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这种东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碰,否则毁你一辈子。”
“我虽然只是一个服务员,但我活得很有出息,像他们那种吸毒违法的事情是我最看不惯的。别让我失望。”
即使那一个个永远没有尽头的黑夜里曾经无数次想起他,梦见他,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再遇见他。
云港国际时装周,本地新晋独立厂牌“REINE DE LA MODE”掌门人欧可欣,刚从法国学成归来的背景让她的专场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海滨城市格外引人注目。比起留在时尚之都或是闯荡一线城市,落叶归根是事半功倍的选择——K集团首脑、云港隐形首富欧振海的独女的身份让她的创业过程如鱼得水般顺利,欧振海最为仰赖的几个高管中唯一的女性、我的老板“铁观音”在时尚界涉猎广泛,时装周这种事自然义不容辞。
大秀开始前我从容地走进后台化妆间。作为业界知名的模特经纪人,秀场本该是我最自在的地方,但也许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绚烂夺目的表面都是为了掩盖这个世界上最丑恶肮脏最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身上,我一眼认出他的迷茫和惶恐是极其珍贵的只属于菜鸟的特质,随着秀导的催促愈发明显。我走到他身边。
“来,吃个口香糖,可以缓解压力。”
“你也是模特?”
“我是模特经纪人,我叫Linda。我刚才观察你,感觉你条件还不错,有没有兴趣签给我?”
“可是我还没……”
“还没准备好是吗?没关系,加油吧年轻人。”
我把名片和口香糖塞进他手里,大方地拍拍他的肩膀,离开化妆间。
这是第几个?我早就数不清了。模特总会经历第一次走秀,毒虫也是。我只是给他们的人生打开一道全新的富有吸引力的门,会不会走进来取决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这只是一个因为新发现了猎物而临时起意的插曲。我真正的目标此刻坐在普通观众区第一排,一开始视线的方向还能停在T台上,后来越来越漫不经心,最后干脆直接玩起了手机。
那是K集团正炙手可热的新贵黎若笙,两年前还只是个顶着欧振海义子名号“招摇撞骗”的愣头青,不知从哪烧了高香求到一尊名叫穆青的大佛坐镇,智勇双全敢打敢拼,经过一年多的艰苦奋斗累积了可观的实力,冲击了原本有些尸位素餐的集团销售网络,本是跟着欧振海打天下的老臣的销售负责人大坤进退失据,最后受到被国际刑警通缉的毒贩Jimmy拖累,栽进了条子手里。黎若笙顺理成章接受了为集团重建销售网络的重任,他最仰赖的那尊大佛更是攀上了回国创业的欧可欣,这对兄弟一时名声鹊起,风头无两。
我盯着黎若笙,虽然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目光却时不时偏向第一排的vip区。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正在谈笑风生的欧可欣和穆青,传说中任谁看了都觉得般配的俊男靓女,哪怕原样出现在纽约巴黎米兰的大秀的第一排都毫不违和,相较之下黎若笙似乎显得有些落寞。
暴发户的崛起在前辈们看来总是刺眼的,哪怕这对兄弟是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也难免落入偏见的俗套。穆青还只是个外场保安的时候因为误打误撞救了黎若笙才能站上一步登天的起点,如今的黎若笙离了穆青就是个空壳,而和黎若笙这个被穆青强捧出头的“义子”相比,欧可欣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这三个人的关系还真是有趣。
节目过了大半,我不动声色地走向黎若笙。他的胳膊松垮地搭在旁边空位的椅背上,浑身散发着丧气的磁场,难怪身边一直空着。
“先生,你旁边有人吗?”
“应该……没有吧。”
他顿了一下,不太自然地收起手臂,我自然地坐下,转向他的方向。
“纪梵希的play啊?先生好有品味。”
“谢谢。你很漂亮。”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向手机屏幕。
“是我漂亮,还是她们漂亮?”
