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新闻如约而至,佐藤把调查的任务交给了宫本。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宫本仍然抓了被服厂的工人审讯,又扣留了上门讨说法的池诚。
叶冲再次闯进佐藤的办公室大骂宫本严刑逼供滥杀无辜,意图诬陷自己军管失职。宫本被激将法击中,在佐藤面前立下军令状,三天内找到池诚主使军船爆炸和通共的实证。
宫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唐风和白磷有关的消息,好在叶冲和小庄提前安排了卖家离开香港。那卖家为了表达被迫背井离乡的不忿,在住处留了炸弹,两个最先进屋的宪兵被炸死,小岛介右臂刚拆的绷带又吊了回去。
唐风被恼羞成怒的宫本重兵围剿,靳香及时赶到救走了他。
我想去看看靳香,叶冲只叮嘱我别被人看见。
叶冲的担心有些多余,曾经门庭若市的兴和会如今门可罗雀,方圆百米内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迹了。大遣返以来,很多曾经的对头为了避免被抓,纷纷加入了蓝豹抓人的队伍,公报私仇。池诚开工厂也是想留住一些兄弟,留不住的尽量拖延时间送出去,但还是死伤不少。
这是军管以后我第一次见靳香。她麻木地坐在床边,双眼红肿,仿佛眼泪已经流干。唐风我只在工厂见过几次,也算是一表人才,工友们都亲切地叫他小哥,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中了三枪……能捡回条命来已经是万幸了……可我还是不敢想他醒了以后……薛萍不在了……”
薛萍?曾经刺杀叶冲的军统特务?她和唐风?可叶冲和小庄不是觉得唐风……
“香姐,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都碰到很多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或者跟我说说……”
她抱住我大哭。我轻抚着她的手臂,默默流泪。
薛萍很早就进了军统。当年香港站派出一批特务打入各大帮派,企图找到他们的把柄进而拿捏控制。本是站长陶宗博最得意门生的薛萍居然栽了——进入兴和会以后和二当家唐风日久生情,身份暴露,不得不提前撤离。按说这对一个特务来说几乎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生命的终结。不过香港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不定期洗牌,除了共产党以外,没有什么身份是一暴露就会没命的,军统的标签甚至还有点儿优越感。
薛萍走后唐风颓废了一阵子,后来虽然振作起来打理帮务,但再也不谈感情。靳香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对池诚同样执着的她实在没有什么发言权。直到香港沦陷以后,薛萍一会儿热情地出现在唐风身边,一会儿冷漠地离开,反复几次,唐风也不像当年那么任性,薛萍在身边就热烈回应浓情蜜意,不在就专心工作。
的确像是有了组织的人,我默默心想。
“薛萍最近在兴和会里住过吗?”
“是啊,就前一阵子,最长的一段时间了。小风说她终于下决心脱离军统,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因为陶宗博说共产党要护送的人军统必须抢先一步得手,就连余仲平那么重要的人,陶宗博下的命令是尽力营救,营救不成也绝不能让共产党营救成功。这都什么事儿啊?她要脱离不也很正常吗。”

军统再不干人事儿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如果薛萍前阵子一直在兴和会甚至在唐风身边,如果唐风真如叶冲和小庄所想……
“不过前几天她还是搬走了……池诚被抓了,我去找佐藤讨说法,他收过我们那么多东西,连祖宅都给他了,怎么能这么翻脸无情?他居然让我先管好唐风……我来不及叫人……现在也没多少人可叫了……我到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中了好几枪……我掩护他们突围,她把小风推上车,被宫本打中了心脏……她从外面把车门死死关上……让我快走……我实在没办法……我听见小风拍着玻璃喊她……还有手雷爆炸的声音……他醒了一定会怪我……可我也不懂怎么就这样了……池诚不也被抓了吗,不也好好的在审讯室里吗……佐藤说绝不用刑,宫本三天内找不出证据就放人,宫本怎么可能找出证据……小风为什么要这样啊……”


因为唐风很清楚自己一旦落入宫本手里就成了证据,必定会被扣上共产党的帽子然后灭口,下一个就是池诚,除了殊死反抗绝无生路。靳香再晚到一步,大概只能亲眼目睹那颗手雷成全这对苦命鸳鸯的痴情了。
“香姐,他不会怪你的,他和薛萍……都不会后悔,也不会怪自己的亲人的。薛萍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一会儿留一会儿走的,你想想,就像你们兴和会一样,只要进来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出去的。”
靳香看着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樱子你……什么意思啊?难道是薛萍……”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可能是这个意思。薛萍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小哥还有对兴和会不利的事。我只是觉得就因为这样,她可能一直在你们和军统之间左右为难……”
“肯定是陶宗博那个王八蛋!他自己不干人事就算了,还不放过薛萍,大遣返以前蓝豹那个叛徒好几次被小风堵住,都是薛萍救了他,要是那时候就能杀了他,兴和会现在也不至于……”

