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一]先恨后爱07

天气很好,我换了件全新的连衣裙。客厅里院子里的阵仗很大,都是生面孔,除了穿军装的士兵,还有穿黑风衣戴黑礼帽的那种特务。如果窃听器是宫本苍野安的,佐藤大藏一定是默许甚至支持的,捎带着这些站岗机器也可以堂而皇之在这别墅里畅通无阻。除了给我准备食物和水,叶冲前些天没怎么回家,也许他觉得我制造的那些噪音和窃听器刚好般配。

我跟着他走出玄关,他很满意我此刻的状态,目光像是要长在我身上,我浑身不自在。他随手指了一个黑衣特务当司机,那特务恭敬地打开后座,被他不耐烦地赶去驾驶室,他停在车门边,看着我。他是嫌弃那特务抢了给我开车门的机会吗?还真够幼稚的。我避开他的目光,上车,他坐在我身边,关门。

车开到尖沙咀,我跟着他走进商场。他的热情和我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感觉几乎每一个路过的女人都向我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我看着他兴致勃勃地挑衣服挑配件,给他自己,给我,不得不承认他品味不错,效率很高,那敬业的特务一直跟着,没多久身上就挂满了礼盒,活像棵圣诞树。他让我换上他新买的洋装和首饰,带我去法式餐厅,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西餐,他帮我拉开椅子,整理餐巾,切牛排,倒红酒,动作优雅娴熟,不知道有多少女人陪他练习过。我毫不怀疑只要他愿意,光这间餐厅里的女食客就能排起长队。

“在想什么?”

“我在想等会儿突然有人刺杀你的时候,我该躲到哪儿去。”

这可不是我讽刺他。按照我们的约定,我们一起在公众场合出现,我努力装出对他已经没有敌意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想通过这场戏达到什么目的,我配合他是因为他承诺会把有关哥哥的一切资料给我。我是觉得这样只会招来更多更专业的刺客,虽然这半年他的战绩停滞在最早的那两天三人,不太配他杀人魔王的勋章。

“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一个人能杀了我,那只能是你,只有对你,我根本没有底线。

我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也毫不逊色的闪闪发亮,热情似火,我很想把整瓶红酒泼过去让他冷静一下。但我自己更快地冷静下来,如果哥哥的死因真如他所说,这些日子,他对我,真的是毫无底线。

不,这不可能,我要保持头脑清醒,就算他编出再完美的谎言,我一定可以找出破绽,杀人魔王就是杀人魔王,再绅士的皮相也掩盖不住。


他送我回了别墅。我听见他打电话,轻松随意的语气,应该是跟小庄。那个敬业的特务全程大大方方地偷听,认真到连叶冲冷不丁走到他身边都吓了一跳。这种蠢货是怎么当上特务的?

叶冲出门了。我继续配合他的剧本,收拾了一口箱子,按他给的地址去一家旅馆开了间房。我能感觉到那个蠢货从别墅开始一路跟着我,我装作浑然不知。

我在房间里呆到天黑,有人敲门,我整理好表情,开门。是宫本苍野。我惊呼了一声怎么是你,作势关门,他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审讯室以外的地方见到他,我的恐惧很真实。他很得意。

何小姐搬到这个地方来,是要执行什么任务吗?

我和叶冲的任务,跟你没关系。

你哥哥曾经是我的人,同样是为帝国效力,你却很傻,选了中国人做靠山。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我的心仿佛经历一场天崩地裂,满是狼藉,我用尽最大的能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再多挣扎一次。

我不信!我哥哥不会跟你这种人合作!

他更得意了。他叫我的乳名,像讲故事一样讲我和哥哥小时候的事。我不知道当叛徒除了出卖组织的情报,还得把家人身世和盘托出,哥哥这是自己叛变了还不够,还要给我铺路吗?

