路就算是放过我了,后来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辜负了妈妈的是我,不是他。这样他就可以骗取自己良心的安宁,还可以把毁了他亲生女儿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在决定回到上海的时候就想好会成为卧底了吗?”
“一开始我只觉得身在那个位置,应该力所能及做一些同胞该做的事,直到我遇到我的领路人。他说我曾经不止一次救过他,我没什么印象,我只是在监听或是抓捕的时候犯一点儿普通人都会犯、但高手也许不该犯的错误,反正我的背景摆在那儿,没人敢追究我。他教我做一个真正的卧底,利用我的职务和权限获取尽可能多的情报,救人也不能只靠家世逃避责任,连引起怀疑都得避免。虽然很痛苦,可我还是开始经历不断有人为了掩护我而死去的现实。”
“从你暴露被捕开始,你在跟清泉上野的对决中处于绝对劣势,你觉得你是靠什么赢过他的?”
“盟国赢了轴心国,中国赢了日本,如果没有你们慷慨相助,我早就和他一样变成一具尸体,怎么能叫赢呢?”
“毕竟……他比你先死嘛。”
“好吧……45年5月我潜回上海,徐永仁同志的战友封长庚同志找到了我,尽他最大的努力帮了我很多。他这些年一直潜伏得很成功,却因为我的出现暴露了,死在我的老对头手里。为了给他报仇,也为了扫清障碍,我为凶手制造了一起爆炸,把我的手表放在现场,然后我就监听到了清泉上野在上海的秘密电台的活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仅凭那块手表就以为我已经死了,我破获了他用毒气空袭上海的时间和舰队坐标。这次彻底的失败使他失去了内阁和军部的支持,更重要的是,香港和广东的游击队不断给他制造麻烦,他不能专注对付我和我的搭档。他在香港的秘密电台静默了快两个月,我对他剩余的毒气和舰队的追查毫无进展,但是裕仁宣布投降以前,他在香港能调动的武装已经消耗殆尽。8月15日以后他失踪了,其实如果他那个时候用最快的速度制造他一直想制造的灾难,我很难在他动手之前拦住他,我们一直在做最坏的打算,强化广州和香港的防空设施,请求美军加大海上搜索的力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去见他,得意地说他可以让这些毒气蔓延在任何他想要毁掉的地方。可我知道我留着他也不可能让他说出他的计划,就像他留着我也不可能通过我找到我背后的组织一样。我朝他开了枪,他一脸难以置信……除了他摔碎的据他说是仅存解药的瓶子,我试着在他身上找到其它线索,但是只找到一张我的全家福,和他曾经给我的那张一样,只是我爸爸的脸被剪掉了。”
“我有这个荣幸看看小时候的叶先生长得怎么样吗?”
他轻笑一下。我找出那两张照片。
“这是你在日本的时候清泉上野给你的?”
“是。在我去上海以前,他并不避讳谈到我妈妈。那时候面对我爸爸,他应该是很自信的。”
苏联美女用纤长的手指做剪刀状,挡住照片上叶柄辰同志的脸。
“我觉得这个举动说明他内心已经承认他在上海输给你了,但是他最后面对你表现得还是那么……矛盾。你刚才说的毁了清泉纯子的责任,是指什么?”
“纯子从小就喜欢跟我亲近,我从来没当回事,我总觉得以清泉上野的眼界,不可能让我当他的女婿,这不是该我操心的事。直到他同意我去上海,纯子吵着也要一起,他居然说一切取决于我的意见,我才觉得不对劲,可是已经晚了。”
“你是说他一直知道他的亲生女儿对你有超出兄妹的情感预期,但从来没有干预过?”