他再次机械地看我,然后看向T台。此时从我们面前走过的是我刚在化妆间选定的目标,身材条件凑合,但形体和步法比一般的菜鸟还要差。
一直沉寂的观众席突然响起掌声。我本能地顺着声音源头看去,是欧可欣和穆青,他们身边的贵宾们也跟着捧场,然后扩散到我在的普通观众区。我看向黎若笙,他正卖力地拍手,认真得有些夸张,看似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中透着一丝不屑。难道我随机挑中的这个菜鸟居然还和这几位大人物有什么渊源?
菜鸟的表演结束以后黎若笙不耐烦地看表。
“赶时间吗?”
“所有的秀都这么无聊吗?”
我不置可否。他第N次看向欧可欣和穆青的方向,我们这个角度看不到穆青的脸,只能看见欧可欣笑靥如花,手指戳上穆青的额头。
黎若笙烦躁地站起来,我跟着他走进茶点区,在吧台前坐下,看着他一口闷了第一杯酒,又拿起一杯。
“心情不好?”
他抿了一口以后慢慢放下,嘴角微微上扬。
“很明显吗?”
我慢慢凑近他的脸。
“现在看起来好像好一点了。”
他终于笑了出来。我适时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Linda。”
“我叫黎若笙。”
我弯曲手臂,顺势靠近他。
“你是第一个把我带出秀场的人。”
我的大拇指看似漫不经心地在他手上摩挲,他低头的瞬间松开我的手,取出一条丝巾系上我的手肘,恰到好处遮住那里丑陋的针孔和淤青。
“什么意思?”
他是毒贩,我是毒虫,这本是无比自然的事,我却像是被踩了尾巴般难堪。
“你比我更清楚。”
他坐回原处,喝酒的动作从容了许多。我尴尬得连手脚该往哪放都不知道,两个得意门生走了进来,恰到好处帮我解围。
“Linda姐,累死了。”
“辛苦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朋友黎公子。这两位是我新签的模特。”
“帅哥,待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玩?”
“走嘛,一起去嘛。”
“好,奉陪到底。”
我恢复了一贯的体面,向他伸出手,他优雅地牵住。
夜色很美,走出建筑以后他似乎开朗了不少。
“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保密啊?”
我们四个走到停车场,他按响一辆玛莎拉蒂,一个小姑娘忍不住惊呼,我嗔怪地瞪了一眼,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他绅士地帮我开车门,提醒我们系安全带。刚结束了光鲜的工作,坐在豪车上前往一个更令人兴奋的派对,小姑娘们很激动,直接拿出了冰壶。
“黎老板,你也来一口吧。”
我假装紧张地看他。他只侧过头瞥了一眼。
“你们的货?算了吧。”
他从储物格拿出一个小小的自封袋晃了两下。
“我这儿有好东西,一会儿你们尝尝。”
我抢在小姑娘伸手之前接过,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谢黎老板。”
熟悉的冰趴场地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他热情地打招呼,我从桌上拿起一个冰壶,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我们去尝尝你的新货吧。”
他抓住我的手臂,跟我走进一间卧室。
“我可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可你遇到我了……”
很显然他不是毒虫,既然他对我有兴趣,还没犯瘾的我也乐意奉陪。不过还没等前戏结束,屋外突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和喊声。
“警察来了!快走!”
我们迅速收拾好东西从应急通道离开,我带他找到货梯直达停车场,出口已经被巡逻的警察包围。他思索了片刻,拉着我躲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虽然不免腥臭味,但比起我进过的不全副武装就可能直接被熏死的制毒工厂,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他时不时看手机,直到我感觉到垃圾桶突然动了起来,透过手机屏幕的背光我看到他自嘲的苦笑,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垃圾桶停了下来,盖子被打开,是欧可欣。
“没事吧?”
