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中餐的手艺俘获了小护士们的芳心,其中有一个捎带着对中文产生了兴趣。有一天她拿了几张中文报纸的照片给我,我很惊讶。
“你从哪儿弄来的?”
“图书馆啊。那里有很多国家的报纸的照片,随便看,外借不能超过两天。你也好久没收到家乡的消息了,有兴趣的话自己去看看吧。”
她大方地跟我倒班。
“回来的时候记得买菜。”
苏联老大哥的图书馆果然神通广大,英文、中文、甚至日文原版报纸都有。1945年4月的日文报纸有叶冲以“叛国罪”被枪决的报道,6月的有宫本苍野的讣告,生平简介里居然有一条是“清泉上野的女婿”,爱情至上的纯子是因为这样才走火入魔的吗?
中文和日文报纸的时效都停在1945年底,英文的新一些。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了,希望那些战争疯子得到应有的惩罚。
治疗方案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做了第三次开颅手术。专家说部分神经系统的损伤有痊愈的可能。
那天阳光很好。我照例给他背唐宋新选,每天的篇目不同,《蝉》是一定会有的,那是融入他骨血的句子,我还会在按摩的时候用手指敲在他手心。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他的右手食指突然有了动作,我以为我看错了。
“叶冲?”
我不敢眨眼,那不是普通的颤抖,速度很慢,但很有规律。
“金汇港……杭州湾……檀香……”
我发疯一样喊来护士。专家们也很快赶到。
“叶冲?你听得见吗?你想得起来吗?”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他没有让我失望。专家大开眼界。
“这是……摩斯电码?有具体的意义吗?”
“是他以前工作经常用到的句子……”
他被推回实验室做了几个月以来最详尽的检查。我偶尔被请进去对他进行他可能产生反应的言语刺激,大部分时间只能等在外面。
“这样长期昏迷的病人,眼皮和手指的颤动已经是个积极的信号,他居然能敲出完整规律的摩斯电码,他的听力,思维,记忆力,将来都有机会恢复到中毒前的水平。但是包括膝跳反射在内的对他下肢肌肉的刺激现在还是毫无反应,这应该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事实证明我们前两期的治疗方案取得了积极成果,现在难度最高的第三期方案已经开始,但是后半段的安全性论证还需要时间……”
“我请求您一定要做到最大可能的万无一失……即使毫无进展也没关系,我只怕他再有危险……”
我们回到了学校的公寓。我去各大图书馆找来我能借出的所有中文书和日文书,每天给他读好几个小时。
最能刺激他的还是唐宋新选,我每天给他背一遍,他不定时给我反应,有时是对句子,有时像是描述某个任务。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眼神,有喜悦疼惜,更多的还是迷茫疑惑。剧烈的颤抖从他的嘴唇开始,传遍全身。
“你别急着说话,别乱动,我先去叫医生。”
这次没有大费周折去实验室,专家只做了简单的检查。我被叫出房间。
“他的视力没有大问题,语言能力需要慢慢练习恢复,一开始不能太疲劳。但是他的运动能力在三期治疗结束前可能不会再有奇迹发生了……我的意思是,你和他都需要做好他长期生活不能自理的准备。他昏迷的时候你做任何事他都不会有反应,但现在他醒了,一定会有所不同。”
很快我就知道了专家说的有所不同是指什么。我没办法在他恨不得毁灭一切的目光的注视下进行原本轻车熟路的护理工作,他无比抗拒我的触碰,呼吸急促全身颤抖,好像抽了什么风。
明明就是一个不能动的人,我有什么好顾忌的?我试图强行开始,心电图报警,我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是太紧张了,需要放松。”
小护士见怪不怪地给他检查,重新调试仪器。
“刚醒过来眼神就这么犀利,他中毒前应该很迷人,难怪你对他这么执着。”
小护士说完就离开了。他大概是听懂了英文,反应更剧烈。
我从行李箱里找出一副墨镜,我离开香港前鬼使神差从他卧室里顺的,当年他用它遮住我的眼神,现在反过来了。
原本半个小时就能搞定的事耗了我两个小时。我把墨镜从他脸上摘下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羞愤和不甘。原本应该很悲伤的我从中读到一丝孩子气,有些想笑。
“来苏联之前办了新护照,填表的时候我把我们的婚姻状态填成已婚了,配偶的名字也填了,日期填的1945年9月15日,我觉得那天是鬼子真正滚出香港的日子,挺有意义的。首长说情况特殊,他代表组织先批准了,手续回去再补。你也可以想想有没有别的什么日子更合适。”
他瞪大了眼睛。
“首长还说把一个自信乐观的叶冲同志带回去是我入党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关系到我的进步,你可别拖我后腿。”
他的情绪渐渐平静,眼神渐渐麻木。他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但我不在乎。
他有了膝跳反应,专家们说这是他运动能力恢复的第一步。
更专业的复健专家被请来教我帮他的面部肌肉和声带做恢复练习,他很配合。从发声开始,简单的字母,单字,词语,句子,他的进步速度再一次震惊了专家。没过多久,除了受到虚弱的身体拖累,听上去有气无力以外,他的交流表达已经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迫不及待地说出他想说的话,只是平静地问我火车上的随身物品还在不在。
我搬出我的箱子,除了那件旗袍,我把从香港带到延安的东西全都带了过来。他的小箱子和我的贵重物品放在一起,我找出怀表和那两张照片。
“画着蝉翼的信我给小庄哥了,你想要的是这些吧?”
他点头。我把上半张床立起来,展开床边的桌子,把东西摆在他面前。
一张照片是我书房里见过的他和母亲的合影,另一张是三口之家的全家福。怀表的材料不算名贵,做工很精致。
“拍了这张照片没多久,爸爸和往常一样离开家,再也没回来,后来妈妈一直带着我搬家……檀香说那表是地道的俄国货,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他一直说要送我一个礼物,我也不缺一块表,就只留下了表链……小庄从救护车上把我拖下来的时候戴着口罩,我没认出他,他把这表放在我手里就离开了,救护车爆炸了,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是檀香来救我了……我们认识没多久他就告诉我他是共产党,那时候我是驻上海陆军总部的情报参谋,我觉得他疯了,他不怕我抓他吗……他居然还问我要不要入党……虽然我同意了,但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小庄说檀香考察他很久,到我这儿就这么随便吗……直到我这次潜回上海,见到封长庚,他告诉我,他和檀香,还有我的父母,是一起入党的……”
“你还不能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先休息吧。”
“何樱……牺牲也好,受伤也好,都是我的宿命……我答应你,我会努力配合医生,我会重新成为一个对组织有用的人,不会影响你的进步,只要组织同意,我可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你也要答应我……”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想都别想。”
“我还没说……”
“我不想听。”
“何樱……”
“我说我不想听!”
我无视他的痛苦,盯着他,做出我最不可一世的表情。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有资格对我说不吗?你给我听好了,除非有一天你能逃到我抓不到你的地方,那我也只能认了。不然你就老实点儿,别想那些没用的。你曾经把我锁在你的别墅里,我逃不掉,现在反过来了,很公平。”
我的语气很冷,可我控制不住眼泪。自从来到苏联以后,我第一次哭得这么惨。
“你答应过我的,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会分开……”
他泪流满面,浑身剧烈颤抖。我帮他擦眼泪,握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感受我的眼泪。
“只要你还能呼吸,我绝对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绝对不可能。”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我的手紧紧环抱着他,他的手只能绵软无力地搭在我身上。
这些都不重要。我从没想过我这辈子也有活成纯子的一天,我知道我爱他,我不会离开他,就足够了。至于他怎么想?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