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一]先恨后爱03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还是醒了。一间华丽的卧室里,我穿着新睡衣,手上扎着吊针,床头柜上有药箱,有食物和水,岁月静好,仿佛世外桃源,如果不是左胸和右腿还有和记忆中一致的痛感,我几乎都要期待接下来哥哥会推开卧室的门和我重逢了。可惜,我是真的还活在公元1941——应该已经是1942年的沦陷的香港,而且子弹已经被取走了,现在面对宫本可毫无胜算了,他一定会把场子找回来的。

穿着日军军装的护士进来换药,看我醒了毫不惊讶,问我有没有什么感觉,我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机械地完成所有动作以后离开。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无聊的重复,换药,喂水。她问我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床头柜上的食物合不合胃口,虽然我不肯回答,倒是真的还挺可口又好咽,明知是嗟来之食,我还是输给逐渐恢复的意识带来的生理本能。伤口的痛感也越来越轻了,我就这样从一具没死透的尸体变回了一个仿佛只发了几天烧、除了浑身无力以外一切正常的普通人。


我不是没思考过这世外桃源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我认出推开卧室房门走进来的是叶冲的刹那,我还是体会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还有随之而来的屈辱和恐惧——比起只会一根筋摧残对手肉体的宫本苍野,他真的高段太多了,他太知道我想要什么,太知道我怕什么。

他治好我的伤,养好我的身体,他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想杀他,他知道之前我伤到他是他一时轻敌,就算是完好无损的我,他只要一根手指的能力就能把我困住,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动物,眼睁睁看着他手上流走一个个中国人的生命,那是他事业进阶的跳板,对他的上司展示忠心的工具,对所有想报复他的人的折磨。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意识到我还能给他带来麻烦,希望他放弃戏耍我的念头,给我个痛快?

我的身体不受我控制地渐渐复原,可以自己坐起来,可以自己进食喝水,我看到药箱里有一根全新的注射器,好像是哪天护士多带来的。我把注射器攥在手里,听他走近了,假寐,他和往常一样坐在床边,伸手试我额头的温度,我感觉到他俯下身子给我整理被角,我用我最快的速度将注射器冲他扎去,他用更快的速度制服我,比在大世界的长桌下夺走我的匕首更轻松。我瞪着他,那是我醒来见到他以后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他眼神里有麻木,应该是一种无论我做什么都尽在他掌握的淡定,好像还有悲伤,但我觉得我看错了。

饿吗?我给你弄碗粥。

他拿着注射器离开。想到他煮的粥,我真怀疑那是他另一个折磨我的法宝。比起我刚醒那几天吃到的医院特供,他的厨艺除了把生食做熟,可以给快饿死的人果腹以外,没有别的价值。

不过这晚我躲过了这一劫。我听到他烧水,水还没开,有撬锁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进贼了?谁这么大胆敢到日本人家里偷东西?

我听到他关火,他的脚步声很急促,又很快戛然而止,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下来,然后是酒瓶碰撞酒杯,他在倒酒?给谁?


“池先生不仅驰骋商场所向披靡,这身手也是了得。”

池先生?哪个池先生?

“叶少佐不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是池诚?我还记得酒会上他把勋章别在叶冲军装左胸的衣袋上,他说祝贺叶少佐的帝国事业节节高升,尽管我听到的是那效果不怎么样的音响传出的夹杂着丝丝电流声的声音,结合他一回国就被砸场子——包场被日本人硬闯——抓壮丁——给日本人授勋——的悲惨经历,还是能听出满满的讽刺。但这无力的讽刺正中叶冲下怀,叶冲真诚地祝他生意越做越好——羊总要养肥了再宰。能让宫本兴奋的是对手的惨叫,能让叶冲兴奋的大概就是对手的无能了,不然他留着我干什么?不就是为了欣赏我想杀他又杀不了他的窘迫吗?

来都来了,有什么好奇的呢?

这回答可太叶冲了。

池诚是来求叶冲的。天皇密友在授勋仪式上被刺杀,最高长官佐藤和负责安保的宫本难辞其咎,为了做做样子也得多抓些人,其中就有和池诚青梅竹马的靳香——香港本土最大帮派之一——兴和会的会长。身为创始家族这一代的独女,在父亲过世后一力撑起帮会,池诚出国的几年间拒绝了无数追求者和好几桩看上去特别合适的联姻,也算是个奇女子了。

现在想想,那个被佐藤介绍给叶冲的舞伴好像就是靳香?不然池诚也不会突然截胡。可靳香为什么要戴着假面去应征叶冲的舞伴?难道也是为了刺杀叶冲?被叶冲当街枪杀的虾仔是兴和会马仔,靳香是为了给小弟报仇?我又想到了后来毛遂自荐做舞伴又被粗鲁推开的女人,该不会她也想刺杀叶冲吧?那酒会的安保还真是形同虚设。这叶冲是什么神奇的体质,招刺客都只招女的。

我听到池诚坚定略带卑微的语气,他强调以靳香的性格和智力不可能策划出劫救护车这么有技术含量的案子,不知道身陷囹圄的靳香听到这话是会开心还是郁闷。不过劫救护车又是什么梗?那天晚上打伤他的是我,我刚被押走他就该被送去医院了吧?然后救护车又被劫了?是因为日军医院里也混进了想杀他的人?想想我中枪后任人宰割的状态,他居然还能再苟过一次刺杀,这命是有多大?

可怜的池诚继前任管家之后又多了一条任人拿捏的把柄,靳香是不是真凶对叶冲来说毫无意义,他不过是仗着自己和天皇的关系,看着佐藤和宫本只为了平息他被刺杀的怒火就抓来一大堆中国人处死,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打击那些质疑他忠诚的日本人呢?没打中他心脏的子弹也能变成他巩固地位的筹码,我已经不能更屈辱了。

就在叶冲对池诚颐指气使的时候,又有人一边径直走进来一边喊着怎么连门都不关太危险了,是佐藤大藏。叶冲好像有些慌乱,黑灯瞎火的密会的确惹人怀疑,不过池诚为了救靳香也不能让他太尴尬,池诚说白天在军政厅没能等到将军,走投无路大半夜来求助叶少佐,现在正好直接向将军求情。

佐藤给足了叶冲面子,让叶冲假模假式夸了一通池诚的痴情但能不能放人还要考虑考虑,然后以主人的姿态下了逐客令,我能感觉到池诚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懑就快爆炸,如果等会儿传来兴和会劫狱的消息,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让我意外的是池诚一走,佐藤的评价完全不像我曾经见识过的酒会上的互动那般亲切尊重,他那时调侃叶冲被池诚抢走第一个舞伴的口吻有多八卦,现在对为爱折腰就有多鄙夷和不屑,可能也没想到一直无法劝服池诚出任维持会会长和亲善大使,最后居然通过逮捕靳香这个意外达成目的。反而叶冲言语间流露出对池诚的赞赏和敬佩,如果不是早知这个杀人机器的真面目,我都要以为他其实是个性情中人了。

佐藤对池诚的话题没什么兴趣,他说现在保护叶冲比维持香港稳定还艰巨,所以在叶冲家附近安排了一队驻军,平时不会打扰叶冲的生活。说得真好听,连我都能想到这是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叶冲能想不到吗?这也算是我那颗子弹达成的成就,刚才那些屈辱感又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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