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孩子们围着我展示他们练习的长城谣,宫本突然出现。我让工友们带着孩子赶紧回宿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在停职吧?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说的没错,我是在停职,就找你聊聊天,换个地方。”
“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在这儿?好吧。我们聊聊梧桐湾108号……”
我感觉脑袋嗡得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前田芳子从那里出来的,宪兵肯定去过了,宫本知道也不奇怪。
“我从那儿捡的,你应该认识吧?”
我看向他的手,只觉得天崩地裂。那是梅芳的发卡,几乎被血染透,宫本拿在手里来回把玩。
他们……叶冲不是说他们……
冷静,一定要冷静。何樱,你是被叶冲策反的佯装左翼学生的密探,你跟诗社接触是为了通过他们查出背后的共产党,你不应该被他们的生死牵动情绪。
脑海中理智的声音很大很清晰,但我控制不住眼泪狂流,只能控制眼神尽量冷漠。宫本得意地盯着我。
“怎么样,要不要换个地方聊聊?”
我心底抱着一丝希望,万一他们只是被宫本绑架了呢?任务,对,他们是我的任务,就像被服厂是叶冲的任务,诗社是我的任务,审讯处决都该我自己来,宫本凭什么插手?
“何老师,别跟他走,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没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你们就待在这里,千万别乱跑。”
我被带到一家废弃工厂,工厂很大,每个出口都有宪兵拿枪把守,我被晾在中间。只要我走近一个出口,就有不拿枪的宪兵挡在我面前,任我扭打不还手,但稳如磐石,我无法突破。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宫本在远处观察我,脸上挂着他一贯的恶心的笑容。我知道他一定在酝酿什么阴谋。会是什么?天已经快黑了,我看表,如果工友们第一时间找到池诚,池诚第一时间找到叶冲,叶冲再去跟佐藤报备,按被服厂-军政厅-这里的车程计算,最晚再过半个小时叶冲一定会到,宫本在等什么?
“别那么紧张,我就想和你聊聊天。叶冲执意把你留下的确有他独到的考虑,我真没想到你能帮我们牵出这么大的地下学生抗日组织,这就算你为帝国立下的第一个汗马功劳……”
“第一个?不应该是余仲平吗?”
我的冷笑让宫本猝不及防。
“如果你硬要说那是个意外,叶冲和我也不是沽名钓誉的人。”
他避开我的目光,调整状态。
“那些学生是不是都认识叶冲啊?我看他们看向叶冲的眼神有乞求帮助的渴望,不过最后还是叶冲杀伐决断。不愧是黑龙会的子弟,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把清泉家的阴险毒辣发挥得淋漓尽致,怪不得我斗不过他。哦对了,他的审讯也是一流的。他杀了那些学生以后提审了桂芳,大家都说进了军政厅的审讯室最怕的是我宫本苍野,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识过叶冲的本事……”
“你记错了吧?叶冲早就审讯了那个前田芳子,她亲口承认了受你指使,哦不,是为了你,瞒着你,对我下手,想扳倒叶冲。你不就是因为这个狗急跳墙私自给大本营发报,结果被停职了吗?你是不动脑子啊还是根本就没脑子啊,电讯课可是清泉纯子的地盘,她再恨我也是因为叶冲,就像她讨厌你也是因为叶冲一样,她怎么可能让你有机会……”
他果然恼羞成怒,扬起手,我故意把头抬高,盯着他。
“你敢打我?”
