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三]涅槃重生02

天一亮他就出了门,我在空荡荡的别墅里贪婪地回味着他的存在。三年了,曾经压迫得我拼命想逃离的那种气息,如今以另一种方式折磨着我,我却甘之如饴,难舍难分,仿佛除此之外,我已经感受不到我与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关联。

晚上八点我去了兴和会。靳香看我提着箱子很吃惊。

“香姐,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我肯定帮你,什么事?”

“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太多,等会儿有人来找我,我得带他去见姐夫和小哥。”

靳香脸上闪过一丝兴奋。

“樱子,你该不会也是……”

“香姐,姐夫确实在和小哥做一些……很危险的事……你的性子他实在不放心,所以他才一直……你是他心里最在乎的人,你只要再多坚持一下,多给他些时间和空间,你一定会等到他的。”

一提到池诚,靳香果然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停止了对我的刨根问底。

真好。池诚需要心无旁骛地执行任务的时候,这样的靳香也许让他烦躁,但只要他们都坚持到重见光明的那一天,这样的靳香会是他最大的幸福,是唐风和薛萍——也许还有我和叶冲——无缘体会却坚定地为之前仆后继的幸福。

他被宫本那个王八蛋用了刑,这身子一弱,脸也没那么臭了。佐藤现在是失势了,那个新来的,就叶冲那个义父,拉着他搞什么船运物流,什么复兴商业,要我说也跟佐藤那时候拉他当什么亲善大使差不多,早晚翻脸……”

快九点了,终于听到门口的兄弟来报有人要见何小姐。靳香带我们去见了池诚,唐风和老魏也在。

我打发走好奇的靳香,老魏守在门口。

池诚同志,我叫林小庄,是叶冲的副手,公开身份是满铁株式会社香港分社副社长。之前和你们用电话联系的是我。

池诚和唐风面无表情。我拿出那块玉。

这是叶冲托我用两根金条从源记典当行买来的。

他俩一下子很震惊,池诚颤抖着手接过。

“我当时就很奇怪,就算没有战乱,这玉最多也就值半根金条……”

“还有一句话。居高声自远……”

非是藉秋风?”

池诚瞪大了眼睛看我,又看看小庄,小庄肯定地点头。我知道这应该是句暗号,但池诚这反应好像也太强烈了点儿。

“叶冲……真的是秋蝉……”

这下轮到我懵了。秋蝉不是为了掩护叶冲已经牺牲了吗?

“暗号是何叔告诉我的……但是后来我也以为秋蝉同志牺牲了……”

“何叔是……”

“何刚同志,我以前的管家……林小庄同志,你需要我做什么?”

小庄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按照他们偷拍的密码本我很快破译出来,全是汉字。

六月二十八日计划甲实施发射时间未定一二一四三一二

“池诚同志,何樱身上有其他重要情报,需要你安排护送她去延安。因为现在香港的电话和电报被全面监控,等她离开香港到第一个联络站,还需要同志们配合把这条情报传给组织。”

“我知道了,小风你都听明白了吗?立刻去办。”

“何樱,我还有些别的事要跟池诚同志谈,你先走吧,一路小心。”

“等等……姐夫,我这一路上从哪开始能完全避开日本人的电讯监控?”

所有人都愣了。

“理论上如果日本人的设备足够先进,他们现在可以监控到整个广东和广西所有的电台活动,要说百分之百安全,可能要到贵州甚至四川。”

“我认为……应该等我到达第一个最近有过电台活动的联络站,再向组织发报。如果不是考虑这一路上可能出的意外,我到了延安再直接向组织汇报才是最稳妥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我盯着小庄。

“我只是担心……不管日本人能不能拦截破译我们的电报,如果他们监测到我们某个静默多时的电台突然恢复活动,会不会起疑他们内部发生了情报泄露?”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先回答我,会不会?”

