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再见】[三]终结

又是浑浑噩噩的一天过去,铁观音命令我去住处找她,我不敢有一秒耽搁。

“伤口怎么样了?我看看。”

我机械地脱掉外套,身上只剩一件无袖连衣裙。她解开原本的绷带帮我换药。

平心而论她真的很美,容貌身材衣品样样出众。她的动作很轻柔,换到任何一个男人身上只怕无往不利,可此刻我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带刺的藤曼紧紧缠住,连呼吸都很困难。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我可不喜欢傻白甜的姑娘,办事顾首不顾尾的,把穆青和黎若笙给我招惹过来,捅了这么大娄子,这一枪你得受着。”

她突然加力,我冷汗直流。

“疼不疼?”

我本能地僵硬着,做不出任何有意识的表情。她重新帮我缠好绷带,站起来,走到鱼缸旁边。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种鱼吗?它看起来漂亮,平时在水里悠哉悠哉与世无争,但是一遇到其它鱼类,它就会立刻扑上去咬住不放,直到吞下去为止。我希望你也能做这样的鱼,懂吗?”

大水族箱里的银龙鱼悠哉地游弋着,小鱼缸里的金鱼也是。铁观音最喜欢的消遣之一就是把小鱼缸里的金鱼捞起来放进水族箱,观赏它们被银龙鱼吞掉的过程。

“黎若笙打来电话问你怎么样了,我替你回答了,说你挺好的。还有穆青,他想看一下新货的样品,明天一早把货送过去。”

“好的,老板。”

她伸出手轻抚我的头发。

“那么客气干嘛?叫姐姐就行。”


第二天我按约定和他们见了面,黎若笙打开钱箱,穆青把一个急救包放在旁边。

“钱是赚不完的,命可是自己的,咱们都是出来打工的,以后悠着点儿吧。”

是啊,悠着点儿才能不被自己的过去困住,不轻易被他和黎若笙利用。我拿出货箱,黎若笙忙不迭接过打开。

“这些都是没有切过的样品,散出去看看回馈,我老板等你们的消息。”

“我帮你把药换了吧。”

“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跟黎若笙说这种话,能一边调情一边找机会把跟踪器贴上我的手机,他的段位比我高多了,真不知道他离了穆青就是个空壳的草包人设是哪传出来的。

我不想多呆,直接去了铁观音的住处,汇报。她漫不经心地摆弄急救包。

“这小子挺有心啊,他是不是救了你两次了?”

“是。”

“你动心了?”

“没有。”

“人帅心细又会办事,对这种男人动心也是人之常情嘛,换做是我说不定也会动心呢。”

穆青很快打来电话说新货样品不错,想和铁观音面谈,特地提出让铁观音带上我。

“他三番两次提到你的名字,会不会是他对你动心了?”

“不会的,他……”

“他什么?你是想说他不可能喜欢上你?我倒是想看看这两个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一次能不能拿下穆青就看你的了。”

铁观音颇有些得意,我很费解,她是忘了欧大小姐的警告了?


见面地点是伪装成豪华酒店的地下赌场。黎若笙一看到我就殷勤地关心我的伤势,我实在懒得应付他。穆青出现得很及时。

“观音姐,咱们边玩边聊正事吧。Linda是我的幸运星,您不介意今天把她借给我吧?”

他怎么会这么主动?

“瞧你这话说的,我的人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幸运星了?”

“Linda今天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你们这么借来借去的,不合适吧,姐?”

“这我可做不了主。Linda你自己选吧。”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突然都对我表现出兴趣,但当着铁观音的面我总没有理由退缩。我摆出职业的笑容坐到穆青身边。

“既然我是穆公子的幸运星,那我就没有理由不选穆公子。”

穆青大方地握住我的手,我尽最大努力表现得波澜不惊。

“好啊,英雄配美人。若笙啊,穆青今天找了自己的幸运星,你可得小心点儿。”

黎若笙一脸不耐烦地命令荷官发牌,和兴致勃勃的穆青形成鲜明的对比。

“观音姐,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您别往心里去啊。”

“怎么会呢?于情于理你都没有做错,不过你也得理解一下姐的难处,守着那么大一座金山,谁不想多分点儿呢?我背后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啊。”

“观音姐,从今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货怎么个走法我有自己的一套,可以讲给您听听。”

“这敢情好,省得我劳心费力了……”

“姐,咱不是说好边玩边聊吗?怎么就只剩下聊了呢?再说生意上的事是不是该跟我谈啊?我才是主事的。”

黎若笙盯着我,我厌恶地避开。

“可是之前生意上的事不一直都是穆青替你谈的吗?”