他尽力调整纷乱的呼吸,放下手。
“不愧是叶冲的女人,这才多久,就从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变得跟他一样阴险毒辣,可惜了。看来这个惊喜是一定要给你了。”
他向宪兵示意,一个戴着黑色头套的女人被扭送过来,是前田芳子。我懵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何樱,叶冲骗了你,他不是什么共产党,你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让他救我,他把我带走以后对我用刑,逼问我那些学生里有没有共产党……”
“你是不是也想跟我说是他杀了那些学生?我拜托你们用脑子想想,诗社在哪,有哪些人,他早就知道,他不用等到现在……”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保护他们啊!你从来没有给叶冲透露过半点他们跟共产党的真实关系不是吗?可是现在他抓到我了,他有证据了,他终于可以动手了,他就是个魔鬼,我亲眼看见他手段有多狠毒,他把同学们一个一个用枪打死,你知道梅芳死得有多惨吗?梅芳差一点儿就逃出去了,我亲眼看见叶冲扯着她的头发一路拖回来,她袖口里藏着刀片,她没能杀了叶冲,就用刀片狠狠扎上自己的动脉,喷了叶冲一脸的血,还有王田坤……”
听到梅芳的名字,我脑海里所有的堤坝轰然崩塌,眼泪像汹涌的洪水冲出眼眶。
冷静,一定要冷静,何樱,你听到前田芳子刚才说了什么吗?她说你被叶冲骗了,叶冲不是共产党,她说你一直在保护诗社,你看到宫本的表情了吗?你要记住,叶冲当然不是共产党,你一直留着诗社也不是保护他们,他们只是一群被爱国主义和共产主义洗脑的学生,但他们对你这个从日本人的审讯室里全身而退的“同学”的警惕性很高,他们从来没有在你面前透露半点跟共产党的真实关系,你帮他们躲过大遣返就是为了放长线,现在全被宫本苍野这个混蛋搅和了,他见不得叶冲有立功的机会,就像叶冲一直在破坏他立功的机会一样……
前田芳子还在喋喋不休描述她“亲眼所见”的惨状,但我再也无力去挑她或者宫本的言辞里有多少漏洞,他们说的唯一的真相就是同学们都已经死了,死得很惨。
“何樱,你是个好姑娘,离开叶冲吧,如果让他知道我向你揭发了他,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是我对不起同学们,能在死之前见你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等会儿你就一直跑,别回头……”
她用力推了我一下,然后冲向了宫本。
“我杀了你!”
一声枪响,宫本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倒下,我看见他拿枪的手在颤抖。
熟悉的汽车在我身边急刹,叶冲大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
除了泪流不止,我毫无反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岛介带着大队人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走到宫本身边。
“长官,行动成功。”
行动?什么行动?宫本一直跟我耗在这儿,小岛介去干了什么?
宫本好像刚清醒过来,我看见他缓缓举枪,朝着我的方向……
一声枪响,他左膝多了一个血洞,痛苦倒地。

小岛介大骂了一声,试图举枪,又一声枪响,这次是右臂,小岛介的枪掉在地上。
他们身后的宪兵本来想跟着小岛介举枪,姿势都没摆好就僵在原地。
叶冲拿枪的手没有放下,杀伐的目光刀一样划过每条狗的脸。
“都把枪放下……”
宫本有气无力的命令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宫本苍野,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和你的狗要是再敢动我和何樱,下一枪我保证不了打在哪儿。”
叶冲扶我上车,除了流泪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我们回了别墅,小庄从暗处匆匆走出来。
“你们怎么了?”
“有什么急事吗?”
“小岛介刚刚带人袭击了大屿山东边一处据点,大部队伤亡一百多人……”
我的感观和思维骤然间恢复了,眼泪戛然而止。
“队长刘永兴牺牲,副队长卢铁被捕,现在就关在军政厅。”
我从没见过叶冲这么焦虑的样子。
“你们去忙吧,我回去休息了。”
我径直走进别墅。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和小庄一起离开了。
我回到卧室,几天前我刚确认过这里没有窃听器,此刻我更认真更仔细地反复摸遍每一个我能触及的角落。终于我卸下所有沉重的外壳,放声大哭。
从大世界的酒会开始宫本在我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大屿山我独自经历了九死一生,前阵子宫本的荒腔走板彻底麻痹了我,我仿佛沉醉于这钢丝游戏的刺激中不可自拔,忘了稍有行差踏错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忘了他宫本苍野是从等级森严的日本社会中由底层一步步打拼到如今和家世显赫的叶冲平级,我怎么能忘了呢?
眼泪流到嘴里,很苦。我想起在大世界被靳香拉着喝酒,第一口就苦得我差点儿喷出去。
“还是个小姑娘,真好。”
“什么意思啊,香姐,酒这东西这么难喝,为什么你们都爱喝啊?”