他犹豫着避开我的目光。气氛变得很奇怪。

“不……也许这样还不够……应该是我到了贵州或者四川以后,再由广东省内最近有过频繁活动的电台向组织发报,这样才能做到掩人耳目万无一失……”

小庄的表情随着我的话音变得越来越痛苦。

“何樱……你……按你的想法跟沿线的同志们沟通吧……”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还有什么现在就要和姐夫说的吗……你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

他悲痛地点头。

“如果还有机会……你告诉他……何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和叶冲相爱,至死不渝……”

小庄走了。池诚和唐风一脸迷茫。我擦干眼泪。

“小庄哥现在的处境还不算安全,等风平浪静了,他会给你们解释的。我现在真的应该走了,日本人可能很快会通缉我,甚至全面封锁。这几次我来兴和会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但你们还是要小心,千万别被日本人发现我曾经和你们有联系。”


老魏把我送到港九大队的联络站就告别了。连续两天不眠不休赶路,每站护送我的同志都惊叹我的体力。

当我知道我比正常速度提前了几乎一倍的时候,我问联络站的同志最近是否使用电台,使用频率如何。我终于把他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发回了组织。

我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我从箱底拿出那件旗袍,也许旅途的疲惫可以帮我冲淡彻骨的心痛。

何樱,看到这封信时你应该安全到延安了,我从来没有去过延安,那是我最向往的地方。我自私地帮你做了决定,希望你不要怪我。你是我的太阳,我必须让自己的太阳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闪耀,我才有走出黑暗的勇气。答应我,我相信你,在任何一个没有我的地方,坚持我们的理想,好好生活。

是什么让你相信我能在没有你的地方好好生活?

已经两天了。他落到宫本苍野的手里,那个小人得志的疯子一定顾不上什么审讯——反正审讯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会把所有的酷刑一股脑地加在他身上。我在撕心裂肺的折磨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天亮了,我继续赶路。休息的时候,我打开了他的琴谱。唐宋新选仿佛已经融进我的骨血,我看得很快。

当初以秋蝉之名来接头的是黄子敬同志——代号香江的黄子华同志的亲哥哥,他牺牲以后秋蝉这个名字确实从日本人的视线中消失。而传说中的真正的秋蝉就是叶冲,直到最后他才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我。

他一到香港就被哥哥出卖,本是他唯一联络人的鱼鹰牺牲,组织为了他的安全用了最决绝的方式强迫他休眠。一起被切断和组织联系的还有小庄,因为临危受命启动小庄的是香江同志,心思缜密,手段灵活,除了每周固定的报平安电话偶尔用手敲明码互通只言片语,一直不见首尾。叶冲和小庄不能有任何期待,只能漫无目的地等。

那是怎样让他苦闷的休眠呢?看上去安全,可安全对他来说不过是未来完成更危险更艰难任务的前提之一,如果变成目的,就毫无意义。我蛮不讲理的出现让他的情绪多了一个出口,无论是明面上的刺客还是实际上的叛徒亲属,他有一万个理由杀了我或者冷眼看我死在宫本和佐藤手里,无需背上任何道德包袱。可他觉得我单纯热血,又在宫本的审讯室里挺过了最残酷的考验,他想做我的领路人,让孤苦无依的我强大起来,有朝一日沿着他努力的方向找到真正的光明。他认真记录我在每件事中的表现,我的成长让他心痛,更让他欣慰。

“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现在你骗不了我,我却可以骗过你了……”

我第一次和叶冲小庄“联手”做局,唐风外围帮忙除掉的诊所里的叛徒孟豪,大概是继哥哥以后香港地下党最危险的叛徒。余教授被捕、王同锡遇害的那次全城戒严,全因这个叛徒而起。他虽然不知道什么真正的机密,但是他熟悉同志们联络的方法,公告板、彩票信息、寻人启事等等。即使他很快就死了,他留下的信息也让宫本得意了很久。那段时间废弃黑板、彩票站、报刊亭是香港最危险的地方,稍多停留就可能被蹲守的暗哨逮捕或击毙。香江同志也是在刊登寻人启事的报社被捕。

那时宫本还没得到吴启飞的帮助,只有日军内部研究的药剂可用,叶冲借审讯的机会避开监听给了香江解药,宫本又使出一贯的杀手锏——逮捕了香江的妻女,香江要求先和家人团聚才能谈合作。电话中断,小庄不得不像他曾经在街头救我那样冒险用最外围的暗桩直接把她们从监狱押送至军政厅的时间和路线通知兴和会,好在营救很顺利。

叶冲叮嘱香江服用解药后会酒精过敏,香江故意跟宫本说想喝黄酒,进了医院。叶冲小庄试图营救,但医院本就戒备森严,带着一个无法自主活动的病人逃走更是天方夜谭。香江跟叶冲做了最后的告别以后宫本不期而至,叶冲侥幸逃脱,香江拔掉了维持自己生命的输液管。

三年发生了很多事,他的用词很简洁,每个字都能勾起我的回忆。我从联络站拿了纸笔,学着他的样子,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一点一滴记录下来。


我顺利到了延安。接待我的是电讯特勤部门的负责人,一位级别很高的政委,檀香曾经的上线。我把叶冲的琴谱、军部密码本和我路上写的汇报交给他。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前几天刚收到的那条情报。

六月二十八日计划甲实施发射时间未定一二一四三一二

“池诚同志和林小庄同志最近都被清泉上野指派参加和开发船运有关的活动,他们分析这条情报内容可能是628日前后对上海的某个目标实施空袭。何樱同志的看法呢?”