“之前是之前,我说的是从现在开始!上上下下要是乱了辈分,不好看。穆青,你觉得呢?”

“不管谁谈怎么谈,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一家人也该有个主次!”

“老弟,这么大火气干嘛。Linda,倒杯茶。”

我离开座位拿了茶壶和茶杯,穆青自然地接过。

“Linda,按辈分是不是应该先给我倒啊?”

我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机械地朝他走过去。

“晚了,我现在不想喝了。”

有完没完?如果铁观音不在,我真想把整壶茶泼到他脸上。

“穆青,我告诉你,我是主子,你是仆人,心里有点儿数!”

黎若笙拂袖而去。如果这一切发生在渔场“交易”之前,我可能会好好分析一番,但现在我一点儿心思也没有。反正铁观音也在场,她自己判断就好。

“玩儿不了了,咱俩也出去透透气吧。”

穆青和铁观音一边散步一边交流关于暗网的事,我默默跟着。

“您的货通过我的暗网散出去,绝对不会有人查出来,包括欧先生。”

“我的货数目可不小,你们这暗网能吃得下?”

“我连欧先生的货都能吃得下,难道观音姐的货比欧先生还多?”

“你是怎么保证你们的暗网一点儿危险也没有的?”

“这个观音姐见证过,除非有人为动手脚,否则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铁观音难得露出尴尬的表情。难道那次服务器出事……

“我知道,观音姐一直都不信任我,另外两位大哥对我一直也有偏见,但我们跟谁有仇也不能跟钱有仇啊,很显然现在其他人都不合适,唯独您掌控的货源和我的销售网络是互补的,强强联手,有钱一起赚,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咱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是吧?”

“你们这心思……可没少费啊。”

没人看我,但我还是觉得无地自容。说到底是铁观音主动派我挑事在先,结果被这兄弟俩抓住机会强势还击,如果没有因为我反目这个后续,铁观音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这么说观音姐答应了?”

“我还有个问题,你说我是跟你合作呢?还是跟你俩合作呢?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弄得你俩不愉快了。”

“放心吧观音姐,若笙只是一时闹闹情绪而已……”

话音未落,远处有小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穆老板,出事了,你回去看一眼吧。”

“出什么事了?”

那小弟看了一眼我和铁观音,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黎老板大动肝火……”

“你回去看一眼吧,让Linda陪你。Linda,照顾好穆老板。”

穆青没有反对,带着我跟上小弟回到他们的住处。对门的两间海景公寓彰显着这对兄弟曾经的亲密无间,如今倒是方便了黎若笙在穆青的房间发疯一样摔东西。一群小弟堵在门口,不知所措。

“王八蛋!白眼狼!还不如养条狗!谁也别拦我!谁拦我我弄死谁!”

穆青叮嘱小弟们照顾我,一个人气势汹汹地进屋。

“你有病是不是?你要发疯去你那儿发,来我这儿干什么?”

“你还好意思回来?我就是有病!你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这都是我的东西!我想砸就砸!我告诉你穆青,你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别让我知道!当着我的面跟铁观音谈生意,你把我放哪儿了?要不这样?从今天开始我做你的小弟,你做我的大哥!”

“哎!大哥叫得真好,你这个小弟真棒!”

“什么意思啊你?不服是吧?”

“就是不服!你打我啊!”

“我打你怎么了?我就打你了!”

一声闷响,我的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我冲进门,穆青痛苦地捂着头倒在地上,旁边的碎瓷片上沾着血迹。

“别以为我让着你,你就能把我当傻子!”

“黎若笙你疯了!”

我推开黎若笙,把穆青扶起来。

“你们俩真可以。”

黎若笙居高临下拨乱我的头发,仿佛在撸狗。

“别碰我!”

我开车送穆青去医院拍片子处理伤口,好在没有大碍。

“还疼吗?”

“疼啊,怎么能不疼,这黎若笙下手真的太狠了……我帮了他三年,最后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你说我这是何苦呢……”

“其实……我不值得你们这样……”

“男人嘛,不都这样吗?”

“但你们生意上还要合作啊……”

“从今以后,我俩井水不犯河水,我做什么他都管不着。”

“你要自立门户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这不正好合了观音姐的意吗?”

“你的决定我管不了,但是……观音姐真的很难合作,你一定要小心。”

他突然认真地看着我。

“你也知道啊?我劝你也别做了。”

我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脚步。这几年我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哪怕一丝温暖,除了他。

“你没有必要处处为我考虑,这样我会越陷越深的……”

“什么越陷越深?”

