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我莫名其妙住进他家却不用看见他的最久的一段时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这别墅还挺大,随便哪个房间呆一会儿,时间就过得飞快。
那些日本兵就像没有感情的站岗机器,看着他们麻木地重复队列动作,也不知道是谁给我的勇气,我玩心大起,走到一台机器面前,用我最不可一世的语气对它说:“我不想看到你们日本人!”
机器们居然听懂了,又经过一串无聊的队列动作,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这大别墅有的是地方给它们站岗。
我第一次走进他的书房。书不算多,大部分是日文。我打开一本最厚的,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枪,内页被挖空大半,外表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书在特务手里还可以这么用,我无语地把它放回原处,努力回忆它被我打开之前的样子,整理好。

我看到一本曾经梦寐以求的原版英文诗集,观察了半天,确认它是一本真正的书以后,我心满意足地坐下。桌上有一本小巧精致的笔记本,我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内页被撕掉很多,剩下的都是空白。我翻到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冲儿八岁留念母”,正面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抱着一个可爱的孩子,很普通的一张照片。如果没有背面那些字,不会有人知道这照片上的孩子如今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机器。


我无心再看诗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随着那些字发散。“帝国英雄”的报道只说他自幼拜师清泉上野,有多幼?超过八岁了吗?那时他父母在他身边吗?现在在哪里呢?让一个中国孩子自幼远赴日本,是什么样的契机还是变故呢?我突然有些心烦意乱,把照片塞回笔记本放好。我感到这书房里有一种莫名的气场压迫着我,我把诗集放回书架,逃回卧室。
客厅里有架崭新的三角钢琴,是这些士兵被佐藤派来监视保护叶冲的第二天,叶冲给他们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免费壮劳力,不用白不用,即使玄关原本就有一架立式,大概是被嫌弃老旧?不这么作又怎么能彰显叶少佐在军政厅独一无二的地位呢?那也是我试图用注射器杀他失败的第二天,我听见他打发走士兵,弹完一整首曲子,推开我的房门。我曾经觉得会弹钢琴的男人多有魅力,我那一刻就有多不想看见他。我为老钢琴可以一直忠于自己原来的主人庆幸,我同情不得不被他蹂躏的新钢琴。

“好听吗?”
这好像是我见过他心情最好的时候。
“附庸风雅,让我恶心。”
他居然不以为意。
“反应不错,我看你气色越来越好了,是不是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等这一天。”
“好好睡一觉,祝你能在梦里把我杀了。”
我终于忍不住想看看那张变幻莫测的脸此刻有多可恶。我抬起头盯着他,恨不得马上用眼神杀死他。
“如果梦能成真的话,你已经死了千百回了!”
“好啊,我等着。”
我不想承认那是我见过的最亮的男人的眼睛。我恨不得把我能想到的最难听的字眼全都用来诅咒他,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恼怒,只有轻松,好奇,戏谑,还有跳动的眉毛和上扬的嘴角大方地回应我的诅咒,像是在配合什么很有节奏感的旋律。音乐这可怕的魔力,连杀人魔王都能包装得这么迷人。

站岗机器们日渐懒散,毕竟是佐藤派来监视保护叶冲的,叶冲出差这么久,我在这别墅里“自由地”走来走去都走腻了,何况他们,除了按时给我摆上一日三餐,只能站在原地,偶尔重复几个无聊的队列动作,无所事事。
书房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书,但我运气不好,第一次进去就看到那张照片,然后我就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跑了。
我终于想明白那种莫名压迫的气场来自何处。照片上那对母子温馨的身影时不时浮现在我脑海,提醒我,叶冲不是一个被凭空组装出来的杀人机器,曾经,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你知道我叶冲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
我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我真的知道了,还会像现在这样恨他吗?
我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国恨家仇犹在,我居然偏安在敌人的别墅里好奇他的身世,全然不顾外面数以亿计的同胞正在遭受的苦难尽是拜他们所赐。我急需新的打发时间的方式,我不能在书房停留,我把我最感兴趣的书拿到别的房间,强迫自己专注在文字上,失败了。我不敢再碰任何书房的东西,再后来,我感觉整个别墅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和我的理智拉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叶冲,想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从一个中国孩子变成一把日本人手里专杀中国人的刀;想他未来会经历什么,当这场战争结束,正义战胜了邪恶,中国战胜了日本的时候……
我快疯了。
无论外面有多危险,我都想逃出去,比第一次更加迫切。站岗机器们的懈怠给了我机会,我暗搓搓将活动范围扩展到院子,在他们习惯只在三餐时看到我,甚至看不看到我都不会大惊小怪以后,我终于走出了这个世外桃源。
我没想到物价已经涨成这样,如果哥哥死后我只是一味伤神然后继续原先的生活轨迹,我的积蓄绝对撑不到现在。我看到很多群众围住池家紧闭的粮店,听他们议论几个月前香港的粮价有过一次暴涨,是池诚倾尽了家底才勉强维持,难怪现在他也无能为力了,不得不冒着战火远赴越南。

