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回诗社给同学们送补给的日子。大遣返开始以后,任何户外活动都有被直接抓走或杀死的风险。我让他们躲在驻地尽量不出门,我每周固定时间给他们送去食物、水、药品和生活用品。
我曾经考虑过把他们接来被服厂,军管让我打消了念头。被困在诗社好几次几乎断炊也没有阻止他们旺盛的表达欲,我实在不敢想象他们在工厂直面宪兵会有什么后果。
我一进门大家就很紧张。梅芳带我进了里屋,床上躺着一个受了枪伤的人。
“怎么回事?”
梅芳给我看了份一周前的报纸,上面有张通缉令照片,名叫桂芳的女人,此刻躺在诗社的床上。
“被通缉的共产党?”
“是啊,王田坤他们几个前几天出去的时候发现的……”
“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别出门吗?”
“那……整天闷在这里人都要闷出病来了。就在街口,没走远,没看见日本人。”
“街口?你们在街口发现她的?”
“是啊,当时她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报纸是她的吗?”
“不是,就是他们每次出门……买回来的。还是王田坤认出她就是通缉令上的同志。”
他们是出过多少次门啊。我只觉得头疼。
“她醒过吗?”
“醒过,不过没多说什么,子弹我取出来了,现在她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太虚弱了,需要营养,可我们自己也没什么吃的。”
桂芳醒了。
“你的伤需要好好调理,我带你换个地方吧。”
桂芳一脸警惕地看看我,又看看梅芳。
“你别怕,她有朋友可以帮忙照顾你,我们平常吃的用的都是她送来的。”
我带桂芳回工厂,她看到宪兵就吓得浑身发抖,我跟工友们说她是从大遣返队伍里逃出来的,同病相怜的工友们安抚她,她渐渐平静下来。
我总觉得有哪里隐隐约约不对。我想回去看看同学们,大门口遇到了叶冲。
“我觉得诗社可能不安全了,你能不能帮我再找个地方?”
“放心吧,都交给我,你安心在这儿待着,别回家也别去诗社了,等我消息。”
下午我给孩子们上课,她在旁边饶有兴趣地听。
“樱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看这儿的日本人好像都挺怕你。”
“哦,他们不是怕我……有点儿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我转移话题,我让她尽量少在宪兵面前出现,我会拜托池先生多关照。
她回了宿舍。下课以后她说有话跟我说,我跟着她来到一个僻静的墙角。
她突然拿出一枚小刀片指着我。
“你是日军少佐的女人?”

我叹了口气,大概是工友们告诉她的。
“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我只想让你,还有这些工友们,这些孩子们,好好活下去。你可以不怕死,但你已经在这儿待了这么大半天,一旦暴露了,他们都会被你牵连,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默默放下刀片,咬紧嘴唇。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但我全家都死在日本人手里,如果现在还要靠向日本人卖劳力乞讨才能活下去……”
“你不想留下我也不勉强,我只希望你看在同学们救了你的份上,悄悄离开,别连累我们。”
“对不起,我……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几乎要落泪,我上前取走她的刀片,握住她的手。
“别想这些了,回去好好休息。”
第二天她身体状况好转了很多,还帮我给孩子们上了几节课。没想到晚上她就失踪了,工友们说她一个人去洗漱就再也没回来。
我焦虑了一上午,叶冲终于出现了,带来了让我震惊却又觉得情理之中的答案——桂芳原名前田芳子,特高课出身,成绩优异,五年前因为一次失手被除名后被宫本“收编”,是宫本派往大屿山的密探之一。
“你放心吧,我赶在宪兵到诗社之前把同学们全部转移了,现在小庄一个可靠的朋友在照顾他们。”
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港九大队的同志们可能没想到密探里有女人,她躲过一劫。化装成小贩的她在大屿山的集市见过我,宫本如获至宝将她接回市区,报纸上发了假通缉令,又打了她一枪。诗社的地址可能是我哪次去送补给或者同学们忍不住溜出门不小心泄露的。现在我只担心我在大屿山被她看到会对叶冲有多大影响。
“她不在编,行动没有记录,证词也没有效力,否则宫本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大屿山的事是我没保护好你,你别再担心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真的讨厌他内疚的样子。我饶有兴致地八卦宫本。叶冲大方地把他搞到的绝密档案跟我分享。
当年那次失利的行动是宫本指挥,属下被革职,指挥官却什么处分都没有,这样都甘心继续留在宫本身边做一个隐形工具人,好像只有伟大的爱情能解释。叶冲随便两句激将就诈出了她的口供。

“据我对宫本苍野的了解,他一定是利用你对他的感情完成一些他不方便甚至很危险的任务,而他给你的回报不过是一些甜言蜜语……”
“不是这样的!是我发现了何樱有问题,是我对你产生了怀疑,你和宫本君处处为敌,只有除掉你叶冲,宫本君才能平步青云,这一切他都不知情,跟他无关!”
这录音听得我一时竟分辨不出她是想把宫本摘出来还是想拉着宫本一起死,她真不想牵连宫本唯一的办法是什么也不说。不过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态——漫长的隐形工具人之路眼看要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在敌人的眼里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甘心呢?就这么不管不顾不吐不快了。
叶冲把录音拍在佐藤办公桌上,心虚的佐藤保证会让宫本消停,让前田芳子消失。

宫本一反常态到电讯课低眉顺眼地找叶冲道歉。纯子很是愤愤不平。
“对这种人为什么要心慈手软?不让他受到惩罚他只会觉得哥哥好欺负,我要告诉父亲。”
“如果事情传回本土,又会引来内阁高层对父亲的非议,我们都要多为父亲考虑一下吧?”
纯子对他的心胸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我清楚,诗社的暴露已成定局,不知道宫本已经掌握了多少信息,对宫本穷追猛打会让同学们沦为真正的通缉犯,现在至少可以争取些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