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三]涅槃重生06

小护士们帮我搬来轮椅和拐杖,他每天按医生指导锻炼肌肉。组织请来中医专家和苏联专家们交流。他全身主要内脏的状况都逐渐好转,专家说他除了行动迟缓和半自理,各种指标和正常人已经没什么区别。

小庄经常打来电话,兄弟俩的插科打诨比以往有过之无不及,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振作。

我按专家的建议给他改善伙食,这里能买到的食材实在有限,但我亲手做的总比学校食堂的强点儿,小护士们有口皆碑,经常特地带人来蹭。

即使从没去过市场,他也知道这里的物价指数常年高位,我俩的生活水平和双职工无异,不像是组织能负担的范围之内。

“你送过我那么多值钱的首饰,随便卖两个就花不完咯。”

“你自己去的?”

“这儿可是莫斯科,我当然是拜托小护士们帮我啊,反正我买的菜她们也没少吃。”

“……你还挺聪明的。”

“我好歹跟你在敌后混了三年,难道这点常识都没有。”

既然他提到钱,我觉得是时候了。我把小庄带来的盒子打开给他看。

“前几天我跟政委通电话的时候,我说等到将来有了属于人民的银行和货币,我会把你所有的积蓄存进去,这也是支持国家建设的一种方式。政委说他尊重我。”

“你……说什么?”

“组织说等你醒了再做决定,我现在已经决定了。”

“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你别忘了我们已经结婚了。”

“何樱!这些钱名义上是我的收入,实际上……”

“都是日本人搜刮的民脂民膏……我不会入党了。你,你的父母,你的领路人,你们可以为了信仰牺牲一切,我曾经以为我也可以,可我现在知道,我可以牺牲我自己的生命,但我绝对不可能放弃你,任何情况下,绝对不可能……我不能想象将来也许又有这么一天,我不想给组织添麻烦,甚至连组织也无能为力,就只能放弃你……”

“何樱……”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无关。我从来就做不了一个纯粹的革命者,我刚到延安的时候就跟首长说,没有你做我的入党介绍人,我对入党也没有那么积极了,但这不影响我对组织贡献我的一切,反正那个时候我没有你了,我无所畏惧……”

我避开他的目光,放任眼泪直流。我把盒子收起来。他叫我,我不想理他。

“何樱,你不过来难道让我过去吗?” 

好吧,他赢了。我回头,他抬起手臂,我像个委屈的孩子扑到他怀里。

“既然我们结婚了,钱自然是归你管了。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我威胁你做有损组织的事……”

“我先观察能不能救你,救不出来的话,我先送你走,然后跟你走。”

“送我走是对的,但你不能跟我走,你应该……”

“我试过了,够了……不对啊,会有人这么蠢吗?本末倒置嘛,你知道的比我多,能做的也比我多,用我威胁你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即使不够纯粹,你早就是个优秀的革命者了,我反而可能变成一个废人……”

“如果你是废人,那我要做除了照顾你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废人,这样我们两个都安全啦,不会有人用一个废人威胁另一个废人。”

他无言以对。我很得意。


我的目光不经意停在他的小腹。利刃和子弹留在他身上的疤痕数不胜数,唯独腹部一处新鲜的灼伤让见多识广的小护士们印象深刻。

我曾经自豪地给她们展示我右腿上的三角形的情侣款,比他的方形面积稍大,当然他的伤势明显更严重,用她们的话说“你那个连猪皮都烤不熟,他这个就快穿透到内脏了,这种程度的烧烫伤全靠自愈起码六周,最基本的清创都没做,随时可能感染致命,能活下来也是个奇迹”。

虽然伤口不在关节,对运动影响不大,有几位专科医生来蹭饭的时候一时技痒,趁着他昏迷不用麻醉,顺手处理了一下,看上去不那么吓人了。

“那几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宫本那个不知道怎么折磨我才能把他这三年的郁闷全都发泄出来的手足无措的样子,激动得都快哭了,我看着就想笑。就这点儿出息,就算我死在他手里,就算日本人还能再多坚持几年,他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我差点儿忘了他本来神经就有病。

他一开始拳打脚踢了几下,鞭子抽了几下,是挺疼的,但是烙铁一热他就迫不及待用上了,恨不得捅进我肚子里,接下来不管他干什么,我都没感觉了。他又不舍得假手他人,鞭子都抽断了,累得都快虚脱了,我也没多哼几声,他随手找了根棍子朝我后脑勺砸下来,用力过猛,差点儿把自己摔着。清泉可能怕我还没来得及上军事法庭就死在审讯室里,把他赶出去,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当然不可能给他满意的答案,他痛心疾首地嘟囔了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用同一块烙铁照着我之前的伤口压上去,可能他觉得只要他不在我身上制造新的伤口,毁伤我的就是宫本,不是他……”

