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考虑得很对。在遍地狼烟满目疮痍的中国,延安并不像世外桃源一样虚幻,而是鲜活真实的人民对国家和民族未来的希望所在。看到老乡们的笑脸,想到叶冲和同志们奋斗一生的目标是让每个中国人每天都洋溢着这样幸福的笑容,我的内心得到很多慰藉。
很多人跟我分享他们悲欢离合的故事。乱世中有多少人可以幸运地留住亲人和爱人呢?可我还是想他,无时无刻,不需要手表,旗袍,照片……任何压在箱底的东西的提醒。
指导员很担心我。
“他让我坚持我们的理想,好好生活……我从来没有刻意要记得他或者忘了他……我只是照我最舒服的方式活着而已……”
我没再关注与情报有关的事,只从文宣材料上看到战争进程。
美军频繁空袭东京直至日本全境,一吐珍珠港的恶气,五月底东京已是一座再无轰炸价值的死城。
5月9日,德国无条件投降。
8月6日和9日,美军把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武器用在日本广岛和长崎。
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
我感受着所有人的喜悦,却总觉得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分开了。”
我等到了胜利,可我再也不会结婚了。
“何樱同志,政委让你马上去电报室,有急事。”
我机械地跑步,立定,没等敲门,指导员急匆匆地把我拉进屋。
“池诚同志电话,有个好消息给你。”
好消息?现在对我来说还有什么算是好消息?
“姐夫……”
“何樱!有个惊喜要告诉你,叶冲已经在去广州的路上了,应该能赶上今天最早的一班火车……”
“什么?”
“樱子!我跟你说……叶冲真是个大英雄……全香港人民的大英雄……我跟他说让他再把照片印到报纸上,当年宫本那个混蛋不就是把他的照片印在报纸上,让我们都去杀他……现在得让全香港人民都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你姐夫说这样违反什么保密规定……你姐夫现在真的是你姐夫了……他跟我求婚了……我们刚才跟叶冲一起庆祝,他没喝两杯就说急着去找你,还说不让我们告诉你,要给你一个惊喜……那他真的太不了解我了……反正他本事也够大了……就坐在那个屋子里那么一直听一直听,也不知道在听什么,我就问了一句,你姐夫就骂我,让我安静点儿……他听了好几天,跟你姐夫还有小庄说了几句,说完就晕过去了,又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反正你姐夫说要是没有叶冲,谁也不知道清泉上野那个疯子……还有他那个疯女儿……最后的炸弹藏在哪儿……”
晕过去了……清泉上野……最后的炸弹……我仿佛刚摸到他留在旗袍上的针脚,最后一丝侥幸瞬间被扑灭。
“何樱,你姐喝多了,你别听她瞎说,医生给叶冲检查过,没什么大碍,就是太紧张太疲劳了。他这几个月的事儿一直瞒着你也是任务需要,具体的让首长先跟你说吧,反正等他到了他肯定全都告诉你。我得先看看你姐……”
电话挂断了。我泪流满面,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那几个可怕的字眼不断在我脑海里回响。领导们只当我是喜极而泣,忙不迭给我解释。
“你当初分析得很准,清泉上野一边利用池诚同志搞船运物流,配合作战计划,一边另找了一个死囚的尸体掩人耳目,假意释放了叶冲同志。叶冲同志一潜回上海就被他盯上,他故意安排林小庄同志住进同一家旅馆,想借他们重逢以后的活动破获檀香同志留在上海的组织网络。为了达到目的,他的电台活动十分猖獗,还放出了大量真实的计划细节,叶冲同志抢在他动手之前摧毁了秘密电台,粉碎了整个计划……”
“他怎么会晕倒的……”
“……组织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汇报,知道细节的可能只有林小庄同志……”
小庄的电话接得不慢,但我仿佛等了一个世纪。
“何樱?我就知道靳香肯定忍不住。我刚送小冲回来……”
“他怎么会晕倒的?”
“他就是太累了……”
“他是不是见过清泉上野?”
“清泉上野在上海的计划被我们破坏以后,给小冲发报说关乎所有香港人生死的发射开关就在他手上,逼小冲单独跟他见面。小冲一枪打死了他,但还是有些武器没找到,他好几天不眠不休监听香港的秘密电台,查到了纯子的下落,纯子留给他一堆密码就自杀了,他晕倒了,醒了以后又破译了两天才找到了所有的武器和空袭部队。我们送他去了医院,医生说就是太疲惫了,没什么大碍,他也没好好休息,跟池诚他们吃了个饭就急着去见你。他今天从广州出发,后天应该能到武汉,然后是郑州,太原……”
我哭得不能自已,政委,指导员,电话那头的小庄,都是一头雾水。
“你比我更了解清泉上野……你觉得他会那么容易被叶冲一枪打死吗……叶冲是一等一的电讯高手,怎么可能不眠不休听几天电台就晕倒了……”
“林小庄同志,先这样吧,何樱同志可能是突然听到消息太激动了。有新情况我们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了,政委和指导员看着我,不知所措。
“何樱同志是在担心什么吗?”
“他一定是受了什么伤……武器……清泉上野的计划毁了,没人知道他手上的武器到底是什么……”
“鬼子在战争中多次使用细菌武器和毒气,如果叶冲同志是受到生化武器伤害,医生不可能检查不出来。你别太担心了。”
“我……我比谁都希望是我想多了……我记得反战同盟有位医生好像接触过日本人的细菌实验,我现在能去问问他吗?”
