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依旧准备了晚饭,虽然我明知道他可能很晚才会回来,甚至不会回来。
我总是不能控制自己想到清泉纯子,她那么美又那么优秀。她是作为专家特派支援“香岛军政厅”电讯课的,还带来很多全新的设备。她一来就是负责人,这位置本来是叶冲的。
“我是叶冲的女朋友,这是我家。”
“我们假扮情侣,吸引抗日分子的目光。”
“哥哥什么时候学会逢场作戏了?”
昨晚那些狗血的对话和纯子的完美形象一起不停在我脑海里翻滚。
纯子出现之前,叶冲强势地掌控着和我有关的一切,无人置喙,无论看上去多么匪夷所思——共产党员何勇被宫本苍野抓捕策反后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报;叶冲杀了何勇,理由是审讯现场何勇威胁到佐藤大藏安全;何勇的妹妹何樱刺杀叶冲未遂,不但活得好好的,居然还以被叶冲策反的名义光明正大住进叶冲家里,光明正大出入军政厅,到现在为止最杰出的“贡献”是帮叶冲引出并清除了“有共产党嫌疑的左翼学者余仲平”。
下属对长官的八卦总是好奇的,每次我出现在军政厅总能引起些许围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长泽兰的机要秘书的哀怨的目光。有一次叶冲出外勤,她直接找上我,给我展示她的收藏,白色的手帕,图样我不认识,她说那叫寒绯樱,她最喜欢的花,有一天叶少佐进机要课办公室看到她在哭,就送这手帕给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听她说被同事们排挤嘲笑,安慰她说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招人嫉妒。

还好叶冲及时出现了,我不用再听她絮絮叨叨。回家以后叶冲告诉我,他那天进机要课是为了拿我哥哥受审的资料。我当然明白这种同事关系处好了很多事会很方便,对下属动辄呼巴掌的宫本就很容易吃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经常被佐藤当众呼巴掌,所以觉得这是上下级相处的常态。
长泽兰曾经急切地告诉叶冲,宫本找她调阅超出权限的档案,她铁面无私公事公办断然拒绝,直到课长出现骂她开会摸鱼,连佐藤将军许给宫本少佐更高权限都不知道。
宫本要的是跟将军一起从上海调来香岛的老部下的资料,其中就有叶冲,她听到宫本跟课长闲聊他受将军指派找出军政厅的内奸。文件不能带走只能在机要课办公室里查阅,她看到宫本的表情从迷茫到窃喜,不知道查出了什么,一定是谁的过去有什么把柄。没超过一天的功夫,其中一个叫金田隆平的就被秘密带走。叶冲说了句谢谢她就感动得又要哭了。
这证实了叶冲这段时间的猜想,佐藤渐渐默许放任宫本对他的怀疑和调查,高木正雄这种大神只靠宫本肯定是请不动的,佐藤肯帮忙说明确实对结果有所期待,只是宫本手段实在太蠢了。
至于手帕,同志们一直有用白色织物示警的传统,在其它手段都失效的情况下,也许这种原始的方法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所以叶冲一向随身带着,只是最近一次没有成功。
我记得那天叶冲一夜未归,直到天刚蒙蒙亮,我看见他疲倦地倒在沙发上。我走近他,感受着他的痛苦落寞。他让我帮他倒杯酒,我照做了。我蹲在他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我感受到他身体一丝轻微的颤动。

“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喝点酒,你去休息吧。”
“我陪你。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喝闷酒。”
他看着我。我几乎用尽我所有的力气,传给他我所有的温暖。
“好吧,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喝了。”
他把酒杯放回茶几。
“我突然有点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好不好?”
“好啊。要不……你给我打个下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也许他打发我去厨房是因为他真的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喝酒或者放空,我的存在会不会让他更烦躁?
“可以啊,正好我也学一学。”
我受到了鼓舞,得寸进尺。我绽放出我发自内心最灿烂的笑容,站起来,伸出手。他也笑了,牵住了我的手。
长泽兰眼里叶冲肯放过甚至优待何樱是因为他善良,其他人估计是觉得叶冲看这个无知无畏的中国女人长得不算让他吃亏,正好帮他展现和宫本苍野完全不同风格的征服能力——每个落在宫本手里的中国人都被酷刑折磨至死,毫无技术含量,叶冲却有本事让一个曾经因为亲人被杀想和他同归于尽的中国人对他俯首帖耳,为他所用。
世俗眼光如此,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战绩平平的我存在感却日渐增强,世俗的眼光可能也有了世俗的变化,觉得叶冲是不是中了什么美人计。现在清泉纯子出现了,我的传说应该也到此为止了。情敌从俘虏变成长官,长泽兰应该也死心了。

正常人都能看出来纯子喜欢叶冲,如此优秀的竹马,能免俗的青梅凤毛麟角。但我相信叶冲从没给过她任何兄妹以外的可能性,否则我说我是他女朋友的时候,她应该二话不说直接毙了我。
叶冲对纯子的感情应该格外复杂。寄人篱下的童年,他和小庄相依为命,清泉上野的存在是保护更是伤害,纯子却可以是纯粹的保护。可当他渐渐有了自我保护的能力的时候,纯子对他的保护也渐渐成了负担。我不知道叶冲曾经和她朝夕相处的时候究竟练就了怎样的伪装,才能让她觉得他是一个“被扔进死人堆也能一觉睡到天明”的人。
一想到这么美的女人将来变成灰头土脸的战犯被押上被告席,我都于心不忍,更何况叶冲。我相信他一定不止一次劝过她远离战争,可她一边自信地认为“他从不否认我的决定”一边无视他的否认。为了全方位参与他的人生,她追随父亲成了这侵略战争中邪恶的一方。她用自以为离他更近的方式把他推向你死我活的对立面,她的事业越出色,她的存在对他来说越危险,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也许这代表即使没有战争,她和他也没有未来?因为她是一个任性的大小姐,不会是他理想的伴侣。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他和何樱一定没有未来,因为何樱是一个中国女人。可如果真的没有战争,他和她,他和我,也许都无缘相遇了。她一定和我一样,觉得自己是幸运地与他同一战线的那一个。
叶冲回家了,看我还没睡他有些愧疚。他不能放任自己在电讯课的权力由不做负责人开始被日渐架空,除了全香港最顶尖的专业技术,纯子的爱是他最有力的武器,他别无选择。比如今晚他约她吃饭,拿了道数独题跟她比试,他和从前一样以微弱的幅度小胜,她感慨自己的能力永远在他之下,他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到“你已经取代了我在电讯课的位置”,纯子主动提出要让佐藤同意叶冲和她一起做电讯课负责人,理由是只有叶冲在她身边她才能安心投入工作,继而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潜能。真是美男计的成功典范。
我要努力让自己摆脱纯子的阴影,起码在这个别墅里,我不能让叶冲因为我“吃醋”的表现想到纯子,继而想到清泉上野和那些他从未提过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