就这一下,在这个没人知道我们是谁的医院大厅里,让我放纵一下,可以吗?我的手臂绕上他的肩膀,他僵在原地。

“谢谢你,我会永远把你放在心里的……”

我不敢看他的脸,转身逃走,回到铁观音身边汇报战果。

“你是亲眼看见他俩打起来了?”

“是,我亲眼看见的,打得挺狠的。”

“漂亮,我喜欢,一旦他俩撕破脸,就好对付多了。跟我斗,哼……明天通知穆青,按照他说的办,先发货两成,不能全给他。”

“为什么?”

“废话,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这三个人的反应的确很精妙,像是参照了一部完美的剧本。

思考对我来说太累了。如果渔场交易之前我的确是有一些做银龙鱼的潜质,现在的我只想做一条没有脑子的金鱼,除了被银龙鱼吞噬的时候可以尽量少些折磨以外,别无所求。


铁观音和穆青的合作逐渐常态化。暗网的效率实在很高,除了应付一些散客、监工注意区分K集团的优质货和铁观音私自出的水货以外,我基本没有别的事做。

黎若笙在别人的场子买醉被看到。也不是外人,集团负责原料保障的“洋葱头”,工作辛苦油水不高,却是集团运转的基石,麻黄草这种管制品的采购运输保管环环紧扣,全程避开条子绝不是容易的事。据说酩酊大醉的黎若笙看到洋葱头以后哭诉自己对穆青一片赤诚却被无情抛弃的悲惨经历,甚至说出“欧可欣是我先看上的,Linda也是我先看上的”这种自取其辱的话。

曾经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穆青腻在工作室的欧大小姐一反常态连着几天回家尽孝,疑似是因为“前女友”和穆青冷战,又为越传越有谱的流言加了把火。

兄弟俩上位以后不知道多少好事者期待的这一幕终于成真了。欧振海亲自调停,两个人表面上默不作声,背地里互捅刀子越发猖狂,砸场子打小弟,连海景公寓的阳台玻璃都未能幸免。

欧振海又提议让铁观音开解为情所困的欧可欣,铁观音的方法是给欧可欣介绍新对象黄柏沅,泰籍华人,制药世家出身,麻省理工毕业,比起草根穆青倒是更符合欧振海对女婿的期待。


这天我按铁观音的要求给穆青送一张储蓄卡,他很不以为然。

“观音姐这是看不起我?”

“不是这个意思,我老板说了,这是你应得的。”

“我想要的是合作,不是雇佣,观音姐应该很清楚吧?”

“慢慢来,人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你跟黎若笙……真的分家了?”

“平日里沾花惹草,喝了酒就什么都往外说,性格鲁莽,胸无城府,这样的人怎么合作?”

“是因为我吗……”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听你的,我跟这些东西都离得远远的,我们有没有可能……”

“我当时救你只是觉得你有生命危险,后面的事我也无法预料。”

“穆青……”

他避开我的目光,拿上储蓄卡离开。

“帮我跟观音姐说一声,多谢她的赏识。”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就在欧振海盼着欧可欣有新恋情的时候,欧可欣又昭告天下她和穆青复合了,穆青更是罕见地强势警告铁观音“可欣是我喜欢的女孩,如果你硬要把她推给别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铁观音和穆青的合作还算愉快,只剩原料这个短板还受制于人。铁观音原本的如意算盘是黄柏沅——据传本地五年前一宗没有结论的麻黄草走私案就跟黄家泰国的药厂有关,但红线没有牵成,暂时还不能明目张胆甩开洋葱头。

不过铁观音这步确实不算聪明,穆青的上位本就难以摆脱欧可欣的影响,刚刚有所建树她就迫不及待扶植一个新的“准女婿”,很难不让那位曾经亲自撞破她私下交易的大小姐产生被利用的联想。如果不是黄柏沅确实合了欧振海的眼缘,只怕她迟早被大小姐的枕头风吹个跟头。


我接到铁观音的指令去谈一单一百五十公斤的交易,买家是大坤的旧友,当场拿出足量的钻石,唯一的要求是一周内交货。

如今工厂周转速度很快,一百五十公斤不是可以马上拿出来的数字,更何况还是私货。我仔细检查了那批钻石确认无虞后,铁观音给工厂下达了加班指令。

“会不会有诈?”

