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樱,生于中华民族百年屈辱史中的香港,从小失去了父母,只和哥哥相依为命。我不知道哥哥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我能进香港最好的大学的机会是哥哥拼命工作换来的。
他从不告诉我他每天在外面东奔西跑是在忙什么。他经常很晚回来,也经常整晚都不回来。有时候他带一些陌生人回家,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他经常受伤,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担心,除非伤重到他一个人无法换药,我都装没看到。
我在港大加入了左翼诗社,我知道有很多人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努力着,哪怕明知道随时可能牺牲自己的生命。我知道他们是共产党,我想哥哥应该就是共产党。我知道共产党很危险,但身处这样的乱世,甘心做亡国奴就不危险了吗?我试探着跟哥哥提过,他只说让我专心读书,但我想他明白,未来我一定会和他走上同一条路,只要我们还有未来。我没想到就在英国人在香港的百年统治被日本人终结的第二天,我就永远失去了哥哥。
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我在日本人的乱葬岗附近躲到天黑,将哥哥的遗体收敛入土。我用我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一切,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我才卸下所有警惕和防备,开始消化这个现实,哥哥永远不会回来了,从这一天开始,我彻底成了一个孤儿。

我知道哥哥不会希望我为他报仇,面对日本人,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就像狂风巨浪中随时会被吞没的一片树叶。可报仇的念头占据了我整个身心,几乎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因为在哥哥遇难后第三天的报纸上,我看到了那个人的报道。
那个人是我的仇人,他叫叶冲——是的,不同于我以前知道的日本人的名字,只有短短两个字,因为他不是日本人。报道的配图,光天化日下他举着枪,枪的那头是一个叫虾仔的兴和会马仔,不知道怎么冲撞了这位据说可以和日本天皇直接联络的少佐,被他当街一枪毙命。而这个虾仔,已经是他跟着日军“香岛军政厅”最高长官佐藤大藏从上海来到香港的两天内,杀的第三个人了。

第一个是我哥哥,那时共产党一个联络站暴露,代号鱼鹰的领导遇难,叶冲跟着佐藤刚下飞机就去了现场。哥哥混在工友和群众中间,本来只是被缉拿审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冲向佐藤,叶冲为了保护他的长官,果断开枪。
第二个是代号秋蝉的共产党,他本来是去接头的,他不知道前一天晚上那个联络站已经被血洗,也不知道和他对上暗号的鱼鹰是假的。日本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本是共产党机密的有关秋蝉的消息,提前设伏。秋蝉走进包围圈之前不知道察觉了什么,突然和假鱼鹰厮打在一起,他中了一枪,也捅了对方一刀,这一刀为他争取到逃走的机会,他已经逃出很远了,却被叶冲追上了——是的,抓捕共产党的时候,叶冲跑得最快最准。报道里被访问的日本兵说,叶少佐的步伐快到他们跟不上,交错繁杂的街巷让他们头晕脑胀几乎迷路,直到听到一声枪响才能判断方位,又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叶少佐和死去的秋蝉。军政厅是通过弹道比对才能确定击毙秋蝉的功劳属于叶冲,做这个比对是因为军政厅乃至天皇身边总有人质疑这个叶冲对“大日本帝国”的忠诚,特别是那个假鱼鹰,如果不是一时不防被秋蝉捅了一刀,他本来有机会活捉秋蝉,通过审讯得到更多共产党的信息,那可比直接击毙功劳大多了。
大概没人告诉这些质疑叶冲“忠心”的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所有中国人对他杀之后快,他只有对“大日本帝国”百分百忠诚才能在那个帝国的庇佑下侥幸生存;又或者这些人也明白,但还是要质疑他,让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继续不停地杀中国人,比日本人更积极更狂热,一个又一个,就像他正在做的一样。
如果哥哥是死于日本人之手,我想我会去参军,或者加入共产党,沿着哥哥未走完的路坚强地战斗下去。中国每天有无数同胞枉死,我们要报仇的对象从来不是哪个日本人而已,即使哥哥活着,身为中国人我迟早会走上这条路。偏偏杀死我哥哥的这个叶冲,居然也是个中国人。
报道说他自幼拜在日本帝师清泉上野门下,是天皇的忘年密友,天资聪颖家世显赫却谦虚好学,文武双全,这样的人在日本人手里,怎么能不变成砍向中国人的刀里最得力的那把呢?当我在报道最后看到佐藤将在大世界举办酒会,要把“皇军进驻香岛”以来颁出的第一个荣誉勋章授予这个两天内当街杀了三个中国人的“帝国最优秀年轻军官”的时候,当我在家里发现枪和匕首的时候,我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如何伪装身份混进酒会,找机会用枪射击他,用匕首刺他,我想看着他在我面前流血死去,哪怕我马上也会死去——就像哥哥遇害的那天晚上,日本人从联络站直接去了大世界办接风,结果发现一个伪装成服务生的被通缉已久的共产党。那人开枪拒捕,没能打中一个日本人,自己身中三枪,从二楼包房摔到一楼大厅,血也跟着染了两层楼。

那本来是香港最大实业家族包场为刚回国的新任掌门人池诚办的欢迎仪式,日本人硬闯进去占了一间包房,还得到这个意外收获——那个共产党是池家以前的管家。我不知道这个池诚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放弃偏安国外的生活回到香港,但他既然回来了,以后为了生存怕也不得不跟日本人虚与委蛇了,就像报道的那样,枪战发生之前,他还在和叶冲四手联弹,惊艳四座,以曲会友,一见如故;而即将举办的酒会上,那枚勋章也会由他给叶冲戴上,以示未来日本军政厅与香港本土势力的合作畅通无阻。如果活在这个乱世注定要忍辱负重,我既然已经孑然一身,就快意恩仇地洒一次热血吧。