“以我的处境,我没办法对清泉上野说‘管好你的女儿,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我只能尽我所能劝纯子,我不希望她接触政治,我希望她远离一切的复杂危险,过平凡的生活。我去了东亚同文书院,因为无线电成绩突出,特招进陆军驻上海总部成为情报参谋,纯子在日本进了我曾经参加过的无线电培训班,后来去了德国专修电讯,44年来到香港成了我的上司。这期间我跟她说过无数次我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她都当听不懂。不得不利用她的时候,我虽然挣扎,但从来没有手软……最后那次,我计划在她的生日宴上,以给她惊喜为由潜入她的房间偷一份情报。生日宴开始之前,她高兴地跟我说,父亲同意我们在一起,等到战争结束,会帮我们办一场最完美的婚礼……我在她房间里准备的是满桌的玫瑰花阵,她沉浸在幸福的幻想里,没有对我的出现产生半分疑惑……一直到我被捕,从我身上搜出她房间里的情报,人赃并获,她还是发疯一样大喊‘哥哥一定是被人陷害的’……清泉上野逼问她明明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察觉不到我的异心,为什么对我的谎言从来没有起疑,整个清泉家族因为她的疏忽颜面尽失……”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觉得……这一切的确是你们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也全在这个所谓的父亲的掌控下,或者说,被他最大程度上充分利用。”
“清泉上野被我一枪打死以后,我监听到了香港的秘密电台活动……我去见她,她质问我,她苦苦哀求父亲放过我这个帝国叛徒,她听从父亲的命令嫁给她最厌恶的男人,过得生不如死,父亲也履行了承诺,为什么我毫无感恩之心,千方百计毁了父亲的计划,甚至亲手杀了父亲……清泉上野留着我是想用我钓出我背后的组织。他明明有足够的能力保她周全……逼她嫁给她最不想嫁的人,就是想让她坚信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她牺牲了自己,然后把所有的仇恨都记在我身上。哪怕她所谓的父亲的计划是杀死上百万无辜的人,她说她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人全都离开她了,用剩余的毒气和舰队完成父亲的遗愿是她作为女儿最后的忠诚……”
他低头,闭紧双眼,深呼吸。
“我告诉她,如果她觉得杀了我可以减轻痛苦,我不会逃避……她最后还是没有直接杀了我,而是把我想要的答案留在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做的数字游戏里。她重新设计了规则,只有我足够了解她,从她……最美好的回忆里找到线索,我才能赢她。”
“她很优秀,可惜她的是非判断只取决于她对三个人的感受,她父亲,她自己,她喜欢的人——也就是你。如果你那时候告诉她你已经被她父亲下了毒,也许她在感情上会更偏向你,也许她有办法救你。”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还是被同志救活的感觉更好,只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看吧,我就说你应该放轻松,大家都是同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清泉上野就算再自大,香港的面积只有上海的六分之一,天皇都投降了,合法的存在都成了非法,只要他的秘密电台有动静,你可以很快彻底战胜他。所以他索性利用他仅存的王牌争取主动,会不会死在你手里对他来说不重要,就算不是你,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他的如意算盘里,你的结局我现在能想到两种,第一,没有解药,很快你也会死,而且很痛苦;第二,你告诉清泉纯子真相,她帮忙救你,你帮她洗脱战犯的罪名,让她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来,然后你这辈子都甩不掉这个……包袱?甚至还有其它可能?比如她说只有回到日本你才能……”
“你的分析也许很有道理,但是毫无意义的假设真的没有必要。”
苏联美女尴尬地看我。
“叶太太,如果我刚才的假设让你感到不快,我很抱歉。”
“没什么。我想你也明白,特工的人生充满各种意外,假设的确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叶先生,你觉得清泉上野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吗?”
“我也是刚看了你手上的资料,才知道爸爸是死于1925年上海工人和日资企业的斗争。至于妈妈……清泉上野直到最后也不承认。不过我选择和他对立的道路只因为我是个中国人,从来都和家仇无关。我相信我的父母是为了和我一样的信仰而牺牲,报仇的唯一方式,就是沿着他们没走完的路走下去,直到信仰实现,或者牺牲。”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清泉上野和清泉纯子这样的日本人是很典型,还是很特别呢?”
“在深陷军国主义泥潭的日本,我觉得是很典型。从这个角度我们确实应该感谢美国人加速结束了这场战争。”
她在她的每一页文字记录上认真签名,交给叶冲。叶冲看得很仔细。她戴上耳机检查录音效果。
“可以请你在这些档案的照片上签名吗?”
叶冲照做。
“今天我过得很愉快。”
“我也是。我很感谢你和你的同志们为我做的一切,所以我现在很不安,我还是认为我对你们审判日本战犯没有什么帮助。”
“我不这么认为,我从中得到很多和日本人打交道的启发。”
她收拾好设备。我送她离开。
“累吗?”
他摇头。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他和清泉家族完整的故事。我的眼泪落在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
“叶冲,你知道吗……从实验室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我一直很充实,很平静,可是你醒了以后,我经常做噩梦,梦见我找不到你了……”
“你应该明白那时候我是不想拖累你……”
“我刚才突然有一个这辈子最自私最邪恶的念头……如果你刚昏迷的时候有人说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是离开你……我竟然在犹豫……她为了你嫁给了宫本……我是不是不够爱你……”
“你在想什么?即使我们以后都不是特工了,假设的人生也没有任何意义。”
“也是……你看我现在都神经兮兮的,就怕被你甩了……”
我像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在他胸口乱蹭。他不耐烦地拨乱我的头发。
“你用你胡思乱想的精力好好想想现实,我们两个现实的处境,到底谁更怕被谁甩了?延安的山路那么崎岖,我还怕我一直站不起来,你会把我和轮椅一起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