“钱都到手了还怕什么?别废话了,我心里有数。”

工人可以加班,原料却是绕不开的障碍。铁观音说是集团的急单,洋葱头满口称是,临门一脚前却莫名其妙发生火灾,爱莫能助。

铁了心要吃下这笔大单的铁观音只能求助看上去神通广大的穆青,承诺日后所有交易都多分他三成,他勉为其难应承下来。

晚上我接到穆青的电话,我告诉他一个地址,没多久两辆大货车开了过来。其中一辆是洋葱头的,我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验了成色以后带他们开进厂区。

卸料运料一气呵成,大货车很快开走,我给铁观音打电话报备以后漫无目的地闲逛,在车间逗留了一阵子,突然听到了凌厉的警报声。

几个车间里的人迅速集合,工厂头目“疯子”冷静地给他们发枪,出门应战。枪声此起彼伏,一声巨响过后空气暂时安静,疯子带着仅剩的几个人回到车间,我还愣在原地。

“是不是你把他们引过来的?”

“你疯了?怎么可能是我?”

他拽着我沿另一条通道撤退,背后重新响起密集的枪声,我突然意识到跟着这几个负隅顽抗的疯子只会死得更快,落到条子手里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我想挣脱,可他力气太大。

逃出厂区以后他们放慢了脚步,疯子把还在反抗的我摔在一堵墙上,用枪指着我。

“警察是不是你引过来的?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拿枪指着我?”

“你敢出卖观音姐?”

他拉响了枪栓,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又一阵枪声过后,几具尸体倒在我面前,黑洞洞的枪口包围了我。

我瘫坐在地上,视线麻木地扫过一件件缝着国徽的防弹衣,然后是三张熟悉的面孔:姚远,赵天南,还有那个咋咋呼呼的女秘书。

“这两个小弟是我的人……”

“是,穆青哥……”

原来一切早就注定了,我早就该明白的。

不,不是从我接到小昌的电话开始,而是从我送出第一条口香糖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进了审讯室以后我一言不发,我的脑子实在太乱了,警察急切地想从我这里得到铁观音的信息,给我分析权衡各种利弊得失,可除了那三个假扮买家的警察分别叫荣耀、赵然、李一萌以外,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渔场那次……你们本来可以人赃并获的。工厂的大部分人连铁观音的面都没见过,他们只能把所有的事都推给我,仅凭我的一面之词就能定铁观音的罪吗?”

“口供不是唯一的证据,只要你提供足够多的信息,比如她的住处,电话号码,你们之间的通话记录、短信、银行账户往来,你们一起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包括渔场那次,还有你知道的其他能直接联系到她的人,我们可以根据这些信息找到更多线索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即使没有她的口供一样可以定她的罪。前提是我们的动作够快,工厂出事的消息很快会传出去,我们必须在她把和你有关联的一切都毁掉之前抓住她,这需要你的配合。”

我恢复了神智,事无巨细地回忆,交代。警察安排了医生给我体检,医生鼓励我配合治疗尽快戒毒。

失足不到三年,我仿佛经历了普通人的大半生那般疲惫,最后的平静和解脱居然是在看守所里感受到的。


警察冒充买家挖陷阱的手段并不新鲜,可我没想到会有警察为了打入犯罪集团核心甘愿从最底层的外围做起,看不到尽头的卧薪尝胆需要多么坚定的意志才能坚持下来?即使很多警察很想这么做,每天和恨之入骨的罪犯称兄道弟要克服多严重的心理障碍?多么高明的智慧和技巧才能让警察的一举一动和罪犯打成一片毫无破绽?我仔细回想我与穆青零星的交集,即使初遇时他是那样的正义凛然,重逢时对我又是那样的痛心疾首,我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他的底色居然是纯白。

又或者,警察是最了解罪犯和犯罪的人,了解罪犯的欲望和恐惧,了解犯罪的条件和过程,拿着全套正确答案参加大部分考生都两眼一抹黑的竞争,自然所向披靡。

准确地说,只要被警察盯上,就相当于掉进了不可能逃脱的陷阱。在渔场警察本来是可以收网的,哪怕是出于自卫——如果不是穆青,荣耀和赵然已经在劫难逃;如果不是欧可欣,穆青大概也很难全身而退。可穆青硬是用黑道的手段化解了危机,得以继续在K集团潜伏,继续向他的终极目标欧振海靠近。

欧可欣……卧底警察可以用的手段里,包括色诱吗?


