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天亮了,叶冲把我拉到书房。
“有些事还是我自己先跟你交代一下。你去见池诚的时候,除了给他这块玉,再告诉他一句话。”
他用手指在我手心敲下一句话。我昨天破译那几份明码电文时刚刚用过。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我想了想,用我的手指在他手心敲下一句话。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他笑了。
“别的句子也能这么熟练吗?”
“能。”
“这么肯定?”
“你说过的,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那我就放心了。你这次的任务很艰巨,海军司令部的密码本前半本是唐宋新选,和我们的有些不同,你一定要背熟,不能混淆。后半本的日语你可以抄下来带走,但是路上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路上?你让我带着密码本去哪?”
“延安。”
“延安?”
“对,我现在没有别人可以托付。明天晚上我从纯子那儿拿到完整的电文,让小庄带给你。池诚的人送你离开香港到第一个联络站,你破译出来,让同志们第一时间把情报发给组织。香港的电话和电报现在被清泉全面监听,我们不能在这儿冒险。你今天多准备一些厚的衣服,延安现在很冷……”
他迟疑了一下。
“明天晚上……我不能送你了,你一定要自己小心。”
从听到他说延安开始,我的心一直被重击,可现在我的表情管理练得很好。
“我就这么消失了,日本人不会起疑吗?”
他愣了一下。
“我……会给纯子一个合理的解释,让她帮我跟清泉上野背书。”
“她应该会很高兴,也算是生日礼物吧……”
“何樱……”
“我都懂……那我是不是……暂时留在延安,不用回来了?”
“是……我还有别的任务给你。”
他拿出一本密密麻麻的五线谱。
“这些是我来了香港以后,一直到前阵子铲除陶宗博,所有的工作日记。按程序应该定期交给联络员,但是我一来香港鱼鹰就牺牲了,我跟组织断了联系,就一直攒到现在。我本来是放在小庄那儿的,现在刚好趁这个机会让你带过去。”
“我看不懂啊……”
“本来也不是给你看的啊,是让你交给组织的。”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无奈地叹气,翻到一张全新的谱纸,画了几笔。
“这是五线谱符号跟数字的对应。你在路上一定要小心,别光想着看故事……”
“我知道,这种事不用你一直提醒。不然……你就说违反组织纪律,我就不看了。”
“倒也不至于违反组织纪律,反正我来了香港没几天你就……所以这里面大部分内容你也知道。除了把这个交给组织以外,你也要把你在我身边这三年所有的事,事无巨细汇报给组织,明白吗?”
“事无巨细……包括私事吗?”
“当然,共产党员在组织面前没有秘密。”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当时为了阻止我报仇,把你的身份告诉我,算不算违反组织纪律啊?”
他的表情很好笑。
“那时候我和组织失去联系,我可以临机自主决断,也可以根据工作需要发展新的同志。”
“那个人问题呢?”
“个人问题……正好你借这个机会去跟组织汇报吧,只要不影响工作,组织也是很有人情味的……说到个人问题,我还有件事,你走之前要帮我完成。”
他回卧室拿了个礼盒,里面是件大红色的旗袍。
“昨天刚做好的,你先换上,跟我去照相馆吧。”
“特工不是不能随便拍照吗?”
“这你都知道?”
“当然了,很容易暴露身份的。”
“就我们两个这身份,一起拍张照片有什么好暴露的?”
“那你到底是打算跟纯子说我消失了,还是让纯子叫我嫂子啊?”