“薛萍救过蓝豹?为什么?”
“肯定是被陶宗博逼的呗,不然那种人渣,薛萍就算不跟小风在一起,也不可能看上他啊。”
“可蓝豹不是日本人的走狗吗?陶宗博为什么要救他?”
“那谁知道,反正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香姐,你别想太多,也别太担心了。虽然军管以后姐夫一直觉得叶冲……但叶冲跟我说过,他会尽力救姐夫的。你就专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哥,只要身体好了,小哥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靳香满脸泪痕,我握住她的手,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樱子,我看见你就想起来上次在大世界,我们四个一起,把宫本那个王八蛋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就是酒会前几天吧?其实在那之前,我很久没见池诚了。”
“我……看你们那天……我还以为你们一直……”

“大家都是这么以为的。说出来可能都没人相信,酒会以后,我也只见过他几次,一次是介绍你去工厂当老师,然后就是军管那天……蓝豹带人把兴和会的枪缴了,打死好几个兄弟。他从工厂赶回来,我当时把火全撒在他身上,我骂他为什么要当这个亲善大使,为什么要给佐藤开工厂,为什么要给佐藤那个王八蛋送那么多东西,到最后日本人不还是说翻脸就翻脸。我不想跟他呆在同一个屋里,我跑出去,他也没来追我……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晃了好久,还淋了雨……可是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宫本带人把他堵在院子里,说什么有人在兴和会的地盘死了,逼他负责……我就把宫本骂了一顿,枪都被你们缴了,池诚一直跟我在一起,谁知道你们的狗怎么死的,有能耐就去找证据,没有证据就滚……宫本走了以后,他又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除了谢谢和对不起以外,一个字也不多说……我知道他一定和小风一起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又不会拦着他……我只想他有时间的时候能让我看看他,哪怕就一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我们了,他脑子一热就跑去留洋,我等了他这么久,他刚回来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总是躲着我……一直到我被宫本抓了,放出来以后,他才肯正眼看我,才肯抱我……我明明把莎士比亚全集都背完了,他在越南看到我还是那么生气……不过现在好了,我是他的债主,我想什么时候见他,他就得让我见。”
“债主?”
“是啊,五根金条呢。”
“五根金条?香姐你可真有钱。”
“我堂堂兴和会会长,五根金条都拿不出来,还不让人笑话。要我说啊你别看他因为军管对叶冲一直那副臭脸,我现在看叶冲都比看他顺眼多了,我都怀疑这军管是他为了躲我故意搞出来的。”

“什么……意思啊?”
“你应该也知道,他因为……开工厂,日本人一直拖着货款,周转不了,连房子都卖了。我就想着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接济一下他呗,我就拿着金条去了被服厂。卫兵拦我,我说我是老板池诚的太太,卫兵居然说没听说这家老板有太太,把我气得……可我也没办法,然后叶冲来了,直接让他们放我进去,还跟我说池先生应该在办公室。我去了办公室,把金条给他,也不多耽误他,很快就走了。第二天晚上我想着既然我是他的债主,那他态度总该好点儿了吧?我又忍不住去找他,卫兵都知道我是谁了还是不让我进,叶冲又来了,说因为前一天擅自做主放我进去,池先生发了很大的火,‘叶少佐,我知道你的权力很大,但我池诚想见什么人不想见什么人不是你能替我决定的’,你听听这话多气人,他这是明说他不想见我呗……最后他终于出来了,不见还好,见了我更气,他把金条还给我,说已经很对不起我了,不能这么欺负我,我就知道肯定是小风看见那金条上刻的字,告诉他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嫁妆。我就跟他说,我靳香这辈子只嫁一个人,就是你池诚,你不娶我,我要嫁妆干什么?这金条你不要,我就扔大街上,谁爱要谁要!最后他还不是乖乖收下,乖乖认了我当债主。樱子,你应该懂那种感觉吧?他要是不收,那才是欺负我呢。”
“我懂。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能给的都给他,如果他不要,就觉得他不像我喜欢他那么喜欢我。”
我们相视一笑。她的笑容突然凝固,接着一脸同情担忧。
“樱子,你不会是……真的喜欢叶冲吧?”
“……什么意思啊,香姐你怎么这么问啊?”
“说到底……他不还是日军少佐吗……”
我一时语塞。
“我跟你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投缘,忍不住多跟你说几句。叶冲吧……我们能跟他化敌为友多少是有些共同利益,你就……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上次在大世界我看见你跟他在一起那么亲密,我就跟池诚说,你一定是有任务,跟叶冲在一起是演戏。池诚不信,还让我再大点儿声,说佐藤和宫本还没听见呢。把我给气的,我就是跟他分析分析,他不信就不信呗,怎么还让我害人呢……”
原来当时池诚突然甩了她不止是要去开房藏电台,还因为她这些话。我哭笑不得,我真的理解池诚什么都不跟她说还躲着她,这直肠子姐姐警惕性实在太差了,来个别有用心的人这么聊几天,什么都套出来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反正现在我想跟他在一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别呀,你得早做打算。我看叶冲确实也不像什么无可救药的坏人,他不还救过宫本要杀的那个小女孩嘛,你就跟他说多救人,别杀人,我听说过共产党的政策,优待俘虏,到时候别反抗直接投降,先保住命是没有问题的……”
“我……我知道了,香姐,我会跟他说的,谢谢你啊。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姐夫的事儿我会盯着叶冲的,有别的需要我帮忙就打叶冲家的电话。”
“谢谢你樱子,只要你姐夫能回来,我也没别的事了。回去路上小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