几天以后我又被提回了公安局,不过没有进审讯室。一间小会议室里,荣耀打开摄像机,很客气地说有行动需要我配合,给我两份笔录。我打开厚的那份,差点儿没吓晕过去——我在新一次讯问中承认铁观音只是最早引诱我吸毒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我是制毒工厂的首脑,我提供的一切铁观音的线索都是我为了脱罪提前编好的,是因为太过恨她而把所有事都推给了这个臆想中的上线。

“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我颤抖着双手打开另一份,一个代号“骆驼”的被K集团收买的黑警承诺只要我翻供,铁观音会付给我家人七百万作为酬谢,我要让铁观音相信她得以脱身是因为这个骆驼的努力,相信我是真心实意为了钱而替她扛下有关制毒工厂的一切。

“这是经过上级批准的行动计划,为了一时权宜暂时放了铁观音,最后一定会把她抓捕归案。”

“到时候……我作伪证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吗?”

“这是你立功的记录,为什么要当成没发生过?”

自从被捕以后,“立功”两个字我已经听到麻木了,可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刺激的方式。

“铁观音应该也知道了吧?你们就这么放了她?如果她……”

“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但你觉得你会比我们更关心我们同志的安危吗?”

听上去无法反驳,我在两份笔录上分别签字按手印。可过了很久我突然想到,更关心又怎样?别无选择的时候,他们总会把自己的安危排在最后。


李一萌带着另一个女警进了会议室,告诉我等下会把我送到女洗手间,铁观音在最里面的隔间等我,我要进隔壁那间和她通过纸笔交流,最后尽量把字迹带出来,把剩余的部分撕碎冲水,做足全套。如果发出声响,女警会以催促的形式配合我。

还好不用直接面对她,我应该可以做到。

到了洗手间,女警打开我的手铐,我走进隔间锁上门,纸和笔从隔板下方传了过来,我隐约看到那双熟悉的高跟鞋。

“我是铁观音”

我极力控制双手的颤抖,写了几个字传了回去。

“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谁的主意”

“骆驼”

“你骗我!”

我拿纸的瞬间被她死死拽住左手,我的身体撞上隔板。

“好了没?”

女警的声音及时响起,我骤升的心跳很快平复下来。

“马上……马上好了。”

铁观音的力量弱了几分却仍然坚持着,我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奋力挣脱她的手。

“我完全可以不用替你顶罪的,你爱信不信!”

我假想着自己即将作为制毒工厂的主犯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往语气里倾注了所有的无奈和不甘。我把纸撕碎,把没有字的部分扔进下水道冲走,跟着女警离开洗手间,彻底摆脱了这条毁了我一生的毒蛇。

我把有字的部分交给荣耀,他若有所思。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在试探我。”

警察的确了解罪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布这个局,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让欧振海和眼镜相信黑警的存在的,但按照黑道的逻辑,一个因为死罪嫌疑进过公安局的棋子无论结果如何都注定是弃子了,欧振海和眼镜煞费苦心只因为铁观音是唯一能指认卧底的人,从她离开公安局的那一刻起她就逃不出欧振海的掌控,卧底的线索是她仅有的保命符,她一定会在确认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小心利用,绝不会轻易说出。

退一万步,铁观音的手机来自警察,所有的通话总是会处在监视中,就算她大公无私忠心耿耿,“重获自由”以后第一时间跟眼镜或是欧振海报告谁是卧底,警察应该也有办法在她说出口之前拦住她吧……

穆青……我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一个经得起黎若笙和眼镜层层盘查的假身份,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字……但我希望你能平安,这些人不值得你拼上自己的命……


女警帮我把洗手间里发生的一切整理成笔录,让我签字按手印。

我在公安局呆到第二天中午,荣耀通知我三份笔录、他和李一萌跟我谈话的视频以及那张纸条被正式收入我的案卷,新的立功表现会在量刑时被酌情考虑。

“他……还好吗?”

“还好,多亏了你的配合。”

我盯着他,那是我面对警察最理直气壮的眼神。

“你不相信我?”

“我被警察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哑然失笑。

“那你还同意翻供?”

他的调侃很真实,和昨天的紧绷完全不同,我不自觉放松了很多。

“举手之劳。你们的剧本很合我们的逻辑,如果我的家人事先真的拿到七百万,我也许真的会替她顶罪。”

“是啊,是按你们的逻辑写的……其实你们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你的家人现在处在警方的保护下,他们很想见你,我们会尽快安排。”

“不!不要!我……我相信你。”

“总是要亲眼看见才能放心嘛,他也是……我会转告他多加小心,让他归队以后亲自来看你。”

“谢谢……可是我的家人,我还是……”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只要保重身体,你们一定会等到在外面团聚的那天。好好配合医生,别让我……别再让他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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