我的情绪逐渐失控,流泪,发抖,我想逃,宫本把我按在椅子上。

门外传来一声枪响,还有那个蠢货的呻吟,叶冲大步走进来,把宫本从我身边推开。

你们行动处有什么事我不管,但何樱是佐藤将军安排给我的搭档,你最好别再来骚扰我们。还有,我不想再在我家看到你安排的那些蠢货。

叶冲给了我哥哥受审的录音。熟悉的审讯室,熟悉的刑具,哥哥的每声呻吟我都感同身受,他一直坚持着,直到宫本说出我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的惨叫。我感受着哥哥的绝望,崩溃,听着他麻木地说出他的代号,入党时间,上下线联络方式,联络站地址,还有一些零星的线索,比如秋蝉,本来是受组织派遣从上海来香港工作,联络人是鱼鹰,鱼鹰接受这项任务的时候哥哥在他身边,听到了时间地点和暗号。

我想要的真相终究是如叶冲所说,我找不出任何破绽。

压垮哥哥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因为哥哥的叛变,联络站暴露了,鱼鹰的上级风帆牺牲了,鱼鹰和秋蝉也没能幸免。叶冲杀了哥哥,联络站全军覆没,组织也无从知晓漏洞在哪,否则也不会因为我刺杀叶冲被俘就一直关注着我这个叛徒的妹妹,趁着叶冲不在试图救我,被宫本的走狗伏击成功。我觉得我罪孽深重。


我听完了录音,叶冲一直陪着我,我想他的人生每天都像一出跌宕起伏的戏剧,仅仅跟我有关的几件事,都足够他讲一夜。

他跟着佐藤大藏到香港的第一天,下了飞机就直奔联络站现场,看到鱼鹰的尸体和包括哥哥在内的一群俘虏,宫本只命令他们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他捕捉到宫本和哥哥之间不寻常的互动,制造了点儿混乱让哥哥不自觉冲向佐藤,一击即中,宫本气急败坏,他洋洋得意地说“宫本君控制局面的能力堪忧啊,这些人中很可能有共产党,连手铐都不上,太大意了吧,你不知道吗?佐藤将军的安危关系着整个香岛的局势。”

他的追踪能力在军政厅无人可及,这样才能在抓捕同志的时候尽可能甩开其他人。日本人只当他是要独吞功劳,反正失败了责任也是他自己担。每次他都想孤注一掷,但那些同志不让他多冒一丁点儿风险,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比如秋蝉,日本兵在街巷里晕头转向的时候叶冲试图帮他脱身,他抓住叶冲的枪对准自己的心脏扣动了扳机,他知道自己的苟活意味着叶冲接下来会面临日本人无休止的猜疑调查直至暴露,那会对组织造成更大的损失。

叶冲的身份太重要了,很多重要情报全凭他的权限才有可能得到——比如日军在缅甸陷入苦战是因为作战计划泄露,那是英国情报贩子伯恩从日本带来香港的,他上了船日本军方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命令佐藤大藏在香港抓住他。佐藤带着宫本和叶冲大阵仗拦截搜捕,伯恩也不是吃素的,背景深厚,不能动刑的宫本一无所获,叶冲却注意到伯恩在酒店被带走时女服务生欲言又止的表情,寥寥数语就找到了被精心藏好的情报,再通过小庄和不知名的同志瞒天过海传回组织。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天之内,他话锋一转,说前一天晚上我“误食”了化工产品,他陪我在医院折腾到天亮后直接去上班,佐藤看出他状态不佳,对伯恩志在必得的宫本调侃他“跟自己的敌人同处一室,怎么能休息好呢”。


他应该很少有机会跟一个人说这么多话,原本觉得无颜面对这个世界、只想找个黑暗的角落躲到天荒地老的我被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勾起了兴趣,问了一些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比如那场酒会,帝国英雄的报道开始就是宫本有意把他竖成招刺客的靶子,佐藤也乐见其成,但佐藤没想到比起抗日分子,宫本更想要的是叶冲的命,特别是叶冲杀了虾仔以后。虾仔是宫本的线人,他的直属老大——兴和会的堂主蓝豹——后来在街头差点儿掐死我的那个人——与宫本一拍即合。

那天晚上主动请他跳舞的女人——军统特务薛萍最先动手,通过服务生内应在他和佐藤致辞的时候往酒里下了毒,然后那杯酒被他以哀悼逝者的名义泼了。靳香是不是也想下手他无从判断,她一露面就被池诚以截胡舞伴的名义拉走了。

不死心的薛萍又得到了机会,还是没有抓住,便宜了我,也便宜了宫本,有什么比杀死一个受了枪伤正躺在救护车上奄奄一息的人更简单呢?蓝豹带人设伏,救护车路过的时候被密集的子弹打中油箱,爆炸,幸亏小庄提前救走了他。