我的心疼配不上这个神经病眉飞色舞、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的洒脱。不过清泉上野跟他的父母是有过什么交集,才会在那种情况下有那种诡异的感慨?他转移了话题。

“就因为我曾经被他们折腾得这么惨,最后他们死在我手里才更爽快嘛。”

“那你再跟我说说爽快的细节呗,你没写进琴谱的细节。”

“宫本……直到他死了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之前明明有机会直接整死他,或者借纯子的手整死他,却还一次次放过他,因为他……有时候真的蠢到……让我好奇他还能不能更蠢。我在上海和清泉玩儿谁先捅破窗户纸谁就输了的游戏,脑子里绷的弦紧得都快断了,封长庚两次传达上级拒绝见我的指令,清泉两次加码诱饵,我把全上海的秘密电台都挖出来了。那天是第三次,我还等着清泉这次会给我什么,结果等到小庄慌慌张张来找我,说封长庚被宫本杀了。我让小庄在旅馆前台给我打电话,在记事簿上写下一个地址,小庄一走宫本就来了,老板和伙计找借口走开,他就照着字迹压痕把地址记下来带走了。那可是封长庚生前帮我请求了三次都没同意见我的高级领导,封长庚一死,不但不静默撤退,还主动要见我,直到小庄跟我说宫本带人围了仓库,我才敢相信他是真的上当了。他就那么自信地一个人走进来,跟在我身后,用枪顶着我的后腰,以为终于能得偿所愿了,下一秒他的脑袋就被小庄用枪顶住了……

清泉上野知道你来上海找我吗?

到底他还是心软了,舍不得杀你这个养子。我现在是不可能再相信他了。

所以你是违抗军令,私自来上海找我的?看来你不亲手杀了我,后半辈子都睡不安稳啊。

没错,没想到你还送了我一份额外的大礼,等你死了,我就是秋蝉,我会替你去见檀香的继任者。

你怎么知道你能见到檀香的继任者?

什么意思……’

宫本少佐,别来无恙啊。

檀香根本就没有什么继任者,秋蝉要见的檀香继任者就是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反应这么慢。

叶冲,我告诉你,如果我死了,香岛那边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劝你把我给放开……’

死到临头宫本也只能用这种鬼话垂死挣扎了,他自己都知道叶冲能活下来全靠清泉上野“心软”,香岛那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大概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婚姻生活对他太残忍,刺激得他拒绝承认即使没有叶冲,自己也只是个炮灰棋子,非要挤上这聪明人的棋盘妄想当棋手。

“果然战场上贪生怕死的人会先死,如果他刚被小庄哥用枪顶住脑袋的时候就开枪,起码你还死在他前面。”

“他未必贪生怕死,但是他一心想亲手杀了我是为了证明他的能力,为了前程,再加上纯子……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跟我同归于尽,否则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成功了,不过是一个已经被枪决的帝国叛徒又死了一次,还得背上擅离职守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这点儿执念,难怪没什么出息……那清泉上野呢?”

“他在上海的计划被我彻底摧毁以后,就在香港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裕仁投降以后,我收到一封明码电报,他给我一个地址,说他手上的武器能让香港变成下一个广岛或者长崎。我按他的要求单独去那个废弃工厂见他,他朝我喷了一种烟气,说那是他真正的王牌,如果我不按他的要求把所有的抵抗力量全部集中到他指定的地方,根据他们的实验结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十四天……

叶冲突然变得很慌乱,像是想起了什么。

“何樱……我是不是……我昏迷前穿的外套……”

“夹层里有包白色手绢包着的东西……”

他痛心疾首。我哭着抱住他。

“难怪我恢复得这么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我们的生死怎么可能影响一种武器的研究进程……美国专家说他们帮忙销毁的只是常见的毒气,可你昏迷了好几次,连香港的医院都查不出原因……组织派了留学生和专家在这里参加研究和治疗,苏联同志们还从战俘营找到了跟日本人合作过前期项目的德国专家,只要不是只掌握在某一个国家手里,它就不足为惧,不是吗……”

我用大哭阻止他的思绪沿着自我否定的不归路越走越远。他无奈地抱住我。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