一路上看到的人间疾苦太多,我觉得我的心志强大到足够我应付别墅里来自叶冲的无处不在的压迫了。我发现有人跟踪我,我换了条路,越走越快,我以为我甩掉了他们,面前冷不丁冒出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我吓得大叫。

“到处都是日本人,别乱跑,赶紧回家。”
他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我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回到别墅,如今一听到“回家”两个字,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里了吗?
出门的疲累提高我的睡眠质量,我感觉我的精力很久没有这么充沛过了。
我继续着作不死就继续作的路线,真的作到了,我被几个混混堵进一条死胡同,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群人想保护我,四面八方涌出更多的人朝他们射击,他们仓皇应对,有人中枪逃走,有人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我知道那个雨夜宫本苍野就想要这样的成果,我以为那时没人出现就不会再有人出现了。我终于还是犯下了这百死难赎的大错。

我没有见到宫本,领头的是个中国人,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掐着我的脖子,问我逃跑的中年男人是谁。他们大多数人都跑了,还好。就在我觉得我又要解脱了的时候,几个日本兵冲出来,拿出证件晃了晃,吼了几句八嘎就把我带走了。


我又见到了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老大,今天演得可爽可刺激了。”
一沓钞票被塞到那几个“日本兵”手里。
“不跟你闹了,香港你们呆不下去了,赶紧走吧。”
我没受什么伤,但还是有一种全身紧绷骤然放松的感觉夺走了我全部的感观。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幢陌生但同样华丽的别墅里。
戴墨镜的男人叫林小庄,我真诚地向他道谢,他只淡淡说了句:“你要谢就谢叶冲吧。”
他和叶冲一样可恶,把我的活动范围圈在这里。不过这个别墅更大,外面还有马场和马,感受不到来自叶冲的气场压迫,我轻松了很多。
林小庄也像个机器一样毫无感情地照顾我的三餐。杀哥哥的毕竟不是他,我觉得在这里不像在叶冲家那么心安理得——至少在我看到那张照片产生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之前,在我知道外面的物价涨成什么样之前,我在叶冲家白吃白住虽然莫名其妙,但从没觉得欠他什么。
我帮林小庄做些家务,我叫他小庄哥,他很意外,说我也没有小冲说的那么凶神恶煞。他叫他小冲?他们有多亲密?
“我猜这次,你快要如愿了。”
如什么愿?我现在还有什么愿?报仇?
“他在越南断了消息,生死未卜。”
我有些错愕,这个在故乡呼风唤雨的杀人魔王就这么栽在遥远的异乡了吗?
没有意料中的欣喜若狂,我自己都觉得这种反应莫名其妙,是因为我没有亲眼看见他的血和尸体,没有实感吗?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善良的林小庄说出这两句话的时候,那巨大的担忧把我一起紧紧包裹住了呢?我告诉自己不要高兴得太早,不过是失踪而已,上次他中了枪在救护车上被刺杀都能活下来,他的生命力比我想象的顽强多了。

果然,两天后我从小庄的脸上看到了,叶冲没死,而且快回来了。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喜是怒,罢了,只当这个意外的插曲从没发生过。趁着小庄看上去心情很好,我先做一件我想了好几天的事。书桌左边抽屉里有一把小巧精致的枪,我问他能不能送我防身,他也怀疑我是不是想用它杀叶冲,我换了张人畜无害可怜兮兮的面孔,他就同意了。我又摆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向他鞠躬,他一脸拿我没办法的窘迫。原来变脸是这么事半功倍的方式,我先前只会梗着脖子横冲直撞,浪费了太多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