“憋死我了。”
黎若笙迅速跳出去,又把我抱出来,就像是一条搁浅许久的鱼突然回到了水里那般活泼。
垃圾桶另一边站着一个男人,老旧的灰蓝色清洁工制服也难掩黑色衬衫和皮鞋的帅气,能让欧大小姐屈尊到垃圾桶旁边来接人,肯定就是穆青了。
我调整了几下呼吸,不经意抬头,对上了那张我在秀场始终无缘正面目睹的脸,此时虽然戴着黑色口罩,还是勾出了那些深深刻在我脑海里的画面。
原来,他是穆青。
原来,他叫穆青。
我和他都像是浑身被灌了铅一样僵在原地,直到被黎若笙和欧可欣分别推上车。
“我来开吧。”
他主动走向驾驶室,冰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语气。
“这辆车已经不安全了,我的车就停在前面。”
一下车我就迫不及待逃走,被欧可欣和黎若笙拦住。
“你要去哪儿?他们很快就追上来了!”
“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要自投罗网是吗?”
“现在警察满城搜我们,等安全了再走好吗?”
我和正倚着车门换衣服的他对视,那双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让我饱受煎熬,但一个理智的成年人是不该被自己的情绪拖累的,我现在最该做的是接受欧大小姐的帮助避避风头。我没再说话,被黎若笙推进那辆黑色的路虎。
“刚才情况太紧急了,一直忘了给大家介绍,这位开车的是我的好兄弟穆青,我身边的这位是著名的模特经纪人Linda小姐,这一位我要隆重地介绍一下,一个集才华与美貌于一身……”
“我是欧可欣,刚才我跟穆青商量过了,现在先带你们到我的工作室,那里应该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
“谢谢欧大小姐。”
黎若笙此时嘻嘻哈哈的状态和先前完全不同,倒是有点符合传说中那个草包的形象了。
“你现在叫Linda?”
“你们俩以前认识?”
黎若笙八卦地凑上来。
“我们是老相识了……”
我喃喃自语,黯然地移开停在他身上的视线。后视镜里欧可欣的错愕提醒了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许有助于我完成铁观音的任务?
欧可欣带我们到了工作室,黎若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大咧咧地要抢占浴室,被大小姐赶了出去。
“那个留给Linda,你去外面公共的。”
“凉水啊?”
“难不成让Linda去啊?”
欧可欣对我很热情,刚被我婉拒了帮我洗衣服的提议,又进卧室给我找睡衣。
“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用客气。”
客厅里只剩我和穆青。我终于鼓起勇气看他,他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神色很平静,略带滑稽。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可以走。”
“我没这个意思。”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让你失望了。”
“你有你自己的路,我管不着。”
是啊,萍水相逢而已,谁都不需要为谁负责。
“谢谢你又救了我。”
“你想多了,我今天只是救我兄弟。”
我再也无话可说,逃进洗手间。
熟悉的心急火燎和麻痒开始侵蚀我,我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洗,稍有缓解。
黎若笙和欧可欣在客厅里八卦我们的“老相识”经历,那些被我刻意模糊的记忆随着他的描述重新变得清晰。
三年前,我被日益膨胀的物欲和现实压力的矛盾不断刺激,走上了一条我自以为可以掌控的邪路。可直到在那间KTV包房里被三个男人按在沙发上,他们对我的身体的兴趣远不及把一些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小药片塞进我嘴里的坚持,我才知道我已经做好的生理和心理准备远远不够。
即使知道结局,我仍然倔强地反抗着。在注定要做鬼之前,哪怕可以多做一秒钟的人呢?
绝境中可以爆发出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大,我居然挣脱了束缚逃出了沙发。被抓回去以前包房的门被猛然推开,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年轻男人三下五除二制服了那三个禽兽,扶着我一路跑到安全出口。
他只是刚才送酒进包房的时候看见了被强行灌药的我,只看了几秒就被大声呵斥,灰溜溜地离开。我没想到他会折回来,我怎么可能指望在这种地方会有人冒着失去工作的危险救我呢?