“我……我没有什么想法……”

“你不必谦虚,你这一路上的表现,同志们的汇报里对你的评价都很高。特别是林小庄同志……他说叶冲同志想瞒住你的事,你基本上都猜出来了。”

“那只是因为我很了解叶冲……我们分别以前他有太多反常的表现……他在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里留了信,我在离开香港前就看到了……其实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如果小庄哥说我想得太复杂了,就说明他偷情报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他还好好地潜伏着,可是小庄哥犹豫了,我就……想到了他可能是用自己的暴露换来了情报,他可能做出了某种假象让日本人误以为他试图传递情报但没有成功,所以情报还没有泄露,原定的作战计划不必改变。我又想到日本人很快会发现我的出逃,应该避免任何异常的、可能引起日本人联想到我的行踪的电台活动。其实我现在很担心,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严格的盘查,我觉得日本人对我的失踪好像并不在意。我不能确定他们是非常自信这情报没有泄露,还是他们已经调整了计划,甚至……这本来就是一个诱饵,一份假情报。”

“清泉上野虽然是日本天皇的老师,在内阁身居高位,现在毕竟只盘踞在小小的香港。鬼子已经是强弩之末,看上去占领了广东广西大部分地区,想要完全限制我们组织的活动也并不容易。这条情报只能让我们确定鬼子有针对上海的行动计划,但是计划的具体内容还是需要池诚同志和林小庄同志继续查明。现在没有叶冲同志,很多工作确实非常困难。”

“其实……无论是叶冲还是池诚和小庄哥,我想清泉上野对他们的身份的猜测都已经很明朗了……叶冲是日军里数一数二的无线电高手,被佐藤大藏特邀到香港两年多,电讯课毫无建树,情报处效率低下,他这个高级情报参谋兼电讯课课长在清泉上野的政敌眼里,也许就是个除了家世显赫以外一无是处的花瓶。自从清泉纯子被派到香港,叶冲的权力基本被架空,很多时候他……只能利用清泉纯子对他的感情达到目的。我想叶冲也是经过了很慎重的考虑,特别是发现清泉上野新换的密码本和檀香同志的几乎相同以后,才决定放弃这么多年的潜伏成果,孤注一掷……因为他和清泉上野之间,是真的只剩这层窗户纸了……”

“你的意思是……在这件事上,池诚同志和林小庄同志很难再有突破性的进展了吗?”

“清泉上野真的是个很可怕的对手,我想他们两个应该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清泉上野自以为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反而会给他们一些可利用的机会。比如船运业务的细节可能就跟空袭计划有关。又或者为了借他们的活动破获我们的组织,可能会再给一些更真实具体的计划细节做诱饵。总之真的是……斗智斗勇……”

政委皱紧了眉头。

“可能是因为我刚从敌后逃回来,所以一直强调困难……”

“檀香同志牺牲以前就一直想查清楚清泉上野在东北和上海秘密实施的这项计划的具体内容,进展缓慢,确实有客观困难存在。同志们一直都很努力,组织也明白,很多时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你的看法我们会跟池诚同志和林小庄同志沟通。你对你自己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吗?”

“我能做的无非就是一般大学生能做的,可能还有跟电讯有关的工作。我也不知道组织有什么样的需要。”

“对入党的想法呢?”

“我现在的思想觉悟离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还有距离。我以前一直希望叶冲能做我的入党介绍人……现在我……确实还没有准备好……但我会以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继续努力,为组织贡献我的全部力量,也算是……为我哥哥赎罪吧……”

“何樱同志,你对叶冲同志的感情,想让他做入党介绍人的心愿,组织都可以理解。但是你千万不要因为你哥哥的事有什么思想上的负担,他是他,你是你,他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不需要你再为他赎什么罪。”

政委指定了一位亲切的指导员大姐做我的室友,帮我适应全新的环境。

“组织非常需要电讯人才,但是以你现在的情况,应该多跟同志们和老乡们接触交流,所以还是让你跟着指导员做些群众工作和文宣工作。”

延安的空气很冷,阳光很暖。我看着天空,叶冲……你会看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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