“要是你有一天知道了,你就真的长大了。”
我去客厅的酒柜拿了酒和杯子,回到卧室。嘴里的苦和心里的苦遥相呼应,头昏脑胀间仿佛升起一座屏障,隔绝了所有情绪。
原来这就是借酒消愁,我一杯接一杯,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我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叶冲焦急地叫我的名字,我想站起来,浑身无力,碰倒了椅子。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卧室,看着桌上所剩无几的酒,表情如五雷轰顶。
“你不是说……我想喝的话你在家陪我喝吗……把门关上……过来陪我呆会儿……我刚检查过了……很安全……”
他机械地关门,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坐到床上。
“何樱……”
“那个救过我的卢铁同志……”
“佐藤下令直接枪决,我跟他去刑场,他同意我亲自动手,我打了两枪,贯穿伤,小庄已经去坟场救他了。”

他会这么做我毫不意外,只是……
“如果他被见过他的日本人认出来……你就彻底……”
“港九大队这一次伤亡太惨重,卢铁如果也牺牲了,剩下的同志可能撑不到和我们恢复联系了。你今天……”
“我今天……刚知道他们都死了……在你眼里我还是不够坚强……如果你早点儿告诉我……我也不会在宫本面前哭得像个开闸的水龙头一样……你被宫本看穿了……他知道你会尽量瞒着我……其实你跟我说你救了他们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我知道是我……”
“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我恨的只有战争……你知道吗……前田芳子撞到宫本枪上自杀了,她以为这样我会多信她一分……可是我竟然从宫本那个禽兽的脸上看到了不忍……就那么一下……她就白死了……他们一提到梅芳我就控制不住……他们现在会怎么想……”
“何樱!你别怕,等过了这阵子,我送你离开这儿……”
“我没有怕!我只是想到秋蝉,香江,余教授……他们都是这么死在你面前的是吗……你来香港之前应该还有很多同志是吗……连宫本那个畜生都做不到……你是怎么……怎么坚持下来的……我一直觉得你劝你妹妹远离战争是不想跟她对立……我现在才明白……无论胜利还是失败,能在战争里活下来的,都是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本来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孩……那是你喜欢的样子吧……我不怕战争,我也不怕死,我只怕战争结束的时候,我自己都认不出我自己了……”
他抱紧我,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何樱,等我们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再也不分开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他抱着我,本该漫长的黑夜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
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头痛欲裂。他手忙脚乱地照顾我。
“你喝太多了,今天别去工厂了,在家休息吧。”
我坚定地摇头。
“宫本昨晚立了那么大的功,那些宪兵说不定也跟着耀武扬威,我怕工友们担心我,跟他们起冲突。”
他叹了口气。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你拿到前田芳子的口供的时候,同学们应该都已经遇难了,可我一直以为,你是担心宫本为了翻案对他们穷追不舍才不追究的……”
“宫本的手段是很愚蠢,他现在掌握的蛛丝马迹也根本算不上证据,但如果落到清泉上野的政敌的眼里,足够引起他们的兴趣了。”
“是啊……你家大小姐现在可是我们两个的保命符,你以后真得对她好点儿。”
他苦笑。昨晚他看我喝成烂泥的眼神是真的不认识我了,但是现在,有欣慰自豪,有内疚苦涩,更多的,是默契和爱。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劝纯子远离战争啊?”
“猜的。”
“猜的?”
“她第一次来家里,我就觉得你没有很期待跟她做同事啊。”
“就这样?”
他盯着我。和他相比我的道行还是太浅。
“好吧,我承认,你带她回来吃饭那天,刚好把我堵在卧室了。”
他瞪大了眼睛。
“那也不能怪我,你从来没那么早回来过,我总不能出去吧?她肯定会发疯的。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扯平了。”
他又露出我最讨厌的那种愧疚得不敢看我的表情。我抱住他。
“是战争和敌人害死了他们,只有胜利才是真正的报仇。”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对你说谎了。”
“我现在也会偷听,会说谎,还会喝酒,你真的不怕吗?”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你呢?你不也说我比宫本可怕多了,你不怕我吗?”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样了,我怕什么?”
他接到佐藤通知去军政厅。我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去上班,工友们果然聚集在小广场,一看见我就纷纷涌过来,站岗的宪兵举枪对着他们。我大步迈进门,挡在工友们面前。
“何老师,你没事吧,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没事。”
我发射出我最冷酷最有杀气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那些走狗。
“怎么,你们是听说宫本苍野那个蠢货立了功,就忘了叶少佐的规矩?这儿离大门有多远?他们出得去吗?举枪干什么?”