“你赶快走吧。”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管我叫什么名字,但你一定要记住,毒品这种东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碰,否则毁你一辈子。”
“那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
“但是他们……”
“我虽然只是一个服务员,但我活得很有出息,像他们那种吸毒违法的事情是我最看不惯的。别让我失望。”
他没有说他要怎么办,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身份强出头的后果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但他那双清澈又充满正气的眼睛告诉我,他很自信他没有做错,他不后悔,他什么都不怕,他一定不会有事。
“真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什么凄美的爱情故事……”
“那起码也很动人吧。我没别的意思啊,你看我以前一直怀疑你心里藏着个人,现在人不是自己出现了嘛。”
“你瞎说什么?”
黎若笙的调侃让穆青很不耐烦,连我也忍不住翻白眼。心里藏着个人?我?开什么玩笑?
“你别跟我狡辩啊,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只要是我看上的女孩都跟你沾亲带故的?”
“什么沾亲带故?黎若笙你睡不睡?不睡你出去。”
这次是欧可欣。面对警察这三个人的彼此信任和默契超出我的想象,但该有的微妙还在。
熟悉的瘾感再次吞噬了我,我碰翻了离我最近的几个瓶瓶罐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欧可欣在洗手间外面敲门。
“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事。”
“要不要帮忙?”
“不用!”
空气渐渐安静。我找出吸管锡纸打火机,还有藏在粉盒里的小小的自封袋。熟练的操作过后,我终于重获暂时的平静。
镜子里那张不人不鬼的脸又让我想起重逢时他震惊的眼神,还有后来在车上通过后视镜对视时极力掩藏的失望,或者说,鄙夷。
其实我有什么好掩饰的呢?他是黎若笙的兄弟和军师,欧大小姐的裙下之臣,这点儿痕迹足够他和欧大小姐察觉到我是个毒虫,就像黎若笙一样。
而他又有什么资格鄙视我?正是我这样的数以万计的毒虫撑起了这个财富黑洞,让他和黎若笙这样的野心家们即使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也欲罢不能。几小时前T台上的华丽,这个工作室里的一砖一瓦一针一线,又是多少毒虫们的血泪凝聚而成的?一朝东窗事发,我,他和黎若笙,铁观音,欧振海,都会灰飞烟灭,就像大坤那样,欧可欣和她的事业却可以独善其身,这讽刺的现实不是更值得鄙视吗?
付出金钱和时间购买产品或服务的顾客本该是上帝,只有毒品,顾客付出的除了钱,还有健康和尊严。
我曾经也是有一些不认命的倔强的,在我刚落入铁观音的魔掌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坚持住,可我失败了。痛苦随着抵抗的时间流逝而增长,终于到了极限,这世间最为罪大恶极的人应该承受的惩罚也不过如此吧?我绝望地在地上翻滚,撕扯自己扭曲的身体,发出连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哀嚎。
“要吗?”
“要……”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晶莹的粉末从她的指缝落下,我贪婪地吸着,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用力。模糊的视线里,我好像又看见他了。
“毒品这种东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碰,否则毁你一辈子。”
再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了,因为我已经没救了。
我没想到我会真的看见他,还是为了躲条子藏进垃圾桶这样狼狈的姿态。
难道他就不狼狈吗?那个曾经掷地有声说着“我活得很有出息,我最看不惯他们那种吸毒违法的事情”的正义使者居然变成了毒贩,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视我?
也许他还是有资格的。那双眼睛虽然不再清澈,取而代之的阴婺狠戾也依然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他的身材不算魁梧,有些精瘦,但很匀称,一看就很自律。他不吸毒。不吸毒的人总是可以鄙视吸毒的人的。
准确地说,毒虫已经不算人了,人有人格和尊严,毒虫没有。
更何况不管他和铁观音一样害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人,他始终没有害我。
镜子里的那张脸渐渐恢复人形,我乱成一团麻的情绪在水流温暖的抚慰下渐渐消解。自怨自艾只能让我更脆弱,我还想为了多活几天继续努力,哪怕只是具行尸走肉。
铁观音,你以为你可以控制我吗?你应该比谁都明白,真正能控制我的,从来都是毒品,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