一丝慌乱在他脸上转瞬即逝,可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的内心涌起巨大的不安,我努力不让他捕捉到。
“家里不是有暗房吗,让小庄哥来帮忙拍一下就行了。”
“……好……”
我们两个都努力让自己在对方眼里看起来很开朗,看来他先坚持不住了。
“我……只是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你考虑问题会比我还周全。”
“我一直记得你说的,除了任务,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对,除了任务……你在延安照顾好自己,等我完成我的任务,马上就去找你。”
“我等你。你在这儿一定要小心。”
他像往常一样上班去了。我背好军部密码本的前半本,把后半本抄完。我第一次一个人去商场,香港能买到最厚的大衣和我现在有的也差不多。我收拾好手表和所有的首饰、我最保暖的和最喜欢的几套衣服。
离他下班还有段时间,我想也许应该试一下那件旗袍,万一不合适还来得及改。
我第一次穿大红色,跟我一贯的风格很不搭。尺寸还是很合身的,用料做工一摸就是他一贯的作风,只挑最贵的。我突然发现有一条针脚比其他地方细密很多,下意识地摸上去:何樱,看到……
我用我最快的速度把旗袍脱下来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我不敢再看那条长得不同寻常的针脚,眼泪止不住地流。从昨晚开始心底有些隐约的惶恐,此刻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
为什么……他想跟我说什么……他想做什么……他想让我做什么……
我比我想象的更快地平静下来。我刚才粗鲁的动作给那旗袍增加了几条褶皱,我用力抚平。我应该尽力完成他想让我完成的一切。我不能现在把信看完,否则我什么都不能做了。
他和小庄前后脚进门,我已经换好旗袍。他穿着日常的西装,我特地从他卧室挑了一套我最喜欢的搭配。
我亲手给他打领带,他一脸无奈又宠溺地看着我。小庄一脸不忍直视。
“这家庭地位可见一斑啊。”
他自觉地从餐桌旁拉了把椅子扶我坐下,站在我身边。小庄按了两下快门。
“还没完呢。”
我拉他回他的卧室,书房,我的卧室,客厅,甚至厨房和院子。每个地方我找出我们不同的衣服,逼他换上,逼他摆我要的姿势。拍照本来是他提出来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花样真多。”
小庄大开眼界。叶冲眼神里的宠溺渐渐消失,只剩无奈。
“我跟你说啊,你这几条领带特别好看,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带走……”
“你在家一整天都在想什么?”
“跟组织和任务有关的都想完了,就想想个人生活呗。将来这房子,还有小庄哥的马场,肯定都得查封没收吧?等你们也去了延安,就再也买不到这么好看的衣服……”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把你想留下的东西保管好。你路上多带些衣服也可以掩人耳目,但是带得太多也不方便……”
“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快去看看小庄哥照片洗得怎么样,我收拾一下。”
小庄拿着厚厚的一沓照片从暗室走出来,我一张一张仔细看。
“我就知道特务用的相机和胶卷肯定效果特别好,你看你这领带的花样,还有这西装的暗纹,这要是一般的照相馆肯定拍不出来……”
“你眼里除了衣服还有别的吗?”
“好看的衣服也得好看的人穿才能这么好看啊。”
我一反常态的活泼让他不知所措,机械地应付过后,他仿佛恢复了些思考能力。我及时打断他。
“折腾了一晚上我也累了,我再检查一下行李就去睡了,你也早点儿休息,明天的任务很艰巨吧,一定要小心。”
我回了卧室。为了拍照我拆了之前收拾好的行李,现在我把那件旗袍压在箱底最深处。
一切准备就绪,我刻意用任务填满的内心瞬间空虚了。我轻轻打开卧室的门,小庄早已离开,叶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经常一回家就直接和衣睡在沙发上。好几次我睡不着的时候想去看他的脸,他太警觉,稍微靠近一些就会惊醒。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在楼上悄悄看他,不知不觉成了一种习惯。
“妈妈!”
我吓了一跳,我看见他的身影剧烈颤抖。他是梦到了什么?
“妈妈……我有太多的事要处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不敢犯错……也不能犯错……”
我的眼泪再一次汹涌流出,到底是怎样的凶险才能逼出他最脆弱的一面?
他猛然站起来,面前的茶几被他推出很远,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借这声音的掩护关门关灯,逃回床上,装出熟睡的样子。
我听见他上楼,轻轻打开我的房门。我感觉到他注视着我的背影。黑暗恰到好处地掩饰我的颤抖和眼泪。
他站了很久,离开,关门。我的枕巾已经湿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