我感觉到身后的工友们熟悉的骚动,就像军管第一天他们知道我是叶冲的女人一样。走狗们也面面相觑,机械地放下枪。
“你们以为那个蠢货有多厉害?生怕叶冲跟他抢那点儿功劳,费了那么大周折把我弄出去,连根手指头都不敢碰我,立了再大的功又怎么样?看在他对我还算客气的份儿上,叶冲只废了他一条腿,小岛介想还手,叶冲又废了他一条胳膊。他们带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枪,就跟你们一样,没有一个人敢举枪,他们都知道,敢动我,就算是宫本苍野,被叶冲一枪打死,也不会有人给他喊冤,你们觉得呢?”
这帮走狗大气都不敢出。狐假虎威的感觉真好,难怪总有人前仆后继当走狗。
我苦到极致的内心有了一丝安慰,只是我宿醉的身体下一秒可能就撑不住这么强大的气场。还好池诚出现了。
“大家都干活去吧。”
他看我的眼神也像看陌生人。
“没事吧?”
“没事,谢谢您的关心。我去准备上课了。”
佐藤给宫本颁发了勋章,和当年在大世界池诚颁给叶冲的那枚一样。
宫本好像生怕这来之不易的荣誉再生变数,还没出院就急着先回军政厅举行仪式,他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小岛介右臂吊着绷带,那场面滑稽死了。这是长泽兰的原话,她趁来电讯课取资料的机会溜到被服厂摸鱼,她的表情比上次见我更哀怨——她珍藏的手绢不小心被纯子发现了。
我把我随身的同款送给她,她感动地哭了。
“我们这种人拿什么跟清泉少佐争啊,再说宫本少佐现在这么得意,叶少佐也需要清泉少佐帮忙啊。这个就当谢谢你上次提醒他,别再带去办公室了。”
她重重地点头。还好她有摸鱼的自觉,很快就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絮絮叨叨多久。
叶冲乖巧地在电讯课呆了好几天,除了去军政厅,连家都没回过。
大小姐这次好像真的有些火大。
叶冲一听说宫本把我带走,直接闯了佐藤的办公室,再一次把前田芳子的录音和卷宗拍在桌上。

“这个东西不是已经毁掉了吗……”
“对待宫本这种卑鄙小人就该多留一手!他几次挑战我的底线,我对他再也忍无可忍,资料我会直接交给内阁,何樱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
佐藤办公室的门形同虚设,叶冲刚准备走,纯子又闯了进来。
“整个军政厅都在议论哥哥跟何樱的事!哥哥还有没有一点帝国军人的荣誉感!”
“纯子,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搅进来。”
“我不准你去!”
“纯子,让开。”
“不准去!”
“让开!”
“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中国女人跟我大吼大叫?我才是你最亲的人!”

叶冲不可能被拦住,纯子的火气全撒给了佐藤。这还不够,她来香港以后第一次主动去了马场,把刚安顿好卢铁连气都没喘匀的小庄吓得够呛。
“告诉我,叶冲和何樱是不是假戏真做了?”
不过只要叶冲亲自出马,还是搞得定的。他回到电讯课第一时间去道歉报备——大遣返以后共产党营救左翼名人日益猖獗,行动队那群饭桶拿着电讯课辛苦查出的最精准的情报却一无所获,他只好另辟蹊径,试图通过查找营救路线打开局面。诗社的线他布了很久,宫本察觉以后先派前田芳子试探,失败以后抓了所有学生,逼他们承认叶冲曾经和何樱一起参加活动并发表左翼言论,拿到口供就杀人灭口。佐藤承诺会亲手处决的前田芳子出现在宫本绑架何樱的现场,所以他才来不及解释匆忙赶去——这简直是要步步紧逼置他于死地。大小姐瞬间把何樱什么的全都抛到脑后,表示以后一定要同仇敌忾。
一切就这么平静下来,佐藤和纯子两尊大神在各自的地盘专心工作;宫本和小岛介立功受勋却还得回医院养伤;事业失意还疑似卷入三角恋的叶冲本该是八卦中心,但送出两颗子弹也无人敢追究,议论就更不敢了。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宫本朝我举枪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真的觉得他立了这大功,这两颗子弹就能把叶冲拖下水了吧?即使拿到满手好牌,他也总会毁在一些奇怪的细节上。
我去看了同学们。叶冲知道他们遇难的第一时间就托小庄料理了后事。香港沦陷以后大家死的死,逃的逃,只剩我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