“清泉上野……如果您是指那位曾经给天皇上过课的军部高级顾问,我早年曾经听同事提过,他希望研制一种生物武器,从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疾病,但普通的治疗方法无法治愈,可以在人群中秘密传播,不同于传统的短时间内迅速造成大量死亡的生化武器,不会引起国际舆论的抨击。但是从生物学和医学角度来说这太异想天开了,所以后来他可能又转去研制什么化学武器了。”
“按照火车的路线,下一个停靠的大站是南昌,然后是武汉,郑州。我们可以通知沿途的同志关注火车的动向,但是他们都不认识叶冲同志,可能……”
“不……不用麻烦组织了……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我……我想先去太原……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太原光复不久,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政委还是用电报通知了沿途的联络站。指导员陪我回房间,我开始收拾箱子。
半年前到了延安以后我的东西基本没动。我从箱底拿出那件旗袍,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针脚,呼吸急促,浑身颤抖。指导员担心地看着我。
“我这几天可能没法工作……您去忙吧……我就在这儿……不会有什么事……”
周围发生的一切我都感受不到,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指导员叫我去电报室。政委正在听电话。
“我们在郑州火车站收到消息,车上有个年轻人吐血晕倒了,经过抢救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还没查出具体的病因……随身只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块怀表,几个本子几支笔,还有封信……信封上画的好像是知了的翅膀……还有几个数字……”
“是他……是秋蝉……”
“箱子里没什么了……西装……口袋里也没什么……这儿有个夹层……有个白手绢包着的东西……里面还有一层……两层……这包了多少层……是些泥土和玻璃碎片……”
“小心!千万别碰到,原样放好!”
政委和已经泣不成声的我对视,他想的应该和我一样。
“你们保管好他的随身物品,关注他的病情,有变化随时联系。”
政委很快拨通另一个电话。
“首长,情况属实,我们得赶紧行动。”
虽然觉得我可能是杞人忧天,组织仍然按我想到的最坏的情况做了准备。叶冲在上海和香港找到的清泉上野的生化武器是池诚请了美国专家处理的,但那专家坚称那只是一种上次世界大战就被广泛使用的毒气,香港的医院不可能检查不出来。
如果真是美国专家拒绝帮忙,那就代表清泉上野真的把一种新武器留给了香港人民,最后用到了叶冲身上,他的病情在国内可能无法治疗。首长们以全新的生化武器攻击为由请求苏联的援助,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白色手绢里包着的应该是现场留下的证据,一定会对治疗和研究有很大帮助,苏联同志们对此也很积极。
“等一切都协调好了,会有专机先来延安接你,然后去郑州接上叶冲,你们直接去苏联……”
听到“专机”两个字,我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停鞠躬。
“谢谢……谢谢首长……谢谢组织……“
政委扶住我的肩膀。
“何樱同志,你和叶冲同志都不要有什么负担,安心治疗。把一个自信乐观的叶冲同志带回来,这是你正式入党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关系着你的进步。”
办护照要填几份表格,政委找出了本该是绝密的叶冲的档案,我照样抄好,只私自把他的婚姻状况填成“已婚”,在家属栏写上我的名字,结婚日期“1945年9月15日”。
“共产党员结婚要提前向组织报备,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我就代表组织先批准了,回来记得把程序补上。”
上飞机之前我和叶冲都经过了严格的检查,下飞机之前又更严格地检查了一遍。接触我们的所有人都全副武装。换作以前,这么大的场面我可能吓得全身发抖,但现在他们的专业和严谨让我安心。
救护车直接把叶冲送进一间透明的实验室,不一会儿他身上就接满了各种设备。他们用仪器检查了我们所有的随身物品,除了那包手绢包着的东西,全都还给了我。
我被安排在离实验室不远的房间休息。这里实行很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应该是军方的医院或研究所。我不能自由行动,反正我也没那个想法。
组织本来想安排一位懂俄语的同志一起,但临时调整工作需要时间。一心只想快点儿出发的我打包票不会有交流问题,只要苏联同志们有英语翻译,我好歹也是港大出身。
“现在可以确定是一种全新的化学武器。我们从那些泥土、玻璃和金属碎片上检测到的化合物并不是毒物,而是可能会对他的康复有帮助的解毒剂,但是我们没有任何实验相关的数据,任何方案用在他身上都等于全新的试验,风险很高,你需要心理准备,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我们已经把相关的线索通知了中国同志,但我认为不管在中国还是日本,研发这个武器的疯子都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资料。不过化学武器是德国人的本行,他们可能有合作过,我们已经向战俘管理单位寻求可能的帮助。”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
“他的神经系统有一些不可逆的损伤,没有及时干预,再加上过度疲劳,情况不是很好,在试验出准确安全的治疗方案之前,我们会先采取一些对症的方法稳固他的生命体征,后续可能会有中国同志过来尝试中医的方法。现在已经确认他,你,你们的所有随身物品对环境都是安全的,很快会把他转去普通病房,你的行动也可以自由一些。”
“在恶化或者好转之前,他会一直这么昏迷吗?”
“可以这么说。我很遗憾……”
“护理方面需要注意什么吗?我可以参与吗?”
“这……只是件小事,到时候你跟负责护理他的工作人员沟通就可以了,我想她们会很高兴你愿意分担她们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