小庄应该也在香港默默经营了很久,有人有枪有消息,他这么厚道的人不会杀人灭口,很多人只用一次就必须远走高飞,比如街头扮成日本兵带走我的那几个。

给小庄做事钱多还能保命,给宫本做事大概是嫌自己命太长,比如蓝豹。袭击救护车失败以后宫本陷入被动,蓝豹制造假象试图栽给靳香,漏洞百出,被池诚拆穿。日本人杀中国人不需要理由,宫本说服佐藤处死靳香给叶冲交待,佐藤本也有意包庇他,他倒是脱罪了,兴和会却不可能容下叛国卖主的蓝豹。蓝豹九死一生逃出来好死不死又落到叶冲手里,但叶冲隐忍不发,即使池诚上门求情也装出一副玩弄所有人于股掌间的姿态,直到我跳窗失踪。

叶冲是以诱捕共产党为由把我带回家休养软禁的,宫本第二次抓到我以后非常认真地利用我诱捕共产党,叶冲提不出反对的理由,却还是在那个雨夜强行把我带走。他逼蓝豹写下指认宫本的供词,逼佐藤接受他这个手眼通天的苦主的最终方案——处死直接参与袭击救护车的蓝豹手下,释放靳香以拉拢胁迫池诚和兴和会,主谋宫本他既往不咎,只要宫本不干涉和何樱有关的事。而蓝豹,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去当宫本的走狗,大概是为了有朝一日拉日本人的大旗把兴和会踩死。

宫本对叶冲的敌意很深,叶冲是中国人,却在日本混得春风得意——他能成为天皇的同门是因为他本是清泉上野的养子,小庄也是。

清泉上野对小庄很冷淡,对叶冲极好,不过兄弟俩的感情很深,两个人先后到上海学习工作,成了秘密战线上的同志,又在香港重逢。叶冲一直在日军任要职,小庄在商界大杀四方的同时也能挂个少佐的衔,再不得宠的养子也是养子,出身卑微的宫本自然很不爽。

叶冲的确一直故意破坏他的行动,比如今晚——宫本最近在外面秘密审讯一个共产党叛徒,连佐藤都不过问。叶冲在越南和靳香义弟——兴和会副会长唐风套上了交情,乐于给日本人制造麻烦的唐风帮叶冲跟踪宫本和宫本身边的狗,利用兴和会的本土优势,硬是凭空查出了地点,距离我开房的旅馆两个街区的一间诊所。

叶冲带我购物吃饭,我顺从的样子让宫本以为我终于心甘情愿要帮叶冲诱捕共产党了,就像哥哥曾经帮他的那样,听说我去了旅馆就迫不及待来截胡。他自以为留在诊所的防卫万无一失,结果唐风在附近精心策划了一场天衣无缝的赌徒斗殴,小庄趁乱锄奸成功,全身而退。


“还想知道什么?”

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但我知道那其中有太多秘密,还有太多是他曾经血淋淋的伤疤,比如既然清泉上野是他养父,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现在又在何处……

“你……为什么要一直保护我啊,明明我一直想杀你。”

“你杀不了我啊。”

“上次就差一点儿……”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对特工来说,哪怕只是一点儿运气,你没有杀死对手,就会被对手反杀。”

我杀他这么多次未遂却还没被反杀,又是哪里来的运气呢?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一直保护我?”

“我了解你的仇恨,所以觉得你为那样的仇恨而死,太不值得了。我看过太多人在我面前死去,我只想尽我所能。”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天快亮了,他跟我说了这么多,除了哥哥的审讯录音,没有半点证据,我却深信不疑。

“生在这个乱世,没有比死更容易的事了。你现在不觉得活着很美好吗?”

他是这个乱世中最危险的特工,一定有随时赴死的觉悟,却同时贪恋活着的美好,所以看着战友们一个个离他而去,该有多痛苦呢?我又何尝不是呢?现在我想和他一起好好活着,比起曾经恨不得同归于尽的那种无所畏惧,太难了。

我告诉他我决定回学校,时不时带点儿消息给他应付日本人。我学了开枪,我还想学电讯。听到我要搬走他好像有些失落,但他答应我只要我想学,什么都可以教我。

我已经入了这个落子无悔的局,我想陪他一起走下去,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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